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回到勒阿弗尔后,雅克同塞芙丽娜总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既然卢博知道他俩有私情,他会不会悄悄追踪捉奸?会不会大嚷大叫着要报仇呢?他们知道卢博为人十分爱嫉妒,容易发火,在他当工人时,动辄就对别人挥动拳头。但他们发现今日的卢博变得十分消沉,终日默默无语,目光散乱。他们认为他可能正在策划阴谋行动,在对他们设圈套,要武力制服他们。所以在最初一个月里,雅克同塞芙丽娜幽会时总是很小心,处处提防。

但卢博在家的时间愈来愈少,难道他这样做是想在他们幽会时出其不意地回来捉奸?雅克和塞芙丽娜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相反,卢博在家的时间更少,一有空儿他就走开,直到该他值班时,他才回来一下。卢博值班时,他把时间安排得很有规律,上午十时回来用五分钟吃饭,然后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来。下午五时,他把班交完就不知去向,经常彻夜不归。夜里他最多只睡几个小时。轮到他值夜班那周也是如此,他早上五点下班,直到晚上五点才回家,吃和睡都在外面。卢博长期这样无规律地生活,但一直是模范职员,准时上、下班,从不迟到早退。有时他累得疲惫不堪,两腿站立不稳,但他照旧挺着,坚持工作,可是最近他出了纰漏两次,另一位副站长穆兰只好推迟一小时才下班。一天早上,穆兰吃罢午饭后还不见卢博接班,穆兰只好下楼替卢博值班。穆兰这样做是出于好意,怕卢博受到批评。就这样,卢博慢慢涣散起来。过去,白天他根本坐不住,发车或接车他都亲自过问,并把详情记入工作日志,交给站长。

那时,卢博对人对己都很严格,现在他可大变了样。夜里,他躺在办公室的大沙发上,睡得很香,工人们把他叫起来,他睡意朦胧,双手背在身后,到月台上走来走去。他懒洋洋地下达命令,但从不检查工人是否执行命令。由于习惯的作用,车站的工作尚可维持,除因卢博疏忽堵过一次车外,没有出现过别的事故。那次他让一列待发的列车停在通往车场的路轨上了,同事们开玩笑地说那天卢博喝酒喝得太多了。

实际上,现在卢博是天天到“商人咖啡店”二楼的小房间里,那里已经变成了赌场。据说夜间常有女人到那里去,但实际上在那里只能找到一位女性。她是一位退休船长的情妇,但已经四十余岁,只有赌瘾而无性欲了。卢博到那里去只是为了过牌瘾。在卢博杀人之后不久,他偶尔玩了一局扑克牌,结果就染上了牌瘾,且愈来愈大,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牌瘾使生性粗鲁的卢博连妻子都不要了。玩牌把他的心全吸走了,牌成了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情。

卢博并非没有受过良心的责备,但在夫妻关系破裂的冲击下,在生活失去意义之际,他在赌场找到了精神寄托。他在那里可以醉生梦死、得过且过地混日子。赌博使卢博堕落,胜过酒精。因为酒精也不会让他如此轻松,不可能如此迅速地让他忘记一切烦忧。在玩牌时,他甚至能把生活中的忧虑全部忘掉,感到时间过得特别快。卢博现在是看破了红尘,过去令他生气的事情现在再也无法激怒他了。除熬夜使他感到疲劳外,他身体很好,比过去胖了,一身褐色肥肉,上眼皮沉重地压在眼球上。他步履沉重,似睡非睡地走回家,对人世间的任何事物都不再感兴趣。

那天夜里,卢博回家从地板下取出三百法郎金币是为了支付欠债,他一连输给车站监督科希好几场。科希是个老赌棍,玩牌时沉着冷静,叫牌友们担心。科希自称他玩牌只是为了消遣。他的法官职业使他一直保持着军人风度,他终身不娶妻,整日沉湎在咖啡店里,像位神态安详的常客,但这并不妨碍他认真玩牌,把别人的钞票装进自己口袋里。有人指责科希不按时上班,要他辞职,但这件事儿一直拖了下来,既然他就那么一点工作,何苦卖力拼命干呢!他只须到月台上走一圈即可。他一去,大家都忙着向他打招呼。

三周后,卢博又欠科希近四百法郎。卢博说,由于妻子得了一份遗产,他们很宽裕,但他又笑着说,可惜钱柜的钥匙在他妻子手里,他只能慢慢偿付欠债。一天早上,卢博独坐在家,心绪烦乱,便又打开板条,从洞里抽出了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卢博周身发抖,十分紧张。那晚拿金币时他也没有如此恐惧。这可能是因为上次是偶然动用一点零钱,而这次却是真正的偷窃。卢博想到这笔钱不可侵犯,自己曾发誓永远不动用它。想到这里,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发誓饿死也不动用这笔钱,可是今天他却动用了它。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违背初衷。杀人之后,由于思想的演变,他的顾忌越来越少。卢博感到洞里有些潮湿,有一个软绵绵令人作呕的东西,这叫他感到害怕。卢博盖好板条,发誓今后宁可剁掉双手,也不再去动用剩下的钞票了。妻子没有发现,卢博如释重负,轻轻舒了一口气。为稳定一下情绪,他喝了一大杯水。他的心脏在欢快地跳动着,这下子不仅可以偿清债务,还能剩下一些,可以继续去赌。

但卢博想到要把这一千法郎换成零钱时,心里犯了愁。他本来是个无所畏惧的男子汉,他曾担心妻子受牵连,杀人之后,他曾想去自首。可是现在,一听到“警察”这个词,他就会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司法部门并不掌握被盗钞票的号码,也知道那起凶杀案的卷宗早已被锁进档案柜里睡大觉了。但一想到去什么地方兑换,他心里就犯嘀咕。

一连五天,他一直把那张钞票带在身上,那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不时用手去触摸它,把它换个地方,夜里睡觉也不肯离开它。卢博做过种种复杂设想,但总担心出意外。开始他想到车站找收款员兑换一下,但感到那样做很危险;他又考虑到勒阿弗尔市另一端,脱下制服,随便买点东西,钱不就换开了吗?可是买什么东西能用这么大面值的钞票呢?会不会引起对方生疑?后来,他决定到拿破仑市场的烟草店去兑换。这个办法不是很简单吗?众人都知道他得了一大笔遗产,烟草店老板不会感到吃惊。但当卢博走到烟草店门口时又怯阵了。为了提神壮胆,他转身来到沃帮湖畔。他蹓跶了半个小时,但仍拿不定主意。

当晚,在“商人咖啡店”,当着科希的面,卢博突然大胆地从口袋掏出那张钞票,让老板娘给换成零钱。老板娘手头没有那么多零钱,便派服务生到烟草店去兑换。有人开玩笑似地说,那张钞票虽然是十年前印制的,但似乎从来没有用过。车站监督科希接过来看了看那张钞票,又把它还给了卢博,并说那张钞票一定在什么地方保存过一段时间。这引起了那位退休船长情妇的话头,她开始讲述藏匿钞票的故事。她说有人把一笔钱藏到什么地方,后来忘记了,过了很久很久才在五斗橱的大理石装饰板下面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