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出游

刚听到的话使德·圣埃尼昂感到高兴,隐约看到的前景使他感到喜悦,他急急忙忙朝德·吉什的两间屋子奔去。

他在一刻钟以前,即使给他一百万,他也不愿放弃他那两间屋子,现在他垂涎的这两间幸运的屋子,如果有人提出一百万的价格,他也肯买下来。

但是他并没有遇到这么高的要价。德·吉什先生还不知道他应该住在哪儿,况且他仍旧疼痛难熬,不可能关心他的住处。

德·圣埃尼昂因此得到了德·吉什的两间屋子。当儒付给伯爵的管家六千法郎酬金,得到了德·圣埃尼昂的两间屋子,他认为自己做了一笔赚钱的买卖。

当儒的两间屋子变成了德·吉什未来的住处。

这就是一切。在这次大搬家中,我们还不能十分有把握的,是德·吉什将来会不会住到这两间屋子里来。

至于当儒先生,他欣喜若狂,甚至不愿意花心思去猜想德·圣埃尼昂搬家会得到什么更大的好处。

德·圣埃尼昂在做出这个新决定的一小时以后,占有了两间屋子。在德·圣埃尼昂占有两间屋子的十分钟以后,马利科尔纳带着一群帷慢安装工人走进德·圣埃尼昂的屋子。

在这当儿,国王派人找德·圣埃尼昂,跑到德·圣埃尼昂的住处,找到了当儒,当儒打发这个人到德·吉什的住处,终于找到了德·圣埃尼昂。

但是这样一来时间耽误了,当德·圣埃尼昂气喘吁吁地走进国王的房间时,他的这位主子已经等得不耐烦,发过两三次脾气了

“难道你也抛弃了我?”路易十四对他说,一千八百年前恺撤说“Tuquoque①”时大概就是用的他这种悲哀的声调

“陛下”德·圣埃尼昂说,“正相反,我没有抛弃陛下,不过我在忙着搬家。”

“搬什么家?我还以为您三天以前已经搬好了呢。”

“是的,陛下。但是我觉得住在我现在这个地方不舒服,因此搬到对面那座楼去。”

“我不是说过你也抛弃我了吗?”国王大声叫起来。“啊了这未免太过份了。事实上就是这样,我的心只惦念着一个女人,但是我的全家都联合起来要把她从我这儿夺走。我曾把我的痛苦说给一个朋友听,他也曾帮助我承受痛苦的重担,但是这个朋友对我的抱怨感到了厌倦,甚至不向我打个招呼就离开了我。”

德·圣埃尼昂笑起来了。

国王猜到在这种不尊敬的态度里一定有什么奥妙。

“怎么回事?”国王充满了希望,叫起来。

“陛下,是这么回事,受到国王指责的这个朋友,他要试试着,把他的国王丢失的幸福还给他。”

“你要使我见到拉瓦利埃尔吗?”路易十四说。

“陛下,我还不能保证,不过……”

①拉丁文:“你也如此。”这是古罗马统帅恺撒在被刺杀时,发现布鲁图也在凶手之内而说的一句话。

“不过?……”

“不过我希望能做到。”

“啊!怎么?怎么?快告诉我,德·圣埃尼昂。我要知道你的计划,我要用我的全部权力帮助你。”

“陛下,”德圣埃尼昂回答,“我自己还不太清楚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不过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从明天起……”

“你是说,明天?”

“是的,陛下。”

“啊!多么幸福!但是你为什么要搬家呢?”

“为了更好地为您效劳。”

“你搬家又怎么能为我更好地效劳呢?”

“您知道指定给德·吉什伯爵的那两间屋子在哪儿吗?”

“知道。”

“这么说,您知道我去哪儿了。”

“当然但是这对我毫无用处。”

“怎么!您不知道,陛下,在这个套房上面有两间房间?”

“哪两间?”

“一间是德·蒙塔莱小姐的还有一间……”

“还有一问是德·拉瓦利埃尔的吗,德·圣埃尼昂?”

“正是这样,陛下。”

“啊!德·圣埃尼昂确实如此,对,确实如此。德·圣埃尼昂,这是个好主意,朋友的主意,诗人的主意,当大家都把我跟她分开的时候,你使我接近她,你对我说来,就等于辟拉特士对奥瑞斯忒斯一样,帕特洛克罗斯对阿喀琉斯一样。”①

①奥端斯忒斯是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之子,为父复仇杀死亲母。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辟拉特士和帕特洛克罗斯是他们各自生死与共的朋友。

“陛下,”德·圣埃尼昂带着微笑说,“我不相信,陛下如果完全了解我的计划以后,还会继续用这样动听的比喻来形容我。啊!陛下,宫廷上有些清教徒,等他们知道我打算为陛下做的事以后,我看他们一定会用比较粗俗的比喻来形容我了。”

“德·圣埃尼昂,我心急如焚;德·圣埃尼昂,我人都瘦了,德·圣埃尼昂,我等不到明天……明天!可是,明天,还得等多长时间啊。”

“不过,陛下,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您立刻高高兴兴地出去玩一趟,散散心。”

“好,跟你一块儿,我们可以聊聊你的计划,谈谈她。”

“不行,陛下,我留下。”

“那我跟谁一块儿出去呢?”

“跟那些夫人们。”

“啊!不行,绝对不行,德·圣埃尼昂。”

“陛下,必须这么办。”

“不,不,一千个不!我决不再去受这种可怕的折磨:离着她两步远,能够看见她,经过她身边时甚至擦到她的裙子,却不能跟她说一句话。不,我不愿意受这种折磨,你以为它是一种幸福,其实是一种酷刑,它烧痛我的眼睛,它毁掉我的双手,它碾碎我的心。当着所有不相干的人的面看到她,不能对她说我爱她,可是我整个的人都在向她吐露这种爱情,而且我要让人人都知道。不,我曾经对自己发过誓,决不做这种事,我要遵守我的誓言。”

“不过,陛下,请您好好听着。”

“我什么也不听,德·圣埃尼昂。”

“既然如此,我继续说下去。让王太弟夫人和她的那些侍从女伴离开王宫两小时这是紧急需要,陛下,您听懂了吗了是紧急需要,是刻不容缓的。”

“您把我搞糊涂了,德·圣埃尼昂。”

“命令我的国王干什么,对我是件为难的事;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要命令了,陛下,我需要一次打猎或者一次出游。”

“但是这次出游,这次打猎,会给人看成是任性,忽发奇想,流露出这样急躁不耐烦的情绪,我会让整个宫廷的人都看出,我的心不再属于我自己了。不是已经有人在说,我要征服世界,得首先从征服我自己开始吗?”

“这么说的人,陛下,是一些傲慢无礼的人,是一些乱党分子。但是,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陛下喜欢听他们说的,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这么一来,明天这个日子就要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德·圣埃尼昂,我今天晚上就出去……今天晚上,我让人打着火炬上圣日耳曼去睡觉。我明天在那儿吃早饭,三点钟左右回到巴黎来。这样好吗?”

“好得很。”

“那我就今天晚上八点钟出发。”

“陛下猜得一分钟也不差。”

“你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这就是说我什么也不能告诉您。智谋在这个世界上固然了不起,陛下,但是偶然性却起到那么重要的作用,以致于我经常总是把最小的部分留给它,我确信它会自己安排,最后总会取得最大的部分。”

“好吧,我完全信赖你。”

“您说得对。”

国王受到了鼓舞,径直朝王太弟夫人的住处走去,到了那儿他宣布打算出游。

王太弟夫人立刻就认为这次意外的出游是国王的一个阴谋,为的是能在路上趁着天黑,或者以别的方式跟拉瓦利埃尔谈话。但是她特别当心,在大伯子面前丝毫没有流露出她的想法,嘴上带着微笑地接受了邀请。

她大声吩咐她的侍从女伴跟着她去,心里却打算好了,晚上一定要做她认为是最能破坏陛下的爱情的事。

后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而那个可怜的情人在发出他那道命令以后,相信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也将参加出游,因此这时候也许正在尽情地想象着受迫害的情人们的那种可悲的幸福:单单见上一面,可以实现在占有被遭到禁止时所能得到的全部快乐。就在这时候,被侍从女伴围在中间的王太弟夫人说:

“我今天晚上有两位小姐跟着就够了:这两位是德·托内-夏朗特小姐和德·蒙塔莱小姐。”

拉瓦利埃尔早就料到这一手,因此有思想准备。但是迫害已经使她变得坚强起来。她决不让王太弟夫人能从她脸上看见她心中受到打击的痕迹。

相反的,她面露笑容,那种难以形容的温柔表情给她的容貌增添了一种天使般的特点。

“这么说,夫人,我今天晚上没事了?”她说。

“当然。”

“夫人殿下,我要利用这个空儿赶一赶您曾经赏脸注意过,而且我已经有幸献给您的那件绒绣活儿。”

在恭恭敬敬地行完一个屈膝礼以后,她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屋里。

德·蒙塔莱小姐和德·托内-夏朗特小姐随后也退了出去。

出游的消息跟着她们一起从王太弟夫人的屋子传出去,传遍了整个王宫。十分钟以后,马利科尔纳知道了王太弟夫人的决定,从蒙塔莱的门底下塞进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

“务必让拉……跟王大弟夫人在一起度过夜晚。”

蒙塔莱按照约定,先把这张纸条烧掉,然后开始考虑。

蒙塔莱是一个足智多谋的姑娘,很快地就制订了她的计划。

到了她应该上王太弟夫人那儿去的时候,也就是五点钟左右,她奔跑着穿过院子,到了离一群军官十步远的地方,发出一声叫喊,姿态优美地一只膝盖跪倒在地,接着又站起来,继续朝前走,但是一瘸一拐走不稳了。

那些世家子弟们跑过来搀扶她。蒙塔莱扭伤了脚。

她忠于自己的职责仍旧继续爬上楼,到王太弟夫人的屋子里去。

“怎么啦,为什么您一瘸一拐的?”王太弟夫人问她,“我还以为您是拉瓦利埃尔呢。”

蒙塔莱叙述她想快点儿奔来,怎么扭伤了脚。

王太弟夫人好象很同情她,打算立刻就派人去叫外科医生。

但是她保证她的伤一点儿不严重。

“夫人,”她说,“我感到苦恼的只是没法值班当差了,我想请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代我待在殿下的身边……”

王太弟失人皱紧眉头。

“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蒙塔莱又说。

“为什么您役有这样做?”王太弟夫人问。

“因为可怜的拉瓦利埃尔得到一个晚上和一整夜的自由,显得那么高兴,我感到自己没有勇气请她代我来值班。”

“怎么,她快活到这个程度?”王太弟夫人听了这些话大吃一惊,问道。

“可以说快活得发了疯;她一向是那么忧郁,却唱起歌来了。况且,殿下您也知道她讨厌人多,性格上有点孤僻。”

“啊!啊!”王太弟夫人想,“她这样决活,我觉得不自然。”

“她已经做好准备,”蒙塔莱继续说下去,“能够单独伴着她的一本心爱的书,在自己屋里吃晚饭。再说,殿下的另外六个侍从女伴,她们一定很高兴陪伴她。因此我甚至没有向德·拉瓦利埃尔小姐开口。”

王太弟夫人没有作声。

“我做得对吗?,蒙塔莱继续说。她看到自己的作战策略效果不好,心里有点紧张;她事先对这个作战策略完全有把握,所以根本没有想到有必要另外再准备一个。“夫人赞成我这么做吗?”她继续说。

王太弟夫人想到国王在夜里很可能离开圣日耳曼,而日耳曼到巴黎只有四里半的路程,他只需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巴黎了。

“告诉我,”她说,“拉瓦利埃尔知道您受伤以后,至少向您提出她陪着您吧?”

“啊!她完全不知道我受了伤。不过,即使她知道了,我也肯定不会向她提出任何要求,打乱她原来的安排。我看她今天晚上是想单独一个人实现先王对德·散-马尔斯说下面这句话时的那种娱乐:‘让我们寂寞一会儿吧,德·散-马尔斯先生,让我们寂寞一会儿吧。’”

王太弟夫人深信,在这种对孤独的渴望背后藏着什么爱情的秘密。这个秘密一定是路易夜间的归来。再没有可怀疑的了,拉瓦利埃尔得到他要回来的通知,因此她才对留在王宫里感到高兴。

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一个计划。

“我才不会上他们当呢,”王太弟夫人说。

她采取一个决定性的步骤。

“德·蒙塔莱小姐,,她说,“请通知您的朋友,德·拉瓦利埃尔小姐,我感到遗憾,不能不打乱她的寻找孤独的计划,请她不要象她希望的那样,一个人在她自己屋里追求寂寞,来跟我们一起到圣日耳曼去追求寂寞吧。”

“啊!可怜的拉瓦利埃尔,”蒙塔莱说,她脸上流露出悲伤,心里却充满了快乐。“啊!殿下,难道您就没有办法……”

“够了!”王太弟夫人说,“我希望如此!比起别人来,我更喜欢拉博姆-勒布朗小姐陪着我。去吧,叫她上我这儿来,您好好养您的腿。”

蒙塔莱没有让她再吩咐第二遍。她回去立刻写回信给马利科尔纳,写好以后塞在地毯底吓。这封回信上写的是:“她将去。”就是一个斯巴达女人也不会写得这么简洁。

“这样一来,”王太弟夫人想,“在路上我监视她,在夜里她睡在我旁边,陛下要是能跟德·拉瓦利埃尔小姐交谈一句话,那才算他本领大呢。”

拉瓦利埃尔接到走的命令时流露出的那种无所谓的温柔表情,跟她接到要她留下的命令时完全一样。

只不过她心中的喜悦是非常强烈的。她把王太弟夫人的这个改变主意看成是老天爷给她送来的安慰。

她没有王太弟夫人那样敏锐的洞察力,她把一切都算在命运的帐上

除掉失宠的人、病人和腿扭伤的人以外,所有的人都到圣日耳曼去了。这时候马利科尔纳让他的木匠坐着德·圣埃尼昂先生的一辆四轮马车进来,然后领他走进拉瓦利埃尔的屋子下面的那间屋子。

这个人在许给他特别优厚的报酬的诱惑下,开始工作。

工具都是从王室的工程师那儿取来的,是最优良的工具,其中有一把锯子,无比锋利,甚至可以在水里锯坚硬如铁的橡木板,因此工作进展迅速。在两根小梁中间挑选的一块四方的天花板,被圣埃尼昂、马利科尔纳、木匠和一个心腹仆人托着落下来。这个心腹仆人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过,按照马利科尔纳画出的新平面图,洞口要开在角落里。

原因是这样的。

因为拉瓦利埃尔的屋子里没有盟洗室,在拉瓦利埃尔要求下,当天早上得到了一架大屏风用来代替隔墙板。

屏风已经送来了。

它完全可以把洞口遮住,何况这个洞口经过细木工的手艺安排以后将一点也看不出。

洞口开好了,木匠从小梁中间钻进去,到了拉瓦利埃尔的屋子里。

到了那儿,他在地板上锯了一个四方形的洞,用镶这块地板的木头做了一个翻板活门,正好嵌进洞口,即使是最有经验的人的眼睛也不能看到地板拼接造成的缝隙。

马利科尔纳什么都考虑到了。事先买好的一个把手和两个铰链装在这块翻板活门上。

当时有些房屋的中二层已经开始装一种小螺旋形楼梯,头脑灵活的马利科尔纳买了一座现成的,花了二千法郎。

楼梯比实际需要高了一些,但是木匠去掉几级以后,高低就完全适合了。

这座要承受如此出名的一个人的体重的楼梯,仅仅用两个铁钩挂在墙上。

至于楼梯的底部,用两个桩子固定在伯爵房间的地板上,桩子是用螺丝钉钉住的。国王和他的参谋班子可以在这座楼梯上上下下而不用丝毫害怕。

铁锤敲的时候先用废麻做的小垫子垫上,锉刀锉的时候柄用羊毛裹起来,刀身用油浸过。

况且,响声最大的活儿是在夜间和天亮时干的,也就是说趁着拉瓦利埃尔和王太弟夫人不在的时候干的。

到了两点钟左右,整个宫廷回到王宫,拉瓦利埃尔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时,一切都收拾好了,役有一点儿锯屑,没有一小块刨花可以证明有人侵犯了住宅。

只是德·圣埃尼昂想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协助这桩工作,他扎破了手指,撕破了衬衫,为国王效劳流了许多汗。

特别是他的手掌上满是水泡。

这些水泡是他为马利科尔纳扶住楼梯时磨出来的。

他另外还亲手搬运了五段楼梯,每段是两级梯级。

总之,我们可以这样说,国王如果看见他如此热心地干活儿,一定会向他发誓说一辈子感激他。

马利科尔纳是一个计算精确的人,正象他估计的那样,木匠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了全部工程。

木匠得到二十四个路易,喜出望外地走了。平时他要干半年的活儿才能赚这么些钱。

谁也没有疑心到在德·拉瓦利埃尔小姐的套房下面发生的事。

但是第二天晚上,拉瓦利埃尔刚离开围在王太弟夫人身边的人圈,回到自已的屋里,就听见屋子尽里面嘎的响了一声

她吃了一惊,看看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谁在那儿?”她惊慌失措地问。

“我,”她听到如此熟悉的国王的嗓音说。

“您!……您!”年轻姑娘大声叫了起来,她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可是您,您在哪儿?……您,陛下?”

“在这儿,”国王回答,他推开一页屏风,象鬼魂似的出现在套房的深处。

拉瓦利埃尔发出一声叫喊,全身哆嗦着倒在一把扶手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