第十八則慧忠國師無縫塔

舉:肅宗皇帝問慧忠國師:百年後所須何物?國師云:與老僧作個無縫塔。帝曰:請師塔樣。國師良久。云:會麼?帝云:不會。國師曰: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卻諳此事,請詔問之。國師遷化後,帝詔耽源,問此意如何?源云:湘之南,潭之北,(雪竇著語云:獨掌不浪鳴。)中有黃金充一國。(雪竇著語云:山形柱杖子。)無影樹下合同船,(雪竇著語云:海晏河清。)琉璃殿上無知識。(雪竇著語云:拈了也。)

釋迦在世時說法,如船行大海中,開出一道浪頭波紋來,然而船過水無痕,大海依然是個鴻濛。慧忠國師百年之後的無縫塔,即是說的大自然的這鴻濛。但是先頭的船過去了,後頭還有船來,所以國師說吾有付法弟子耽源。

帝詔問耽源無縫塔的式樣。耽源若直答是大自然的鴻濛,豈不簡截了當?當初帝問國師時,國師就該這樣答了,為何取牠個綽號兒,叫做無縫塔?徒然叫人去猜。因為我們對於所尊敬的與親昵的人往往是不直叫其名,而杜撰出綽號來代替,尤其女孩兒們在杜撰綽號上頑皮喜樂。我妹妹說她一班裏的女生都有綽號兒,禪宗的也是這種杜撰的活潑。如紅樓夢裏襲人與寶釵閑話兒,稱「我們的那一位」,確是比直稱寶二爺的好。原來文明的一切格式都是人給大自然取的綽號。

然而耽源又可怎麼答呢?待要也來答個無縫塔,則是再來不值半文錢。待要直接答是大自然的鴻濛,那更是沒著沒落的。於是他答個非常現實:「湘之南,潭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這是可比紹興城裏人說「鑑湖之陽,龍山之背,巖壁裏有金抽屜,銀抽屜」,都是以杜撰來說明大自然的無限的富。雪竇的著語:

「孤掌不浪鳴」,是說若無國師杜撰了個無縫塔在先,耽源一人亦不會杜撰出這個來。還有著語「山形柱杖子」,則大概是說耽源在皇帝面前用柱杖畫地,說明湘之南云云。其實也沒有湘之南,潭之北,也沒有黃金充一國,有的只是杜撰用來畫地說明的柱杖。大自然的鴻濛,他與他的師是無影樹下同船之人。雪竇著語「海晏河清」是本來什麼事也沒有。

末云:「琉璃殿上無知識」,並不是說的肅宗皇帝到底也不懂,很可遺憾之意,依文章來看,倒是與上句相連的好話。琉璃殿上無知識是連國師也在內的一個風景。試想像無影樹下同船的境界,再來想像「琉璃殿上無知識」的境界,兩句合起來是一個大自然的鴻濛的風景。

然而雪竇說:這個風景可以拈出來,如女孩兒的拈起手中針線與人比並,他的頌曰:

無縫塔,見還難,澄潭不許蒼龍蟠。

層落落、影團團,千古萬古與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