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杂剧剧本《窦娥冤》   作者:

关汉卿的《感天动地窦娥冤》,简称《窦娥冤》,是我国古代戏剧中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著名悲剧,是关汉卿的代表作。

我国民间曾经流传过一个“东海孝妇”的故事,说的是于定国的父亲于公在东海郡当狱吏时,郡里一个对婆婆很孝顺的寡妇,被郡守冤判了死刑,于公为之力争而不得。后来东海郡大旱三年;新郡守听了于公的话,洗刷了孝妇罪名,上天立即下了大雨。这个故事在刘向的《说苑》和干宝的《搜神记》中都有记载。

关汉卿的《窦娥冤》主要根据现实生活创作而成,其中明显地受到“东海孝妇”故事的启发。剧中的主人公是年轻的寡妇窦娥。作者在剧中一开始,便先写了窦娥童年时的一系列不幸遭遇。

窦娥三岁丧母;长到七岁,父亲窦天章因欠高利贷者蔡婆的钱无力偿还,上京赶考又无路费,只好把她送给蔡婆抵债,从此当了童养媳。她十七岁成婚,不久丈夫早死,年轻守寡,与蔡婆相依为命。蔡婆一次向赛卢医讨债,赛卢医骗她到郊外,想害死她,却被张驴儿父子无意冲散。张驴儿趁机威逼她婆媳两个嫁给他父子二人,窦娥不肯,张驴儿想用药毒死蔡婆威胁窦娥成亲。谁知张驴儿父亲误食身死,张驴儿诬陷窦娥药死父亲,逼窦娥相从。窦娥不但不从,反和他同去见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个只认钱财的昏官,把窦娥打得皮开肉绽,又要打蔡婆。窦娥为使婆母免遭酷刑,只得屈招,被判死刑。在赴刑场途中,窦娥满腔悲愤,立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降雪,三年亢旱。窦娥屈死之后,三桩誓愿,件件实现。窦娥的鬼魂后来把状告到了考中进士以肃政廉访使身份来到楚州地面的父亲窦天章那里,奇冤才得昭雪。从“东海孝妇”的传说到《窦娥冤》,已经带上了元代社会的强烈的现实生活色彩。

(一)

《窦娥冤》最突出的成就,是塑造了窦娥这个从安于命运到与命运抗争的性格刚强的妇女形象。窦娥小小年纪便经历了人生的重大不幸。她开始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归之于“命运”,“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认为是前生烧了断头香所致。由于她父亲是个穷书生,自小对她进行三从四德教育,再加上蔡家并非“没有饭吃,没有衣穿,又不是少钱欠债、被人催逼不过”,就是说婆媳俩命虽苦生活并不十分苦,因此使窦娥产生了“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的思想,目的并不仅仅是消极度过今生,而是为了“把来世修”。这里虽然有安于命运、相信天命的成分,但也不乏用今生的善行换取来生好命的争强好胜之心,这正是一种外柔内刚的性格表现。当张驴儿父子闯进他的生活圈子里来的时候,她的内里刚强开始外露,她对引狼入室的婆母埋怨、不满,认为她“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把人笑破口”,“婆婆也,你岂不知羞!”对于厚颜无耻的张驴儿,她“不礼”,断喝“兀那厮,靠后!”张驴儿调戏她,她毫不客气地推倒他。张驴儿药杀亲父,想以此要挟她,和她“私休”,她就是不向张驴儿低头,宁愿“官休”。她为的是争个贞洁之名,争个做人的最起码的自主权利。她开始满以为官府会公正执法,在事实面前她的幻想破灭了。临死前她才看清了官府的面目,觉悟到“这都是官吏们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悲愤已极,发下三桩誓愿:“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在这里,窦娥争的是清白,表的是无辜。她的怨忿已不仅仅是针对某个丑恶的个人,而是代表封建阶级利益的滥官污吏们。窦娥死后,虽然三桩誓愿桩桩实现,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对恶势力罢休。她的鬼魂“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她不仅请求父亲为自己除去“莫须有”的罪名,而且高呼“衙门自古朝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这已经不是为自己一人鸣冤叫屈,也不是向一个桃杌太守或一大批“官吏们”挑战,而是向整个封建统治阶级的官僚机构发出挑战,为所有受冤百姓呜屈。

作者在表现窦娥刚强性格的同时,又写了她性格的另一面:善良。她的善良最初表现为对婆母的孝顺。她发现婆母从外讨债回来两泪涟涟,“连忙迎接慌问候”;蔡婆末经她同意引来张驴儿父子,她对此深为不满。但蔡婆病了想吃羊肚汤,她还是给做了。张驴儿说少盐,她连忙取了盐来,对蔡婆可谓孝顺之至了。桃杌太守公堂上听信张驴儿一面之词对她严刑拷打,但她宁死也不招认所谓“药杀公公”的“罪名”。而当桃杌太守要打她婆母时,为使婆母免遭酷刑折磨,她竟毫不犹豫地招认了张驴儿强加给她的罪名,被下入死囚牢里。在这里,窦娥的善良已不仅是一般的孝顺,而是宁愿自己蒙冤也不让别人受屈的自我牺牲精神。刽子手要押她赴刑场时,她怕婆母看见了伤心,要求刽子手押她走后街,这又表现了窦娥高尚的被压迫者与被侮辱者之间的同情心。最后窦娥冤屈已伸,其亡魂还叮咛父亲:“我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下,可也瞑目。”她的鬼魂不仅为自己报仇,还要她父亲一类清官保护蔡婆这种无依无靠的孤苦老人,“收养我奶奶,怜她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只要婆婆平安终生,自己死而无怨。

不可否认,关汉卿笔下的窦娥,是个封建道德的虔诚信奉者。她的信条一是贞节,二是孝道。她反对蔡婆改嫁张驴儿父亲,主要是不同意“张郎妇去做李郎妻”;她自己不嫁张驴儿,所持理由也是“一马不备二鞍,好女不嫁二男”。最后她的鬼魂向父亲窦天章请求申冤时那样理直气壮,也是因为她自认为一生对封建道德毫无越轨行为,因此问心无愧。但是,关汉卿并不是要通过窦娥宣扬封建道德。窦娥受到流氓张驴儿的无理威逼,为了与之斗争,在没有其他思想武器的情况下,只有用她父亲自小教给她的三从四德等封建道德准则作为防身自卫的武器。在当时条件下,唯一可能和窦娥站在一起的就是蔡婆,蔡婆的动摇软弱和引狼入室使窦娥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她为了说服蔡婆和自己始终站在一起对付张驴儿父子的威逼,只有用“一马不备二鞍,好女不嫁二男”的封建道德标准最有说服力,因为窦娥的守节不是为了别人、就是为了蔡婆的亲生儿子。她若用其他大道理批判蔡婆的软弱,一方面违背她本人的身份和性格,另方面对失节改嫁的蔡婆也缺乏针对性。其结果不但说服不了蔡婆,还可能使蔡婆完全倒向张驴儿一边。再说窦娥开始对官府抱有幻想,要和张驴儿官休而不私休,见了太守耐心地细致地叙述事情的经过,认为“大人你明如镜,清如水,照妾身肝胆虚实”,即使被打得“肉都飞,血淋漓”,对官府也无一句怨恨之词,幻想着“官吏们还复勘”。她满以为自己虔诚地遵守封建道德,理所当然地应该受到提倡这种道德的官府的保护。谁知“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在统治阶级的屠刀下掉了脑袋,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窦娥沉冤最后之所以能得到昭雪,也是因为她父亲窦天章得知她生前“不肯辱祖上”,没有违背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五世无再婚之女”的传统;而谋害她的张驴儿却是“乱纲常合当败”。如果她对封建道德稍有逾越,那将会被窦天章“牒发城隍祠内”,“永世不得人身,罚在阴山永为饿鬼”。那样的结局,将在观众心中造成多大的遗憾啊!

可见,作者对窦娥身上的封建道德的描写,是从维护被侮辱被压迫者的利益出发的,是把封建道德作为下层人民在黑暗混乱的社会条件下的防身武器来对待的。同时,作者这样作也是服从于作品所表现的特定主题的。《窦娥冤》的主题是揭露元代社会法制黑暗,纲纪松弛,官吏昏庸,流氓横行,无辜受害;同时歌颂下层人民的斗争和反抗。坚守封建道德不愿屈就流氓的窦娥屈死封建统治者屠刀之下;跌踏封建道德、不惜陷害好人的张驴儿得到封建统治者的保护,逍遥法外;并不胡作非为但却愿意改嫁的蔡婆,命运不如张驴儿,却胜过屈死的窦娥!作者就是这样通过窦娥、蔡婆、张驴儿三个对封建道德持不同态度的人物的不同命运的描写,反映元代社会已经到了何种不可救药的程度。

作者对窦娥身上的封建道德的描写,还服务于表现窦娥其人的性格特点。窦娥的善良、刚强这两重性格是与封建道德联系在一起的。她的善良建立在孝顺的思想基础上。她的与恶势力斗争则以贞节为指导思想。她若顺从婆母屈就张驴儿,那只符合孝而违背了节。她若因不屈就张驴儿而抛弃婆母,那只符合节而违背了孝。只有既不抛开婆母又不屈就张驴儿,才是既孝又节。但就是这样一个既孝且节的妇女,却以“药杀公公”的罪名被判死刑,这样的冤枉,怎能不感天动地!

(二)

《窦娥冤》的突出成就,还表现在对窦娥悲剧根源的揭示上。剧幕乍起,便见以高利贷为生的蔡婆等待穷书生窦天章送女抵债。这种开头一下子就把人引入浓郁的悲剧气氛之中,使人对悲剧主角窦娥产生深切的同情。但高利贷并不是造成窦娥悲剧的根源。高利贷只是把蔡家和窦家联系起来,组成蔡婆和窦娥的矛盾统一体;又把蔡婆和赛卢医、并进一步把张驴儿父子和蔡婆窦娥联系起来,使张驴儿和窦娥发生冲突。当然高利贷在剧中出现,客观上反映了元代一种新的剥削方式的出现。但这种剥削方式既受不到封建法律的保护,更不会构成窦娥悲剧的根源。相反,这种以讨债为生的“小康生活”,倒使窦娥产生了“把来世修”的思想。作者没有把高利贷剥削作为窦娥悲剧根源,还表现在对高利贷者蔡婆同情多于批判,写她受欺多于欺人,把她基本上写成了一个被侮辱者与被损害者。此人虽有原夫留下的一点钱财可作高利贷资本,但因无政治背景,无依无靠,无新的生财之道,无欺人之心,所以大有坐吃山空之势。财产虽未吃空,却被冤案牵连。作者对她有批判,但决不是因为她放了高利贷,而是因为她的怯懦、愚善以至引狼入室的可悲性格。

那么,《窦娥冤》所揭示的窦娥悲剧的主要社会根源究竟是什么呢?是元代豺狼当道、流氓横行的社会环境。卖药看病本来是急人危难,救死扶伤,但“死的医不活,活的医死了”的赛卢医,自己承认“不知医死多少人,何尝怕人告发,关了一日店门”,于是胆量由小变大,以至还不起所欠蔡婆之债,竟然欺骗她到郊外荒村企图用绳勒死了之;张驴儿向他讨要毒药,先还不肯。当张驴儿以他害人未遂为由要拉他见官时,他竟给张驴儿合了毒药,事后卷包而逃,无人过问。卖药看病的不是好人,救了蔡婆之命的张驴儿也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这个自称“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的流氓,搭救蔡婆并非出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感,不过是偶然相遇,顺路人情。当赛卢医被吓跑,他便提出要蔡婆寡妇寡媳二人招他父子为夫的无理要求。蔡婆稍微答应得慢了点,他便露出了禽兽的狰狞面目,重新拿起赛卢医的绳索,欲干赛卢医所未干成之事。到了蔡家后,因窦娥坚决拒婚,他便起了杀人之心,想药死蔡婆以逼窦娥屈就于他,不意药死了亲父。如果窦娥答应招他为夫,他完全可能葬父息事。偏偏窦娥是个不屈的女性,和他去见太守,张驴儿当堂诬窦娥“药死公公”,结果构成窦娥死罪。就是这样一个一再作恶的流氓地痞,竟然无人管他!再看“为民父母”的太守桃杌吧。对于这个人物,作者着墨不多,只有两处,但已把他表现得维妙维肖。一处是科浑亮相动作,一见告状的便下跪,还说了一句“凡来告状的都是我的衣食父母”,这就表明他是一个贪官;又一处是相信张驴儿一面之词,说什么“人是贱虫,不打不招”,说明他是一个视民为草介的溢官。窦娥之案本无难断之处,但他却一逼二打,构成冤狱。什么法律,什么正义,全不放在他眼里。

窦娥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从官到民、坏人充斥的黑暗社会之中。她一个孤弱寡妇,纵然不被张驴儿、桃杌逼死,也仍然是坏人共目之弱肉。

窦娥悲剧的第二个根源是,在元代那种混乱局面下,无辜善良之辈总是牺牲品,既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在邪恶势力袭来时也难以防身自卫,窦娥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窦天章欠蔡婆高利贷还不起,上京赶考奔自己的前程,却无路资,于是就把三岁离母、眼下只有七岁的小女端云(窦娥幼时之名)送到蔡婆家当童养媳抵债,虽然也说了句“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她一般”,但无论是“送女”还是“卖女”,实质都是一样。作者主观上是要表现窦天章送女抵债比赛卢医杀人赖账好得多,而且女儿为父亲的前途作出牺牲这件事本身,从封建道德的观点看来也无可非议,但问题的实质正在这里:窦天章从蔡婆那里得到的是进京赶考的路资,卖掉的却是只有七岁的亲生小女。窦娥就这样成了封建家长的牺牲品。

蔡婆为了报答张驴儿父子救命之恩,未征得窦娥同意,便引张家父子来到门前,准备答应张驴儿的无理要求。窦娥虽然执意不从,但蔡婆既已引狼入室,窦娥纵然插上翅膀,也难逃出张驴儿魔掌。窦娥实际上充当了蔡婆和张驴儿私相交易的牺牲品。

张驴儿逼婚不成,欲毒死蔡婆结果毒死亲父,作为执行封建法律的桃杌太守,本应查明真相,使凶手张驴儿正法。但他却贪财昏聩,听信张驴儿的诬告,把无辜的窦娥判成“药杀公公”的死罪就刑,窦娥又成了官吏流氓互相庇护狼狈为奸的牺牲品。

造成窦娥悲剧的第三个根源,是封建的上层建筑衰朽不堪。窦娥这个忠实遵守封建道德安分守己的年轻女子,遭遇如此悲惨,却得不到社会舆论的同情;扰乱封建秩序、败坏封建道德的赛卢医、张驴儿也没有受到社会舆论的谴责,更没有受到封建法律的制裁。封建的社会舆论和法律,连自己所应维护的东西尚且维护不了,那里还能为无辜受害者伸张正义!作者把蔡婆写成剥削者,但没有把她写成坏人,她和窦娥同样是受害者,这至少说明两个问题:一是象蔡婆这种靠正常的封建剥削过日月的人,尚且难免飞来之祸,一般穷苦百姓可想而知;二是说明在那禽兽遍野的社会里,窦娥能和蔡婆这种剥削者和平共处已感到极大的满足,但仍不免陷入冤死的厄运,足见当时社会黑暗和混乱到多么不堪的程度!

(三)

《窦娥冤》艺术上突出的成就,就是浪漫主义手法的运用,这就是三桩誓愿和鬼魂复仇。

窦娥临刑前发出三桩誓愿后,阴云四起,冷风盘旋,雪花飘飞,出现了一种阴暗凄惨的景象,加重了悲剧气氛。三桩誓愿是窦娥含冤而死以前极度悲愤和压抑而又死不甘心的反抗情绪的产物。张驴儿未闯进她的生活圈子里来以前,她归命于天,“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自怨“命苦”,欲修“来世”。等到蒙冤赴刑,便“将天地也生埋怨”,“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就刑之前,她唱道:“天公不可欺,人心不可违”,“皇天也肯随人愿”,深信“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誓愿实现之时,“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剧情发展到此,窦娥由“信天”、“怨天”发展到“胜天”,以至主宰天地鬼神,达到感天动地的程度。

《冤娥冤》第四折鬼魂的出现,虽然有点消极,但却没有给人造成恐怖之感。相反,魂旦在舞台上游来游去,更激发了观众对万恶的封建制度的憎恨,加深了对屈死的窦娥的同情和怀念。魂旦出场复仇,又使观众从中受到鼓舞。魂旦出面作证,则进一步暴露了当时社会腐朽到何种地步,以至人间无主持正义之人,只有依靠鬼魂出来作证了。鬼魂虽在现实中子虚乌有,但魂旦作为一个复仇形象出现,却表现了被迫害而死的窦娥不除人间邪恶决不罢休的斗争精神。因此,鬼魂的出现乃是用消极的形式表现了积极的思想,即为被迫害者复仇的思想。

在《窦娥冤》中,现实主义是和浪漫主义结合在一起的。相对而论,“楔子”和前两折主要用的是现实主义手法,后两折则主要用的是浪漫主义手法。总观全剧,并无割裂之感,而是融为一体的。前面的现实主义描写着重在揭示窦娥悲剧的根源及其性格变化。后面的浪漫主义则是进一步表现窦娥性格的发展及正义的伸张,真理的力量。没有前面的现实主义描写,后面的浪漫主义精神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而如果没有后面的浪漫主义描写,前面的现实主义便成了“爬行式”的现实主义,在观众面前展现的只能是一片黑暗,而无求生的希望。那样既违背生活真实,也不符合观众的愿望。

《窦娥冤》在结构上也有自己的特点:在楔子里,作者写了窦娥幼年的悲惨遭遇,接着第一折,作者略去中间十多年的生活不写,一下子开始了二十岁的窦娥丧夫之后的生活描写,既给观众留下想象的余地,又使戏剧情节简练集中。作者在开头的楔子和前两折把主要事件都集中交待清楚之后,腾出笔来,浓墨重泼,写了惊心动魄的第三折,专门表现窦娥对不平世界的强烈控诉,戏曲波澜骤起,人物性格也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这种别出心裁的结构安排,既很好地达到了表现人物性格的目的,又能自始至终抓住观众的心。

(四)

《窦娥冤》第三折是全剧的高潮,重点写了窦娥性格的飞跃,表现窦娥对黑暗现实的控诉和悲愤已极咒天骂地的感情。窦娥本来是相信命运的,争取来世能有好报。但她人在家中守,祸从天上降;她本来是相信官府的,而官府却是非颠倒,判她死刑。所以她一上场就在[正宫端正好]这支曲子里唱道: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感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不提防”说明她对自己安分随时却被判死刑料想不到;“没来由”表现她对官府草菅人命的大胆指责。这是她在刀搁在脖子上时对“王法”、“刑宪”的强烈不满。什么“王法”、“刑宪”,却原来都是官吏们用来对付善良无辜的老百姓的。窦娥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听天由命了,罪恶的统治阶级连她“修来世”的权利也剥夺了。今生尚且遭此不白之冤,怎图来世得到好报!她叫屈了,她埋怨天地了。而这完全是被逼出来的,是她临死前在内心极度压抑、极度悲愤的情况下,用悲亢惨痛的语言所表达出来的反抗怨恨之情。接着,她又在著名的[滚绣球]这支曲子里唱道: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这又是她身处绝望之中,负屈含冤,欲诉无人,求救无援,叫天不应,叫地不答,转而对天地鬼神发出的斥责和怒骂。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天上有日月每天照着人间,地下有鬼神掌握着人的生死大权。天和地,本应该把是非屈直从公判断,为什么混淆了好人和坏蛋!善良的人得到的报应是贫穷和短命,作恶的人却得到富贵又寿比南山!天地呵,你原来也是这等的善恶颠倒,怕硬欺软,顺水推船!地呵,你既然不分好坏,就没有资格叫人相信你。天呵,你把贤愚错判,也就算不得公正的苍天!”

天是宇宙的主宰,据说连皇帝都是受命于天的。可窦娥在这里却咬牙切齿,咒天骂地,皇帝官府就更不放在眼中了。她骂得好,骂得有理。她这个一心一意守节行孝的年轻女子,不但得不到一个“孝妇”的“美名”,反而被强加了一个“药杀公公”的不孝恶名被处死;作恶多端的张驴儿,不但得不到应有的制裁,反而落了个孝子之名而活在人间,这是多么的不公正!窦娥这诅咒的语言,激愤的感情,如江河怒吼,狂风呼啸,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剧情至此,窦娥的反抗性格已经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但是作者并没有就此罢笔,接着又写了窦娥性格的另一面,写了她被绑赴刑场,和蔡婆哭别的令人心碎的惨痛场景。

窦娥被刽子手前拖后拥,推向法场,她在中途唱道:

则被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

这个在官府“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的酷刑折磨下不口软不讨饶的刚烈女性,现在竟然称刽子手为“哥哥”。但她并不是要乞求哀怜,而是为了叫刽子手让她走后街不走前街,为的是怕在前街遇见婆婆。她的这一要求就连刽子手也感到诧异:“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她见怎的?”善良而孝顺的窦娥回答道:“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唱)枉将他气杀也么哥,枉将他气杀也么哥”。原来她自己快死了,却还在设身处地地为婆母着想。窦娥孤身只影,无亲无故,爹爹音信全无,对于婆母这个她死前唯一的可见之人,有多少诀别之言要说呵!多么希望和她再见最后一面呵!可是为了不让婆母因感情受刺激而发生意外,却向刽子手提出迥避婆母的要求。她这种对婆母欲见而又不愿见的矛盾心情,表现了一个受迫害女子的美好心灵。看到这里,观众怎能不对迫害她的黑暗现实深恶而痛绝之!

窦娥为了不使婆母遭受酷刑而致死,招认了“药杀公公”的罪名。可是她对婆母却无一点埋怨的意思,因为她知道蔡婆虽然糊涂愚善,也和自己一样是弱者,她诅咒使他们共处于弱者地位的罪恶社会。临死前她也没有对蔡婆提出更多的要求,只是请她“遇着冬时年节,月一十五,有瀽不了的浆水吃,瀽半碗儿与我吃;烧不了的纸钱,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她唱道:

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以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

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

乞求的口气,凄惨的语调,连声几个“念窦娥”,如泣如诉,声泪俱下,读来令人肝肠欲断!

窦娥对天地鬼神痛骂不绝,对风烛残年的年迈婆母,感情如此哀婉动人;她为使婆母免于苦刑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而对婆母的要求却是这样的微不足道!分明自己已经对命运发生不满,对自己衔冤痛感不平,但为了不使婆母因为过度悲哀而烦恼伤身,却用了“都是我窦娥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的字眼,这是多么崇高的人格!这是多么善良的女性!杀害她的罪恶现实,怎能不在人们的咒骂声中崩溃!

已经在临刑之前认识到“这都是官吏们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的窦娥,当然不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她坚信真理和正义在自己一边,即使死了也要控诉官府衙门的黑暗,也要向世人表明自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就在临刑之前,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三桩誓愿,

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炼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

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你道是署气喧,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的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你道是天公不可欺,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们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她从咒骂天地到支配天地。她也真的把和统治阶级一气的天地改变为被压迫者支配的天地!这是作家的理想,也是人民的愿望。这些百年难遇的奇事,终于出现了。但观众并不感到突然,因为这是窦娥悲愤感情和反抗怒火的必然流露,非如此不足以表现窦娥屈死之冤,非如此不足以解观众心头之恨,非如此不足以惊天地动鬼神,非如此不足以显示黑暗现实的极端不合理!

这一浪漫主义手法的运用,使全剧顿然增色,使人物大放异彩,使观众感愤不已,收到了杰出的艺术效果。

在关汉卿的许多戏曲中,矛盾的解决和暴逆的铲除,几乎都是依靠清官的判案,和《窦》剧中的窦天章一样,《蝴蝶梦》中的包拯,《望江亭》中的李秉忠,《救风尘》中的李公弼等等,都是由清官出来伸张正义惩除邪恶的。可见,清官治世是关汉卿的一贯思想。作者希望有一大批清官“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在元代,科举取士被废除七八十年之久,选择官吏不以科考为途径。关汉卿在《窦娥冤》中写窦天章以科考为官,并非无的放矢,而是针对当时废除科考而导致滥官污吏遍野的黑暗现实。当然科举取士弊病甚多,但在关汉卿看来,却要比以等级取士好得多。事实上,封建制度不废除,无论那种取士制度都是不利于下层人民,而只利于封建统治阶级的。在这一点上,表现了关汉卿的局限。但清官出来为民伸冤也还有表现人民愿望的积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