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中午,卡洛斯叔叔带着灭蚁器来了。前一天吃饭的时候,他就说过要把它带来。我和妹妹盼着这机器的到来,想象着它一定很大、很吓人。我们对班菲尔德的蚂蚁很熟悉,那些黑色的蚂蚁见什么吃什么,到处蛀洞,田里、院子里、或是房子陷入地下的那个神秘角落。它们的洞很隐蔽,但是他们藏不住自己来来往往运送小叶子的黑色队伍。那些小叶子就是花园中的花草,因此,妈妈和卡洛斯叔叔决心要买下那台机器来消灭蚂蚁。

我记得,是我妹妹看见卡洛斯叔叔顺着罗德里格斯·培尼亚街走来的。她远远看见他坐着车站里的轻便双轮马车过来,便从旁边的巷子跑进来,喊着说卡洛斯叔叔带来了那机器。我当时正在面对着莉拉家的女贞树丛中,隔着铁丝网跟莉拉说话。我正跟她讲我们下午要试那台机子。莉拉有点感兴趣,但兴致并不很高,因为女孩子们都不在乎机器,也不在乎蚂蚁。唯一吸引她的就是那机器会喷烟,而这烟会杀死家里的所有蚂蚁。

听到我妹妹的喊声,我就跟莉拉说我得去帮忙卸机子了。我像坐牛一样怒吼着顺巷子跑去。我用一种那时候自创的姿势跑着,跑时不弯膝盖,就像踢球一样。这样很省力,就像飞一样,虽然这不像我那时候常做的那个飞翔的梦。在梦里,我从地上抬起双脚,微微动动腰,便能在离地面二十厘米处飞行,真是妙不可言。我飞过长街,有时候高一点,有时候则贴着地面。我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醒着的,而那个梦坏就坏在我总是梦见自己是醒着的,梦见自己是真的在飞,梦见以前是做梦但是这一次是真的,当我醒来时,那就好像是摔到了地上。无论是走是跑,我都脚步沉重,我每一次起跳,都以坠落告终,这真叫人伤心。唯一跟梦境有点相像的就是我自创的这种跑动方式,再穿上凯兹冠军系列橡胶包头帆布鞋,就会给人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当然,还是没法儿与梦比的。

妈妈和奶奶已经在门口跟卡洛斯叔叔和车夫说着话了。我慢慢地走过去,因为有时候我喜欢让人等我。我跟妹妹看着那个用麻绳绑着、用牛皮纸包着的物体,车夫和卡洛斯叔叔正把它卸到小路上。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机器的一部分,但是,我马上就发现那就是整台机子。它看起来那么小,我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但把机子搬进来时,感觉就好了些,因为在帮卡洛斯叔叔时,我发现机子很重,这重量让我对它重拾信心。我亲手拆掉了细绳和纸,因为妈妈和卡洛斯叔叔得打开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毒药罐。早就有人跟我们说过不可以碰那个,已经有不少人就因为碰了那药罐而痛苦惨死。我妹妹退到了一个角落里,因为她对这一切已经不感兴趣了,也有一点点是因为害怕。但是我看看妈妈,我们俩笑了起来,那些话都是说给我妹妹听的,我可是有权使用那台装着毒药的机器的。

它并不好看,我是说它不像一个真家伙,它连个会转圈的轮子或是喷气儿的汽笛都没有。它就像只黑铁炉,有三条弯腿儿,一个点火的小门,一个放药的小门。上方伸出一根金属软管(就像蠕虫的身体一样),那上面还接了一根带喷嘴的橡胶管。吃午饭的时候,妈妈给我们念了使用手册,一念到有关毒药的部分,我们大家就都看看我妹妹,奶奶又跟她说起在弗洛雷斯有三个小孩因为碰了药罐而死掉了。我们已经看见了盖子上的骷髅头标志。卡洛斯叔叔找了一把旧勺,说那把勺就拿来舀药用,还说那机器所带的东西都要收在工具房上面的柜子里。屋外很热,因为已是一月初了,西瓜很冰,黑色的瓜子让我想起蚂蚁。

睡完午觉以后——大人才睡午觉,我妹妹在读《比利肯》杂志,而我则在四面环墙的院子里给邮票分类——我们去了花园,卡洛斯叔叔把机器搁在放秋千的圆亭中,那里老是冒出蚂蚁洞来。奶奶准备好了炭火来点旺那炉子。我用镘刀在一个旧木盆里搅出了一个超棒的泥团。妈妈和妹妹坐在藤椅上看着,莉拉则隔着女贞树看着。我们喊她过来,她说她母亲不让,不过她在那里一样能看见。花园的另一边,内格里家的姑娘们已经在探头探脑了,她们可怪了,所以我们不跟她们来往。她们名叫乔拉、埃拉和库菲娜,可怜呀。她们人不错,但是都挺没劲的,跟她们没法一起玩。奶奶觉得她们挺可怜,但是妈妈从来不邀请她们到家里玩,因为她们老是跟我和妹妹闹得很凶。她们三个想称王称霸,但是她们既不懂跳房子也不懂打弹子,既不会玩官兵捉强盗也不会玩沉船游戏,她们唯一会的就是傻笑,然后净说些天知道谁会感兴趣的东西。她们的父亲是市政府官员,她们养棕黄色的奥品顿鸡。我们养罗德鸡,因为它更会下蛋。

在花园和果树的一片绿荫中,那机器显得一身漆黑,看起来就更大了。卡洛斯叔叔把炭火倒入机器里。在机器加热的同时,卡洛斯叔叔选了一个蚂蚁洞,把管子的喷嘴对准了它。我在周围抹上泥并踩了踩,但没有很用力,就像手册上说的一样,不能让蚁道倒塌。然后,叔叔打开灌药用的小门,并取来了药罐和勺子。毒药是紫色的,颜色很漂亮。要放上一大勺,并立刻关上小门。我们刚关上门,就听见一声像是牲口打响鼻的声音,机器开始工作了。真是绝了,喷嘴四周都溢出一股白烟,必须加上更多泥,再用手拍实。“蚂蚁会全死光。”叔叔说,他很满意机器的运转情况。我站在他身边,手上全是泥,一直到肘部。显然,这是个男人才能干的活儿。

“每个蚂蚁洞得熏多长时间?”妈妈问。

“至少半个钟头。”卡洛斯叔叔说,“有些洞很长,长得超出想象。”

我明白他是指两到三米,因为家里有这么多蚂蚁洞,这些洞不可能很长。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见库菲娜开始尖叫,那声音从车站都能听得到。内格里一家人都到了花园,说有一块莴苣地里冒烟了。一开始,我还不愿意相信,但这是真的,因为,就在同一时间,莉拉也隔着女贞树告诉我说她家的一棵桃树旁边也冒烟了。卡洛斯叔叔想了想,然后走到内格里家的铁丝网前,请乔拉往冒烟的地方盖上泥,她比较不会推三阻四。我跳到莉拉家,堵住了那个蚂蚁洞。现在,家里的其他一些地方也冒烟了,还有鸡舍、白色大门后面和侧面墙壁下。妈妈和妹妹帮着盖上泥。我想着地底下有这么多烟在寻找出口,而蚂蚁就在那烟中像弗洛雷斯的那三个小孩一样痛苦地扭动,这真是棒透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忙到晚上。妹妹被派去打听其他邻居家是不是也在冒烟。天快黑的时候,机器熄了火。把喷嘴拔出蚂蚁洞后,我就用镘刀往里挖了挖,洞里全是死蚂蚁,里面呈紫色,有股硫磺味。我在上面盖上泥,就像在葬礼上撒土那样。我估计至少死了五千只蚂蚁。大家都进屋了,因为是时候洗澡、摆桌子了,但是卡洛斯叔叔和我留下来清理机器并把它收好。我问他可不可以由我把东西带到工具房去,他说可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在碰了药罐和药勺以后还洗了手,虽然那勺我们已经洗过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罗莎阿姨和我的表兄弟们来了。那一天,莉拉的母亲准她过来,我们跟我妹妹和莉拉玩了一整天官兵捉强盗。到了晚上,罗莎阿姨问我妈妈我表哥雨果是不是可以留在班菲尔德待一个星期,因为他得了胸膜炎,身子有点弱,需要晒晒太阳。妈妈说可以,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他们在我房里搭了个床给雨果。星期一,女仆去拿来了他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我们一起洗澡,雨果知道的故事比我多,但是跳远不如我,真是个典型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人。和衣服一起送来的还有两本萨格瑞的书和一本植物学的书,因为他得准备一年级入学试。书里有一片孔雀羽毛,我是第一次见识,他拿它当书签用。羽毛是绿色的,有一个蓝紫色的翎眼,整片羽毛都缀着金色。我妹妹找他要这片羽毛,他不给,因为那是他母亲送给他的。他连碰都不让她碰一下,但是我是可以碰的,因为他相信我,我总是握着羽柄。

头几天,由于卡洛斯叔叔要上班,我们没有再发动机器。我跟妈妈说如果她愿意,我也能操作机器,但是妈妈说我们最好还是等到星期六,反正那个星期没有整很多苗圃,蚂蚁也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少了五千只左右。”我对她说,她笑了,但还是承认了我说得对。妈妈不让我开机器反倒更好,这样雨果就不会掺和进来,因为他是那种什么事都懂、什么事都管的人。尤其是事关毒药,他最好还是别帮忙。

睡午觉的时候,大人们叫我们安分些,因为怕我们中暑。自从雨果跟我一起玩以后,我妹妹就一直跟着我们,她总想跟雨果搭档。打弹子我能赢他们两个,但是,玩抛接球的时候,雨果不知怎么玩得特别好,总是赢我。妹妹一直夸他,我发现她是想找他当男朋友。我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妈妈,让她打妹妹几巴掌,只是我想不出该怎么告诉妈妈。而且,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雨果没拿她当回事,但并没表现出来,每当这时候,我就想拥抱他一下,但是,这总是发生在我们玩耍的时候,这时只有输赢,可不能拥抱。

午觉是从两点到五点,这时候最适合安静下来、干点自己喜欢干的事。我们和雨果一起看邮票,我把重复的邮票给他,还教他按照国家分类。雨果希望一年后能跟我一样集成一套,不过,只集美洲国家。这样他会错过喀麦隆的邮票,那都是有动物的,但是雨果说这样的邮票集才更有分量。妹妹同意他的话,虽然她连邮票的正反都分不清,她就是要跟我唱反调。而莉拉——她大约三点钟时会跳过女贞树丛过来——则站在我这边,她喜欢欧洲的邮票。我曾经送给莉拉一个贴满了各式各样邮票的信封,她总是跟我说起它,说她父亲会帮她集邮,但是她母亲却觉得这不适合女孩子,而且还有细菌,信封就被收进了衣柜里。

为了不让家里人被吵得发火,莉拉来了以后,我们就会去花园尽头,躺到果树下。内格里家的姑娘们也在她们的花园里玩。我知道她们为雨果发狂,她们彼此大声地捏着鼻子嚷嚷。尤其是库菲娜,她一直问:“针线盒在哪里呢?”埃拉答了句什么,然后她们就故意吵起来,为了引人注意。幸好,那边的女贞树很密,看不大清楚。我们和莉拉听见她们说话都要笑死了,雨果捂住鼻子说:“马黛茶壶在哪里呢?”然后,年纪最大的乔拉就说:“姑娘们,看见今年出了多少粗鲁鬼了吗?”而我们则尽往嘴里塞草料,让自己别笑得太大声,因为最好是别睬她们,让她们憋着去。这样一来,当她们后来听见我们玩逮人游戏时,就闹得更凶了。最后她们自己吵了起来,直到她们的阿姨出来,揪着她们的头发教训了一顿,三人才哭着进了屋。

玩游戏时,我喜欢跟莉拉搭档,因为只要还有别人,你就不会喜欢跟兄弟姐妹玩。我妹妹就直接找上了雨果当搭档。莉拉和我打弹子赢了他们,但是雨果更喜欢玩官兵捉强盗和捉迷藏,我们总是得听他的玩那个。其实这游戏也很棒,只不过,我们不能大喊大叫,玩游戏却不能喊叫就不那么有劲了。玩捉迷藏时,几乎总是轮到我数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一轮轮地捉弄我,然后一个个地都安全到埠。五点的时候,奶奶总会出来骂我们,因为我们浑身大汗,还晒了太长时间的太阳,但是我们总是逗她笑,亲吻她,连不是自家人的雨果和莉拉都是。我发现那些天里奶奶总是看着工具柜,我明白她是害怕我们会去乱翻跟机器一起的那些东西。但是,出了弗洛雷斯那三个孩子的事以后,谁也不会想到干这种蠢事的,何况,还会招来一顿好打。

有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在这样的时候,我甚至不愿意莉拉在旁边。尤其是天快黑时,在奶奶穿着白色罩袍出来浇灌花园之前的片刻。这时的土地已经不那么滚烫,但是,忍冬花的香气很浓,还有番茄地的气味,那地里有引水管和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的虫子。我喜欢趴着闻闻土地,感觉它就在我的身下,热热的,有着非常特别的夏日气息。我会想很多东西,但是主要是那些蚂蚁。现在,我已经见到了蚂蚁窝是什么样子,我就一直在想那些四通八达却没有人看得见的蚁道。它们就像我双腿皮肤下隐现的血管一样,只不过里面全是来来往往的蚂蚁,充满了神秘。如果人吃了一点点毒药,那么实际上,就会变得好像那机器喷出的烟一样,毒药会走遍全身血管,就和烟熏遍地底一样,没有多大区别。

过了一会,我就厌烦了一个人待着研究番茄上的虫子。我会去白色大门那边,先助跑,像“水牛比尔”一样狂奔,然后,跑到莴苣地旁时就干净利落地一跃而过,连边上的雀稗都不会碰到。我和雨果常常用戴安娜牌气枪打靶,或是在秋千上玩,而我妹妹和莉拉有时洗完澡也会穿着干净衣服来秋千这儿坐坐。雨果和我也要去洗澡,最后,我们大家会一起到小径上溜达,或者我妹妹会在厅里弹钢琴,我们就坐在栏杆上,看着人们下班回家。一直等到卡洛斯叔叔回到家,我们就会向他问好,再顺便看看他有没有带回个系着粉红细绳的包裹或是《比利肯》杂志。就在那几天,莉拉跑向门口时绊到一块石板,碰伤了膝盖。可怜的莉拉,她不想哭,但是眼泪却一直流,我想到莉拉的母亲,她那么凶,她要是看见莉拉受了伤,肯定会说她是疯丫头,乱骂一通。雨果和我手搭手抬起莉拉,抬着她从白门那边走,而妹妹则偷偷去找了块碎布和酒精。雨果想充绅士,而我妹妹想跟雨果在一起,也很殷勤,但是,我把他们通通推走,对莉拉说只要忍一秒钟,还说如果她愿意可以把眼睛闭上。但是她不愿意,当我给她搽酒精时,她一直盯着雨果,就像在向他证明她有多勇敢似的。我用力吹了吹她的伤口,绷带把伤口绑得很好,也不疼。

“你最好立刻回家去。”我妹妹对她说,“这样你妈妈就不会发飙。”

莉拉走后,我就开始觉得无聊了,因为雨果和我妹妹谈起了国内探戈乐队。雨果在某家电影院里见到过德·卡罗,他常常会吹探戈曲子,让妹妹用钢琴弹出来。我到自己房间里去找集邮册,我一直在想着莉拉的妈妈会骂她,也许她正在哭,也许她的伤口感染了,这是常有的事。莉拉在面对酒精时的勇敢真是不可思议,而她盯着雨果,既不哭泣也不低头,那样子也叫人惊讶。

在床头柜上放着雨果的植物学书,露出了孔雀羽毛的柄。因为雨果是允许我看这羽毛的,所以我小心地把它取出来,走到灯旁将它看个清楚。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漂亮的羽毛了。上面的斑点仿佛池中的水珠般漾着光,但是,那也是没法比的,这羽毛要漂亮多了,它有一种闪亮的绿色,就像生长在杏树上的虫子一样,那种虫子有两根长长的触角,顶上有一个小毛球。在羽毛最宽、最绿的部位中心,开着一个蓝紫色的眼儿,缀满了金色,真是个稀罕东西,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说孔雀是鸟中之王。每多看这羽毛一眼,我就越会想入非非,就像是小说里那样。最后,我不得不把这羽毛放下,要不然,我就会把它从雨果这儿偷走,这可不行。也许,莉拉正独自待在家里想着我们(她家很黑,她的父母都很严厉),而我却拿着羽毛和邮票在玩。我最好把东西都收好,想想可怜的莉拉,她是那么勇敢。

晚上,我睡不着觉,不知道为什么。莉拉正在发烧、生病的念头在我脑子里赖着不走。我真想求妈妈去问问莉拉的妈妈,但是不行,首先因为雨果会笑我,其次,如果妈妈知道莉拉受伤、我们却没告诉她,她会生气的。我想尽了办法,却怎么也睡不着。最后,我想最好上午去莉拉家看看她怎么样,或者隔着女贞树喊她。终于,我睡着了,心里想着莉拉、想着“水牛比尔”,还有灭蚁器,但主要是莉拉。

第二天,我第一个起床,去我的花园,它离紫藤丛很近。我的花园是专属于我的一畦地,奶奶把它给了我,任我使用。我曾经种过金丝雀虉草,后来是甘薯,但是现在我喜欢花,尤其是我的海角茉莉,它的香味最浓郁,尤其是晚上。妈妈总说我的茉莉花是家里最美的。我用锹在茉莉四周慢慢挖着,这花是我最好的东西了。最后,我把茉莉连同粘在根上的土全都取了出来。然后,我去叫莉拉,她也已经起床了,她的膝盖几乎没事了。

“雨果是明天走吗?”她问我,我说是的,因为他得回布宜诺斯艾利斯继续准备一年级入学试。我对莉拉说,我给她带了一样东西来,她问我是什么,我便隔着女贞树把我的茉莉给她看,对她说我把花送给她,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她建一个她自己的花园。莉拉说茉莉花很美,她征得了她母亲的同意,我便跳过了女贞树帮她栽花。我们选了一小块地,拔掉了地里几株半枯的菊花,然后我开始铲土,让那块地大变样。然后,莉拉告诉我她希望茉莉种在哪里,就在正中央。我把花栽上,我们用喷壶浇上水,花园看上去很不错。现在,我必须搞到一点儿雀稗,但是这不用急。莉拉很高兴,她的伤一点都不疼了。真希望雨果和我妹妹能立刻看看我们做的这一切,我正要去找他们,这时妈妈叫我去喝牛奶咖啡。内格里姐妹在花园里吵架,库菲娜像往常一样在尖叫。我不知道在一个这么美妙的早晨她们怎么能吵得起来。

星期六下午,雨果得回布宜诺斯艾利斯了,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高兴的,因为卡洛斯叔叔不想在这一天开灭蚁器,他要等到星期天。最好是只有他跟我在,不然,一不走运,雨果可能会中毒或发生什么其他事。那天下午,我有一点点想他,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他待在我房间里,他知道那么多故事和奇闻。但是,我妹妹更难过,她像梦游似的在家里到处走,妈妈问她怎么了,她回答说没事,但是她的表情令妈妈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边走边说有些小女孩自以为是个大姑娘了,虽然她们连自个儿擤鼻涕都不会。我觉得我妹妹表现得像个笨蛋,尤其是当我看见她用彩色粉笔在院子里的黑板上写下雨果的名字的时候。她写上,擦掉,再写上,每次都用不同颜色、不同字体,还一边斜眼睨着我。然后,她画了一颗插着箭的心,我就走开了,免得我忍不住扇她几耳光,或是告诉妈妈。更糟糕的是,那天下午,莉拉很早就回了家,她说因为伤口的缘故她妈妈不让她多待。雨果对她说,五点的时候,会有人从布宜诺斯艾利斯来接他,她为什么不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再走呢,但是莉拉说不行,便跑开了,招呼都没打。因此,当有人来接雨果时,雨果必须去向莉拉和她妈妈告别,然后,他向我们告别,他走时非常高兴,说他下个周末会再来。那天晚上,我待在自己房间里,觉得有点孤单,但是,另一方面,我感到所有的东西又都是我一个人的了,而且我高兴什么时候关灯都行,这也挺好。

星期天,我一起床就听见妈妈在隔着铁丝网跟内格里先生说话。我走过去道早安,内格里先生正跟妈妈说我们试机器那天冒过烟的莴苣地里的莴苣全都在发蔫。妈妈对他说这很奇怪,因为机器的说明书里说那烟对植物是无害的。内格里先生回答道,说明书是不能信的,这就跟药物一样,你看说明书里写它包治百病,最后倒可能叫你一命呜呼。妈妈说,也许是内格里姐妹中的哪一个不小心把肥皂水倒在了地里(但是,我觉得妈妈想说她们是故意的,她们就是那么调皮,那么爱惹事)。内格里先生则说,他得查一查,但是,说真的,如果那机器会杀死植物的话,那这么折腾就得不偿失了。妈妈说,她可不能拿几根要死不活的莴苣跟花园里的蚁灾来相提并论,她还说我们下午就要再开机,叫他们如果看见有烟,就通知我们去堵住蚂蚁洞,这样,他们就不用麻烦了。这时,奶奶叫我去喝咖啡,我不知道他们还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很激动地想着我们又要跟蚂蚁开战了,我整个上午都在读莱佛士的故事,虽然我并不像喜欢“水牛比尔”和其他许多小说一样喜欢它。

我妹妹的疯劲儿已经过去了,她正在家里到处唱歌。有一会儿,她突然想用彩色铅笔画画,就来到我旁边,然后趁我不注意便凑过来看我在干什么。非常凑巧地,我刚刚写完我自己的名字,我很喜欢到处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非常凑巧地,我在旁边写下了莉拉的名字。我合上书,但是她已经看到了,开始哈哈大笑,还好像挺同情地看着我。我朝她扑过去,但是她叫了起来,我听见妈妈过来了,便怒气冲天地去了花园。午饭的时候,她一直带着嘲弄的神情看着我,我很想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但是她可能会大声尖叫,那天下午我们还得开动那机器,所以我忍了下来,什么也没说。到睡午觉的时候,我爬到柳树上去看书、想事情。到了四点半,卡洛斯叔叔睡完觉到屋外来了,我们泡上马黛茶,然后把机器备好。我和好了两脸盆泥。女人们都在屋里。天很热,机器旁更热,因为它是烧炭的,但是,马黛茶若是在又烫又苦的时候喝下去,是很消暑的。

我们选了花园尽头、靠近鸡舍的地方进行,因为,蚂蚁似乎都躲在那块地方,对苗圃大加破坏。我们刚把喷嘴放进最大的蚂蚁洞里,就开始到处冒烟,连鸡舍地板的砖缝里都是。我在各处都堵上泥。我喜欢往上抹泥,再用手拍实,直到烟不再往外冒。卡洛斯叔叔把身子探过内格里家的铁丝网,问乔拉她家的花园有没有冒烟,因为她比较有脑子。库菲娜咋咋呼呼地到处察看,因为她们都很尊敬卡洛斯叔叔,但是,她们那边并没有冒烟。我倒是听见莉拉正在叫我,我跑向女贞树丛,看见她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橘色圆点的衣服,膝盖上缠着绷带。她叫喊着对我说她的花园里冒烟了,就是那个专属于她的花园。我端起一盆泥跳过铁丝网,而莉拉还在伤心地对我说她去看她的花园时听见我们正在跟内格里姐妹说话,然后烟就在我们种下的茉莉花旁边冒出来了。我跪在地上,倾尽全力地抹上泥。茉莉花才刚刚移植过来,现在却离毒药这么近,这是很危险的,虽然使用手册上说不会有事。我想着是不是可以在离这块地几米的地方截断蚁道,但是,首先,我还是抹上泥,尽力将洞口堵严实。莉拉已经拿着一本书坐在荫处,看着我忙活。我喜欢她看着我,我抹上了很多泥,那边肯定不会再冒烟了。然后,我走过去问她哪里有锹可以试着把蚁道截断,免得它把剧毒传到茉莉花那里。莉拉起身去找锹。她找了很久,所以我就看了看她的书,那是一本带插图的故事书。我惊讶地看见莉拉的书里也有一根漂亮的孔雀羽毛,她可从没说起过。卡洛斯叔叔在叫我去堵其他的洞,但是我却看着那根羽毛。那不可能是雨果的那根,但是看起来一模一样,就像是出自同一只孔雀:绿色的羽毛,蓝紫色的翎眼和金色的斑点。当莉拉拿着锹过来时,我问她羽毛是哪里来的,我想着要告诉她雨果有一根一模一样的。她满脸通红,回答说是雨果在告别时送给她的,我却几乎没注意到她都说了些什么。

“他对我说他家里有很多。”她加了一句,好像在辩解什么,但是她并没有看着我。在女贞树丛的另一边,卡洛斯叔叔更加大声地叫我,我扔掉莉拉给我的锹,转身走向铁丝网,虽然莉拉正在叫我,对我说她的花园里又冒烟了。我跳过铁丝网。透过女贞树丛,我从家里看着莉拉,她在哭,手里还拿着那本书,那根羽毛没怎么露出来。我看见烟现在就在茉莉花旁边冒出来,毒药全都跟根茎混成一气。我走到机器旁,趁着卡洛斯叔叔又在跟内格里姐妹说话,我打开毒药罐,往机器里倒上满满的两勺、三勺,然后将小门关上。这样,毒烟会彻底地熏遍蚂蚁洞,杀掉所有的蚂蚁,家里的花园中一只活口都不留。


[1]班菲尔德,阿根廷地名,科塔萨尔曾在这里度过他的童年。[2]坐牛(1831-1890),美国印第安人苏族部落首领。[3]凯兹是1916年创立的美国运动鞋品牌,冠军系列是其中的一款。[4]《比利肯》,阿根廷著名儿童周刊,是历史最悠久的青少年西语杂志,1919年创刊,名字取自美国流行人偶尖头福神比利肯。[5]埃米里奥·萨格瑞(1862-1911),意大利冒险小说与科幻小说作家。[6]威廉·弗雷德里克·“水牛比尔”·科迪(1846—1917),南北战争军人、驿马快递骑士、边境拓垦人、美洲野牛猎手。他是美国西部开拓时期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7]胡里奥·德·卡罗(1899—1980),阿根廷著名探戈作曲家、乐队指挥家、小提琴家。[8]海角茉莉,即栀子花,因欧洲人相信该花产自好望角而得名。[9]托马斯·斯坦福·莱佛士爵士(1781—1826),英国殖民时期重要的政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