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老妇倒地,立刻伸手把她搀扶起来,但她仍然神志昏迷,我和霍桑一起扶住老妇,同时招呼报信的小孩为向导,一起往老妇家走去。

马桥在市梢头,我们走过桥,就看见一座高楼,屋前有许多人围立得像一垛墙,屋子显得陈旧,可见年岁已久,不过木料不坏,虽旧还能支持而不致倾斜。

门前有两个警士守卫着,围观好奇的人男女成群,都是沿着门抬着脚跟向里面观看,不敢进去。有一位穿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男子回头看见霍桑扶着尤姓老妇走来,他就突然退去。方才报告消息的男童把我们引领到大门口,就停足不肯进去了。霍桑挥手排开众人,持扶老妇进屋。刚走到庭院中心,屋里走出两个人来相迎。一个是封门区的巡官,姓周,穿黑色呢质制服,戴眼镜,蓄短须,颇有小官僚的风度,另外一个是少年,称呼老妇为姨母,可知是她的外甥,他是听到警报赶来的。那位巡官见到老妇,一脸的傲慢相,正想启齿说话,霍桑急急摇手阻挡。

霍桑说:“老婆婆刚才晕倒过,暂时请不要问话。”

巡官声色严厉地问:“我要老妇告诉我头在那里,你是谁,竟敢阻止我?”

霍桑对他的问话置之不理,却看着老妇的外甥说道:“扶你姨母进卧室,让她静躺一会,不能再使她受惊吓了!”

老妇的外甥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衣着很朴素,相貌端正,听霍桑吩咐后,立刻趋前扶住老妇,慢慢转向后面一间房子去。

霍桑回过身来拿出一张名片交给巡官:“这是我的姓名,我并非有意阻挡,因为方才她昏迷过去,若再一次受到刺激,可能导致她发疯,这样对先生也不利。”

巡官看过名片后,骄傲的神色就收敛下来,急忙有礼貌地说:“对不起,先生是有名的大侦探,方才我有限不识泰山,请原谅。不过这件案子已经证实,凶手也早已逮捕,不用再烦先生劳神了。我现在所要的是找到被杀者的头颅,做结案的最后证据。”

霍桑掀了一下眉毛,问道:“是吗?你确定妇人是被她的丈夫用刀杀死的?”

巡官说:“一点不错。尤敏刚才在警察局直供不讳,承认他是杀死妻子的真凶。”

“真的吗?果真如此当然更好,但你问过他为什么要杀人妻吗?你听到他的招供吗?”

“是我亲自把他解到总局去,他招供时,我也在场,据他自己说,因酒醉不省人事,为一些小事两人发生口角,结果误杀了妻子。”

“他就只有这些供词?我觉得未免太简略。我想夫妻情嘧,喝醉了酒,为些鸡毛蒜皮的事何致于杀人?而且杀死后还割断头,残酷已极,似乎太不合情理,先生意见如何?”

“话虽如此,但这件案子还有远因,先生只要问问邻居便可知道。”

“什么远因?请告诉我。”

“尤敏是个无业游民,半生的生活无非是醉酒、赌博加上搞妓女,夫妇间常常争吵,不相和睦。昨天傍晚尤敏离家外出时,还跟死者吵过架。”

“当真?你怎么知道?”

“是邻居倪三讲的,先生不信可以查问。”

霍桑回头看见方才领路的男孩还站在门边,便问道:“你认识倪三先生的家?”

男童点点头:“就在隔邻。”

霍桑说道:“好极了,帮我把他请过来!”

男孩答应一声就去了。

霍桑又盯住巡官问:“即使尤敏确是凶手,似乎也应该有充分的证据,只根据他空口无凭的供词,就定他罪名,论情论法都是不辩真伪,先生以为对吗?”

巡官说:“不错,但是我已获得他杀人的凶器,也是他亲自拿出来的。”

霍桑诧异地问道:“是否正确?究竟是什么凶器?从何处得来?”

巡官转身从桌上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尖刀,刃长大约六七寸,骨制刀柄,刀锋十分锐利,但是光亮干净,不见一丝血迹。

巡官说:“这柄刀是我刚才在楼上卧室中找到的,尤敏说杀妻之后把刀藏在床底下,一搜果然有刀,这是一件证据。”

霍桑拿刀细细观察,还用放大镜检查刀柄,说道:“这柄刀确是锋锐可以杀人。可是何以没有血迹?”

巡官说:“这倒不难,他杀人以后既然知道把刀藏匿,岂有不先擦干净之理。”

霍桑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杀人还斩头,一定流血很多。尤敏在仓皇的情况下竞然把刀揩擦得这样干净,令人不无可疑。”说完,把刀还给巡官。

此时男孩引进一人,大约四十左右年纪,面孔瘦削,两眼深黑,身材矮小,穿一件灰布棉制长袍。走起路来有些左右摇摆,作出斯文的形态。这后来我知道就是老妇所说的倪三先生,在隔壁办一家私塾。

倪三看见霍桑,立刻有礼貌地说道:“先生是不是当年破孙守很家盗窃案的大侦探吗?久仰久仰。这次阿敏作这疑案,尤老太悲伤之极,无法辩白,因此想只有先生才能查个究竟,承蒙光临,疑案一定能迎刃而解。先生要见我,有何见教?”

霍桑谦虚了一下便提出疑点问他:“我想知道平素尤敏的行为和夫妻问的情况。先生如有所知,请给予指示。”

倪三说道:“要讲尤敏平日为人,他没有固定职业,吃喝嫖赌,众人都知道,无可讳避,夫妻间时常争吵,左右邻居也没有不知道的。”

霍桑问道:“那么昨天是否发生过口角?”

“有呀,大约在晚饭之前。”

“先生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吗?”

“我约略听到一点,阿敏问妻子要钱去赌,阿敏嫂拒绝,于是就争吵起来。”

“他们口角时也动过武吗?”

“这是常有的事,不过平时阿敏嫂往往忍气吞声,不敢跟他计较。”

巡官插口道:“照此看来,同案情不就更相符了?”

霍桑点头说:“不错。但是探案一定要以慎重为主,现在情节虽有了,还要证据不缺,然后才可以避免冤狱,真凶也不致漏逃。”说到这里回顾倪三问道:“照先生观察,这件案子真凶确是尤敏吗?”

倪摇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不愿说什么。”

巡官急忙插口道:“霍先生,倪三先生因责任重大,不能随便表态,其实方才他列举夫妇间水火不相容的种种证据,就已经确信尤敏是真凶了。”

倪三用力摇手辩论说:“不对,不对,我初起并无此意。我知道凡是侦查疑案,重要的是搜集事实,我既然指点尤婆婆去请霍先生来,目的是剖白这件案子,凡我所知道的事实,自当如实报告。”

霍桑说道:“倪先生的话一点不错,做一个公民都应该有责任作证。倪先生能如此,值得嘉奖。”

姓周的巡官有点扫兴,手捻短须,以白眼看着倪三。

霍桑默然注视着巡官的窘态,看对方如何下台阶。我认为巡官未免有点刚愎自用,当政者如此,人民就遭殃了。

倪三忽然用手摸着耳朵,欲言又止,霍桑看见,急忙询问。

霍桑问:“倪先生有什么话?”

倪三吞吞吐吐说:“我……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因此不敢随便瞎说。”

霍桑说:“没有关系,说出来听听。”

倪三说:“前天晚上有个叫小牛的人曾破口大骂阿敏嫂——”话又中断,他对四周看了一眼似乎有些顾忌。

霍桑高度重视,说道:“倪先生,尽管说出来,不要顾忌,谁是小牛,为什么骂人?”

倪三说:“小牛住在封门,是个木匠,也是阿敏的赌博朋友,经常在尤家出入。前夜小牛又来约阿敏,阿敏向妻子要钱,想一起去赌钱。阿敏嫂拒绝,还劝告阿敏不要再赌,阿敏生气,咆哮了一顿,小牛当然也有气,以为也冲撞了自己,于是一起责骂阿敏嫂。”

霍桑问:“果真如此?阿敏嫂曾反唇相骂吗?”

倪三摇头道:“没有,阿敏嫂索来懦弱,只有暗暗哭泣。”

周巡官听到这里已经十分不耐烦,高声怒目,斥责倪三。

周说道:“罢了,何必节外生枝,照你所说,也不过是小牛一时气愤,尤敏的妻子既然没有反抗,又没有结怨,何至于杀了人再断头?你不要扰乱别人的思绪!”

倪三被责备,脸面泛红,想张口辩驳,霍桑急忙为他解围。

霍桑说道:“周先生,你当然知道,侦查案件,重要的是广—集事实,即使小事也不可忽略,何以反自己塞住耳目?”

周说道:“我认为牵涉没有关系的人,反而会搞乱头绪。”

霍桑冷冷地说:“照你意见有关系的人物除了尤敏没有其他的人了?”

巡官坚决地说道:“当然如此。他早已自首,先生何必多疑。”

霍桑微笑,看着地下,手抚下颊。一时不说话。倪三怒目看住巡官,深感不平,像要乘机反攻。

周巡官又大声道:“霍先生,我早说过,这件事十分明显,也不必杀鸡用牛刀。尤敏的确是凶手,一开始便没有疑问。”

霍桑说道:“是吗?不过这是一件无头的案子,非此寻常。尤敏即使自己承认,想结束案件,但死者的首级终不能没有着落,先生对这一点有什么解释吗?”

霍桑的声调温婉中带着严冷,目光逼视着周巡官。

周略有犹豫,慢慢地说:“这件案子的难题就是头找不到,据尤敏自供,杀死妻子后把死者的头藏在箱子里,我已经寻遍所有的箱子,没有找到。真难以解释。”

霍桑诧异地问:“他自己说把头藏在箱子中的吗?奇怪!”

倪三此时乘机而入,冷冷地问巡官:“周先生,刚才你搜查箱子时,看到血迹没有?如果有血迹,即使找不到头,至少也是证据呀。”

周巡官皱皱眉,说道:“没有看见血迹。”

霍桑笑道:“我早知道没有。如果我是你,就不必作无谓的搜查。”

巡官有点脸红地说:“什么叫无谓?这是我分内的事,罪人自供,我怎可以不查?”

霍桑道:“话虽不错,但必须审酌情理,若贸然去做,反是劳而无功。”

“怎样算审慎?这不是情理中的事吗?”

“我以为这是超乎情理的,所以说徒劳无功。”

“怎么解释?”周巡官脸色很不高兴,冷语问道。

霍桑道:“杀死妻子还斩断她的头,残忍已极,仅是为了几个钱出此下策,于情理讲太突兀了。斩断了头,还把头藏在箱子里,岂不是滑稽?请问他把头藏在箱子里,有何用意?”

“谁能肯定他不是想灭迹。”

“将头颅藏起来,那么尸体怎样处理,他为什么顾此而失彼呢?”

“也许他酒醉后人事不清,一时匆忙,来不及把尸体掩藏起来。”

霍桑微笑道:“那末先生搜查箱子,应该找到头呀!何以连血迹也找不到?”

周巡官不服,还要强辩:“目前还不能武断地下结论。可能他藏好的人头被人拿去,所以一时找不到。”

霍桑问:“无论如何应该有血迹,对不对?”

周华官说:“他藏头时用东西或布块包裹,于是不留血迹。”

我在旁边听他们两人辩论,觉得周巡官的口才不错,有时虽然有点牵强,却仍是振振有词。幸亏他的职位不高,为害还算小,假若他是执法官,大权在握,是非曲直不明,真理颠倒,必然乱用职权,那末百姓的性命就不值半文钱了。

霍桑微笑,并不直接答复对方,只是说道:“算了,我们来的本意是查访真相,现在争辩已久,还没有验过尸体,不要光说空话不做实事。”

周巡官说:“尸体在后面房间,尚未移动,想等验察官来查验,我已经略检查过,并无特异之处。”

霍桑说:“虽然这样,我依旧要察看一遍,说不定能找到些端倪。”

巡官说:“也好,我可以引领。”说完他把刀放在桌子上,先返身走向内室。

内室很暗,只有窗户透进一线光,窗小而且高,光线还照不到地面,因此连地上陈列的无头尸体也看不见,我未踏进内室,心中先已构想一幅无头尸体的可怖图象。常常听见人们说,恐怖的意念是起于不明不知,就因为不知道,发生一种幻觉,而引起恐怖的本能。所以一切的古怪惨象都是由幻觉构成的,比实际目睹的还可怕几倍。我亲自体验,觉得这种说法确有道理。

巡官走过去,打开后门,内室就显得明亮豁朗。距离楼梯三四步外,明显可见一具女尸横卧在地,躯干向内,两只脚离开后门约一丈多远。头已被割去,颈项内陷,与肩头一样齐,断处血液狼藉,地上的血迹已经凝结,叫人惨不忍睹。

尸体穿的黑绉纱棉袄,看来很新,虽染有血迹,但仍显得相当洁净。袖口露出死者的手,皮肤极粗厚,霍桑注视着尸体,一手托着下颊,神色像在寻思,一面问巡官:“尸体未曾移动过罢?”

巡官还未回答,倪三自动先作答:“没有错,我第一次看见就是这状态。”

周巡官说:“我方才检查时就是这样子,检察官还没有来,谁也不敢随便移动。”

霍桑问倪三:“你最初看见是什么时候?”

倪三说:“我第一次来这里,天还没有亮透,不过听到凶讯还早一点,大约在子夜后三点左右,初起怕冷未曾立刻过来,等到破晓时分才来。”

“先生三点左右已经听到凶讯?”

“对!”

“谁向你报信?”

“是阿敏。他用力敲门,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听说阿敏嫂被杀,我不免大吃一惊。”

霍桑不讲话,低关凝思,前额的纹路显得很深。

巡官忽然惊呼道:“唉,看呀,这岂非是谋财害命的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