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与子

拉乌尔顺着从布卢瓦通向德·拉费尔伯爵府邸的那条路走去,那条路他非常熟悉,在他脑海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读者也许并不希望我们把这座府邸再来描绘一番。读者过去曾和我们一起进去过,也熟悉它。只是自从上次我们拜访它以来,府邸的外墙颜色更灰暗了,赤褐色砖块的颜色更协调了;树木也长高了,原来向篱笆外伸出细枝杈的小树,如今已经枝粗叶茂,繁花朵朵,有的结满硕果,给远处的行人投下一片片浓重的阴影。

拉乌尔很远就看到了府邸的尖顶、两座小塔和掩映在榆树中的鸽棚。一群群鸽子围着屋顶不停地盘旋,它们永远不会离开,就象是绕着一颗安详的心灵在飘忽的甜蜜回忆。

当他走近时,他听见了被沉重的木桶压得嘎吱嘎吱响的滑轮声,还象是听见了落在井里的水发出的悲伤的呻吟,这声音在孩子和诗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很是伤感、忧郁、肃穆。富有幻想的英国人称之为叮咚叮咚的落水声;阿拉伯诗人称之为哗啦哗啦的溅水声;而我们这些很想成为诗人的法国人只能用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把它理解为:水掉在水里的声音。

拉乌尔已有一年多没来看望他父亲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是在亲王先生府上度过的。

事实上,在激动人心的投石党运动①——我们过去曾尽力描写过它的最初阶段②——以后,路易·德·孔代公开、郑重并诚挚地与宫廷和解了。这位大亲王先生长久以来,一直钟爱布拉热洛纳,在他与国王关系破裂的整个这段时间里,慷慨地向布拉热洛纳提供了一切可使一个年轻人晕头转向的好处,但是毫无用处。始终忠于自己坚贞不渝原则的德·拉费尔伯爵——有一天他在圣德尼③的墓室当着他孩子的面又发展了这些原则——总是以儿子的名义加以拒绝。因此,子爵非但没有跟随孔代先生反叛,反而随着蒂雷纳④先生为国王打仗。然而,当轮到蒂雷纳先生似乎要背弃国王的事业时,子爵象离开孔代先生一样又离开了蒂雷纳先生。由于拉乌尔这一坚定不移的行动准则,蒂雷纳和孔代只有在国王的麾下才可能取得胜利。拉乌尔虽还年轻,可在他服役的登记表上已记下了十次战功,而有损于他勇敢和信念的失败一次也役有遭受过。

因此,拉乌尔遵照他父亲的心愿,坚定不移地但不是很积极地为国王路易十四的事业效劳,尽管他时常表现出种种踌躇不决,在那个时代,这种犹豫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

孔代先生得到特赦回来后,利用一切权利,首先利用对他赦免的特权要回了过去给与他的许多东西,其中就有拉乌尔。德·拉费尔伯爵始终是那么通情达理,立即让拉乌尔去孔代亲王那里。

因此父子俩最后一次分手到现在已有整整一年;几封信虽然能减轻、却不能治愈这种分离的痛苦。我们还看到了拉乌尔在布卢瓦不仅留下了子女对父母的爱,还留下了另一种爱。

不过我们也不要冤枉了他,如果没有这次巧合和蒙塔莱小姐这两个引诱人的魔鬼,拉乌尔送完信后,肯定会掉头直奔父亲的住所,即使看到路易丝向他伸出胳膊,也不会停留片刻。

因此,在这段路程的前半部分,拉乌尔在怀念他刚才匆匆离别的过去,也就是说在怀念他的情人;后半部分,他在思念他马上要见到的朋友,按他的意愿,这段行程走得实在太慢了。

拉乌尔发现花园门开着,便策马踏上了园中的小径,没留意到一个身穿紫色羊毛衣。戴着一顶磨损了的丝绒大便帽的老人愤怒地举起了两条粗壮的胳膊。

老人正在拔种着雏菊和矮小的蔷薇花的花坛上的杂草,看见一匹马在拔得干干净净、铺上细沙的小径上飞奔,他愤怒极了。

他大喝一声,骑士转过身子。情况变了:老人一看到拉乌尔的脸立即站起身,向屋子方向跑去,断断续续地咕哝着,他象是高兴得发狂了。拉乌尔到了马厩,把马交给一个矮个子仆人,怀着会使他父亲心花怒放的热情跨上了台阶。

他穿过候见室、餐厅、客厅时没发现一个人;最后他来到德·拉费尔伯爵先生的房门口,急切地敲了敲门,“请进!”一个既深沉又亲切的声音传了出来,他几乎没等这两个字说完就走了进去。

伯爵坐在一张铺着文件和书本的桌子跟前;他依然是过去那个高贵而漂亮的贵族,不过时间给他的高贵和漂亮又添了一种更庄严更明显的特征。灰白的长发下面是白净的无皱纹的额头;眼睫毛长得有点儿象年轻人,下面有一对锐利而温柔的眼睛,一簇纤细、有点儿花白的胡髭围着两片线条优美的嘴唇,好象从来没有因兴奋过度而抿紧过;灵活挺直的腰板;一双优美而消瘦的手。这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贵族,人人称颂的阿多斯。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本全部由他亲手写下的手稿,正在专心致志地一页页地修改.

拉乌尔一把抱住了父亲的肩膀和脖子,非常亲切而迅速地拥抱了他,伯爵连挣脱身子、克制慈父般的激动的力量和时间都没有。

“您回来啦!您回来啦,拉乌尔!”他说,“这可能吗?”

“噢!先生,先生,见到您多么高兴啊!”

“您回答我,子爵。您是回布卢瓦来度假呢?还是在巴黎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

“感谢天主!先生,”拉乌尔渐渐平静下来,接着回答说,“除了令人高兴的事情以外,其他什么也没发生。国王要结婚了,正如我荣幸地在最后一封信里告诉您的,他出发去西班牙。陛下将路经布卢瓦。”

“是来拜访王叔吗?”

“是的,伯爵先生,亲王生怕他一时来不及准备,也许还想特别讨好他,所以特地派我来安排住所。”

“您见到王叔了?”伯爵急切地问。

“是的,我很荣幸。”

“在城堡里吗?”

“是的,先生,”拉乌尔垂下眼睑回答;毫无疑同,他感到伯爵的提问已超出了好奇。

“啊,真的吗,子爵?……我祝贺您。”

拉乌尔鞠躬。

“在布产瓦您还见到了别人吗?”

“先生,我见到了王叔夫人殿下。”

“很好,我指的不是王叔夫人。”

拉乌尔满面通红,没有同答。

“您好象没在听我说话,子爵先生?”德·拉费尔先生紧紧追问,不过他没有在声音上强调他的问话,只是他的眼神变得稍许严肃了些。

“我听得清清楚楚,先生。”拉乌尔回答,“即便我在准备答话,也不打算撒谎,这您知道。先生。”

“我知道您从来不撒慌,您对我说声‘是’或‘不是’就行了,可您费了那么多时间,我怎么能不感到惊奇。”

“我只有理解了您的意思后才能回答,要是我没弄错,我将要回答的话您会从坏的方面来理解。当然您会很不高兴,伯爵先生,我看见了…”

“德·拉瓦利埃尔小姐,是吗?”

“我知道,伯爵先生,您想讲的就是她,这我明白,伯爵先生。”拉乌尔非常温和地说。

“我问您是不是见到了她。”

“先生,我进城堡时,完全不知道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会在那里;只是在我返回时,在我完成使命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使我们见了面。我荣幸地向她表示了我的敬意。”

“让您和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会面的那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什么名字?”

“蒙塔莱小姐,先生。”

“蒙塔莱小姐是谁?”

“一个我不认识的、从未见过的年轻姑娘。她是夫人的侍从女伴。”

“子爵先生,我不准备问下去了,这个询问拖得太长了,我已经在懊悔了。我叮嘱过您,要避开德·拉瓦利埃尔小姐,除非得到我的同意才能见她。噢!您对我说的是真话,我知道您没有耍手段去接近她。我没有能预先估计到这次意外,是我的失算。我没有什么可以责备您的。关于这位小姐的事,我很高兴早已告诉了您。我一点也不责备她,天主可以为我作证,不过,我不希望您经常出入她家。我亲爱的拉乌尔,我再一次请求您能理解这一点。”

听了这番话,拉乌尔清澈明亮的目光可以说变得暗淡了。

“现在,我的朋友,”伯爵带着和蔼的笑容,用平时的声调接着说道:“我们谈谈别的事吧,也许您要回去办您的公事?”

“不,先生,今天一整天,除了待在您身边外,我什么地方也不去,幸好大亲王先生除了这个任务外没有让我担任别的,而这个任务是完全符合我的愿望的。”

“国王身体好吗?”

“很好。”

“亲王先生身体也好吗?”

“总是老样子,先生。”

伯爵忘记了马萨林,这是老习惯啦。

“好啊,拉乌尔,既然您不属于别人而是属于我,那么我也把我整个一天奉献给您。拥抱我......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您是在您自个儿家里,子爵......啊!这是我们的老格力磨!......来,格力磨,子爵先生同样想拥抱您。”

这位高大魁梧的老人没让他再说一遍,便张开胳膊跑了过来。拉乌尔也跑着迎了上去,让他少走了一半路。

“现在,您愿意我们到花园里去走走吗,拉乌尔?我将指给您看新的住所,这是为您度假准备的,您还可以瞧瞧今年冬季生长的农作物和我买来的两匹驯马,顺便把我们巴黎朋友的消息告诉我。”

伯爵合上手稿,挽起年轻人的胳膊,和他一起朝花园走去。

格力磨忧郁地瞧着拉乌尔走了,拉乌尔的脑袋几乎碰到了门的横档,格力磨摸着雪白的短须,脱口说出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