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若冲在九仙观前,白杨树侧,听那女子所吟之诗,确是张太华的阴魂,便故意问她是人是鬼?那女鬼见问,裣衽说道:“与炼师别来未久,何至相忘。妾非他人,乃蜀主之妃张太华也。因陪侍圣驾游玩丈人峰,为雷震死,不能托生,欲求炼师超拔。”李若冲道:“汝既系张太华之阴魂,何得每夜惊忧,使人心惊惶不安?”女鬼答道:“妾非敢惊扰,只因欲求炼师超拔,不能径入观内叩求炼师,所以每夜在观前盘桓,希望得见炼师,面陈衷曲。不意观中诸人,疑妾为祟,遂致惊惶不安,实非妾有意骚乱也。今日得能面见炼师,真是万幸,望炼师怜念孤魂无依,沉沦苦海,大展法力,俯赐超拔,俾得向好处托生,那便永感鸿恩了!”若冲道:“汝既欲求超拔,亟宜敛迹幽冥,须知人鬼殊途,不能相混,免得惊骇生人,扰乱本观的道场。本师当允汝所请,为汝修建醮事,使汝向好处托生,脱离苦海。”女鬼闻言大喜!拜谢道:“既蒙炼师俯允超拔,妾愿已遂,何用夜夜出现,从此当藏身地下,听候好音,决不敢再行出外,惊扰世人了。”说着,又拜了两拜,退至白杨树下,冉冉而灭,霎时之间,绝无踪影。李若冲连连称奇道:“世间竟有如此灵鬼,能与人觌面接谈,据她说夜间显魂,并非为祟,实欲求俺超拔,俺既允她建醮,倒要从速料理此事,不可使她在地下延颈盼望。”心中盘算了一会,也就退归观中,自行安睡。

到了次日,便将昨夜遇见女鬼,乃是张太华阴魂,欲求超拔,所以显形,并非为祟,俺已允许了她的要求,从此便当敛迹泉台,等候救度,决不出现了,说于众道士。众道士听了此言,人人放心,个个欢喜。自此以后,那张太华的幽魂,果然不出来哀吟,那些道士也就照旧出入,并不惊惶躲藏了。这消息传将开去,都说九仙观李若冲炼师,道法高深,已将现形的女鬼,送往好处托生,九仙观依旧太平无事了。人家听了这个传说,都相信李若冲是个仙人,便一齐前来建醮修斋,超度亡魂。那九仙观的香火,比前时更加兴旺了。就是那些游览风景的人,也都陆续而来,纷纷不绝了。那李若冲因答应了张太华的请求,便择定吉日,启建道场,虔修长生金简,超度太华的灵魂,脱离苦海,移牒幽冥,使太华往好处托生。到得道场将毕,醮事圆满。

这日的夜间,李若冲正在云房,调息养气,端然默坐。忽然一阵风过,似梦非梦的见张太华翩然而来,向他拜谢道:“妾蒙炼师超度,已可脱离幽冥,受生人世矣。今生投胎之期,感念炼师恩德,特恳求监守的鬼使,得其许可,领导前来拜谢鸿慈!”说罢,连连拜谢,又在云房墙壁之上,用黄土写了七绝一首,以坚若冲之信,方才跟随鬼使前去托生。李若冲蓦然省悟,见自己身体仍然端坐在那里,并未移动,那张太华的灵魂,已杳无迹兆。若冲惊疑不已道:“明明的见那张太华向俺拜谢,说是仰蒙超度,已经受生人世,特求鬼使领来道谢的,怎么又一无所有呢?她临去的时候,还在壁间留诗一首,待俺看来。”便起身向壁间观看,果然用黄土写首一首诗在壁间,那字迹黯淡得很,细细辨别,却还看得清楚,其诗道:符吏匆匆叩夜扃,便随金简出幽冥;蒙师荐拔恩非浅,领得生神九卷经。

李若冲看了这诗,啧啧称奇,便用笔录将出来。哪知壁上黄土所写的鬼书,随录随灭,及至若冲抄录完毕,壁间已一字无存了。若冲更加奇怪了。到了次日,众道士闻得此事,无一人不称为奇事,传为美谈。不上几日,这事传到成都。

后主闻知,命使至九仙观,向李若冲详询一切,并将两首诗带了回去,呈于后主观看。后主看了这诗,十分伤感!又因李若冲超荐太华,使之托生人世,免致坠落幽冥,心内甚为嘉尚,便遣使命赍了许多金帛宝玩,赏赍若冲以示宠异,并报其超荐太华之功。后人有诗一首,咏张太华创制鸳衾,导后主入于奢侈之途,以致在丈人峰顶,为暴雷震死,几乎永沉苦海。

若非李若冲道法高妙,哪里还能受生人世。其诗道:鸳衾成时只一梭,铺装早屏旧绫罗;清宵梦杳芙蓉帐,黄土留诗不忍哦。

单说后主自从九仙观启跸回銮,一路之上,只是思念着张太华死得可惨,心内不胜悲伤,时时哭泣!虽有妃嫔们再三劝解,也难减却胸中的悲感。又因惦记着花蕊夫人的病体未知已否痊愈,惟恐有甚长短,又要失去一个美人,因此昼夜不安,恨不能立即便抵成都见着花蕊夫人,方好放心。真个是度日如年,好容易一程一程的赶向前去,到了成都,回至宫中,却见花蕊夫人已率领全宫妃嫔,前来迎接。后主见她花容如旧,知道其疾已愈,心中的一块石头方始落下,便抢步上前,携定花蕊夫人玉手,一面走一面问道:“卿恙已经痊愈了么?朕身虽在外,心中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卿的,如今托赖上苍的福佑,病已脱体,真乃朕之万幸!只可怜张太华,已经长逝人世,不能再见了。”后主说到这里,已是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花蕊夫人因为不见太华与后主同行,心内正在疑惑,今见后主说起太华,这样悲伤,便知太华必遭不幸。只因后主那样哀感,不便多问,便同入宫中,与众妃嫔朝参已毕,问了一番游览青城山的情形。见后主已消了悲伤之念,方徐徐的问及张太华的事情。后主见问,长叹一声,将如何至丈人峰观看日出,如何忽起暴雷,张太华竟为雷震而亡,如何用红锦龙褥裹了尸体,葬于九仙观前,白杨树下,然后启跸回来,说了一番;不禁又双泪交流,十分痛惜。花蕊夫人闻得张太华惨死于丈人峰上,也觉不胜伤感,惟恐自己若一哭泣,更加惹动后主忆念太华之心,只得忍住眼泪,婉言相劝。后主经花蕊夫人百般劝慰,也不得不略止悲怀;况且久别之后,一旦聚首,少不得互诉衷肠,喁喁细语,情话缠绵,自有一番乐境。花蕊夫人更恐后主思念太华,郁郁于怀,有损龙体,格外的柔情宛转,轻颦浅笑,引着后主寻欢取乐。后主本是个忘忧天子,被花蕊夫人施出手段,加意奉迎,便一心只在花蕊夫人身上,朝朝晚晚,追欢取乐,把个张太华早已抛在九霄云外,不复记忆了。

时光迅速,转瞬过了残冬,又到上元灯节。蜀中向例,每逢正月望日,谓之元宵节,必定张灯三日,以志庆祝。这日夜间,后主循着旧例,于五凤楼前,高搭彩棚,架起鳌山,遍悬灯炬。那鳌山上面,札成一套一套的故事,都用绫罗绸绢制成人物花卉,禽鸟鳞介,五色鲜妍,各式俱备。日间看去,已觉十分精采;到了入夜之时,点起灯烛,光辉夺目。鳌山之旁,陈列妓乐,锣鼓喧天,笙簧遍地。后主又传旨任凭人民,入内观灯,不得禁止。真个是银花火树,金吾不禁,一派笙歌,与民同乐。

刚近黄昏,后主亲登露台,大宴群臣。到得酒酣之时,御驾直至曲阑之侧,观看灯彩。只见那些百姓,拥拥挤挤,纷纷扰扰,万头攒动,都是争先恐后,抢至五凤楼,观看鳌山。两旁的舞娼歌妓,更是笙箫迭奏,舞态翩跹。后主见了那些歌舞的娼妓,不觉心中一动道:“宫内的歌舞,和梨园子弟所奏之曲,朕已听得够了,觉得陈腐可厌,今天即有民间的歌舞陈列于此,何不宣她们来此歌舞一番,不但借此侑酒,且可以一广眼界,岂不甚妙!”当即传下旨来,宣召舞娼歌妓至露台前奏技。

那旨意一下,这些娼妓,哪敢迟延,便由内侍引导而来。

歌者居右,舞者居左,分成两行,各执乐器,排列露台之前,舞的舞,歌的歌,夹杂着音乐之声,抑扬顿挫,十分可听。那舞的更是高低疾徐,进退中节。后主仔细审视,见那些娼妓,皆系年轻女子,一个个花容月貌,锦衣绣裳,甚是娇艳。看到那舞娼队中,有个梳着高髻的女子,容光更为夺目,不禁心动神移,暗暗喝采。只因刚才舞时,没有留意,不知她舞得如何。

便命近身内侍,去问那舞娼中,头上梭着高髻,身上穿着藕香色绣花盘金舞衣的,叫何名字,可命她独自一人,奏技与朕观看。内侍奉了旨意,如飞而去。

不上片刻,便上来复旨道:“那个梳高髻的舞娼,名唤李艳娘,年方十八岁,已奉了圣命,独自奏技。”后主点了点头,两道眼光便直注在李艳娘身上,只见众舞娼一齐退去,单剩了李艳娘一人在场。后主又传命艳娘舞时,只奏细乐,不用锣鼓。

一声旨下,锣鼓齐停,只有笙箫管笛,宛转悠扬。那李艳娘便在这个时候,用手按了一按头上高髻,紧了一紧身上舞衣,从容不迫的轻舒莲步,软摆柳腰,舞起天魔舞来。但见她忽高忽低,或进或退,轻如飞燕,快如盘鹰,腰肢婀娜,体态轻盈,翻若游龙,翩若惊鸿。舞到紧急之际,便如风雨骤至,只见衣袂,飘飘飞动腾起空中,却不见她的身形,使看的人,目荡心惊,噤住了口,连气息都不敢吐将出来。这样的技艺,真是出神入化,世间罕有。

后主见了这样的绝技,又生得那样的美貌,心内如何不喜!

便传谕道:“李艳娘舞罢,可上露台见朕,还有言语要询问她呢。”内侍又将此旨传下。艳娘舞毕,便遵着旨意,珊珊的上了露台,来至后主御前,俯伏在地,三呼万岁。后主传旨平身,艳娘谢恩起立。后主便细细的赏鉴她的姿容,真是远看不如近看。那艳娘的美貌,的确无可比拟,便是那一身的肌肤,洁白如玉,令人见了,便要销魂。何况美若太真艳如西施,一举一动,莫不合宜;一颦一笑,亦足移人。

后主望着她,不觉看出了神,反把个艳娘弄得羞惭满面,不知如何是好。后主看了半晌,方才含笑问道:“你叫李艳娘么?”艳娘低低的应了声“是”。后主又道:“你头上的发髻,梳得高高的,和旁人不同,是何缘故?”艳娘道:“贱妾因奉传宣,前来五凤楼奏技,所以梳得这发髻,名曰‘朝天髻’,乃是取朝见陛下之意。”后主大喜道:“好个‘朝天髻’,朕从前曾作一曲,名为《万里朝天》,乃是说四海之内,万里之外,皆来朝见朕躬的。你今天的发髻,又名‘朝天髻’,与朕的曲名,不谋而合,可谓具有同心了。朕意欲宣你入宫,不知你可愿意么?”艳娘道:“贱妾蒲柳之姿,荷陛下厚恩,宣召入宫,哪敢违背。惟是妾家甚贫,父母年老,赖妾养赡。妾若入宫,父母失了依赖,必受饥寒之苦,还乞陛下开恩。”后主道:“这个容易得很,卿之父母,朕当重加赏赍,使之得以温饱便了。”当下便赐艳娘父母金钱十万;艳娘遂即谢恩。后主又封艳娘为昭容,终日随侍御驾,十分宠爱。

后宫妃嫔,见艳娘如此宠幸,不免私心羡慕,一齐学着她的装束,尽把发髻绾得高高的,希望博得圣驾临幸。这个风气一开,连宫人们也梳起朝天髻来了,真是上行下效,捷于影响。

后人读史至此,也有宫词一首,咏李艳娘梳朝天髻,宫人互相仿效道:露台灯耀舞衣妍,一搦纤腰十万钱;进御乞颁新位号,梳将高髻学朝天。

后主自得了李艳娘之后,命她与花蕊夫人一同随侍,愈加纵情酒色,恣意笙歌,把一座宣华苑点缀得花团锦簇,真是个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富贵非凡,欢乐无尽。一日,后主自觉得心中毫没兴趣,向花蕊夫人说道:“朕因日日宴饮,把肠胃也吃腻了。那宫人们的歌舞,梨园的奏曲,也觉得过于热闹,听的歌声,心内未免生烦。卿可有什么新鲜而且清静的消遣法儿么?”花蕊夫人笑道:“天天是这般笙歌聒耳,酒肉罗列,果然很是乏味。无怪陛下嫌它陈旧可憎,便是妾等,也实在没有兴趣了。如今陛下要另觅快乐之法。妾想九曲龙池里面,莲花盛开,陛下何不驾幸龙池,赏玩一番呢?”后主道:“赏荷一事,原是最清雅的,但花酒相连,既然赏花,必须饮酒,到得酒酣之际,没有歌舞,又觉枯寂得很,岂非仍旧不离旧套么?”花蕊夫人道:“赏花固须开宴,妾意所有菜肴均改用新鲜之品,不用那些山珍海味,却传旨于成都的渔人,命他们将才起水的鲜鱼,轮番进御,把来或作脍,或作羹,或作汤。那才起水的鱼,鲜味必佳,作了羹汤,既可醒酒,又能开胃,且无油腻之患;陛下再传旨御厨里面,命他们制备菜肴,须选时新的蔬果,避去油腻,惟尚清洁,这样一来,那肴馔便鲜美可口,当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到了酒酣之际,陛下如果不喜歌舞,可命那些宫人,荡着划桨,前去采莲,在着藉花深处,红妆绿袖,齐声高唱采莲之曲,出没烟波之间,陛下倚阑而观。待她们采得莲花归来,再由陛下点视,如有奇品异种,格外颁赏。那些宫女,闻得另有赏赍,必然踊跃从事,争先恐后了,这不是很有趣味的事情么?”后主听了花蕊夫人的言语,不禁拍手称赞道:“卿的主张,真是超群脱俗,这样安排,不但去尽陈腐,而且清雅得很!待朕传旨出去,叫他们预备起来。”当即传出两道旨意,一道是命成都渔人,每人都要进献初出水的鲜鱼数尾;一道是命御厨房所备肴馔,屏除珍馔,均用时新蔬菜,以免油腻。

这两道旨意传将出去,御厨房自然购取时新蔬菜,置备起来。他们领了管家的银钱,想着法儿去采办时新之品,不过多费些手续,倒还容易照办。惟有那些渔人,都是穷苦异常,每日靠着打鱼,卖了钱来,作为衣食之费。现在奉了圣旨,要他们进奉才出水的鲜鱼,都要拣大而且活的纳入宫内。试想,他们费了许多气力,摇着一只小船,出去数十里或是百余里,方才打着活的鲜鱼,原想把来卖了钱钞,好去籴米买柴,养活家口,迁延岁月;忽然要每个渔人进献鲜鱼,以供御用。那些渔人,怎么不要叫苦连天呢?却又不敢违逆圣旨,只得将那鲜鱼送入宫内。还有那没有打着鲜鱼的,或是打到了,又嫌过小,不能进御的,种种困难之处,艰苦之状,真是一言难尽。

那后主自传出两道旨意之后,便命近侍预备了许多采莲的船,宣齐宫人,每只船上派定宫人四名,两名打桨,两名采莲,且要齐唱采莲之曲。那些宫人奉命之下,也去预备起来,一个个打扮得玉笑花香,娇艳异常,都在九曲龙池中的画船上侍候着。那后主左携花蕊夫人,右携李艳娘,在一只龙棹凤桨的画船上面,两扇的文窗,一齐开了,见左右前后,环绕着几十只采莲船。每只船上四个宫人,都是高髻宫装,玉琢的臂儿,带着黄澄澄的金钏,映着亭亭的红花,透在水面的绿叶,分外觉得娇艳美丽,婀娜轻盈。那粉香花气,融成一片,扑入鼻中,也分不出是花香、是粉香,只觉甜蜜蜜的令人嗅着,心旷神怡。

后主此时胸怀畅然,动了酒兴,遂即传命排宴,一声旨下,厨船上把早已准备好的时新蔬菜,一样一样的端将上来。花蕊夫人与李艳娘,左右夹侍;近臣们却列坐舱外,侍候传唤。后主饮着酒,用着时新蔬菜,果然清爽可口,比那山珍海错,另有一种风味。

饮了一会,便命将各渔人进奉的鲜鱼,须要拣那肥嫩鲜活的,临时开剥,做起脍来下酒。近侍奉命,传宣出去。那些渔人,都捧了鲜鱼,等候多时,听得传宣,不敢上前,隔着花枝,把鲜鱼递于内侍,送往厨船,立刻做起鱼脍来。花蕊夫人曾有宫词道:厨船进食簇时新,侍座无非列近臣;日午殿头宣索脍,隔花催唤打渔人。

不多一会,奉上鱼脍。后主吃着,鲜美非凡,连连夸奖花蕊夫人想的法儿真是不错!酒至半酣,便命宫人们开始采莲。

那些宫人奉了旨意,荡起画桨,船儿散将开来,争向藕花深处。

到了花丛里面,一个个轻展珠喉,娇音宛转唱起采莲曲来。那歌声或远或近,隐隐的在红花绿叶之中,传将过来,真个悠扬飘渺,入耳怡神。后主连称有趣,举起大杯,饮了一杯。再看采莲的船儿在池中划来荡来,宫女们一面唱、一面争着采莲;那水中的沙鸥,被兰棹所惊,一齐扑扑的飞向两岸。那数十只画船,追逐奔驰,画桨齐拍,那水珠儿溅将起来,把宫人的罗衣,尽皆溅湿。她们虽然溅湿了罗衣,还是争先恐后的来往采莲。后主此时,双眼迷离,也辨不出哪里是花,哪里是人,但见穿来梭去,鬓影衣香,夹着花光,在面前晃漾不定。花蕊夫人也有宫词,咏采莲时的情景道:内人追逐采莲时,惊起沙鸥两岸飞;兰棹把来齐拍水,并船相闹湿罗衣。

后主看着那些宫人,荡着画桨,正在眼花缭乱之际,忽见她们唱着歌,把船头一齐掉转,如飞的直向御舟而来,把个御舟团团围住,顿时都捧定了所采的莲花,如战胜归来献捷一般,将莲花都安放于后主之前。后主便命花蕊夫人同李艳娘,细细检视,将那奇异的莲花捡了出来,以便赏赍。两人奉命点了一会儿,见有重台的、并蒂的、并头的、连理的,共计二十余枝;其余白的、红的、金边白底的、金边红底的,又有一百余权。

两人检视清楚,启明后主。后主便将采得重台和并蒂、并头、连理花的宫人,加以赏赐。那些采莲的宫人,也各赏宫锦一匹。

众宫人受了赏赐,一齐欢喜,叩谢而退。

有一天,后主在宣华苑内,遍赐群臣宴饮,吩咐群臣,皆宜尽欢,不醉无归,群臣顿首奉命。后主乃宣艳娘,当席而舞,梨园子弟,奏乐以和。后主到了酒酣之时,兴致勃勃,便亲自执着檀板,唱那韩琮的柳枝词道:梨园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东风;何须思量千年事,唯见杨花入汉宫。

后主唱得声韵嘹亮宛转异常,群臣皆捧觞上寿,争进谀词,后主大悦。独有内侍宋光浦,见后主荒于酒色,不以国事为心,甚是忧愁。意欲进谏,遂起身斟酒,献于后主道:“陛下歌韩琮词,臣亦记得胡曾有一诗,愿歌与陛下听之。”遂歌道:吴王恃霸弃雄才,贪向姑苏醉绿醅;不觉钱塘江上月,一宵西送越兵来。

宋光浦歌得音节凄凉,恻人心肺。后主听罢,甚为不悦,正欲谴责宋光浦。宰相李昊亦起身谏道:“宋光浦所歌之,诗婉而多讽,望陛下三思之。”后主道:“蜀中富庶,时值太平。

宋光浦所歌之诗,未免拟非其伦了。“李昊又奏道:”陛下宴乐深宫,久不预闻外事。现在宋主已平荆南,兵威所加,无不摧折。臣观宋主,不类周汉,将来必定统一海内。为陛下计,不如遣使朝贡,免启戎机。“后主尚未应言,早有王昭远趋前奏道:”蜀道险阻,外扼三峡,宋兵焉能飞渡?陛下何必称臣入贡,自损威风呢?“

未知后主依从何人之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