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抽空往东单牌楼书店一看,赊了几本日文书来,虽然到月底索去欠款,好像是被白拿去似的懊恼,此刻却很是愉快。其中有一本是安倍能成的《山中杂记》,是五十一篇的论文集。记述人物的,如正冈子规,夏目漱石,数藤,该倍耳诸文,都很喜读,但旅行及山村的记述觉得最有趣味,更引起我几种感慨。

大家都说旅行是极愉快的事,读人家的纪行觉得确是如此,但我们在中国的人,似乎极少这样幸福。我从前走路总是逃难似的,(从所谓实用主义教育的眼光看去,或者也是一种有益的练习,)不但船上车上要防备谋财害命,便是旅馆里也没有一刻的安闲,可以休养身心的疲劳,自新式的新旅社以至用高粱杆为床铺的黄河边小船栈,据我所住过的无一不是这样,至于茶房或伙计大抵是菜园子张清的徒弟一流,尤其难与为伍。譬如一条崎岖泥泞的路,(大略如往通州的国道,)有钱坐了汽车,没有钱徒步的走,结果是一样的不愉快,一样的没有旅行的情趣。日本便大不相同,读安倍的文章,殊令人羡慕他的幸福,——其实也是当然的事,不过在中国没有罢了。

我对于这一节话十分同意,——不过中国本来没有什么闲静的世界,所以这也是废话而已。

三年前曾在西山养病数月,这是我过去的唯一的山居生活。比起在城里,的确要愉快得多,但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怀念的地方,除了几株古老的树木以外。无论住在中国的那里,第一不合意的是食物的糟糕。淡粥也好,豆腐青菜也好,只要做得干净,都很可以吃,中国却总弄得有点不好看相,总有点厨子气,就很讨嫌了。龌龊不是山村的特色,应当是清淡闲静。中国一方面保留着旧的龌龊,一面又添上新的来——一座烂泥墙和一座红砖墙,请大家自己选择。安倍在《山中杂记》的末节里说,

“这个山上寺境内还严禁食肉蓄妻,我觉得还有意思。我希望到这山上来的人不要同在世间一般贪鲜肥求轻暖,应守清净乐静寂才好,又希望寺内的人把山上造成一个修道院,使上山来的人感到一种与世间不同的空气。日本现在的趋势,从各方面说来,在渐渐的破坏那闲静的世界。像我们这样的穷书生,眼见这样的世界渐渐不易寻求,不胜慨叹。我极望山上的当事者不要以宿院为营业,长为爱静寂与默想的人们留一个适当的地方,供他的寄居。”

临了,把《山中杂记》阖上之后,又发生了第三个感慨,(我也承认这是亡国之音。)这一类的文章,我们做不出,不仅是才力所限,实在也为时势所迫,还没有这样余裕。可怜,我们还不得不花了力气去批评华林,柳翼谋,曹慕管诸公的妙论,还在这里拉长了脸力辩“二五得一十”,那有谈风月的工夫?我们之做不出好文章,人也,亦天也,呜呼。十三年十二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