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后主创制了北苑妆,心内尚以为未足,又与小周后日夕研究,将茶乳作片,制出各种香茗,烹煮起来,清芬扑鼻,真个可使卢同垂涎、陆羽停车,其中最著名的叫做京铤的乳茶、骨子茶等数十种。后主又于食物中,另出心裁,将中国外夷所出产的芳香食品,通统汇集起来,或烹为肴馔,或制成饼饵,或煎做羹汤,多至九十二种,没有一样不是芬芳袭人,入口清香。后主对于每种肴馔,皆亲自题名,刊入食谱,有和合煎食、佩带粉囊等名目,多是江南地方所没有的东西,不知耗费几许人力,多少金钱,方才制成了这九十二种食品。后主有了这许多芬芳的肴馔,便要在臣僚面前夸耀起来,就命御厨师,将新制食品配合齐全,备下盛筵,尽召宗室大臣入宫赴筵。名叫内香筵,宗室大臣见后主这样的骄奢淫逸,莫不暗暗叹息!却没有一人敢出言规谏的。后主平日在宫,到了夜间,未尝点烛,宫殿之间,都悬挂着夜明珠,到了天色已晚,那夜明珠自然放出光来,照耀数丈,如同白昼。妃嫔宫人,习以为常,见了灯烛,都憎嫌着有油腻气味,烟焰熏蒸,不是掩着鼻孔,便是闭着双目,不敢上前。后主尝有《玉楼春》词一阕,咏他宫中的富丽繁华,并及宫内并不点灯烛之事其词道: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嫦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边彻。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栏干情未初。归时休照烛花红,待放马蹄清夜月。

读了后主这阕《玉楼春》的词儿,那时南唐宫里的女宠之多,歌舞之盛,以及后主的奢靡无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后主只图目前的快乐,五日无夜的歌舞酣宴,哪里知道宋太祖已是出兵平了南汉。汉主刘鋹,出降于宋,成了俘虏。宋廷已经调将遣兵,在讲武池训练水师,预备战舰,要想一鼓作气,荡平江南了。后主还算心下明白,听得南汉灭亡的信息,震恐异常,便遣其弟从善,上表宋廷,愿去国号,改印文为江南国主,并请赐诏呼名。以为这样一来,总可以免得宋师南下,苟延残喘了。

哪知太祖心里念念不忘江南,从善到汴,虽然看待甚厚,暗地里仍在进行着预备南下。却因南唐江都留守林仁肇,智勇足备,未可轻敌,要想除了仁肇,再行进兵。正在盘算划策,可巧江南又遣从善入汴朝贡。其时正在开宝四年,太祖见从善到来,顿时生了一计,便把从善留在汴京,授职泰宁军节度使,并赐第居住。从善不敢违旨,只得留京任职,修函回报后主。

后主得了书函,上疏乞恩,恳求遣从善回国。太祖却诏谕后主道:“从善多才,朕将用为辅佐,现在南北已属一家,卿可无虑!”后主没有法想,又不知太祖留住从善,不允遣还,是何主张,便时常命人私至从善处,探听消息。太祖听得从善邸第,时有江从使命往还,便暗中预备停妥,等到从善入见,由廷臣引导从善入一别室,室中并无他物,唯上面悬挂一幅图像。廷臣故意指示从善,问他可认识图像上的人么?从善看了,不觉惊诧道:“这是敝国江都留守林仁肇的肖像,为何悬在此处?”廷臣听言,又故意嗫嚅道:“足下在京供职,已是我朝臣子,就是说了,也属无妨;只因圣上爱林仁肇智勇足备,遣使谕降。他已遵旨愿降,先献这肖像为信。”说着,又导从善前往一座邸第游览,内中供张什物,莫不齐备,而且珍宝充盈。

廷臣又向从善道:“这座邸第,乃是圣上预备了赐于林仁肇居住的,将来入朝之后,还怕不得高官厚爵么?”从善听了这番话,心下很是惊疑!退归邸中,连忙修书,遣人来往江南,告之后主,查访林仁肇意欲降宋,究竟真假如何?

后主得了此书,急宣仁肇入朝,诘问他可曾接到宋主诏书?仁肇回称没有。后主只疑仁肇欺诳朝廷,也不细加察访,当下命仁肇传宴,暗中置毒。仁肇哪里知道,待宴已毕,谢归私邸,毒性发作,七孔流血而死。

这个消息传到汴京,太祖闻得林仁肇已中毒而亡,心下大喜!一面选将拣兵,预备南侵,一面命从善传谕后主,命他入朝。后主只推有疾,不肯入朝。太祖便说后主违逆谕旨,心怀异志,就命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领兵十万,即日南下。曹彬受命与诸将陛辞,太祖谕曹彬道:“当日王全斌率师平蜀,多戮降卒,朕心至今不宁。卿此次出师江南,万勿杀戮生灵,暴虐人民,务要恩威兼施,令其归顺,幸得破敌,切莫怒意屠杀,设或城中困斗,亦当除暴安良;李煜家属,不可加害,卿其切记朕言。”曹彬顿首领命。

太祖又拔佩剑赐于曹彬道:“副将以下,有不用命者,卿可先斩后奏。”曹彬受剑,谢恩而退。潘美等见了,莫不失色,彼此相戒,各守军律,不敢抗违军令。曹彬就率领大兵,浩浩荡荡杀奔江南而来。

先是有江南书生樊若水,在南唐考试进士,一再被黜,即谋归宋,以图富贵;平常无事之时,借着钓鱼为名,乘了一只小船,忽来忽往,或东或西,在江中游行,尽把江南的阔狭,江水的深浅,测量得十分清楚。常把一根长绳,从南岸系定,用船引至北岸,如此的量过数十次,因此江面的尺寸不差累黍;现在听得宋廷要出师讨平江南,便潜赴汴京,上平南之策,并请造浮梁以济大军。太祖见了樊若水的平南策,立刻召他入朝,当面询问。若水见过太祖,即取长江图说以进。太祖接过细看见长江的曲折险要,均详细载明,至采石矶一带,且注明江面的阔狭,及水的深浅。太祖接过看罢,大喜道:“得此一图,江南已在掌握中了。”就授樊若水为右参赞大夫,命赴军前听用;又下谕令荆湖造黄黑龙船数千艘,遣使监督,限期造成;且以大舟装载巨竹,自荆渚东下。

这时江南屯戎的边将,见宋军到来,还疑心宋人派兵巡江,预备了牛酒,犒劳宋师,并不出兵拦阻。直待宋军到了池州,宋将戈产,差侦骑探视,方知宋师并非巡江,竟是南侵;城中毫无预备,如何抵御?只得弃城遁去。曹彬兵不血刃得了池州,即进军钢陵,方有江南兵到来厮杀,却被宋军乘锐而上,杀得四散奔逃。曹彬又统领人马,进至石牌。樊若水已奉命驰赴军前,制造浮梁,先于江岸隐僻之处督工试办,然后移至采石,三日即成,不差尺寸。曹彬见浮梁已成,就命潘美带着步兵,先行渡江。兵履其上,如回平地一般。

就有探马报入金陵,后主闻报,忙召群臣,会议御敌之计,学士张洎进言道:“臣遍览书籍,从没有江面上造得浮梁的事情,必系军中讹言,倘若果有此事。那宋军的主帅,也是个笨伯了,还怕他什么呢?”后主笑道:“朕亦疑心没有这等事情,他们必是故意散布谣言恫吓我军的。”语尚未毕,早有探报前来道:“宋军已飞渡长江了。”后主听了,方才有些惶急,就命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郑彦华,督水军万人,都虞侯杜真,率步兵万人,协力抵御宋军;且面谕道:“我军必须水陆相济,方可获胜,幸勿互相推委为要!”郑、杜二将奉命而退。郑彦华总统战船,直趋浮梁,鸣鼓而进,意在截断浮梁,使宋军首尾不能相顾。潘美闻得有兵来攻打浮梁,即选五千弓弩手,排列两岸,待江南战船,驶到分际,一声鼓响,箭如飞蝗,江南兵射死无数,意切之间难以抵挡,只得倒退下来。那杜真所领步兵已从岸上驰到,潘美不待他摆成阵势,便挥兵冲杀过去,势如狂风骤雨一般。杜真的部下,方才跑得血脉沸涨,喘息未定,忽经宋军骤然杀来,哪里能抵敌?不上片刻,已被宋军杀得七零八落,四散奔溃。水陆两军尽遭败衄。后主闻报,异常着急!只得募民为兵,并谕民间,若献财粟,得拜官爵。无奈江南百姓,向来是文弱不过的,听得“当兵”两字,早已吓得倒躲不及,谁还肯来枉送性命呢?就是有钱人家,贮着财粟,也要留在家中自用,怎肯献将出来,换取这饥不可以当食,寒不可以当衣的官爵呢?因此迭加劝谕无人应命。

其时宋军已捣破白鹭洲,进迫新林港,又分兵攻下漂水等地,江南统军使李雄,有子七人,皆以勇悍著闻。见宋军所至,势如破竹,各郡县望风投降,李雄知不可为,叹息谓诸子道:“国事如此,吾必死难汝曹亦宜勉之,不可失却志节,隳吾家声。”七子齐声应道:“父亲能够死忠,儿等难道不能死孝么?”李雄乃与七子,攻扑宋师,为宋师所围,战至矢穷刀缺。父子八人,皆殁于阵。

宋师曹彬,直次秦淮,夹河阵。那秦淮河,在金陵城南,水道可达城中。江南兵,水陆数万,列阵城下,栀河防守。潘美率兵临河,因舟楫未集,部下未免怯顾。潘美奋然道:“我兵自汴至此,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任是什么险阻,也不能阻挠我军,奈何因这一衣带水,便裹足不前呢?”说罢,纵马直前,绝流而渡。各军见主将跃马而渡,也就跟着过去,便是步兵,亦复凫水以达对岸。江南兵见宋师渡河,忙来阻挡,被宋师一阵冲杀,招架不住,只得退入水寨,坚守不出。巧值宋都虞侯李汉琼用巨舰满载苇葭而来,就因风纵火,焚毁南城水寨,寨中守卒,不死于火,即死于水,顷刻间闯破了水寨。这时后主听信门下侍郎陈乔学士张洎的话说,是宋师到来,只要坚壁固守,待他粮尽,自行退去,可以无虑。城中的守备事宜,专属于都指挥皇甫继勋,后主毫不过问。只在宫内召集僧道,诵经礼忏,烧香许愿,祷告神灵保佑,且亲自写疏祀告皇天,立愿于宋师退后,造佛像若干身,菩萨若干身,齐僧若干万员,建殿宇若干所,疏来自称莲峰居士,敬告上苍,速退宋师,保全危城。除了诵经许愿,具疏祝祷以外,他却还有心情,拈弄笔墨,相传有《临江仙》词一阕,乃后主在围城中所做的,其词遣: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重!别苓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后主在着围城里面,还有这闲情逸致,按谱填词,丝毫不以军务为念。你想这座金陵城,还有不被宋师攻破的道理么?

这日,后主正在宫内看着一众僧道铙钹宣天,香烟缭绕的诵经礼忏,只听得城外号炮连声,方才吃惊,命人探听,始知宋师已逼城下,不禁着急起来,亲自上城巡视,登陴而望,但见宋师已在城外,立下营寨,杀气横空,旌旗蔽日,这时才知不妙,回问守卒道:“宋师已抵城下,怎么还不入报?”守卒道:“皇甫将军吩咐不要入报,所以不敢上达圣听。”后主发怒道:“宋师逼临城下,尚不报告,必是怀着异志了。”急召皇甫继勋,问他为何隐蔽军情?兵临城下,尚不报闻?皇甫继勋答道:“北军气势甚锐,难以抵挡,臣即日日报知陛下,亦不过徒使圣心着急,宫廷惊惶,所以不行入报。”后主闻言,怒不可遏道:“依你这般说来,只好一任宋师进城,也不用御敌了,明是与宋师通连,卖国求荣,这种背主的贼臣,不即斩首,何以儆尤?”就令左右,将皇甫继勋拿下,置诸死刑;一面飞召都虞侯朱令赟,速率上江兵马,入援金陵。

那朱令赟,接到后主入援的急旨,便率领水师十万,由湖口顺流而下,意欲焚毁采石江南的浮梁,断绝宋师的归路,令他军心摇动,然后纵兵截击。早为曹彬探知消息,便召战棹都部署王明,授了密计,命往采石矶防堵来军。王明领了密计,飞速前去。那朱令赟带着战舰,星夜下驶,将近采石江头,遥望前面,帆樯如云,好似有数千艘战舰排列在那里。朱令赟瞧了,心下很是惊疑,又值天色已晚,恐为敌人所截,不敢前进,传令将战船在皖口停泊一夜,待至天明,再行进兵。哪知到了半夜,忽闻战鼓如雷,水陆相应,江中来了许多敌舰,火炬照耀得满江通明,现出一杆大旗,上面有个斗大的“王”字。岸上又到了无数步兵,也是万炬齐燃,飞出一杆帅旗,写首“刘”字。岸上江中,两下夹攻,喊声不绝,也辨不出有多少宋师。

令赟不知敌军虚实,惟恐黑夜交兵中了敌人的计策,急命军士纵火,将船堵住,不令近前。不料北风大作,自己的战舰都在南面,那火势随风卷来,没有伤着敌船,反向自己的战舰燃烧起来,全军顿时惊溃。令赟亦慌了手脚,急命各舰拔椗返奔,无奈舰身高大,转动不便,早被敌军乘势逼近,跳过船来,刀枪齐施,乱砍乱截,兵士的头颅,纷纷滚下水去,霎时之间,各舰大乱,只为着逃命。刚才往岸上跳去,又有陆路的宋师,奋力砍杀,只得投入江中,凫水逃生。令赟此时,束手无策,正想跳入水中。忽然一员宋将,奔向前来,一声吆喝,把令赟拿下,穿索绑活擒而去。这员拿令赟的大将,就是王明;他领了曹彬的密计,在浮浮上下,竖着无数长木,悬挂旗帜,远远望去,好似帆樯一般,作为疑兵。又预约刘遇,带了步兵,从岸上杀来,水陆夹击,果然令赟坠入计中,不战自乱。只用半夜工夫,便把令赟的十万水军,迅扫而空,其实宋师不过五千水师,五千步卒,统共一万人马,击败了江南十万水师,曹彬也可算善于用兵了。那后主在金陵城内,只盼望令赟前来,击退宋师,方可解围。忽地接得令赟被擒全军覆没的消息,直吓得后主面如土色,没法可施,只得命徐铉星夜驰赴汴京,面见太祖,哀求罢兵。

太祖道:“朕令李煜入见,何故违命不来?”徐铉道:“李煜并非违抗命令,实因病体缠绵,不能就道;且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一般,并没有什么过处,还求陛下愈格施恩,诏领罢兵。”太祖道:“李煜既视朕如父,父子应该一家,哪有南北对峙之理?”徐铉听了这语,一时难以辩驳,只得顿首请道:“陛下不念李煜,也当顾念江南数百万生灵,若大军逗留必致生灵涂炭,尚祈陛下体天地好生之德,饬令罢兵。”太祖道:“朕于出师之时,已谕令将帅,不得妄戮一人。李煜见大军既至,早日出降,又何至涂炭生灵呢?”徐铉又道:“李煜连年朝贡,未尝失仪。陛下何妨恩开一面,俾得生全。”太祖道:“朕并不加害李煜,只要他献出版图,入朝见朕,便可罢兵了。”徐铉见太祖绝无矜全之意,便道:“臣视陛下,如李煜这样恭顺,仍要见伐,也未免宴恩了。”太祖见徐铉说他宴恩,不觉动了怒气,拔剑置案道:“汝休得哓哓不休,卧榻之旁,岂能任他人酣睡,能战即战,不能战从速出降。如再多言,可视此剑。”徐铉见太祖动怒,无法可想,只辞别而行,不分晓夜奔回江南。

后主闻太祖不肯罢兵,更加惶急,忽地又接到常州急报,乃是吴越王钱俶,奉了宋廷之命,攻取常州。后主此时,无兵可以救援,只得寄书于俶道:“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宋天子易地酬庸,恐王亦变作大梁布衣了。”钱俶置之不答,进军攻拔江阴、宜兴,下了常州,江南州郡,所余无几,金陵围困愈急。曹彬令人语后主道:“事已至此,困守孤城,尚有何为?若能早早归命,保全实多!否则城破之日,不免残杀,请君早自为计!”后主尚是迟疑不决。

曹彬意欲攻城,又念攻破城池,必致害及生灵,虽出令禁止,也难遍及,就想了一个计谋,诈称有疾,不能视事。众将都入帐问候。曹彬道:“诸君可知我的病源吗?”诸将闻言,或说受了感冒;或说积劳成疾。曹彬摇头道:“诸君所言,皆非我的病源。”诸将不觉惊异,便请延医诊视,曹彬道:“吾病非药石所可医治,只要诸君诚心自誓,克城之后,决不妄杀一人,我病就可痊愈了。”诸将齐道:“主帅尽管放心,我等当在主帅之前,各设一誓。”就焚香宣誓而退。

次日,曹彬出令攻城,攻了一日,金陵已破。侍郎陈乔入报后主道:“城已破了,国家灭亡皆臣等之罪,愿陛下速加诛戮,以谢国人。”后主道:“这是国家气运使然,卿死于事无济。”陈乔道:“陛下即不杀臣,臣亦何面目自立于天地之间。”就即退归私第,自缢而亡。勤政殿学士钟茜,闻得城破,朝冠朝服,坐于堂上,召集家属,服毒俱死。学士张洎,初时与陈乔相约同死,后洎仍扬扬自得,并无死志。后主到了此时,已是山穷水尽,无法可施,只得率领臣僚,诣军前投降。曹彬用好言抚慰,待以宾礼,请后主入宫,治装。即日前往汴京。

后主就辞别回宫。曹彬带了数骑,在宫外等候。左右向曹彬道:“主帅放李煜入宫,倘或觅死,如何是好?”曹彬笑道:“李煜优柔寡断,既已乞降,怎肯自己觅死,此言未免过虑了。”

后主果然治了行装,匆匆的辞别了宗庙与宰相汤悦等四十余人,同赴汴京。

后主在江南快乐惯了,哪里经过这路风霜之苦?况且又被监押的军健,逼着他晚夜奔驰,早起迟眠,甚是辛劳。后主虽没志气,到了这般地步,回想从前在江南的快乐,心下也不禁悲酸起来,掩面涕泣了一会。他生平误在自命风雅,以致贪恋酒色,不问政事,弄到了国破家亡,身为俘虏,还是不知追悔,在路途之上,悲伤了一会,仍旧不改他的老脾气,又做出一阕去国词,道:四十年来家国,八千里地山河!曾几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沉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

后主一路之上,感慨悲歌,同随从臣僚,前赴汴京;这日到了都城,恰巧曹彬亦奏凯回朝。

太祖就御明海楼受俘;因李煜尝奉正朝,诏有国勿宣露布,止令李煜君臣,白衣纱帽,至楼下待罪。李煜叩首引罪就宣诏道: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含垢。自乱离之云瘼,致跨据之相承,榆文告而弗宾,申吊伐而斯在;庆兹混一,加以宠绥。江南伪主李煜,承奕世之遗基,据偏方而窃号,惟乃先父,早荷朝恩;当尔袭位之初,未尝禀命,朕方示以宽大,每为含容,虽陈内附之言,罔效骏奔之礼。聚兵峻垒,蓄谋日彰。朕欲全彼始终,去其疑问,虽颁召节,亦冀来朝;庶成玉帛之仪,岂愿干戈之役。蹇然弗顾,潜蓄阴谋,劳锐师以徂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掇,昔者唐尧光宅,无非丹浦之师;夏禹泣幸,不赦防风之罪;稽诸古典,谅有明刑。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及颁爵命,方列公侯。尔实为外臣,戾我恩德,比禅与皓,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式优待遇,尽舍尤违。

今授尔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仍封违命侯,尔其钦哉,无再负德此诏。

李煜听诏,惶恐谢恩。太祖还登殿座,又召李煜入见。

未知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