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雪芙在那里看信的时候,尚太太坐在那里不作声,只是把眼睛望着她。等她一直把信看完了,尚太太气得嘴唇皮连连抖了一阵。问道:“你看,俊人这孩子,狂得还有一点样子吗?他不愿在庐山上住着,那没有什么关系,他走开就是了。为什么骂我们在山上避暑的人呢?避暑的人多得很,他尽管说,碍不着我什么事。可是他夸了海口,异日见面,或有所成,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成就?至多不过是娶这位方小姐做老婆罢了。”

雪芙已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手扶了椅子靠背,将身子缓缓地向下蹲着,然后把手撑住桌沿,托了自己的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泪痕,本来就没有干。这时,那声轻叹忍了下去,两只眼睛里的泪珠点儿,随了旧有的痕迹向下滚着。也许是泪珠来的势子太勇猛,把泪珠点子,直滚到怀里衣襟上来。不多大一会子工夫,把衣襟滴湿了一大片。

尚太太看到,摆了两摆头,淡淡地道:“这也值不得掉眼泪。他可以在你面前摆架子,你也可以在他面前摆架子。他觉得有他那一表人才,很容易找女人,不是我做姑妈的偏袒你的话,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还怕找不到男人吗?”

雪芙不赞成她的话,也没什么表示,依然将手撑住了头掉眼泪。尚太太道:“你不用伤心,这事情并不难对付。姓方的还住在这里没有走开呢,只要你监视着姓方的,俊人飞上天去,你还可以把他找到。”

雪芙听了这话,约莫沉思了五分钟之久,忽然“噗嗤”一笑。接着,也就知道自己脸上还有眼泪,立刻在衣袋里抽出手绢来,将泪痕擦着,向尚太太道:“据你老人家这样说,还是我们去捧他了。你刚才和我撑腰的那套话,不是白说了吗?”

尚太太低头想了一想,也笑起来了,因道:“你和姓方的斗法,还不为的是抢俊人这个宝贝吗?你真的把他牺牲了,我还出个什么主意?随便他江里海里乱飞就是了。”

雪芙将信笺收到信封里面,把信向桌面上一扔,因道:“你信他胡扯呢?这是他放的烟幕弹,不知他藏在什么地方?写了这样一封信来。”

尚太太道:“这个我还要你说吗?老早地我就把信封上的邮局戳记检查过了,上面明明白白印着九江两个大字。”

雪芙脸上,本来带着一番得意的样子,听了这话,脸上又是红里透青。再捡起信来看上一看,可不是在邮票上盖着一颗九江的戳记吗?好像邮局里人是有意思做的,那戳记盖得特别清楚,随便就可以看出来。信拿在手上,不免呆望了很久。最后,还是向桌上一扔,淡淡一笑道:“走了也好……”

说到这个好字,她嗓子眼已经僵硬了,哪里还说得出第二个字来。扭转身子,赶快就向自己屋子里跑了去。尚太太淡笑着,自言自语地道:“女孩子有什么本领,急了就是哭。”

说着,也就把桌上的信,捡到手上,从头到尾,再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全是负气的话,也许是真走了。”

自己只管犹疑着。

雪芙红了两个眼睛框子,又走了来,进门就道:“姑妈,这件事我还有些疑心。他要是本人到了九江,不会用旅馆的信纸信封吗?我以为这是在山上写好了的信,派人到九江去发的。我从今天起,不问好歹,我就盯住了姓方的。只要俊人在山上,她必然会偷着去会他的。”

尚太太看她脸上的胭脂粉一点也没有存在,一条条的泪痕挂在腮上。笑道:“你哭了半天,就想的是这么一个笨主意,好吧!你就试试吧。我看姓方的孩子那样高兴,一定是事情成功了,所以态度上十分自然。她又何必把俊人留在庐山上,放他先回北平去,她随时不是一样地追到北平去吗?”

雪芙本来是寻到了一线光明,经尚太太这样一说,她又失望了。手扶了门框,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向尚太太呆望了很久。最后把脚一顿,咬了牙道:“我还是盯住这一个,她到天边去,我也追到天边去。”

心里如此想定了,立刻就跑出屋子去,向隔院子去张望。不想静怡那边屋子里,既是吹笛子,又是唱歌,热闹极了,分明是同她来凑趣的姑娘还没有散。自己这个时候去,是得不了什么消息的,遥遥地听了一会,也就算了。

到了晚上,把几位女仆都叮嘱了一番。告诉她们,只要看到方小姐出门,无论什么时候,都来报告。虽是这样说了,还是不放心,次日又是一早起来,老妈子仿佛也知道她的用意,悄悄地来报告说:“方小姐昨晚上不大舒适,老早的就睡了。”

雪芙道:“不是病吧?”

老妈子笑道:“这个可不晓得。”

雪芙见她这一笑,越是疑心。在早上打听了三四次,方小姐都是没有起床。到了十点多钟,实在是忍不住了。自己拿着镜子照了一照,眼框子不红了,脸上也没有泪痕,这还不放心,又拿粉扑子重新在脸上扑了两回,这才缓缓地向方家院子里走来。

当她走到静怡房外的时候,见房门掩着。隔了门缝,可以看到她床上面垂下来的那副垂钟式的白纱帐子,张开着罩了很大一片地方。显然有人在里面没有起床,于是轻轻地推着门向里面望着。见床面前茶几上,插了绿叶白瓣的一束鲜花,在篮花瓶子里。瓶子边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桃色玻璃杯子。静怡手上拿了一本线装书,半躺半坐地靠在床栏杆上,将一条被褥,盖了下半截身子。书并没有看,手拿着,放在被褥头上。眼望了花瓶子上的花朵,只管出神。看她脸皮黄黄的,头发虽不是怎样的蓬乱,可是发边两绺头发,却披到脸腮上面来。因笑道:“呀哟!我那多愁多病的林黛玉,身体又欠着康健了。”

说着这话,风摆柳似地走到床面前来,静怡点着头微笑道:“多谢你来看我,你怎么知道我病了呢?”

雪芙道:“我哪里知道你病了,我是一团高兴,想陪你一路出去玩呢。真是对不起,昨天我在你面前失信了。”

静怡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手握着,笑道:“那算我对不起了。我自从昨晚上病倒以后,睡在床上是很后侮的,为什么这一程子我发了疯似的,只管出去玩呢!忽然病倒,这完全是身体太疲劳了的原故。”

雪芙一挨身在床沿上坐着,侧过脸来,向她脸上望着,笑道:“要像我这样游方道人似的人,这样游兴大发,倒也无所谓。你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姐,整个礼拜翻山爬岭,当然要累倒,你休息休息两天也好。”

说着,边向她点了两点头,表示自己所说是很诚恳的样子,静怡依然握住了她的手,而且握得很紧,微笑道:“感谢你的盛意,从今以后,我不出去了。”

雪芙道:“天气已经立秋了,山上不过再住一个月罢了。”

静怡道:“我倒想在山上多住一些时候。”

雪芙道:“一交秋,北平就很凉快了,你不回北方去吗?”

静怡道:“我打算秋后到上海去一趟,也好看看江南风景。虽说是江南人,并没有看到过江南,这实在是一种遗憾。”

雪芙道:“你不回北方去吗?”

静怡道:“虽然去,那也很早。不过到了冬天,北方的寒冷气节,实在尝惯了这滋味了。也许挨到明年春后,才能够回到北平去。”

雪芙将手依然握了她的手,接着摇撼了两下道:“方先生和方伯母他们不能离开北平这样久吧?”

静怡道:“他们打算把家搬到南方来了。北平这地方,尽管好到极点,现在已不是留恋之所了。”

雪芙偷看她的脸色,却很是自然,因笑道:“这让我大失所望了。我以为有你在北平,我可以得着一个向导。现在你不回北平,我哪里去找这样熟的朋友呢?”

她说这话时,两眼注视了静怡的面孔,候着她的答复。心里想着,底下这句话,看她是不是装麻糊。静怡并不感到什么为难,笑着答道:“这个问题难不住人,我写信给你介绍几个朋友,就可以做你的引导了。你是我的好朋友,也就是我朋友的好朋友,我托她们引导你,决不会负我所托的。”

雪芙道:“这样说,你是一定不回北平的了,以前没有听到你这样说过。”

静怡道:“我倒没有理会。可是一个人的行踪,无非随了环境而定。昨日我没有想到不回北平,犹之乎明天或者要到广东去,而今天还没有这样打算。”

雪芙道:“这样说,在今天以前,你是没有打算不回北平的。为什么你突然有了这么一个感想呢?”

静怡被她这样一问倒不由得把脸红了,因道:“我不过是这样譬喻着说,根本我们这次到南方来,就有回老家久住之意的。你想出去玩吗?好的,我可以陪你在附近地方走走。”

说着,伸手去扯床栏杆挂的睡衣。雪芙按住她的手,笑道:“这就不必了。我们哪天也可以出去玩,何必今天。你身体不大好,休息休息吧,下午我来看你。”

说着。又按住静怡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这才点着头出门而去。

尚太太已经知道雪芙到方家去了。她进了房,尚太太也跟着进来了,先对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然后问道:“什么?静怡好好的会病了?”

雪芙笑道:“我真恨她,可是看到她那病美人似的,我又心软了。我想,俊人一样地也给了她一封信。她那封信,也许比刺激我还厉害些。”

尚太太道:“你怎么知道呢?”

雪芙道:“我看到她枕头旁边就压着一封信。信封大小,和纸张的材料,同我收到的这封信,毫无分别。只是那封面子是朝下的,看不到笔迹。我几次想借故去拿着信看,但想到总是冒昧的事,没敢做出来。”

说着,横倒在床上,仰了脸微微一笑道:“这样也好,大家失败。”

尚太太站着望了她笑道:“现在你也承认是二美夺夫了。你还有什么凭证没有?关于那封信。”

雪芙道:“信封背面,贴的是五分邮票。邮票旁边盖着的邮局戳记,也是九江的。她向来不像今天那样消极,准是俊人向她也告别了。”

尚太太见雪芙悬了两只脚在床沿下,只管摇晃着高跟鞋。便点点头道:“你总是俊人的未婚妻,俊人的性格,你是知道比别人清楚些,也许他真是走了,再过两天瞧瞧吧。”

尚太太交代着走了,雪芙觉得心里空洞了许多。今天又是起来得很早,依然睡了。醒过来已是午饭时候,自己心里也就警戒着自己,连姑妈也在笑了,这是二美夺夫,自己要镇定一点,不要又让姑妈发笑。于是在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的,并没有提到俊人一个字。饭后在屋子里看了两页书,还是忍耐不住,依然走向方家院子里来。当她将屋门一推的时候,方家的女仆,迎上前来,笑道:“方小姐留下话了。她说朱小姐来了,请到松林路去会她。”

雪芙道:“她知道我会来?”

女仆道:“朱小姐不是说了下午来看她的吗?”

雪芙也没有和女仆研究这问题,转过屋子的后墙,顺了一道登山的坡子,慢慢地向上走。

这正是到松林路去的捷径,路是非常的近,也就非常的陡,走一步路,就要上一层坡子,走到山半,要爬过一尊突出来的石头,脚踏不上,须要两只手当了脚,像一头兽似地窜了过去。雪芙站在石头下,对石头估量了一阵子,然后手攀住石头旁边一棵斜松的老枝,像扶着楼梯栏杆似的,半歪了身子向上扶攀着走。这就听到山顶上有了嘻嘻的笑声,抬头看时,见静怡坐在山崖一块危石上。两手抱了一条右腿,向崖底下望着。雪芙手扯了树枝,喘着气,红了脸,向崖上对着傻笑。静怡抬着手笑道:“来呀!运动运动。”

雪芙笑道:“你也是由这条路上去的吗?”

静怡道:“当然啦。你把我们上山时候跑好汉坡的本领拿出一点来,就会不知不觉地上山来了。”

雪芙被她提起了这句话,回想到一向没有在她面前示弱,便将头连摆了两下,把脸腮上的头发,甩到脑后去。笑道:“我装着好玩呢,你以为我真个上不去吗?”

说毕,两手拉住松枝,极力地向石头上一跳。身子虽然随了松枝连连摆荡了几下,所幸她两手将树枝抓得很紧,挣扎了几下,到底是在石头上站稳了。她红着脸,站着定了一定神,先把头发理了两理,然后又扯扯衣襟。静怡笑着点点头道:“你到底是好汉,一跳就上来了。可是这一截路是浮土和小石子,你要小心走。”

雪芙道:“你能够上来,我总也可以上来。”

静怡且不答复她这个问题,在身后摸出一根藤手杖,在空中举起晃了几晃,笑道:“我是它帮忙把我扶上来的。”

雪芙将手牵起长衣襟下摆,弯了腰,点着浮沙路,一步一步向前移着,因为走得很小心,并没有歪倒。

眼见得跨上崖去,只有一步路了,觉得是毫无问题的了,向静怡笑道:“我居然上来了。”

说时表示着高兴,还将两手一拍。可是她这样一高兴,忘了下面注意,右脚踏住浮土上一块小石头,石头滚着,人也就向下一溜,手要去抓身旁的矮松树,已是来不及,眼见这就要向前伏着栽下去。可是自己的右手,立刻被静怡拉住。她已是事先跳下崖来预备着,所以雪芙的身子一晃,她就挽住了。

雪芙站住了脚,将手拍了几下胸脯,笑道:“这一下子摔下去,决不止头破血出而已,你怎么有先见之明,老早地下来挽着我?”

静怡道:“我何尝有先见之明,我先上崖米,也就为了只差着最后一步,就很大意地踏上崖去。不想脚下一大意,像你一样,几乎栽倒,我还是得着我那根手杖帮忙。我倒不管你会不会大意,先下来搀你一把,总也不算多此一举。”

说着,两个人手拉着手上了山。

这里不远,有两棵松树扭在一处,成了个绿色亭子。在松树下放着两块石头,面子上还平正,仿佛是两方石凳。雪芙回头向四周看了一看,笑道:“这个地方,倒是很幽静,怪不得你在这里独坐得很有趣。”

静怡道:“不光是有趣,我在这里坐着,发生许多感慨。”

说着,坐在石头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对面前看着,出了神道:“我对于这些山林,常常发生着奇异的感想。这座庐山,是古人认为神秘幽深的一个所在。所以唐人说,‘直疑云雾里,犹有六朝僧。’你看现在这牯岭摩登到什么样子,电灯自来水一切现代都市的东西都有了。听说,将来还要修筑上山的电车。慢说千百年前的人想不到,就是你我的父辈,又哪里会知道?时代是真不同了。像庐山这样云雾弥漫的地方,可以变成繁华都市。像号称天堂的苏杭二州,也未必在最近期间,不会变成沙漠。宇宙间的事,有盛就有衰,只是先生在这盛衰过渡期间的人,是最不堪的,只要不临到我们头上才好。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真要摊到我们头上,那是会奇门遁甲也躲不了的。”

雪芙侧身向她望了,只管微笑。

静怡还是向对面山峰望着,没有理会到旁人的态度。雪芙随了她所望的方向看去,乃是牯岭东南角最高峰含鄱口。由这里过去,就是庐山最高的所在汉阳峰了。含鄱岭下,也是一片住宅区,树林阴森,只见重重叠叠的一些墨绿色的影子中间,露出红色的屋脊,灰色的墙角来。太阳已是偏西了,正好照着那里含鄱口这一片山阴,涂了些金黄色,将那些八角的亭子,四曲的楼房,被树枝石块掩着或露或隐,很有画意。在那山顶上,微微地荡着两片白云,越显得那白云后面蔚蓝色的晴空很是遥远。雪芙倒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就把手擎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几下,笑问道:“我的方小姐!你到底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

静怡这才回转头来向她道:“你笑我什么?”

雪芙道:“我笑你病了一场,怎么悟起道来了?”

静怡将手握住了雪芙的手道:“你觉得我的话没有来由吗?”

雪芙道:“有来由,还不是和尚说的四大皆空吗?”

静怡道:“不!你知道我是个准基督教徒。和尚的话,怎么会放在我的心上?我的话,听来是很消极,但我的用意,都是积极的。”

雪芙一时没有留神,笑道:“你也是看到这锦绣江山,不该是徒供赏玩。”

静怡道:“对了!你先就有了这意思吗?怎么加上一个也字?”

雪芙道:“我并没有……呵!是的,那不过是我这样傻想罢了。”

说着,脸皮一红。

静怡明看到她言外还有些尴尬情形,可是只当不知道。因笑道:“我们是个女孩子,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免受到一种拘束。但是我们识字干什么的?以前女子不如男子,一是体育没有男子健全,束胸,缠脚,缺乏运动,一个个是废人。第二是智育也没有男子健全,百分之百的不识字。不说别的,现在我们在家庭,父母把我们当男孩子一样抚育。在学校,先生将我们当男子一样教育,我们和男子同样地享着权利,到了向社会国家尽义务的时候,我们就应当说是毫无办法吗?”

雪芙笑道:“我还以为你要出家做尼姑,原来你是要入世做英雄。好妹妹!你告诉我,你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变得这样的积极。”

她说话时,两手握住静怡两只手,站起来向她望了,表示着很亲切的样子。静怡一点不动神色,微笑道:“当然受了一点刺激。可是这刺激,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不过最近几天的浪游,却加深了我对大好江山的一种认识。”

雪芙道:“你这种认识,是完全受着山川伟大的印象呢?还是有人把话来提醒你呢?”

她这时已不握住静怡的手了,靠了石头站着,左手攀住了横出来的一枝松树,右手却把一丛松针,一根根地扯着,好像说话是很不留神的。

静怡瞟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着头道:“当然也有人提醒过。但是这不是重要的原因,一个人的思想变迁,那并不是朋友们三言两语可以转移得过来的。我们下了庐山,也不至于见不着面,将来你向后看吧。”

这最后一句话,她声音加重了一点,表示她这句话说出来,将来一定是可以兑现的。雪芙觉得给了她一刀,她也就回了一枪,再和她辩论,是徒加增彼此的悲感。所争夺的人,已经走了,争说胜利了,又有什么用呢,因之静静地站着,手只管去扯松针。低头看时,两脚所站的地方,散了一大堆松针。静怡回过头来向她望了笑道:“你有什么事?这样地出了神。”

雪芙道:“你的话,颇让我增加着一种兴奋。我们果然要做点事情出来,不要让男子们小看了我们,不过……”

说到这里,摇了两摇头。静怡笑道:“女子们说到献身社会,就不免在一番兴奋之下,下一个转语。其实这转语是下不得的,一下转语,就算是把前话取消了。”

雪芙还是呆站在那里,缓缓地扯着松针。很无意地拈了一根松针放到嘴里,抿了嘴,将牙齿缓缓地磕着。那由迎面山冲里吹来的东南风,正把头发衣襟,一律吹得向后纷披着。静怡看到太阳照在对面山峰一片森林上,带着金黄的色彩,在金光里面,都涵了一种幽媚的诗意。而日光没有照到所在的地方,就阴暗暗的。尤其是山冲里面,背了阳光的下层地面,那些大小树木,是一团团的黑影。房屋在树林中,烟雾沉沉的,仿佛是一幅投影画。静怡道:“长冲一带,真使人太留恋了,只可惜好些的地方,都让外国人占了。我们有钱,想找个泉石清幽的一块土,已不可能。雪!你这样出神,对这夕阳晚景,是欣赏呢?是伤感呢?”

雪芙淡淡地答道:“当然是伤感。”

静怡笑道:“你也不是七十八十的老太婆,为什么对夕阳晚景要伤感呢?”

雪芙被她这样问着,才醒悟过来,回转头来,向她望着笑道:“你也许心里明白。”

这七个字在静怡口里说出来,那是很平常。现在由雪芙口里说出来,就觉得带了很浓的讽刺意味。静怡便淡淡地一笑,脸一红,将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