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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稍做必要的交待,再继续往下讲我们的故事。先来说娜农·德·拉蒂格。在利布恩集市的敞厅下,娜农看见可怜的里雄奄奄一息,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想必人们已经看到了,娜农是个有刚性的女子,却偏偏生得体态娇小,蒲柳之质,但很能吃苦,不怕危险,有较强的忍耐力。娜农重感情,又精力充沛,而且特别坚强,善权变,乐天知命,能屈能伸。

埃珀农公爵了解她,确切地说,他认为他对她了解,而实际上,他对她并不了解。她看到有人受皮肉之苦吓昏了。他要是看到这情景,一定会感到震惊。她在阿让时,一次寓所失火她被困在里面,险些被大火活活烧死。但为了不让她的冤家对头们笑话,她没有喊过一声。她的对头们对总督有反感,加上火灾之后,她安然无恙,对头们气急败坏,其中有一个恼羞成怒,策划陷害总督的情妇。娜农亲身经历了这场动乱,亲眼看见她的两名侍女为了保护她而惨遭杀害,她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娜农昏死近两小时,后又诱发神经病。在此期间,她不会说话,只会哇哇乱喊乱叫。王后给她写来过不少封信,还亲自来看过她。马扎兰先生也来了。他刚来不久,坐在娜农的床前准备给娜农医病。他想用医学医治这个受到威胁的躯体,用神学救治这颗有危险的灵魂。

午夜前,娜农恢复了知觉,因此她有时间集中她的思想,可她没有这样做,她双手抱住头,放开嗓门子喊:

“我完了!他们毁了我!”

幸好这话喊得莫名其妙,在场的人都以为她说胡话,所以就没有往心里去。

尽管如此,这话仍然进了在场的人的脑子。埃珀农前天去利布恩以外远征了,今天上午一回来,他不但知道娜农昏倒了,而且也知道她醒后说的话。埃珀农知道娜农这个人好激动,他理解她的话不一定是胡话,就急忙赶来看娜农。实际上,他是想趁看娜农的人还没有来这个当儿和娜农谈一谈。“亲爱的朋友,”他说,“我知道你对里雄的死感到悲痛,我知道从你的窗户底下把里雄抓走不怎么象话。”

“对,就是不象话!”娜农大声说,“可憎!卑鄙!……”

“这次你就放心好了,”埃珀农说,“我现在知道这事对你有影响,我将把处决判乱分子的场所安排在林荫广场,不在集市广场搞了。你说有人害你,你说这个人是谁?里雄,我想不会,因为里雄和你没有往来,他根本就不认识你。”

“啊,公爵先生,是你呀!”娜农撑着胳膊挺起身,抓住埃珀农的胳膊。

“对,是我。你能认出是我,我很高兴,这说明你好多了。你说害你的人是谁?”

“是他!公爵先生,是他!”娜农的神志还是有点不清,“是你把他给毁了!啊!可怜的人儿!”

“亲爱的朋友,你把我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是你把他害了。你听不懂我的话,公爵先生?” 

“我听不懂,亲爱的朋友。”埃珀农试图把娜农引到她说胡话的思路,“我不认识他,怎么会害他呢?”

“他是战俘,上尉军衔,当过总督。他的封号、军阶和那个可怜里雄的一样,波尔多人要在他身上报你们所杀之人的仇,这事你不知道?你枉有一张正义的外衣,这是货真价实的谋杀,公爵先生!……”

公爵被劈头盖脑的责问,炽热目光的逼视和激动的举止搞得很尴尬,脸白一阵红一阵,招架不住了。

“嗯!没有错,没有错!”公爵拍着脑袋,大声说,“卡诺尔这家伙,我怎么就把他给忘了!”

“我哥哥,我可怜的哥哥”娜农大声说。娜农感到高兴,因为她给情夫封了个埃珀农不熟悉的封号。

“你说得对,”埃珀农公爵说,“我是个没有头脑的人,竟然把我们可怜的朋友给忘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波尔多人现在才知道消息,等他们凑到一起再组织审判……再说,他们不会当机立断。”

“王后犹豫了!”娜农说。

“王后是王后,王后掌握着生死大权,他们是什么?他们是叛乱分子。”

“哎呀!”娜农说,“又是一个他们没有任何准备的理由。那你说,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不来,不过请你相信我。”

“啊!”娜农说着往起站,“我亲自去波尔多投案自首,他就不会死了。”

“你放心,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的事儿。我系的铃,我肯定去解。王后在城里有几个朋友,这你不必担心。”公爵的许诺是诚心诚意的。

娜农从公爵的眼神里看到了公爵的信心、坦诚,尤其是决心。于是她抓住公爵的手吻着说:

“啊,大人,你要是把事情办成,我爱你一辈子!”公爵激动得热泪盈眶,因为这是娜农第一次向他表露心迹,第一次给他许这样的愿。

他再次安慰娜农,叫她不要有顾虑,然后立即出去把他信得过又能干的手下人叫来一个,指示他去波尔多,哪怕是翻城墙也得把他的亲笔信交给律师拉维:

卡诺尔先生是要塞司令官,为陛下效劳,他不能有麻烦。

要是他万一被捕,必须设法将他保释,包括贿赂狱警。他们要多少钱就给多少,如果必要,可以出100万,国王那面由埃珀农公爵负责。

万一贿赂不成,就使用武力,切莫畏缩不前。暴力、纵火、暗杀、随时制宜。

此人相貌特征:高个子,棕色眼睛,鹰勾鼻子。万一拿不准,就问他:“你是娜农的哥哥吗?回答必是脱口而出,不得有片刻的迟疑。”

送信人走了。3小时后到达波尔多。他来到一家农场,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在老乡那里换了一身土布衣服穿上,赶着一辆满载面粉的大车进了波尔多城。

军事法庭的判决做出一刻钟,拉维收到了信。拉维叩开城堡的大门,去和监狱长进行交涉。拉维先拿出20000法郎,监狱长没有收,拉维又加了10000法郎,监狱长还是不收,再加了10000法郎,监狱长收下了。

根据埃珀农公爵的意思,问一声“你是娜农的哥哥么”?应该能消除各种误解。但大家知道,有人会用这句话去招摇撞骗,要是碰上科维尼亚这样随便的人,他肯定会说:“是的,我是娜农的哥哥。”那他就把卡诺尔给顶了。莫名其妙地获得了自由。

科维尼亚是用马送到圣卢贝村的。该村是埃珀农派的天下。科维尼亚刚到圣卢贝,公爵的信使就骑着马朝他走过去。信使骑的是公爵那匹价值连城的西班牙种牡马。

“他得救了么?”信使大声问押解科维尼亚的卫队长。

“得救了,”卫队长说,“我们把他带来了。”

信使一听人都带来了,就再没有问什么,掉转马头迅速往回赶,一个半小时就回到了利布恩。马累垮了,没有进城门就倒地了,把信使摔到翘足等待消息的埃珀农面前。信使忍着痛和累说:“他得救了。”埃珀农听了撒腿就往娜农那儿跑。娜农躺在床上,魂不守舍,两眼呆滞,直勾勾盯着挤满仆从的门口。“是的!”埃珀农公爵大声说,“是的,他得救了,亲爱的朋友,我把他带来了,你快去看!”

娜农高兴得在床上跳了起来。这寥寥数语搬走了压在她心头的千斤巨石,她冲天伸开双手,原先由于过度失望而没有泪,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却使她泪如泉涌。她用难以描述声调动情地说:

“啊!我的天!我的天啦!我谢谢你!”

然后由望天转而看地。她看见埃珀农公爵在她身边。埃珀农人不错,他不仅关心那个俘虏,而且同她一样为她的幸福而高兴。她的脑子里又产生了一种忧虑:当公爵看到顶替她哥哥的陌生人,看到了近乎私通的假爱情取代了真正的兄妹亲情时,他会怎么想呢?

“咳!管它呢!”娜农是个具有崇高忘我精神的人,她想:“反正我没有欺骗他,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要是撵我,骂我,那我就给他下跪,感谢他3年来为我所做的牺牲。我可怜,我被侮辱,但我心里高兴,我将带着我的爱情,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离开这儿。

在自已的梦想里,抱负成了爱情的牺牲品。仆从组成的人墙散开了,一个男人冲进娜农的房间,大声叫着: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呀!”

娜农坐起来,双眼圆瞪,脸色比枕巾还要苍白。娜农又昏过去了,但嘴里念叨着:

“科维尼亚!我的天!科维尼亚!”

“科维尼亚!”公爵重复一遍,惊奇地环视四周,寻找娜农呼唤的是谁。“科维尼亚!”公爵问,“这儿谁叫科维尼亚?”等于白问,科维尼亚绝对不会应声,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获救,不能贸然坦认,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他一般都不怎么直抒胸怀,何况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他应上一声,他就会失去他的妹妹,失去了妹妹,他肯定完蛋。所以他心里明白,无论他多有心计,他必须保持沉默,让娜农纠正她说的话,否则他不会露出声色。

“卡诺尔先生!”娜农声音很大,两道闪电般明亮的目光射向科维尼亚。

公爵又皱眉头又咬嘴唇。除了脸色刷白的菲娜特和竭力保持镇静的科维尼亚,在场的人都搞不清娜农的无名之火是怎么回事,你看我,我看你,感到很奇怪。

“可怜的妹妹!”科维尼亚附在公爵的耳旁小声说,“她为我担忧过度,搞得她自己神经失常,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必须回答我的问话!”娜农火了,“混蛋!回答我!卡诺尔先生在哪儿?他现在怎么样?说!你说呀!”

科维尼亚豁出去了,准备使出浑身解数,厚着脸皮抵赖。承认事实,以求自救,向埃珀农公爵揭露他帮助过的假卡诺尔的老底,揭露先征兵对抗王后,后又将这些兵卖给王后的真科维尼亚的老底,那等于是去集市广场的绞刑架上去会里雄。他走到埃珀农公爵面前,含着泪说:

“先生,这不是胡话,是疯话。你看见了,痛苦把她折磨得神魂颠倒,连她的亲人都不认识了。如果说谁能使她恢复理智,你知道,此人非我莫属。因此,我求你支走仆从,只留菲纳特一个,必要时可以照顾她。有些心硬的人把这可怜的孩子当笑柄,你看到都会生气。”

要不是仆从打着王后的旗号告诉公爵,马扎兰先生要召开特别会议,叫他回去的话,公爵也许不会轻易接受科维尼亚的建议。公爵虽然耳朵软,但科维尼亚的言行开始引起他几分怀疑。

趁仆从请公爵签收信件之机,科维尼亚弯下腰,对娜农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要冷静,我的妹妹。只要我们两能单独谈一谈,什么事都好商量。”

娜农扑通一声又倒在床上,虽不是冷静的举动,至少没有胡闹。希望产生的作用虽然不大,但不失为缓解心灵痛苦的一剂良药。

公爵决定把托尔贡和热龙特分子耍到底,于是走到娜农跟前,吻了一下娜农的手,对娜农说:

“亲爱的朋友,危机已经过去了,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我让你和你最喜欢的这位哥哥在一起,因为王后派人来找我,否则叫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你,必须得有陛下的命令。”娜农觉得没有胆量回答公爵的问题,只好看着科维尼亚,握住科维尼亚的手,仿佛对科维尼亚说:

“你没有欺骗我,哥哥,我真能相信么?”

科维尼亚也握了一下娜农的手,转身对埃珀农先生说:“是呀,公爵先生,大的危机起码是过去了。我妹妹很快会相信,她身边有个忠诚可靠的朋友,他会为她的幸福和自由上刀山下火海。”

娜农再也克制不住了,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她是有毅力的,有泪不轻弹的,但许多事令她伤心,她需要眼泪。埃珀农公爵见状边往外出走,边摇头,边用目光将娜农托付给科维尼亚。埃珀农公爵刚出门。娜农就大声嚷嚷开了。

“啊!这个家伙让我吃够了苦头,他要是再呆下去,我想我就活不成了。”

科维尼亚打手势让娜农安静,然后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埃珀农是否真的走了。

“哼!管他听不听,无所谓!”娜农大声说,“你小声对我说上两句宽心话,你在想什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妹妹,”科维尼亚开始摆架子了,态度异常严肃地说,“不是我在你跟前吹牛,我肯定能成功,但是,我要强调我对你说过的话,我无论如何要说到做到。”

“做到什么?”娜农说,“这一次我们相处不错,难道我们之间还存在什么可怕的误会吗?”

“救救可怜的卡诺尔。”

娜农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科维尼亚。

“他完蛋了,是不是?”

“咳!”科维尼亚回答说,“你若问我的真实想法,不瞒你说,我觉得事情不妙。”

“你胡说!”娜农大声说,“你知道这个人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你爱他胜过爱你自己的亲哥哥,因为你救过他,而我没有。当你发现了我,你先收留了我,后来又把我抛弃了。”

娜农显得有些烦躁。

“没有错,你说得很对。”科维尼亚说,“我把此事告诉你,并非以此为把柄来责怪你,而是给你提供观察参考资料。噢,这样吧,把手放在心口上,我不敢说放在良心上,因为我怕说了假话。我们俩要是还被关在特龙佩特城堡的监狱里,我不想多解释,我就会对卡诺尔先生说:‘先生,娜农称你是她哥哥,她要的是你,而不是要我,那么来的就是他,而死的就是我。”

“他活不久了!”娜农突然大喊大叫,悲痛万分。这说明死的意识只能在大脑处于恐惧而并非恍惚的状态下才进入大脑,所以肯定给大脑的打击很重。“他要死了!”

“我的好妹妹,”科维尼亚说,“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我们要做的事,一定要以此为基础。现在是晚上9点钟,他们放走我已经二个小时了,二小时内能发生不少事情。你别悲伤好不好!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有个想法。”

“快说出来看看!”

“在距波尔多一法里处,有我100名战士和一名中尉。”

“中尉人可靠吗?”

“他是费居宗。”

“费居宗?”

“对,我的好妹妹。不管布庸先生说什么,不管拉罗谢富科先生做什么,不管亲王夫人想什么,我觉得有了这100名战士,即使牺牲一半,我也能把卡诺尔先生救了。”

“啊,你搞错了,我的哥哥,你救不了!你真的救不了……”

“我一定能,否则我就不活了!”

“咳!你的死只能向我证明你有诚意,但你的死救不了他的命!他完了!彻底完了!”

“我告诉你,他没有完,否则我替他去自首!”科维尼亚慷慨激昂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自首?你!”

“对。我肯定去,因为大家都讨厌我,喜欢老实巴交的里雄,对他恨不起来。”

“讨厌你?为什么讨厌你?”

“很简单,因为我三生有幸和你有亲密的血缘关系。对不起,亲爱的妹妹,我对你说的话,在一个忠诚的女保皇党人听来,那是极力的奉承。”

“等等,”娜农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一边又把手指放到嘴唇上。

“有话快说!”

“你说波尔多人讨厌我?”

“说白了,他们憎恨你。”

“啊!真的!”娜农半忧半喜地说。

“我想我对你说的话不一定都中听。”

“哪里哪里!”娜农说,“即便不中听,那也是中肯的。说实话,你说得很对。”娜农喋喋不休,与其说是给她哥哥说话,不如是她在自言自语。“他们憎恨的不是卡诺尔先生,更不是你。别急,你等等。”

娜农站起来,在她细嫩灼热的脖子上围条长丝巾,额头泛着红,挺胸坐到桌前,提笔匆匆写了几行字。科维尼亚猜想她写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你把这个带上,”娜农边封信口,边说,“一个人去趟波尔多,不带一兵一卒。轻装简行。圈里有匹柏柏尔马,骑上它,一小时就到波尔多,你能快则快,到波尔多后,你把信交给亲王夫人,卡诺尔就有救了。”

科维尼亚惊讶地看了一眼妹妹。科维尼亚知道,他妹妹精力充沛,办事讲究效率,二话没说来到马圈,跨上那匹柏柏尔马,踏上去波尔多的征程。半小时后,他已走完多一半的路。娜农不信上帝,站在窗前看见他走了,跪下做了个简短的祈祷。

祈祷完毕,把她全部的金银细软装进箱子,预定了马车,并让菲娜特给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

   2

夜幕笼罩波尔多城。人们急匆匆跑向要塞居民区。除了这个居民区,波尔多象座空城。较远的街巷里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偶尔有外出回来的老太太开门关门的响声,除此而外,一片死寂。

要塞广场那边人声嘈杂,但在要塞广场方向,暮蔼笼罩的远处,响声却不那么大,沉沉闷闷,连续不断,恰似正在退去的潮汐声。

亲王夫人看完信,立即发话召见拉罗谢富科先生。康贝夫人老老实实蜷蹲在亲王夫人面前的地毯上,焦虑不安地观察着亲王夫人的表情和心理变化,等待适合的说话机会。可是她拧弄手绢的手在抽搐,说明她的耐心是假的,她的温顺是装出来的。

”77人签名!”亲王夫人大声说!“克莱尔,你明白了吧,装扮王后实在不易。”

“是的,夫人。”子爵夫人回答说,“因为坐到王后的位子上,你就有了赦免大权。”

“还有惩罚权呢,克莱尔。”孔代夫人得意地说,”77人签名中,有一个人的签名签在死刑判决书的下面。”

“第68个名字将签在赦免令的下面,不是吗?”克莱尔问话的口吻很诚恳。

“你说什么,宝贝?”

“夫人,我说,我该去释放我的俘虏了,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他的狱友被送去正法的可怕场面,你不会有意见吧?哎,夫人,既然你开赦,就大赦特赦。”

“那当然!你说得对,宝贝。”亲王夫人说,“我事情太繁杂,把许过的诺言都给忘了,多亏你提醒我。”

“就这样了?……”克莱尔高兴了。

“对,你看着办。”

“夫人,还少个签名呢。”克莱尔微笑着说。最硬的心肠也能被克莱尔的笑容所打动,她的笑没有一个画家能画得出来,因为这种笑只有热恋中的女人才有,换句话说,这种笑是女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

克莱尔把亲王夫人桌上的一张纸推过去,给亲王夫人指了一下要签名的地方。

孔代夫人信手写道:

“特龙佩特城堡总督先生,卡诺尔男爵即将获释,请让康贝子爵夫人进堡探望。”

“是这个意思吗?”亲王夫人问。

“是的,夫人!”康贝夫人大声说。

“要签名吗?”

“当然要签名。”

“宝贝,”孔代夫人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你要做的每件事,都必须做好。”

然后挥笔签了名。

克莱尔像老鹰捕食似地抓过那张纸,贴在心口上,谢过孔代夫人,匆匆出了门。

在楼梯口,克莱尔见到了拉罗谢富科先生,以及经常陪他在城里散步的一干军民随从。

克莱尔兴致勃勃地向拉罗谢富科点点头,拉罗谢富科给弄蒙了,站在楼梯口,看着克莱尔下了楼,然后才去孔代夫人那里。拉罗谢富科一进门就说:

“夫人,一切准备就绪。”

“什么地方?”

“在那儿。”

公爵夫人正想那儿是个什么地方。

“在要塞广场,”拉罗谢富科又说。

“啊,很好!”亲王夫人说话时装得很镇静,因为她觉得大家都在注意她,又因为她是派系的头人,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有怯弱的表示,所以她必须克服她遇事发慌的女子气。“嗯,都准备好了,那你就去吧,公爵先生。”

公爵迟疑了。

“你觉得我去合适吗?”亲王夫人自控力虽强,但未能完全战胜怯弱心理,说话时声音仍在颤抖。

“去不去由你,夫人。”公爵先生可能是出于生理方面的考虑才这么说的。

“到时候再说,公爵,到时候再说吧。你知道,我已经赦免了不少犯人。”

“这我知道,夫人。”

“你觉得这样处理行么?”

“我觉得殿下做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是的。”亲王夫人又说,“我尽力把工作做得完美。我们要向埃珀农公爵表明,我们不怕报复,不怕和陛下开展平等谈判。我们要相信我们自己的力量,相信我们会作出适当的反应。

“这一着很高明。”

“是吗,公爵?”亲王夫人想通过拉罗谢富科的语气摸清楚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拉罗谢富科公爵又说,“你的意思是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去为里雄抵命。里雄的仇虽没有报,但里雄的死给人的印象是殿下重视手下的人。”

“对,两个必须死一个!我以亲王夫人的身份保证,你尽可放心。”

“殿下想赦免哪一个,能告诉我吗?”

“卡诺尔先生!”

“啊!”

这“啊”声,非同一般。

“公爵先生,你对这位绅士有什么具体的看法吗?”亲王夫人说。

“我?夫人,我是否对谁有意见?我把人分两类:一类是绊脚石,一类是支持者。拉一类,必须打一类……只要他们支持我们就拉,反之则打。这是我的策略,夫人,我也可以说这是我的意见。”

“他在找什么碴儿?他到底想怎么样?”勒内低声问自己,“他好象不喜欢可怜的卡诺尔。”

“好啦。”拉罗谢富科公爵又说,“如果殿下没有别的事……”

“没有了,公爵先生。”

“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了。”

“是今天晚上吗?”孔代夫人说。

“是一刻钟以后。”

勒内准备跟拉罗谢富科公爵走开。

“勒内,你去看吗?”亲王夫人问。

“噢!我不去,夫人,”勒内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去不了感情激烈的场合,我不准备从头看到尾,换句话说,我就去监狱看卡诺尔的心上人释放卡诺尔的动人场面。”

公爵听了撇嘴摇头,勒内耸了耸肩。行刑队出了城门,向监狱走去。

康贝夫人没用5分钟就走完了这段路。她一到城门口就把手令拿出来给守吊桥的士兵看,再给城堡的门卫看,后又把总督请了出来。

总督目光呆滞,像监狱长看死刑判决书和特赦证那样,仔细端详手令,当看到孔代夫人的玉玺和签字后,向康贝夫人敬了一个礼,转身对着大门喊:

“叫中尉下来。”

然后他向康贝夫人打了个请坐的手势。康贝夫人由于太激动,心情一时难以平静,没有坐,仍然站着。

总督觉得干呆着不好,应该和她说说话。

“你认识卡诺尔先生吗?”总督问康贝夫人,声调和他平时问什么天气的声调一样。

 “啊,认识,先生。”子爵夫人答道。

“夫人,他是令兄吧?”

“不是,先生。”

“你的朋友?”

“他是……他是我的未婚夫。”康贝夫人说。康贝夫人希望她说了实话,总督能快点放人。

“喔!”总督说,但声调没有变化。“夫人,我向你表示祝贺。”

总督想问的都问了,又愣着没有话说了。

中尉进来了。

“奥尔热蒙先生,”总督说,“找找看守长,叫他把卡诺尔先生放了,这是他的出狱证明。”

中尉敬了个礼,接过出狱证明。

“你在这儿等么?”总督问康贝夫人。

“我可以跟他去?”

“可以,夫人。”

“那好,我随他去。你知道,我想第一个把他获释的消息告诉他。”

“去吧,夫人,请接受我的敬意。”

康贝夫人向总督行了个屈膝礼,跟着中尉走了。中尉就是卡诺尔和科维尼亚分别谈过话的那个小伙子,他人很热情。

康贝夫人和中尉不大一会儿就到了监狱大院。

“监狱长!”中尉大声喊叫。

然后又转身对康贝夫人说:

“你放心,夫人,他一会儿就来。”

监狱长没有来,来的是副监狱长。,“中尉先生,监狱长不在,不知去哪儿了,喊了半天没有人。”

“噢,先生,”亲王夫人急了!“他会误了我们的事!”

“不会,夫人。有正式命令,你就放心。”

康贝夫人用女人和天使般的眼神向中尉表示感谢。

“你有牢房的钥匙么?”奥尔热蒙先生间副监狱长。

“有,先生,”副监狱长说。

“那请你把卡诺尔先生的牢房门打开。”

“卡诺尔先生,就是二号牢房的那个么?”

“对,是二号牢房的,快去开门。”

“不过,”副监狱长说,“我想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们选好的放。”

从古到今,狱卒们都喜欢开玩笑。

康贝夫人很高兴,没有把这个残忍的玩笑当回事,还对着副监狱长笑了笑。副监狱长的动作若能快点,她就早一秒钟见到卡诺尔,她会给副监狱长一个热烈的香吻。

牢门大开了。卡诺尔听到走廊有脚步声,还听出子爵夫人的说话声,所以门一开,他就扑入子爵夫人的怀抱,子爵夫人全然不顾卡诺尔不是她的丈夫,更不是她的情夫,只管紧紧地把卡诺尔搂住。

他有过危险的经历,他们有过深渊般长期分离的经历,这种长期分离正在消除一切。

“咳!朋友,”康贝夫人既高兴又得意,“我没有食言吧,我答应想法子让你获释,我已经办到了,我来接你了,我们走吧!”

康贝夫人说着拽住卡诺尔往走廊里走。

“先生,”中尉说,“你可以把你的一生献给夫人,因为夫人救了你。”

卡诺尔没有吭声,亲切地看了一眼解救他的天使。他紧紧握着来救他的女人的手。

“哎!沉住气。”中尉笑着说,“铁窗生活结束了,你自由了,振翅高飞吧!”

康贝夫人对这番安慰话听而不见,只管把卡诺尔往过道里拉扯,卡诺尔也不推却,边走边向中尉挥别。走到楼梯口,这对情人正象中尉所说的那样,飞也似地上了楼梯,来到监狱大院。还有一道门。监狱的氛围不再对他们两个可怜的人有压力了……

最后一道门开了。

但是,门的另一侧有一群绅士、卫兵和弓箭手,他们阻塞了桥的通道。他们都是拉罗谢富科的手下及其同伙。康贝夫人莫名其妙地直打颤。她每次遇到拉罗谢富科都不顺利。

卡诺尔却能沉住气,心里有事,但不带在脸上,而是憋在心里。

公爵向康贝夫人和卡诺尔问了好,又向他们表示了祝贺,然后摆了摆手,他身后的人墙散开了。

突然监狱大院人声嘈杂,经过过道,声音变得越来越响亮。

“一号牢房是空的,另一个囚犯不在牢房有五分钟了,我找过了,哪儿都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听到这话的每个人都出了身冷汗,拉罗谢富科公爵也不例外,但他本能地朝卡诺尔伸出手,好象要把卡诺尔抓住。克莱尔看到这情景,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来,过来。”克莱尔叫卡诺尔说,“我们动作得快点。”

“对不起,夫人,”公爵说,“我想请你们稍等片刻,我们把事情弄清楚了,马上让你们走,我保证,一、两分钟就可以了。”公爵又摆了下手,散开的人墙又合扰了。

卡诺尔看看克莱尔,看看公爵,看看有说话声的楼道,脸色发生了变化。

“哎,先生,”克莱尔说,“我等个什么名堂?孔代亲王夫人在卡诺尔先生的释放证上签了字,你看,这是释放证。”

“没有错,夫人,我不否认释放证的有效性,现在有效,过一会儿仍旧有效。请你委屈一下,我打发个人去调查一下,一会儿就能回来。”

“这管我什么事?”克莱尔问公爵,“卡诺尔先生同一号牢房的囚犯有牵连么?”

“公爵先生,”去了解情况的卫队长回来了,“我们没有找出什么名堂。另一个囚犯也找不着,监狱长也不见了。我们找到了他的孩子,孩子说他爸爸和囚犯去通往小河的地道了。”

“哎呀呀!”公爵一听慌了,“卡诺尔先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越狱?”

卡诺尔恍然大悟了。他知道保护他的人是娜农;他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他;他知道被他们称之为德·拉蒂格小姐哥哥的人是他;他知道科维尼亚被蒙在鼓里,冒名顶替了他,已经获得了自由,而他却以为他死了。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双手抱头,身子摇晃,当他发现子爵夫人挽他的胳膊在颤抖,大喘着气时,他一下子清醒了。他一系列恐慌的举动无一逃过公爵的眼睛。

“关闭所有的大门!”公爵说,“卡诺尔先生,你委屈一下,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你回头会明白的。”

“公爵先生,”克莱尔郑重其事地说,“但愿你不是有意违抗亲王夫人的命令!”

“不是,夫人。”公爵说,“我认为要紧的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亲王夫人。我不和你罗嗦了,我要亲自去向亲王夫人报告。你也许认为我是有意影响我们伟大的亲王夫人,但我要对你说:努力吧,夫人,你比任何人都有条件得到亲王夫人的厚待。”

勒内给克莱尔打了个含义模糊的手势。

“哼!我不离开他!”康贝子爵夫人说着紧紧地挽住卡诺尔的胳膊。

“好,”勒内说,“我火速去见殿下。上尉,要么我和你去,要么让公爵先生辛苦一趟。”

“行,我陪你去,上尉先生留下来,我们走后他可以继续找那个失踪的囚犯,说不定能找到呢。”

拉罗谢富科公爵好像没有把话说完,又贴着上尉的耳朵交待了几句,然后才和勒内出了门。

他们一走,公爵的手下又把卡诺尔和克莱尔送回监狱大院。大门又关上了。

在事情发生的10分钟里,每个目击者脸色都是苍白的,他们相视无语,默默地注意着卡诺尔和克莱尔的眼神,在心里观察着他们两人的最痛苦表情。卡诺尔心里明白,他必须打起精神,但他的女友却面带惧色,两眼发红,双腿酥软,把卡诺尔使劲往她跟前拽。她向卡诺尔笑着,笑得亲切,但笑的样子使人发怵发麻。她身子摇晃,东瞅西望,好象在那伙人中寻找着知已……

上尉受公爵之命,压低嗓音向手下人训话。卡诺尔耳聪目明,细听有无对他有利的只言片语。中尉很谨慎,声音压得很低,卡诺尔仍然听到了他的话。

“设法甩掉这个讨厌的女人。”

卡诺尔想从克莱尔抽回他的胳膊,但克莱尔死活不松手。

“还得找,”克莱尔大声说,“他们可能没有认真找,只要认真地找,他们能找到那个人。”

“找,咱们都来找,那家伙不可能逃走,卡诺尔也是囚犯,他为什么没有逃走?中尉先生,请你命令手下人找吧。”

“我们找过了,夫人,”中尉回答说,“我们现在还在找。狱卒比谁都清楚,囚犯如果找不到,就得判他死刑,你想想,他能不卖力去找!”

“我的天哪!”克莱尔小声说,“勒内怎么还不回来。”

“别急,亲爱的朋友,别急!”卡诺尔用给小孩子说话的口吻安慰克莱尔,“勒内先生刚走不久,想必他快见到亲王夫人了。他得先向亲王夫人报告事情经过,然后把亲王夫人的答复再转告给我们,这中间得有个过程,别急。”

卡诺尔说话时手压在克莱尔的手上。当他发现替代拉罗谢富科暂时管事的中尉在发愣时,就问中尉:

“中尉,想和我说话吗?”

“当然想,先生。”子爵夫人在场,中尉感到不自在。

“先生,”克莱尔大声说,“送我们去见亲王夫人行吗?送我们去见亲王夫人,总比在这儿干等强。亲王夫人会接待我们的。先生,我要和亲王夫人谈,亲王夫人会再次提到她向我许过的诺言。”

“但是,”中尉连忙顺着子爵夫人的意思说,“你的想法很好,夫人,你自己努力吧,你很有可能成功。”

“你看呢,男爵?”子爵夫人问卡诺尔,“你觉得这样合适吗?你老实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可以,夫人。”卡诺尔勉为其难地说。

子爵夫人松开卡诺尔的手,试着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到卡诺尔的身边。

“啊,不行!”她说:“我不能离开你。”

门又开了。

“啊!”她大声喊道,“谢天谢地!勒内先生和公爵先生总算回来了!”

勒内在拉罗谢富科公爵后面,外表的镇静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惊慌。卡诺尔见状知道没有希望了,他死定了。

“结果怎么样?”克莱尔边问边往勒内跟前凑,同时还把卡诺尔拉上。

“咳!”勒内结巴着说,“亲王夫人有困难……”

“有困难!”克莱尔大声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请你去。”公爵接上说,“她想和你谈谈。” 

“勒内先生,是真的吗?”克莱尔请勒内证实,不管公爵高兴还是不高兴。

“是真的,夫人,”勒内结巴着说。

“那他呢?”克莱尔问。

“他是谁?”

“卡诺尔先生。”

“卡诺尔先生回监狱。回头你把亲王夫人的意思转告给他就行了,”公爵说。

“你和他呆在一起?”克莱尔问勒内。

“夫人……”

“你将和他呆在一起吗?”克莱尔迫问。

“我不会离开他。”

“你不离开他,你敢发誓吗?”

“我的天哪!”勒内一边小声说,一边看着他一句话定生死的卡诺尔。“我的天哪,两个一定判决一个,至少得给我搭救一个的力量。”

“你不想发誓,勒内先生?”

“我发誓。”勒内说着将手捂住随时都会心碎的胸口。

“谢谢,先生。”卡诺尔小声说,“我理解你的难处。”然后转过身对克莱尔说:

“夫人,你都看见了,有勒内先生和公爵先生在,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你亲亲她,再让她走,”勒内说。

一滴汗珠沁出卡诺尔的额头。卡诺尔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克莱尔想走,又好象有话要对卡诺尔说。卡诺尔把克莱尔拉到面前,俯身耳语道:

“求人可以,但不能低三下四。我要为你活着,但你得让我活得体面。”

“我必须救你。”克莱尔说,“在上帝面前,你难道在上帝面前不是我的丈夫吗?”

“卡诺尔趁挺身之机,嘴唇轻轻擦了一下克莱尔的脖子,因为太轻,克莱尔没有感觉到,所以临别时,没有和卡诺尔吻别。出监狱大院时,她转过身,但人墙已经把她和卡诺尔隔开了。

“朋友”,克莱尔问,“你在哪儿?我可能再见不到你了,你说一句话,让我把你的音容笑貌带走!”

“你走吧,克莱尔,”卡诺尔说,“我等着你!”

“走吧,夫人。”一个好心的军官说,“你早走早回来。”

“勒内先生,亲爱的勒内先生,”克莱尔在远处大声说,“我相信你,你得向我负责。”

大门又关上了。

“好极了?”公爵小声说,“但愿她把事情办成。”

 3

子爵夫人一走远,声音消失了,她身后的大门又关上了。围着卡诺尔的军官将包围圈缩小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凶相毕露的人,他们走到公爵面前,请求公爵下命令。公爵给他们指指囚犯,就算是回答了他们。然后公爵走到卡诺尔面前,同往常一样既冰冷又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先生,你大概明白了,你的狱友一走,他的命运就转嫁到你的身上了。”

“我明白,先生,”卡诺尔说,“我也料到会有这个结果。可是,亲王夫人指名特赦我,这一点我心里有数。我想你刚才也看见了,我的出狱证明在康贝子爵夫人手里。”

“是的,先生,”公爵说,“但亲王夫人没有料到会出意外。”

“那么亲王夫人收回成命了?”卡诺尔问。

“是的,”公爵回答说。

“堂堂亲王夫人言而无信?”

公爵冷若冰霜,没有吱声。

卡诺尔环顾周围。

“时候到了么?”卡诺尔问。

“到了,先生。”

“我认为你们得等康贝子爵夫人回来,因为你们向她保证过,她不在时什么事都不做。难道今天大家都要食言吗?”卡诺尔用责备的目光盯着勒内,而不是拉罗谢富科公爵。

“咳!”勒内含着泪说,“原谅我们吧,亲王夫人的确不同意赦免你。我求她手下留情,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公爵先生可以做证,上帝也可以作证,亲王夫人铁了心,执意要为死去的里雄报仇。事到如今,男爵先生,你要责备的话,那就责备我吧。不过恕我直言,我想让子爵夫人为你承受一半的压力。请原谅,我觉得我特别需要你的谅解。我想让你承担全部的压力,因为你是军人,因为你是绅士。”

“我,”卡诺尔由于激动嗓子发紧,结结巴巴地说,“我再见不到她了?你刚才要我吻她,原来这是最后一次拥吻!”勒内忍不住硬咽声,感伤压倒了勇气、理智和自尊。他转过身,痛哭流涕。卡诺尔扫了一眼围在他周围的每一个人,只见他们个个都因里雄的死而变得冷酷无情,密切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要是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改变了态度,其他的人恐怕就会效仿。还有一些人胆子并不大,但都绷着个脸,掩饰自己的感情,咽下泪水与叹息。

“啊!真不敢想,”卡诺尔喃喃自语。卡诺尔这时心里异常清楚,人的灵魂有着广阔无限的视野.而所谓的生命只不过是暂短的幸福.犹如茫茫苦海中几座孤岛……太可怕了!”我有一个酷爱着我的女人,她最后一次来对我说她爱我!未来美好而漫长,可我的生之梦已经做完了!过一会儿死亡将取代一切!……”

卡诺尔心里很难受,他觉得眼睛有快流泪的酸痛感。他记得勒内说过,他是个男子汉,是名战士。

“自尊,”卡诺尔想,“自尊是独一无二的力量,自尊会来救我!我怎么对一钱不值的生命那么留恋……要是知道自己快死时还怜惜生命,实在太可笑了。”卡诺尔哭了!“他们把我围困在圣乔治岛那天,波尔多人也象今天那样要杀我时,我是怎么做的?我战斗,我打趣,我笑了……嗯!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正在与我的天使搏斗的魔鬼的份上,我今天还要象那天一样去干。我不能战斗了,我至少会要笑一场,永远笑下去。”各种感情好象从卡诺尔的心窝里飞走了,他的脸色很快就平静了。他拢了拢乌黑的头发,嘴角挂着浅笑,用坚定的步子走到拉罗谢富科和勒内先生的面前。

“二位先生,”他说,“你们知道,这个世界充满各种意外,莫名其妙的事层出不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需要很强的适应能力。我用一分钟时间去适应死,我没有征求你们的意见,看来是我错了。如果二位认为一分钟时间太长,让二位等得太久,我向二位道歉。”

在场的人深感惊讶。卡诺尔认为他们正由惊讶转为钦佩。卡诺尔感到很自豪,因为自豪感会提高他的威望,增强他的勇气。

“如果二位愿意,”他说,“是我在等你们。”

公爵先生一愣,接着又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立即打了个手势。

守门的看手势,立即把门打开,押解队重新上路。

“等一等,”勒内想拖延时间,大声喊道,“公爵先生!我们送卡诺尔先生去刑场,不是吗?”

公爵感到意外,卡诺尔看着勒内,作出一种惊讶的神态。

“是的,”公爵说。

“如果是的话,”勒内又说,“这位名副其实的绅士不能不做忏悔就走吧!”

“不做了,先生,”卡诺尔说,“我可以完全不做忏悔。”

“什么?”勒内说着向卡诺尔挤眉弄眼,可卡诺尔视而不见,故意装糊涂。

“我是胡格诺派,”卡诺尔说,“我告诉你们,我是顽固不化的胡格诺派。如果你们想让我临终前乐一乐,那就让我这样子走吧。”

长诺尔在拒绝勒内建议的同时,向勒内表示感谢,并表示他完全明白勒内的意思。

“要是没有事的话,我们走吧,”公爵说。

“让他忏悔!得让他忏悔!”几个暴徒大喊大叫。

卡诺尔踮起脚,镇静地环视一下他的周围,问公爵:“先生,我们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卡诺尔严厉地说,“如果说这儿谁最有权为所欲为的话,我觉得应该是我,因为我是盛会的主角。我不要神甫,我要断头台,越早越好,我等得不耐烦了。”

“那边安静一下!”公爵转身对大队人马喊道。

公爵的话果然有效,队伍里鸦雀无声。

“先生,”公爵对卡诺尔说:“你随便吧。”

“我们走,先生,走快点,行吗?”

勒内抓住卡诺尔的胳膊。

“你慢点走,”他说,“谁知道呢?延期、变卦、意外都有可能。慢点走,我代表爱你的她求你,我们走得太快,她会很伤心的。”

“哎呀!”卡诺尔不耐烦了,“我求你别提她好不好!我一想我即将和她永别,我连勇气都没有了。我说什么来着……相反,勒内先生,你给我谈谈她.你再给我说一遍她爱我,她永远爱我,她特别为我伤心!”

“行啦!可怜的孩子,”勒内说,“别再激动了,有人不知道我们说什么,在用眼睛瞪我们呢。”

卡诺尔自豪地抬起头,头一转,鬈曲的黑发飘落在脖子上,街区到了。他所经过之处被无数火把照得通亮,人们都能看清他冷静和善的表情。

他听到有几个女人在哭泣,有几个在说:

“可怜的男爵,多么年轻,多么英俊,”

他们默不作声埋头往前走,突然他开腔说话了。“哎,勒内先生,我想再见她一面。”

“我去给你找她?你要我把她给你带来么?”勒内嘴上说得漂亮,心里根本不想动。

“噢,是的,”卡诺尔低声说。

“那好,我跑步去,但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太好了!”小伙子心里自私地说,“我把她杀了,别人就永远得不到她了。”

但他又突然制伏了最后的一点软弱。

“不,不,”卡诺尔拦住勒内说,“你曾承诺过,你不离开我,你就别去了。”

“他说什么?”公爵问卫队长。

公爵的问话被卡诺尔听见了。

“公爵先生,”卡诺尔说,“我说,我觉得从监狱到要塞广场没有这么远。”

“哎呀!”勒内说,“别发牢骚了,可怜的年轻人,我们已经到了。”

走在前面的火把队和卫队在一条街角处消失了。勒内紧紧抓住卡诺尔的手,想在到刑场前再做一次努力,于是过去对公爵小声说:

“先生,我再求你一次,请你高抬贵手。卡诺尔先生被正法了,你们的事业也就完了。”

“不对,”公爵反驳说,“既然我们不害怕报复,我们就要向世人证明,我们的事业是正确的。”

“报复是对等的双方之间进行的。公爵先生,你说也是白说,王后永远是王后,我们永远是她的臣民。”

“别当着卡诺尔先生的面讨论这些,”公爵不悦地说,“你知道,这不合适。”

“你不要在公爵面前谈什么赦免,”卡诺尔说,“你没有看见他在谋划大事嘛,我们不能为一点小事扰乱了他的计划。”公爵没有吱声,但看他抿着嘴,嘲讽的眼神,就知道卡诺尔不意言中了。在公爵想事的当儿,押解队没有停止赶路,卡诺尔也没有停下来松口气。要塞广场快到了。前方就是要塞广场的另一侧,看得见光闪闪的火枪。广场中央竖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由于天黑,卡诺尔不想费神辩认那到底是何物,但他心里明白,那一定是架普通的断头台。火把队一到广场就把那个刚才叫不出名堂的黑物体给照亮了,绞架露出了它可怕的面目。

“绞刑架!”卡诺尔停住脚步,手指着那个东西大声问,“公爵先生,那玩意儿不就是绞刑架吗?”

“是绞刑架,”公爵冷冷地答道。

卡诺尔气得面红耳赤,甩开走在他左右的两个卫兵,快步窜到拉罗谢富科公爵面前,大声说:

“先生,别忘了,我是绅士!众所周知,包括刽子手也知道,绅士不给用绞刑.而是斩首处置。”

“先生,有时候……”

“先生,”卡诺尔抢上说,“我不是以个人名义向你说话,我是代表全体贵族在对你说话。你以前是亲王、现在是公爵,贵族中你的封号最高。无论贵族中的哪一个被绞死,这对每个贵族,包括你自己在内,都将是种耻辱。我并不在乎,因为我是无辜的。”

“先生,绞死里雄是国王的旨意!”

“先生,里雄是个诚实的战士,他的心灵同世人一样高尚.就是出身卑贱罢了。我呢,我可是贵族。”

“你忘了,”公爵说,“现在是搞报复,哪怕你是王子王孙也照样绞死。”

卡诺尔习惯地伸手去拔剑,但摸了空。卡诺尔对自己的处境作了判断和分析后又有了精神,火气也消了,因为他明白了,他的优势原来也是他的劣势。

“哲人先生,”卡诺尔说,“谁搞报复谁倒霉。丧心病狂搞报复要倒大霉!我不要赦免,我要公正。喜欢我的人很多,先生。我特意把话说破,因为你不知道,这我心里清楚,有人爱着我,我死了以后,你将把绞架丑恶的形象印在喜欢我的人的心里。我不要上绞架,你要么给我一剑,要么给我一枪,要么给我匕首,我自杀。我死后你可以绞我的尸体。”

“里雄是活着绞死的,先生,”公爵冷冷地说。

“不错。现在你听我说,等你遭了灾后,你才会明白这是老天爷对你的惩罚。我在九泉之下也坚信,我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

卡诺尔虽然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但豪情满怀,一身是胆。他雄赳赳、气昂昂走到绞刑架前,从容不迫地迈上第一个梯阶。

“刽子手先生们,”卡诺尔说,“你们动手吧!”

“怎么就一个?”群众感到奇怪,大声喊道,“那一个呢?那一个在哪儿?说的是两个呀?”

“哈哈!真是大快吾心!”卡诺尔笑着说,“群众对你们愚弄他们的作法不满意,你听见了吗,公爵先生?”

“杀死他!绞死他!为里雄报仇!”千万个声音在呐喊

“我要是把他激怒了,”卡诺尔想,“他们会把我撕成碎片,到时候上不成绞架,非把你公爵先生气疯不可。”

“你们是懦夫!”卡诺尔大声喊道:“你们当中有人攻打过圣乔治岛,我认识你们,我看见你们偷偷地溜了。你们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你们今天要在我身上报仇。”

群众边喊边对卡诺尔起哄。

“你们是懦夫!叛徒!混蛋!”卡诺尔大声喊。

千万把钢刀寒光闪闪,石头瓦块纷纷落在绞架下。

“好极了!卡诺尔先小声说,后又大声喊道,“国王下令绞了里雄,国王做得对.他攻下波尔多城后,他会下令绞死另一些人……”

听到卡诺尔的这番话,群众潮水般地涌向广场,掀倒卫兵,砸了围栏,吼叫着朝卡诺尔扑过去。就在这时,卡诺尔打了个手势,一个刽子手抓住卡诺尔腋下,把卡诺尔举起来,另一个将绳子套在卡诺尔的脖子上。

卡诺尔感到绳子在慢慢抽紧,于是叫骂更凶。他想趁弥留之际,出出心中的恶气。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卡诺尔环顾自己的周围,目光所及,皆是闪着怒火的眼睛和杀气腾腾的武器。

只有一个人,他是骑兵,向他亮了一下他的枪。

“科维尼亚?是科维尼亚?”卡诺尔的手没有被绑住,于是他抓住梯子,大声喊叫。

科维尼亚用手枪向他没有救成的卡诺尔做了个暗示动作,便举枪瞄准。

卡诺尔明白了科维尼亚的暗示。

“就这样!就这样!”卡诺尔边点头,边大声喊,“现在我明白了,科维尼亚为什么在这儿。”

  4

我们看见科维尼亚离开利布恩,我们也知道他离开这里的目的。

他来到他的那些由费居宗指挥的士兵旁边不走了,不是想喘口气,而是想实施一项计划。这个计划是他在这次匆匆赶路的半小时之中想出来的。

首先,他极有理由想到,在他逃跑之事发生后再去见亲王夫人,亲王夫人非把他绞死不可,因为她对他颇为不满,而她对要绞死的卡诺尔倒没有什么积怨。科维尼亚的使命完成后,卡诺尔可能获救,如果他的营救使命失败的话,他自己则会被绞死……他匆忙和一名战士交换了制服,叫亲王夫人不熟悉的巴拉巴穿上他的漂亮衣服,然后他们两人飞速前往波尔多。尽管如此,有件事他仍放心不下,那就是他所带的信的内容。信是她妹妹写的。她妹妹自信地说,只要亲王夫人收到信,卡诺尔一定有救。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总不踏实,他想拆开信看,于是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说客对肩负的重任心中无数,游说就不会成功。顺便说一句,科维尼亚没因轻信他亲近的人而出错。娜农虽说是他的妹妹,正因她是他的妹妹,所以她就有可能记恨其哥哥,首先记恨他在若尔内事件里的作法,其次对他莫名其妙离开特龙佩特城堡有意见,因此借机把一切事情摆平,这只是他们家的习惯做法。科维尼亚把信拆了,信口是用蜡封的。科维尼亚读着信既感到奇怪,又感到痛苦。

娜农在信中写道:

亲王夫人:

要给可怜的里雄找赎罪的祭品,不要去换一个无辜者,要找真正的罪犯。我不想让卡诺尔先生死,因为杀了卡诺尔先生,这是用谋杀来报复谋杀。当你收到这封信时,还剩一法里路就到波尔多了,我带了我全部的财产。既然民众憎我,先后两次想杀我,那你就把我交给他们。我死了之后,我那200万财产全部归你。啊!夫人,我跪着求你赦免卡诺尔。造成这场战争,我是有一部分责任的。我死了以后,外省就平定下来,殿下就获胜了。夫人,请宽限一刻钟吧!你把我抓到后再放卡诺尔。凭良心,你会放他的,不是吗?

我衷心地感谢你

娜农·德·拉蒂格

科维尼亚看完信,心情特别沉重,泪水涌出眼眶。

他似乎不相信刚看过的信。他默默地愣着,过了一会儿,突然大声说:

“世上真有以慷慨为乐之士!哼!见鬼!咱走着瞧,必要时,我也照样会慷慨!”

离波尔多不远了,他把信又交给了巴拉巴,并告诉巴拉巴说:

“无论人家对你说什么,你就一句话:受国王之托。这封信一定要交给孔代夫人。”

巴拉巴接过信,直奔亲王夫人的寓所,科维尼亚去了特龙佩特城堡。

巴拉巴没有遇上任何麻烦。市民们都到要塞广场去了,大街小巷阒无人迹。

巴拉巴走到亲王夫人的寓所门口,被卫兵挡住了,不让他入内,他就照科维尼亚的嘱咐,把信掏出来,拿在手里,一边晃,一边大声说:

“受国王之托……受国王之托!……”

卫兵以为他是王宫的信使,收起手中的长戟,放他进去了。

巴拉巴进宫如同进城,格外顺当。

巴拉巴是科维尼亚手下的一名中尉,科维尼亚很赏识他。晋见亲王夫人不是第一次,所以熟悉路径,一下马就径直进楼,穿过忙碌的仆从,直接进到里屋,这才停步。因为他认出了亲王夫人,她面前还跪着一个女人。

“啊,夫人,行行好,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跪着的女人说。

“克莱尔,”亲王夫人开口了,“听话,别说了。你想过没有,我们不要女人的身分,就等于我不穿衣服。我们是亲王先生的属下,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啊,夫人,我不要什么国家利益。”克莱尔大声说,“我心里再没有什么政党,再没有什么政见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即将离开的他。如果他离开了这个世界,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克莱尔,我的孩子,我已经给你说过了,这是不可能的。”亲王夫人又说,“他们杀了我们的里雄,我们若不以牙还牙,那我们可就没有面子了。”

“啊,夫人,从来没有因宽恕囚犯而丢面子的事,也没有因为使用天王和地王的特权而丢了面子。夫人,开恩吧,只需你一句话,那个可怜的人在等着呢?”

“克莱尔,你疯了,我已经对你说过了,这不可能!”

“可我告诉他,他有救了,我,我还给他看了你亲手签署的特赦令。我告诉他,我马上会取回特赦令的批准书。”

“我签发特赦令的条件是走一个留一个。他走了把另外一个留下,他们为什么把另一个给放了?”

“我向你发誓,他与越狱一事无关。再说,那一个也许没有逃走,他们有可能还会把他找回来……”

巴拉巴到的正是时候,只听跪地的女人继续说:“夫人,他们马上要把他带走。夫人,时不我待,他们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你记得对,克莱尔,”亲王夫人说,“我命令11点全部结束,现在刚好11点,我想一切都该结束了。”

子爵夫人大叫一声,站了起来,起身时她发现了巴拉巴。

“你是谁?想干什么?”她厉声问,“你已经来报告他的死讯了?”

“不是的,夫人,”巴拉巴说,“我不是来报死讯的,我是来救他的。”

“怎么回事?”子爵夫人一惊:“快说下去!”

“等我把这封信交给亲王夫人再说也不晚。”

康贝夫人从信使手中抢过信,交给亲王夫人。

“信中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但看在上帝份上,请你念一下吧。”

亲王夫人展开信,大声念了起来。亲王夫人念一行,康贝夫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层。亲王夫人越往下念,康贝夫人就越心焦。

“娜农的信!”亲王夫人念后大声说,“娜农来了!娜农投降来了!勒内在哪儿?公爵在什么地方?来人,快来人!”

“我在。”巴拉巴说,“殿下指哪儿,我就奔哪儿!”

“去要塞广场,去刑场,叫他们暂停施刑。不行,你去不行,他们不会相信你的话。”

亲王夫人顺手抓起羽毛笔,在娜农的信底下写了四个字:暂停行刑!

信写好后塞进信封,连口都没有封就交给了巴拉巴。巴拉巴接过信夺门而出。

“啊!”子爵夫人低声说:“她比我还爱他。我真倒霉,救他命的人竟然是她不是我。”

这一天的种种打击她都是站立着承受的,但这个念头却把她击倒在安乐椅里。

巴拉巴飞一般冲下楼梯,翻身上马,直奔要塞广场而去。巴拉巴和科维尼亚是同时出发的。巴拉巴去了亲王夫人那儿,科维尼亚去了特龙佩特城堡。科维尼亚到城堡后天色已晚,暮蔼沉沉,大毡帽戴至眉际处,轻易不会被人认出。他打听到他越狱的策划经过,弄清楚卡诺尔要替他去受极刑,他准备去要塞广场看看,虽然他不知道去那儿能干些什么。他扬鞭策马,见人群往前冲,有人被撞倒,有人被踩伤。他风尘仆仆,顺利赶到了要塞广场。一到广场,他就看见了绞刑架,他大喊了一声。他的喊声被民众的吼叫声盖住了。他看见卡诺尔正在挑逗民众,煽动民众起来撕扯他。

卡诺尔这时也发现了科维尼亚,猜到了科维尼亚来广场的意图,便向科维尼亚点头示意他来得及时。

科维尼亚踩着马蹬站起来,环视了一下周围,寻找巴拉巴或亲王夫人的信使是否已经到了,听一听,看是否能听到有人谈论赦免的事。他没有看见什么,只听见刽子手所说,把卡诺尔由梯子上推向空中。卡诺尔用手指指他的心房。

科维尼亚明白了卡诺尔的意思,举起枪,瞄准目标,扣住板机。

“谢谢,”卡诺尔伸开双臂说,“这样死,我至少是死在战士的手里。”

子弹穿透了卡诺尔的胸膛。

刽子手推了一下悬在绳端的躯体,但推的不是活人,而是具尸体。枪声就是信号,上千杆火枪一齐开了火。这时一个声音大喊:

“别开枪!别开枪!把绳割断!”

他的喊声没有人群的喊声大。绳子被一颗子弹打断了。卫兵挡不住拥挤的人群,警戒圈被潮水般的人群冲开了,绞架被弄断了,刽子手逃跑了,人群像影子似地分散开来,扑向尸体,从绞绳上把尸体拽下来,撕一块拿着满城疯跑。

群众恨昏了头,以为这样会使绞死的绅士更痛苦,而事实上却相反,他们使他避免了最可怕的侮辱性刑罚。

这时候巴拉巴找到了公爵。巴拉巴知道自己来得太晚了,但还是把他带来的信交给了公爵.

炮火很猛烈,但公爵沉着冷静,往旁边移了几步,拆开信看。

“很遗憾,”公爵转身对手下们说,“娜农的建议也许很有价值,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沉思片刻,他又说:

“哎,既然她在河对岸等我们回话,想必有挽救的办法。”说完,扔下巴拉巴,率领手下扬鞭策马去找亲王夫人。近一个时期来,波尔多上空乌云滚滚,看似有暴雨,可就是不下,这时却电闪雷鸣,滂沱大雨从天直泻而下,仿佛要冲刷广场上斑斑的无辜血迹。

 5

群众拖着卡诺尔的尸体在波尔多的大街小巷上游行,拉罗谢富科公爵已打道回府,向亲王夫人报喜,并恭维亲王夫人说,论心狠手辣她与王后不差上下。科维尼亚觉得再呆下去没有必要了,他和巴拉巴赶到城门口时,看见一辆四轮华丽马车由四匹马拉着,刚刚在波尔多城对面的纪龙德河岸停下来,马儿喘看粗气,浑身汗水淋漓。纪龙德河从贝科鲁瓦村和巴斯蒂德村中间流过。

11点的钟声刚刚敲过。

马车后面跟着一名骑马的随从,见马车停下,立即翻身下马,打开了马车门。

马车走下来一个女人,仰头看看血红的天空,又侧耳听听远处的喧嚣声。

“你肯定没人盯我们的梢?”她问下了马车后站在身旁的侍女。

“没有,夫人。”侍女回答说,“按夫人命令,两名压后的驯马师刚到,他们没看到什么,也没听见什么。”

“你,你没有听见波尔多城方向有响动?”

“我听到远处好象有人喊叫。”

“你看见什么没有?”

“我看见有火把。”

“对,夫人,对,火把动起来如同奔跑的鬼火。响声越来越大,喊声差不多也能听清,夫人,你听见了吗?”

“我的天哪?”那女人扑通跪在湿地上.结巴着说:“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这是她唯一的祈祷。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她嘴里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能为她创造奇迹者的名字。

侍女没有弄错,确实有火把在动,喊声确实越来越近。先听到响了一枪,接着又响了五枪,后来是一阵喧闹,火把灭了,喊声越来越小。开始下雨了,电闪雷鸣,但那年轻女人并不在乎,因为她怕的不是雷声……

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听见有喧闹声的地方。她看不见什么,听不见什么,但借着闪电的光亮,他似乎发现广场上已经空空了。

“啊!”她大声喊道,“我没有气力等待许久。去波尔多!送我去波尔多!”

突然,一阵马儿的奔跑声由远而近。

“啊!”她大声地说:“他们终于来了!他们来啦!诀别了!菲娜特,你走吧,我一定要一个人去。隆巴尔,把我带来的东西全留在车里,你和她骑一匹马回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夫人?”待女不安地问。

“诀别了,菲娜特,诀别了!”

“为什么诀别,夫人?你到底要去哪儿?”

“我去波尔多。”

“啊!波尔多千万去不得,夫人,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去波尔多,他们会杀你的!”

“咳!你为什么以为我要去波尔多?''

“噢?夫人?隆巴尔,帮帮我!帮帮我!我们不让……”

“嘘!你回去吧,菲娜特,我忘不了你,你放心走,走吧,我不愿意你有个三长两短。听话……他们快来了,他们来了!”只见跑过来一个骑兵,后面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他们不是听到了马的嘶鸣声,而是听到了马的喘息声。

“妹妹!我的好妹妹!”科维尼亚大声道:“啊!我来得正巧!”

“科维尼亚!”娜农大声问:“商量好了吗?他等我么?我们走吧?”

科维尼亚没有吭声,翻身下马,将娜农搂在怀里。娜农像幽灵和傻子似的站着不动。科维尼亚把娜农抱上马车,隆巴尔和菲娜特也跟着先后上了马车,坐在娜农的旁边。科维尼亚走下马车,关上车门,又翻身骑上他的马。可怜的娜农醒过来后大喊大叫,拼命挣扎,但都无济于事。

“别放开她!”科维尼亚说,“无论如何不能放开她。巴拉巴,看好其他车门!你,车夫,你不快马加鞭,我叫你脑袋开花。”

这命令下得太快,叫人一时难以反应过来。马儿犹豫地抬蹄走步,马车缓缓滚动。

“快走呀!妈的!”科维尼亚大声嚷嚷,“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远处的马蹄声能听见了,而且越来越响亮,如同来势凶猛的隆隆雷声。

害怕是有感染性的。听到科维尼亚的喊声,车夫知道大难临头,紧紧拽住马缰绳。

“我们去哪儿?”车夫结巴着问。

“波尔多!去波尔多!”娜农在车里大声喊。

“去利布恩!天杀的!”科维尼亚火了。

“先生,走不了两法里路,马就累趴下了”。

“我不需要它走这么多!”科维尼亚一边挥剑打马,一边大声喊,“只要坚持到费居宗的哨所就行了!”

沉重的马车滚动了,风驰电掣般向前驶去。人和马都汗流夹背,气喘吁吁。

娜农还不死心,试图跳车,折腾了一阵子,没有劲了,这才乖乖倒在车上。她听不见,看不见。她在纷乱的人影里寻找科维尼亚,又是一阵眩晕,叫了一声,闭上眼睛,倒在侍女的怀里,不动弹了。

科维尼亚骑马快速越过车门冲到拉车马儿的前头,他骑的那匹马蹄子踏着方石路面,留下一串串火星。

“救我呀!费居宗,快来救我!”科维尼亚大声喊叫。他听到远处有喊声传来。

“地狱中的魔鬼!”科维尼亚骂道,“你和我作对,我看你今天又输了。费居宗!救我呀!费居宗!”

他背后响了二、三枪,而前面则用排炮还击。

马车停下了,四匹马中有两匹马累垮了,还有一匹不幸中弹。

费居宗率领的部队向拉罗谢富科的部队发起猛攻,费居宗部的人数是拉罗谢富科部的三倍,他寡不抵众,掉头窜逃,一时间胜者败者,追者逃者搅在一起,恰似风卷残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科维尼亚独自带领仆人和菲娜特守在失去知觉的娜农身边。

幸好他们距卡那布朗村仅有百步之遥,科维尼亚抱起娜农,一口气跑到第一家住户门口,叫车夫把马车也赶了过去,然后进了屋,把娜农放在床上,从他的胸前掏出个什么东西塞进娜农的手心。到底是什么东西,菲娜特不得而知。第二天,娜农从她认为是场恶梦中醒来,一举手,觉得手里有个丝般柔软的,散发着香味的东西擦了一下她苍白的嘴唇。

那是卡诺尔的一缕头发,是科维尼亚冒着生命危险,从残暴的波尔多人手中英勇夺过来的。

   6

康贝夫人得知卡诺尔的死讯后吓昏了,抬上床后八天八夜没有动弹,一直在发高烧。

她的侍女们彻夜守护在她的身边,蓬佩守着大门。蓬佩是老仆人,只有当他守候在不幸的女主人床前时,才能唤醒她瞬间的神态清醒。

前来看望康贝夫人的宾客络绎不绝。但忠诚的仆从蓬佩像个老兵,严格执行命令,牢牢守住门户,不让人随便进主人的房间,因为他首先认为一切来访都会惹女主人生厌,其次医生有交待,来人多会引起康贝夫人情绪过份激动。

每天上午,勒内都要到康贝夫人的门口来一趟,但被接待的次数并不比其他人多。有一天,亲王夫人在市郊看望了里雄的母亲以后,亲自率众随从来看康贝夫人。孔代夫人造访康贝夫人的目的,除了向子爵夫人表示关怀之外,主要是显示一下她办事公平,一视同人。

她来看望康贝夫人是假,欺骗王后是真。蓬佩客气地提醒她,他是奉命行事,所以任何男士,甚至包括公爵和元帅,所有女士,甚至包括各位亲王夫人都得服从命令,他不会做因人而异的事。出事之后,对孔代夫人的来访更要严格控制,因为她的到来会使康贝夫人的病情骤变。

其实亲王夫人是来做表面文章,巴不得马上走,正好蓬佩婉言劝阻,她就顺水推舟,率众随从扬长而去。

第九天,克莱尔恢复了知觉。她发了八天八夜的烧,眼泪流了八天八夜。一般来说,人在发高烧时很少流眼泪,可她很特别,活象吕邦的贞女。

正如我们所说,第九天上,当大家实在等得不耐烦,开始灰心时,她的知觉奇迹般的恢复了,眼泪不流了,竟然睁眼睛左顾右盼,看看精心服侍她的侍女,又看看精心守护她的蓬佩,脸上涌出苦涩的微笑。她目光呆滞,用胳膊撑着身子,几个小时呆着不说话,思索着脑海反复出现的同一件事。后来,她不顾体力是否从心,突然说:

“给我穿上衣服。”

侍女们一听惊呆了,纷纷过来相劝。恰好这时蓬佩也来了,他双手合十,恳求她静养。但子爵夫人固执己见,把刚才的话又重说了一遍,口气虽然随和,但态度坚决。

“我说给我穿衣服,你们就给我穿衣服。”

侍女们说服不了她,准备给她穿衣服,蓬佩鞠躬告退。咳!昔日桃腮半颊,而今脸色苍白,瘦得象行将就木之人。她手本来长得很秀美,现在手举起来几乎白得透亮,如同她戴的象牙胸饰,连她身上穿的细麻布上衣都比不上她的手白,皮下血管发紫,一副久病体态哀相。她以前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合体,现在不行了,夸张点说,过去穿着能显出她体态美的衣服,脱下来再穿上就显得又长又肥,撑不起来了。待女们按照她的意愿,给她穿好衣服。梳妆花了不少时间,因为她身体特别虚弱,三次险些昏过去。穿戴停当以后,她起来往窗前走,没有走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好象看到天空和街市就胆战心惊。她折回后坐在桌前,要了笔纸,写信求见亲王夫人。

信写好后,由蓬佩送交给亲王夫人。信送过去10分钟,门外就传来了马车停驶的响声,紧接着仆人进来通报图维尔夫人到了。

“是你写信求见亲王夫人吗?”图维尔夫人问康贝子爵夫人。

“是的,夫人,”克莱尔说,“她不见我?”

“噢!见见见,宝贝。我受她之托过来相告,无论白天黑夜,你随时可以去见殿下,不必写求见信。”

“谢谢,夫人,”克莱尔说,“我这就过去。”

“这怎么行呢!”图维尔夫人,“你这个样子能出门吗?”

“放心,夫人,”克莱尔回答说,“我感觉很好。”

“你马上就去?”

“过一会儿去。”

“我回去禀告殿下。”

图维尔夫人像进来时那样给子爵夫人行了屈膝礼,出门走了。不出人们所料,图维尔夫人不事先打招呼看望子爵夫人的消息传出后,在这个小宫廷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子爵夫人的处境引起宫廷上下普遍的关注。人们对亲王夫人新近的做法颇有微辞,人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军官、贵妇和廷臣因担心探视难得应允,竞相赶来围住了孔代夫人的接待室,因昨天传闻,克莱尔几乎是病入膏肓。

突然仆人进来通报康贝子爵夫人驾到。

克莱尔露面了。

她脸色苍白得像白蜡,表情冷淡,眼睛深陷,除了晶莹眼泪的折光外,目光很黯淡。亲王夫人周围顿时响起了埋怨声。克莱尔似乎没有察觉到。

勒内格外激动,立即迎上前去,畏畏缩缩向克莱尔伸出一只手,克莱尔没有搭理他,只向孔代夫人鞠了个躬,便朝她走过去。克莱尔脸色如此苍白,以致于每迈一步都有可能跌倒,但她硬挺着,坚持从方厅的这头稳步走到那头。

亲王夫人看见克莱尔怀着近乎恐惧的感情走来了,心里很不安,脸色也变了,想掩饰一下她的表情,但掩饰不了。

“夫人,”子爵夫人郑重其事地说,“我求见殿下,是想当着众人的面问问殿下,自从我有幸效忠殿下以来,我有没有对不住殿下的地方。”

亲王夫人用手绢遮住嘴,结巴着说:

“当然没有,亲爱的子爵夫人,我始终对你很满意,我曾不止一次向你表示过谢意。”

“这话对我很重要,夫人,”子爵夫人回答说,“有了它,我可以向殿下提出告退了。”

“什么!”亲王夫人大声说,“你要离开我,克莱尔?”

克莱尔恭敬地施礼,但没有说话。

在场的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惭愧、内疚或是痛苦的表情。大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你为什么离开我?”亲王夫人问。

“我来日不多了,夫人.”克莱尔回答说,“我想用这些不多的时日来拯救我的灵魂。”

“克莱尔!亲爱的克莱尔!”亲王夫人说,“你好好想想……”

“夫人,”子爵夫人插话说:“我有两件事相求,不知你是否肯赏脸。”

“哦!你有事就说,快说吧!”孔代夫人大声说,“我乐意为你做点事。”

“第一件,蒙蒂维夫人去世以后,圣一拉德贡德修道院主持的位子一直没有人担任……”

“你要进修道院,宝贝!可你太欠考虑。”

“第二件,夫人,”克莱尔的声音有些颤抖,“让我把未婚夫拉乌尔·德·卡诺尔男爵先生的遗体安葬在我康贝庄园的墓地里,他是被波尔多人谋杀的。”

亲王夫人用手压着心口,转过身去。拉罗谢富科公爵脸色苍白,失去常态。勒内拉开大厅的门,夺门而出。

“殿下不答应?”克莱尔说,“我的要求也许太高了。”孔代夫人没有说话,点点头,倒在安乐椅里昏过去了。克莱尔镇静自若,转身往外走。众人见状低眉折腰,赶紧闪开一条道。克莱尔出了大厅以后,还没有人想到去救孔代夫人。

5分钟后,一辆四轮马车缓缓驶入院子。子爵夫人离开了波尔多。

“殿下有何决定?”孔代夫人一苏醒,图维尔候爵夫人就问。“照康贝子爵夫人的办,满足她刚才提出的两个要求,并请她原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