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道

得道者必静。静而宁,可以为天下贞。故至精无象,而万物以成;至圣无事,而千官尽能。苟有事,则必有所不事,此事所以隳也。

譬之为车者,数官然后成;夫治天下,岂特为车哉?众智众能之所持也。苍颉作书,后稷作稼,伶伦作律,昆吾作陶,皆臣作而君任之,以竟其用。天何为哉!

其使民也,若御良马。善御马者,轻任新节,不完其力,故致千里。善用民者,民日祈用而不可得,苟得为上用,其赴之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孰能当之!

然圣人之养民非为用也,性不能已。犹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不可内解于心,故仁义以治之,惠爱以安之,忠信以导之。务除其灾,致其利,不尚于威,而威已有托。

否则令苛不听,禁多不行,动之而弥扰矣。故汉武之多欲,不若文帝之无为。《书》曰:‘唯厥攸居,政事唯醇。”

●臣道

士不可辱则大,大则尊于富贵。故利不足以虞其意,名不足以挺其心,斯人也,有势则心不自私,处官则必不为污,将众则几不挠北。苟便于主,利于国,则必危身出生以殉之。若此乃可谓国有臣矣。

三王之佐、伯益、伊吕之伦,其名荣,其实安,皆公忠以翼其主。后之臣不然。患其身之不贵于国也,而不患其君之不显于天下;患其家之不富也,而不患其民之不安。既辱且危,名实丧矣。李斯、张禹、卢杞、蔡京、阿合马之流,遗秽万世。呜呼,戒之哉!

凡为臣者,服能然后任,省心然后受。人则上其谋,出则行其政。大臣正身以率属,庶僚洁己以守官。

建旄者澄吏以宁民,分猷者奉法而宣化。将帅严其纪律,守令殚其循良。文武协和,士民豫附,密勿之臣,明谟谐弼,以襄一人。庶几乎无忝于臣职矣。百尔有官,可不勉欤?《诗》曰:“靖共尔位,正直是与。”

●父道

父子之爱,天性也。必教以成之。上教子,斯德可施于民;下教子,斯忠可效于君。其为爱也,至矣!

故有国者之教子也,始生而举以礼,卜士之士者宿斋朝服而负之,自为赤子而教已行矣。周成王在襁抱之中,召公为保,周公为傅,太公为师,左右前后,莫非正直。故其恭敬而温文,若性成然。是以德教施民而国祚永也。

有家者之教子也,幼学退让,长孝弟。逊友视土,方物发虑。

四民之子,不易其业,皆可以保世,而效忠于君。如韦贤、杨震、刘殷、孙盛之为父,至今称焉。

《诗》曰:“教诲尔子,式似之。”

故父之爱子,必教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矜夸,所自邪也。之爱而僻,莫知所裁,其不恶终者,鲜矣。

纵州吁之好兵,任博望之通客,教之不端,贻讥后世,可为炯鉴。若夫乐羊、易牙之徒,灭绝天性,则人伦所不齿也。

●子道

执一术而众善从、百邪去者,其唯孝乎!帝王得民以事亲,臣庶立身以扬名。位有崇卑,孝无终始也。

虞舜躬耕致养,周文视膳问安,曾参甘旨必具。斯三者亦何以异于人乎?然唯其身为圣贤也,是以百世传之,其亲亦与之为不朽。故人子必慎行其身,而毋遗父母恶名,乃称孝焉。居处不庄,事君不忠,莅官不敬,朋友不信,战陈无勇:皆谓之不孝。

昔乐正子春下堂而伤足,既廖矣,数月不出,犹有忧色。人问之,曰:“今予忘孝之道,是以忧也。”夫孝子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故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一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及于身,岂致亏体以辱亲与?

故小孝思爱而忘劳,中孝尊仁而安义,大孝博施而备物,博施而备物,可谓不匮矣,《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嗟乎!缇萦女子,尚知救父,被刘劭、杨广、拓跋绍者,犬豕岂食其肉哉!

●夫道

天地合而万物兴焉。婚姻,人道之始也。娶于异姓,所以附远而厚别。初娶则男下女。取《易》之《咸》“柔上而刚下”,居室则夫帅妇,取《易》之《恒》“刚上而柔下”。

夫也者,以智帅人者也。刑于妻,至于兄弟,以御家邦。苟不能制义,则必有从妇之凶矣。故三代之兴,皆有内助;其衰也,咸因女宠。下至汉唐,倾覆继路,斯固经礼驰防,先色后德者也。

故诗人之旨,思窈窕而不淫其色,财者秩进,各得厥职,以广继嗣。此家国之通义也。冀缺相待如宾,张湛矜严好礼。迹其持敬,可为家范

若恩极则必有嬖溺之愆,怨成则必有反目之咎。梁冀妖惑,荀璨陨生,祖约遭伤,孙秀被詈,过与不及,其不智一也。

是以君子之为夫,敬其身以帅其妇,则能制义而家道正矣。《记》曰:“外内和顺,国家理治,此之谓盛德。”

●妇道

女子始生而衣裼,稍长而束丝,柔道也。七岁则男女不共食,十岁则不出于户。姆教之婉娩听从,执麻某,治丝茧,以共衣服。观于祭祀,纳酒浆菹醢,自为女子,而妇则已娴矣。

故适于夫则能顺。鸡初鸣,盥漱荆总,佩刀箴管,以适舅姑之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视食则唯所欲,舅姑所爱则爱之,所敬则敬之。其相夫也,正色而专心,节言而慎行,不媒黩以开隙,不忿怒以乖恩。夫有善则祗遵其命,有过则曲匡其失,此柔顺之义也。

自帝王之后妃,以至卿大夫之夫人,及士庶之妻,莫不有家焉,莫不有子焉。仁以睦亲,俭以持身,劳以执务,则内治修矣;敬以教胎,贤以逮下,勤以董学,则胤嗣昌矣。妇德若斯,庶其无咎矣。《易》曰:“恒其德贞,妇人吉。”言从一而终也。

伯姬、贞姜不辞水火,孙妻、段女罔爱肌肤,史策美之。

御叔之妇、贾充之妻,虽《ぐ》无以刺其淫,仓庚无以疗其妒矣。

●兄弟

兄弟分形而连气,父子之纪也。弟念天显,以恭厥兄,兄念鞠子哀,以厚子弟。居则笃其爱,危则协其力,丧则怀其优,人伦之本立矣。

故资于事兄以事长,而敬同;资于帅弟以帅下,而爱同。爱敬尽于弟兄,而和豫彰于上下,施于家国。此孝弟所以通神明也。

汉景车辇,唐明枕被,友爱之称,昭布前史。

而公卿上庶,分财让爵,急难全孤,亦往往见称。

夫儿女易得,兄弟难求。必内不惑于妻孥,外不间于谗慝,则友悌斯全。《诗》曰:“是究是图,其然乎!”

或曰:“使周公、管蔡生居寒祚,宁至胥<片戈>?”是殆不然。夫象每危舜,而无害于国,故舜以恩断义。管蔡欲危周公,而害于国,故周公以义断恩。然则辽祖三释十刺葛,与舜同仁,唐文致决于建成,与郑伯同恩矣。

●体仁

天地大矣,生而弗子,成而弗有,万物皆被其泽、获其利,而莫知所由始。天地之德也,人得之则为仁。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治人。人之行也。

上下相亲之谓仁。故尧如天而民协和,舜好生而民风动。志士杀身以成仁,故逢、干舍生以匡君,巡、远捐躯而徇节。除天下之害之谓故仁。文武赫怒以安民,仲尼据法而诛卯。仁之道,至矣哉!

王溥惠于博施,众庶推心于立达。大小之量虽殊,而盹笃之诚惟一。《易》曰:“君子体仁,足以长人。”

夫仁者,内慊于己而外其名。故与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与仁同过,然后其仁可知也。若夫项籍印于有功,阳谷进酒于将战,其为仁也,不亦异乎!

●弘义

得失殊致,取舍攸分,憧憧往来。纷坛瞀眩,微义,其曷制之?义者,国之维、人之路也。上好义则民服,下好义则君安,

故君王正其义,不谋其利。尊贤为大,唯善为宝。劳而不怨,欲而不贪。使民相观而善,以成其俗。敬法而终,事循分以淑身。守望相助,疾病相扶。财毋苟得,难毋苟免。争于为义,而耻于为不义,此治国之风也。

义理彰则功利息。故兵出而民知所庇矣。信与民期,以夺敌资。

敌国之民,望之若父母,如此则扩地滋广,而得民滋众。首仁尾义,天之道也。《诗》曰:“岂弟君子,四方为则。”其是之谓乎!

若乃夷、齐让国,巢、由洁已。爰旌目之吐餐,公沙穆之辞货。

程婴、李善,敦节于死生,虞卿、孙嵩,笃谊于患难。

田横海岛相殉之徒五百,臧洪东郡同难之士八千。

亦各言其志也。呜呼烈哉!

●敦礼

辨上下,定民志,莫切乎礼。其为教也微,其闭邪也于未形,故君子贵之。

礼有情,有文。忠信,礼之情也,威仪,礼之文也。缘情而制文,贵贱有等,衣服有别,上不逼下,下不僭上。男女异路,车从中央,民乃知让矣。是以富者不骄,贫者不滥。以之居处,而长幼明。发上服政,而官爵序。以之莅戎,而武功成。民皆爱其死而忘其生,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

故礼有周折之容,而乐有歌舞之节。正人足以副其诚,邪人足以防其失。和以远怨,敬而不争,礼乐明备,天地官矣。《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夫礼之禁乱,犹坊之止水。去旧坊者必有永败过,废旧礼者必有乱患。汉承秦敝,习为绵蕞,犹贤乎已。

晋人放达,以乖名教,能无及乎?石大夫之拭路马,苗晋卿之下公门,犹存古道;若谢安之不废音乐,王硅之下同庶人,胥失之矣。

●察微

使安危灾庆若高山之与深,恒人辨之矣。万事之化,莫不起于细而成于钜,唯智者以近知远,以往知来,君子所贵乎察微也。

至长反短,至短反长。吉为凶始,凶为吉先。恩生于害,害生于恩,数不可以臆测者多矣。

防有所不及者。堤容蚁而漂邑,烟一泄而燎原。虑有所不同者。张毅好恭而病热,单豹好术而伤虎。

盖知之难如此。况见善而怠,时至而疑者乎?骐骥珍其速至,莫邪宝其立断。早见而豫备,斯为得之。子曰:“知几其神乎?”

妇寺与政而汉危,大臣争权而魏乱,储宫不慎而晋隳,侈欲弗戒而唐祸。亦可畏也。夫国柄分散则寡及其君,会家政旁落则灾及其主。故修身者谨细行,图治者防未然。呜呼,慎之哉!

●昭信

月望,则蚌蛤实、群阴盈;月晦,则蚌蛤虚。群阴亏。月形乎天,而群阴化乎渊。所感者信也,天非信不生,地非信不成,人非信不立。可与为始,可与为终,可与尊通,可与卑穷者,其唯信乎!

信于君心,斯美恶不逾;信于名,斯上下不干;信于令,斯时无废功;信于事,斯民从务有业,信盖在乎言前矣。

故君子不以空言誉人,则民作忠。口惠而实不至,怨及其身。是以与其有诺责也,宁有已怨。

昔齐桓听管仲之说,德显于会盟。

晋文赏雍季之言,义彰于持后。虽在霸者,尚以信著。

日中诡而殷虚,烽火戏而周败。可勿凛诸。

《易》曰:“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夫志士励不期之书,哲人怀可复之言。

故季札解其宝剑,展禽明其岑鼎。若新垣平之上书,刘仁轨之眩己,到茂灌之负交,所谓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者欤!

若新垣平之上书,刘仁轨之眩己,到茂灌之负交,所谓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者欤!

●知人

人生而有阴有阳,多隐情饰貌以攻名。察其所安,真伪晰矣。

故官必择贤,游必择交。十步之间有茂草,十室之邑有忠信。殷纪三仁,卫多君子。贤才之生,宁拘时地哉!

才之大者,上志而下求。于物有不知,于人有不见。故曰大匠不斫。人不忠信,而多智能,譬犹豺虎,不可身迩。必先其仁义而后亲之。

木尺而节,玉寸而瑕,抡才不必求其备;救溺者儒,追逃者趋,立功不必中于绳。能知人,斯无弃人矣。

三人行,必有择焉。戚施直钅专,蒙,蒙瞍修声,聋聩司火。人之为益,不亦多乎?

明珠暗投而按剑,蟠木先容而不忘。智者决策于愚人,贤士程能于不肖,自古患之。

况乎流言无实,毁誉成党,梁国见黎丘之鬼,海滨闻逐臭之夫。

此宋徽所以失国。曹爽所以亡身也。

如荆文之甄赏,赵襄之信倚,第五伦之鉴拔,郭林宗之品藻,岂易得哉!

●厚生

进业曰登,再登曰平,三登曰太平。

太平者,极治之称也。独以民食得之。

仓廪充而衣食足,争讼息而教化兴。其为泰平也,谅矣。

神农、大禹之为治也,本之以谷而用弗穷,通之以货而民不倦。金生粟死,管种权其重轻;籴贵籴贱,李悝时其敛散。取之有节,而制之有方。使工不失务,农不失时,土不失养,官不失禄。是谓和德。

夫民,地著而衣食。饥不食,寒不衣,慈母不能保其子矣。

鲁宣、秦始反裘负薪,董仲舒、苏威、耿寿昌之说亦犹行古之道也。

周人井田远而难复,汉人名田疏而难行。编户逸为惰游,良畴尽于豪夺。良可深念。

欲拯其敝,因田定税,莫如唐人平赋之书;敛轻散重,必用历代常平之制。

不幸有饥荒转徙,则以富弼知青之法济之,民生庶其无虑乎。

张全义抚河南载诸史册,不以人废意可也

●教化

《礼》:正月始和,县教法于象魏,以示万民,浃日而敛之,乃施于邦国都鄙。

其教民也,比闾相保,族党相救,不独亲其亲,于其子,皆有侧怛之爱焉,老坐于里塾,时民出人,观其长幼,而导之逊让。

田野造次之间,见教化之权舆矣。月吉而读法,有纠有劝。小学谨其少仪,大学修其三物,宾之饮射之礼,以合其教。

学成则大比而材诸官,其与于辟雍也,与胃于齿。盖自邦畿,以达天下,无人不学,无地非教,休风偃物,淳化玄通,猗欤休哉!

汉武表章而学官广厉,明帝讲说而介士通经。三代以还,于斯为盛。

文翁延寿,蜀、颖之教兴;韩愈、常衮,潮、闽之化洽。所谓“儒以道得民者”乎?

昔之善为教者,孔。孟之后,有王通;程、朱之前,有胡瑗。三才九畴,或在布衣。彼借Θ而德色,废学校而不修,揆厥由来,真名教之罪人也。

●俭德

卉栖血啜,挛领燔胜,邃古淳风渐以文而代质。有熊氏作,益为黼黻、玄纟员之饰,端璧瑞以奉天,委珩牙而雩武。西陵劝织,承云导和,亦已称备物矣。

爰暨陶唐,文明弥著。贡赋攸同,乃复为茅茨、土阶、葛衣、粝食,意俭为吉德,不必裁以礼衷。抑圣人制用,丰约各有适耶?子曰:“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禹无间然。”盖以其致孝而勤民也。所谓继治者,其道同欤?

车酒骑炙,实开乱源。故章台丽而楚衰,阿房成而秦溃。乃至街衣绮珥,肆设帷帐,以示矜夸,流弊极矣。

汉文克俭,遂欲上追尧禹。晋武雉裘,唐明珠绣,始虽焚弃,究乃汰侈,诚好名遗实,有初鲜终者也。

公孙布被,汲黯致讥。况栋骇仙灵,舰惊丹镂,鹬冠兽炭,锦幛金铺,何其怙侈而灭义乎?

夫俭者,外以节用,内以制心。君子不尽刮以遗民。故仕则不稼,田则不渔。公仪休之拔葵焚织,深有取焉。

●迁善

善无常主。自以为善,斯不善至。自知不善,斯善至。是以君子见善则迁,有过则改。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豫,成,有渝,无咎。”

殷汤不吝,周宣补阙,汉高吐哺,光武回舆,所称无咎者乎?夫人喜闻无过,则无谀者日进。此田巴所以致规于齐君也。

故君有争臣,父有争子,士有争友,则躬备今闻,而动无过举。颜渊亚圣,乃称“不贰”;蘧瑗大贤,犹曰“知非”。故履重考祥,言贵忠告。割痤至痛,啜药至苦,然而为之者,便于身也。

人不可以过自弃。故周处励于忠信,士安勤其博综。人不可以过弃人。

故郑均曲谏子弟兄,林宗训义于乡里。

君之于臣也,矜其瑕而湔其累。故秦释孟明之罪,汉收魏尚之功。孰谓迁善而非尽善乎?

厉人夜半生子,急取火而视之,负恶者未尝不自知也。知而遂,非。

或乃振斧钺以立威,建官司而监谤。诡辞自饰,长恶靡悛,何以免迷复之凶哉!

●务学

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性至善无恶,而习或淆之,故轨之于学,以复性而成德。

德成于勤,荒于嬉。大禹惜阴,周公待旦,仲尼之韦编三绝,管宁之藜床半穿,所称“自强不息”者乎?博闻多识,敦善行而不怠,达天人,弘道义。显仁足以利物,藏用足以独善,学之大者也。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学必慎其所亲。攻玉以石,浣布以灰。学必珍其所藉。弓待敬而后调,剑待砥而后利。学必勉其所难。舜禹之圣,人山询牧,入水咨渔。学必广其所纳。揆厥旨要,归于全天之所生而勿败焉。故曰学非能益也,达天性也。

爱亲而敬长,睦众而亲仁,吾必谓之学矣。何必以德性、问学径别区分,辨朱、陆之同异哉?虽然,周览图籍,研综古今,所以括而羽之。坟典索丘,肇自三皇,而谓皋、稷、契所读何书,将与于不学无术之讥矣。

●重农

粟者,国之大用,政之本务也。是以帝王之道,民莫先乎农,民农则志朴而产重,志朴则易使,产重则难迁。

苟舍本趋末,则好智而多诈,产约而轻徙。卒遇患者,皆有远志,而无居心。然则金银珠玉,天下之大害也。圣人知其然,故贵五谷,贱金玉,以敦本抑末,而务民于农。《夏箴》曰:“中不容利,民乃外次。”

《豳风》察其重,《周官》辨其土宜。历代贤君躬亲耕,后亲蚕,莫不申劳农之典,立劝桑之制。或下诏以敦勉,或设官而商度。重其力,俾与孝弟同科。惜其功,不以小故征召,故国无敖民,地无旷土,而储蓄是恃。

夫农必敬时而爱日。粟相若而舂之,得时者多米;米相若而食之,得时者解饥。故与人以财,不苦毋夺其时;与人以食,不若毋夺其事。此重农之深旨也。

秦、隋虐使其民,男不得耕,女不得织,丁壮尽于矢刃,衰弱填于沟壑。本既倾矣,枝将焉附?若召信臣、郑浑者,其知务乎?

●睦亲

九族和则动得所求,静得所安,家国之通义也。君子因睦以合族,厚骨肉,广枝叶。山川设险,非亲弗居;情虽不同,无绝其爱。亲者,乃不失其为亲焉。

昔周人众,建维城,盛则旦相其治,衰则晋、鄙扶其弱。故宗亲者,君之所以自卫也。名分既定,尊卑悬异,必恩义俯逮,乃获尽其欢心。上笃于亲,斯民兴于仁矣。

周平弃族,《葛ぱ》致讥;晋武不亲,《大杜》兴刺。矧纵寻斧哉!秦罢分封,魏疏同姓,咸孰沦胥。然汉初指过于股,亦致兴吴楚。益太重则伤思,而有尾大之患;太轻则伤义,而有枝弱之虞。故爱虽隆,心书以礼;体虽贵,必昭以度。褒表功德,深固根本,恩至义尽,睦亲之道也。

礼之行于家国者必统于一。故宝玉可分于伯叔,富贵不加于宗子。

公艺同居,仲淹敦义,其仁者之礼乎?马授、樊重,君子称之。

若城阳腐谷,陈舆开隙,怀彻分明,且不能同人于宗矣。

●积善

善者,天人所以授受。故曰“继之者善也”。若川然,有源,以邛浦而后大。欲尽人以合天,必谨正其所积。积善者不期庆而庆臻焉。鼓宫宫动,鼓角角动。山云草莽,雨云水波。

黄帝曰:“芒昧,因天之威,与之同气。”是以尧为善而众善至,周积忠厚,汉积宽仁,咸昌厥祚。天道彰矣。

积善于身者,行不愧影,寝不愧魂。积善于家者,宗族称孝,乡党称弟。若乃扶危难,恤羁孤,念乏绝,通有无,危言切谏以申幽,慎罚缓刑而全物:所谓“迈种其德”者乎?

田飞语,义纵挚击,牛辅筮杀,刘叫呼:残忍怨毒,嗟何益哉!

虽然,善积而名成,非觊之也。为善而近名必生事,生事则释公而就私,置数而任己,治不修故,而事不须时。其为善也,与为非奚异?有其善,表厥善,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故君子虑善以动,动唯厥时。厚济不居其惠,多与不求其报。功盖天下,不施其美;泽及后世,不有其名。是之谓善积。

●爱民

大道之行也,选贤与能,讲信修睦,使民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亦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是谓“大同”。夫上之视民犹赤子也,赤子有欲,呱呱弗能出诸口,父母已意及之,谨其乳保,而察其寒燠,赤子之欲斯适。治民者亦然。

养其生而弗伤,厚其财而弗困,节其力而弗极。不烦不扰,民自美安。如鸟覆卵,无形无声,而唯见其成。持家之长,惠及子孙。抚运之君,泽流天下,率斯道也。

天之爱民甚矣。一物失所,元气为之舛戾。故人劳则星动于天,政乖则石言于国。为人上者,慎之哉!唐尧加惠于民,西伯施仁于无告,汉文帝赈恤于孤寡,明帝存养于笃癃,可谓知先务矣。

武都绥聚,桐乡恩遇,清河涕沱,怀州收瘗:古之遗爱也。

彼郡无犬吠,人称卧虎,诬民为叛,违诏征租,所谓狼牧者欤?

大鸟穷则啄,兽穷则攫。故财尽必怨,力尽必叛。

周官六养,齐政九息,悦以先民,而民从之。

惠盎所以贵爱利者,可思已。

●慈幼

人之生,先幼而后长。国之政,先生聚而后教训。《周礼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居则爱之,故掌幼设官,胎养赐谷;患则恤之,故禹书铸币,唐诏酬资;罪则原之,故悼不加刑,罚不及嗣。德綦厚,制綦详矣。

越,小国也,恩遍于童子,以能成霸。故十岁以下,上所长也;十一以上,上所强也。男子二十而始傅,爱其力也。

仲春之月,奋木铎以令于主子者。子之将生也,使人日再问之,求其宽裕、慈惠、慎而寡言者,使其为子师,咳而名之,献诸州伯。能食能言,莫不有教。爱而劳之。亲其贤,而怜其无能,慈之至也。

张裔置产,朱晖受托,崔琰抚恤,孙权教养,所谓兼爱者乎?

夫人,父生之,君育之,守令者宣上德而究之民者也。武威革其妖忌,陈国致其米肉,任供资,韩愈偿直,抑亦能其职矣。

苟坐观入井内无怵惕恻隐之心,其异于麻叔谋也,不能以寸。

●养生

大人以群生为生,以各遂为养。呼吸元气,而天之熙熙于春台,黄帝所以永年也。入海求药,祠灶化金,甚惑滋甚。养生者能弗损之,斯益矣。

养而弥损者,则以奉之过厚,而用之过勤。室太多阴,台高多阳。驰骋精神,殚竭聪明,皆生之累也。天地之大,犹节其章光,况于人乎!

故君子宁其身而天下平,静其心而天下治,外不滑内,则性得其宜,性不撄和,则德安其位。全生之道也。夫形恃神以立,神恃形以存。生之于人大矣。夫子言语有节,食息有宜,明道以淑人,垂训而待业,亦以善其生尔。

若夫潜山隐谷,弃智黜聪,虽复久视可成,犹之养其一体。必也君明臣良,兴化勤政,所养乃大。语有之,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养群生者,宁惮于劳心哉?

●惩忿

以义度人则难为人,以人望人则贤者可知。故君子容以养德,忍以济事,犯而不校,从容以和,所以敦恕而息争也。

文书释咎,箭笥蠲嫌,诚帝王之休德。矧分在臣民,而忿戾以逞乎?苟性情宕佚,血气方刚,任其所偏,罔知裁制。轻侠成俗,则睚眦必仇;议论分曹,则抑扬逾实。甘为怨府,以长厉阶。汉唐而降,浇风接踵,诚仲尼所谓惑也。

夫祁奚举善,为其可嗣,若籍以释憾,则矫枉失中,必恩怨浑忘。唯国是务,乃和而不同者乎?

娄师德、公孙弘、王旦庶几近之。若夫蚕女争桑而构兵,亭人灌瓜而称谢,安危之机,介于丝发。与其遇患而思惩,曷如夙惩而无患欤?

●窒欲

多欲者必放于利,放于利必重贿。贿聚于公则国敝,聚于私则家危。长国家者,轻财贿而嗜令名,斯欲而不贪矣。

饮食男女,节之以礼;耳目娱适,授之以度;谋虑经营,范之于道。以率其下,而民从之。

公孙侨之相郑也,桃李之垂者莫之援,锥刀之遗者莫之举,几于赏之而弗窃焉。

秦人观宝,楚国莅以群贤。

梁惠玮珠,齐威称其千里。诚审所欲也。

故牧民者,秉义黜利,廉俭是先。廉则绝私,俭则寡慕。

伯武询绢,隐之酌泉,裴潜挂床,孔奂却被。

皆确乎不拔,以道化人民,惬所愿而无竞心。窒己之欲,以能窒人之欲。其利溥矣。

徇利之大,厚颜斯甚。割剥萌庶,雠敛货财。见金而不见人,知得而不知丧。欲盈恶稔,而颠陨随之。故《传》曰:“象有齿,以焚其身,贿也。”

●履谦

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高于己,非他山尽高,目则然也。立身者,行已贤矣,左右视,尚贤于己,非他人尽贤,心则然也。君子卑以自牧,正内惬其心尔。

虑存正己,色不矜人。智而能愚,勇而能怯。位高而意下,禄厚而志约。功懋承之以畏,德盛持之以恭。保善于已成,防患于未发,怀自盈之惧,耻过实之声,见君子之心焉。

故礼,觞酒豆肉,让而受恶,则民不犯齿;衽席之上,让而坐下,则民不犯贵;善称人,过称己,则民不争;善称尊;过称已,则民忠孝。谦之为益,弘矣哉!

江海之为百谷王者,以其能下。《易》曰:“劳谦君子,万民服也。”汉光武、魏孝文有之。

克、叔痤战胜而让功,孔霸、伊<香>恩加而辞位。樊宏魂惭于食邑,无忌心怵于要枢。其亦知所履乎?

王浑表奏,何如廉颇之负荆。

至于僧达焚床,子显挥扇,皆以最缺虚容,致贻嫌咎。傲不可长,信夫!

●谨言

精喻者不待言,不获已而有言,荣辱分矣。居室之词,应乎千里,机事不密,至于害成。君子所以慎密而弗出也。口之溺人也,甚于渊。故言必稽其所终,听必原其所始,岂特金人之慎哉!

宋景动天,汉文怀远,虎胜敌,千秋悟君,善言之效也。

深而弗露者,仲尼以不应为答,周公以不闻为纳。

匿而反彰者,东郭观形于臂举,卫姬望色于高足。

故口有不言之谋,耳有无声之听。其不可忽如此,矧颊舌之间乎?

宋使之报寇,避害而趋利。

澄子之援衣,睹形而忘实。惠子之却炬,交浅而谈深:言乃为天下病。

杨恽、何绥,祸成于简傲;京房、张宿,获戾于漏泄。

始知安世佯惊,鲁恭潜益,陆元方缄封之匣,李德裕精思之亭,咸慎厥枢机,可为楷模矣。

●慎行

进德修业,淑身以接物者,其唯行欤?一念肆而庶事乖,一刻忽而终身悔。甚哉不可以不慎也。君子不患人之非己也,不为可非之行而已。遵道而行,待时而动,斯行无不宜。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斯行无所疑。慎也者,行之所以成始而成终也。《诗》曰:“小心翼翼,古训是式。”

夫行起于几微,而动乎天地。吉凶以之生,故修政而桑枯,录冤而雨澍。受脉失敬,执玉乖容。

貌之不恭,遂为身咎。况恃势以自专,估权而虐物。贻讥贾祸,其不幸乎?

慎行者执虚如执盈。入虚如有人,蘧伯玉有之。河间、东平藩屏之令器,曹参、孔明辅弼之硕德,亦其伦也。

夫狂者走,逐者亦走;惧者颤,寒者亦颤,乃同形而异实。

廉者贫,贫者未必廉;忠者死,死者未必皆忠,乃同事而异情。观行者,审诸。

●爱物

天地诉台,煦妪覆育,而滋万物。故君子之用物也,有不可废之礼,而有不忍尽之心。鸟兽之肉,足登于俎。皮骨毛羽,足供于器。物具而罔有过求,爱已行乎其中矣。

孳尾纪于尧书,攸居著乎《禹贡》。商开三面之网,周怜屋上之乌,抑仁政之施乎?

竭泽而鱼,非不得鱼,而明年无鱼;焚林而猎,非不得兽,而明年无兽。制之以节,斯民用弗穷。《诗》: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犬马虽微,犹施帷盖,讵有暴殄之失哉!

齐矜觳觫,宋避蝼蚁,仁之端也。单父令夜得之鱼,中牟驯将雏之雉,可以观治焉。萧宏食品充盈,朱异珍羞腐败,识者所讥。

梁武帝之面为牺牲,则爱物而废礼,异乎夫子之存饩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