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玛丽不常在家了。她去找茉兰玩,还有许多别的旧识的女人。她离了他是并不怎样寂寞的,可是她还在爱他,隐微的常感着苦痛。望微也苦恼,他比她还看得清,他想,假如有一天,玛丽是离了他而飞去,那在他自然是难堪,但在玛丽是更残酷,因为他太忙,他还可以更忙些,他的信仰是依然存在,他的思想不会为一个女人的去留而改变,他虽说在当时是会很难过,然而他一定会用别一种力,他的理性来克服这残留着的爱情的弱点。可是玛丽呢,只是一个好幻想好佚乐的女性,环境坏了她,她一定无力自拔,她或许会为她的悲苦打倒。他想到她的一切,他完全为她,他要把她拖转来。但是,太缺少机会了,玛丽每晚都回来太迟,有时他竟已经睡着了。而白天玛丽则常常比他还早的就爬了起来。她冷淡得很,他想说几句温存的话,她便用方法挡住了。他虽说有那末一番好的心,但他也不是时间富裕的人,他怎能将整个心思全放在这上面?直到有一晚,他刚刚展开被窝,预备去睡的时候,玛丽回来了。玛丽似乎多吃了一点酒,脸红红的,他不觉的说道:

“玛丽,你自己照照吧,唉,你真美!”

这在从前,玛丽听了这赞美,一定非常快乐,一定报答他以更娇媚的巧笑,可是现在她只冷冷的说:

“不要瞎说吧!”

她像一个自私者似的紧闭着嘴又去睡下了。望微虽然睡在她侧边,却得不到一点温柔的气息,他想着过去他们的热情和欢爱,他不免也叹气了。

“为什么这样叹气?你扰乱我的瞌睡了!”玛丽这样说。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

“过去,过去了!有什么想的!”

“那是甜蜜的时日呵!而现在,我不忍说,玛丽,你真痛苦得我够了!”

玛丽却发起怒来,用着她希有的一种粗暴得怕人的态度,她大声的吼:

“我痛苦了你吗?笑话!是你在使我痛苦呢!你有什么痛苦?在白天,你去‘工作’,你有许多同志!你有希望!你有目的!在夜晚,你回到家来,你休息了,而且你有女人,你可以不得我的准许便来同我接吻!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成天游混,我有的是无聊!是寂寞!是失去了爱情后的悔恨!然而我还忍受着,陪着你,为你的疲倦后的消遣。我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现在,哼,你颠倒叹气了,还来怨我……”

怒气噎住了她未完的话。她完全在一种可怕的拘挛中。

望微为一些无理的话也只想发气,但看见这末一种神经病的状态,在这女人面前,他只好忍耐住,只好说:

“唉,不要这样吧!不要这样吧!”

玛丽好久没做声,只把被蒙着头在睡。后来,望微已听到有着小小的抽咽,从被中传出来。他忍不住用手去扳她,是还怕要拒绝的。不过玛丽虽说没有理他,却也没有别种动作,她是为眼泪打倒了。他便轻轻把她抱住,柔声的说:

“是我不好,我知道了,你原谅我吧,玛丽!我求你莫哭!你把我心爱的眼睛哭坏了!”

她不理他,只嘤嘤的不住的啜泣。

他无法,除了耐心的等待着,而且不断的为不知因的悔过,责骂着自己,发一些可笑的誓言。到最后,她还是不止的哭,他不免很难过起来,他们是从认识起,便从来都是很和洽的,现在是破裂开始了,而玛丽却这末痛苦,他想起这些因果,他觉得已是无法可挽救的事实!唉,也许他们是不能复和了,也许就在现在,玛丽便会离了他去。他禁止不住也滴着那很难过的泪,他是已有好多年没有哭过了。

眼泪掉到玛丽的脸上,重重的打着她的心,她的心软了起来。她举手去摸他的脸,脸上湿湿的,而且那瘦着的颊骨,使她更难过起来,她便纵声的哭着。

他便紧紧的抱了她,而且将湿脸凑过去,压在她更湿的脸上,说:

“玛丽!我爱你!”

玛丽又让他接了吻,还抱着他,后来也说:

“我永远爱你的,望微!”

于是,那隔离着两人的东西消逝了,仇恨的心从玛丽那里跑走,她倒在他的怀里,细细说她的苦痛。他便说他的希望。玛丽又觉得他很爱她,又觉得幸福。他也快乐了,因为他得着了机会向她表白,而且这女人相信他,信仰他,他仿佛觉得那种想象已离实际不远了。他觉得女人总是这样,与其用理智说服她,是毋宁用爱情去感化她的。这种现象,并不是他所希望于女人的,并且还相反;不过玛丽是这样,他便也非常满意了,因为如此是证明了他的爱她的。

两人便极温柔的,一种伤心后的柔情,互相紧紧搂着说了一夜,而且睡了一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