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翌晨贲侯五更即起,穿了礼服,系了朝带,领璞玉走出忠信堂前时,只见家臣仆役会集如云,氍毹铺设满地,灯光如同白昼。贲侯向前焚了满斗之香,拜毕天帝诸神,又到西边的一张几前,遥望帝城,诚惶诚恐的行了三拜九叩礼。当时老太太因外边飞火厉害,从里头传命出来,将璞玉叫进去了。贲侯又去拜了家庙,到祠堂行礼时,天已向曙。

稍息片刻,日将出时,老太太便出至介寿堂正间坐了。贲侯、金夫人带着子女们敬了酒,拜了新年。次后,贲夫人与贲侯行了兄妹之礼。德清、熙清、圣如、璞玉等拜了贲侯、金夫人、贲夫人。又有垂花门的管家媳妇们带着内宅媳妇丫头们,满满跪了介寿堂一院。叩头毕,老太太几次催贲侯去,贲侯陪笑连声应着:“是,是。”

又说了好些使老太太欢喜的吉利话儿,又命取过茶来,亲手恭恭敬敬的献了一碗茶,这才退了出来。至逸安堂吃过早饭,便有外边家臣们请出受礼,遂又出至忠信堂坐下,受了家下奴仆们拜贺。待贲侯进内,家人们又互相行年札,内外喧腾热闹,莫可言喻。这正是:

爆竹一声辞旧岁,对联双贴万户新,

满院春光自明媚,人各欢庆喜欣欣。

亭午,老太太方歇息更衣,本家年轻妯娌和子侄、媳妇们及拜新年来的夫人堂客,都一概不见,只同着几个有脸面的婆子和贲夫人闲话,或看着圣如、璞玉等姊妹们赶围棋、玩骨牌散心。惟金夫人成日家忙着,接见客人,请人迎邀,回拜答礼,一连几日闹得马仰人翻,实是无暇。而贲侯则见其应见之人,去其可去之家,余则推璞玉前去或命干练管家代行。

一日贲侯出至外书房,理了一理家务,信步走进润翰书屋时,却静悄悄的,文友清客全没了,想必是都已应邀吃年茶去了,遂返回内院,约了金夫人,从里门进海棠院望贲夫人来了。当下贲夫人已往介寿堂,不在家,圣如忙带着丫头们迎了出来。贲侯见门上有付七言对联,写道:

岩生香桂固秀鲜,云翱丽鹤且自如。

写的字体清秀,不似外头的笔迹,知是圣如自书,心中暗暗赞许。遂入圣如住的西屋里坐下。圣如才跪着请了舅父舅母的安。

金夫人忙拉起手来,失惊道:“哎哟!看这手凉的,必是刚才出去冻着了。”圣如道:“适才开始做针线活儿的时候凉了些,没冻着。”贲侯道:“此时虽已初春,时气尚冷,况且这屋里火正旺,守着火,忽然着凉,极易受害。”说着话儿,金夫人看圣如妆束打扮:珠玑盈头,玲珑耀目,项上挂着貂鼠领子,身穿鹦哥绿洋绉大红绣花欣皮衣,上罩百蝶穿花宝蓝线绉齐肩朝褂,腋下带着两块通心白玉块,越发容光焕采,不啻仙女。圣如见金夫人久久的端详他,倒觉不好意思起来,笑道:“舅母只管瞅我怎么?”金夫人亦笑道:“我也说不上怎么,只是觉着实在爱你。”说得下面的丫头们都笑起来了。

圣如的丫头梨香捧上茶来。贲侯起身背着手看墙上挂的字画和桌上摆的器皿。原来贲侯年过半百,早已庆烦世间繁哗,如今躲着众人宴请,也不愿在内室共姬妾饮酒作乐,只寻清闲幽静去处散心解闷,故此处正合其意,只管踱来踱去,赏视那窗前几上摆的笔砚的洁净,浏览玻璃槅子那边上下悬挂的花灯。正在依恋不舍时,贲夫人已回来,遂请兄嫂到东屋里坐下。

贲侯笑道:“我今日略得闲空,所以望妹妹来了。适才看了外甥女儿整治的房屋,摆设得齐整、精巧,倒解了好些烦闷。”贲夫人笑道:“小孩儿家胡乱摆的,那里有甚么头绪。”接着又道:“我才到介寿堂请早安,老太太却聚了几个婆子耍看牌,遂叫我也入了会。刚刚入坐,元宵去说老爷、太太来这里了,我便把牌给了妙鸾姑娘来的。”又闲话了一会子,贲侯先出去了。贲夫人问道:“听说嫂子的嫂子正月里要来看嫂子,甚么时候来呢?”金夫人道:“年底来的人说,十五以前来到。我昨儿看皇历,初八到十三竟无可出行的好日子,初七也未必就能出来,倘若初六起身,料着十几儿也就来到了。”又闲话了一会子,金夫人方告辞出来。  原来金夫人的娘家乃是建昌名门,其曾祖父时功封辅国公,如今传至金夫人的弟兄已是五代。原该只袭三代,因皇恩浩荡,格外施仁,传至其父又袭了两代。乃兄金日高早已辞世,妻鄂氏无子,只生得一女,名唤炉梅,十二岁了。弟金月升,虽不曾袭世职,因是功臣之后,得在乾清门上供职。妻顾氏亦生一女,名唤琴默,比炉梅年长一岁,倒都是聪明绝伦的。而今其孀嫂鄂氏真个带了两个女孩儿,正月初六日已起程来了。路上走了三四日。一日将至贲府,早有骑马的迎上来,护着车轿,径进大门。至仪门前停车,便有娘儿们自内迎出来了。琴默在家时,常听母亲说贲府与别家不同,故今日惟恐落人褒贬,步步留心。但见五间大厅廊檐下,悬着一幅九龙镶边镂花匾额,上书“忠信堂”三个金字。两侧对联写道:

勋业因孝信钟鼓一家,黾勉以义勇书画千年。

带路的媳妇不入大厅,往西走进便门,从润翰书屋后面到逸安堂垂花门来时,早有金、贲二夫人引着德清、熙清、圣如、璞玉等立候,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大家相见,入逸安堂坐下。骨肉亲眷,久别相逢,那欢喜亲热之情自不消说。

次日,进见了老太太,取出馈赠方仪,一件件的分送了,又设筵洗尘。因金夫人家每来人总要住几个月,遂命德清、熙清姊妹二人住在逸安堂后面的凭花阁中。祠堂后面的海棠院内,因住着贲夫人母女,遂收拾介寿堂后面的翠云楼,让鄂氏等住下。

盖此三处,皆有内门可相往来。璞玉自这两个姐姐妹妹来后,象是前生相识似的,觉得意气相投,言语相合,同炉梅嬉笑玩耍,倒比圣如惯熟多了。又因他住在老太太屋里,离琴默、炉梅的住处最近,西去则是德清等的屋子,东往则是圣如的住处,来往极为方便,所以整日和姊妹们厮混。  一日,璞玉走入炉梅屋里来,只见外屋炕上几个小丫头赶围棋,璞玉停步问姑娘那里去了,跟炉梅的丫头画眉忙起来向内间努了努咀。璞玉掀起红绸棉门帘子进来,只觉兰麝流馥,满屋通亮,对门挂着一轴《桃李争艳》图,两边对联是:

绣帘不挂香味久,古砚微凹残墨多。

长几上放着梳妆宝镜,顺着炕沿挂了一幅烟霞帐。炉梅一个人坐在窗前,在一张花笺上写字,见璞玉进来忙掷笔站了起来。

璞玉笑道:“好啊!姐姐原来作诗呢,好姐姐,给我瞧瞧呢。”炉梅笑道:“那里是甚么诗,不过是乱画着玩罢了。”璞玉伸手去拿时,炉梅忙收起来搓成团儿藏在袖内。璞玉越央着要看,炉梅越笑着摇头不与。璞玉焦躁,遂爬上炕来要抢,炉梅大窘,忽然沉下脸来道:“璞玉你是怎么着!难道欺侮我们是外边来的人不成?”璞玉见他真的生了气,忙松了手,回到炕沿上坐了。看炉梅玉面泛红,樱桃含嗔,两座春山紧蹙,一双秋水漫关,盛怒作态之状,一如海棠摇风,梨花斗雨。璞玉看的忘了情,只是呆呆的瞅着出神,也不言语。炉梅看他呆坐无言,形如木鸡,噗哧一声笑了,道:“还不走你的,只管缠着怎么样呢?”璞玉笑道:“我不但不出去,偏要坐着气你,不但坐着,还要在这里睡觉呢。”说着脱了上面套的珍珠袄来,推过方枕歪下了。炉梅遂下了炕,愤然啐道:“慢说你睡,就是死在这里也是你的家,与我甚么相干。”说着摔帘子走了出来。这时外间屋里却进来了好些人,一个笑道:“炉姑娘为何又生气了?”炉梅笑道:“就是那个璞玉罢咧!动不动就来气人。”又一个道:“理他呢。”先问的象是德清的声音,这说的又似圣如的光景。璞玉忙坐起来,从槅扇上的玻璃窗朝外一望,外间屋里满满一屋人,原来德清、熙清、圣如、琴默众人都来了。璞玉且不作声,又躺下来,听他们说甚么。又听熙清道:“终究为了何事?”炉梅道:“人家写的字,也不管使得使不得就来乱抢。”琴默问道:“你又写了甚么字,那般藏藏掖掖的?”炉梅笑道:“昨儿贲姑太太不是说十五日是老太太的生辰,夜里又是灯火节,大家要作些诗谜作乐?因此,我昨夜想了一两样,方欲写出来,还不曾写完,他就来混搅。”璞玉在里间听了,猛站起来,不等他说完,唿的跳出来喊声:“该!该!”众人倒都吃了一惊。德清啐道:“瞧!又在这冲冲撞撞的起来了,我们只当是走了呢。”

熙清问道:“姐姐们可都准备好了?”圣如笑道:“我们太太虽老了,倒有兴头,今日一早就叫我出几样,我这会子正想不出来呢。”璞玉道:“这也无须讲究许多文章,忒深了老太太不喜欢,也未可知。”琴默道:“作诗谜,文章不修饰一点,还有甚么趣呢,只是深浅相杂,雅俗共赏就是了。”炉梅道:“但不知在那里准备好?”圣如道:“我们那里倒是极好的,不说是自大后天十四日起唱戏吗?若是这里本家太太小姐们来,都还要见我们太太去,这样那里又不空闲了。”璞玉听说要唱戏,不觉越发狂喜起来道:“若是那样,这里也似不可,倒是德姐姐他们的凭花阁妥当。”炉梅笑向璞玉道:“适才你不说浅些的好吗?那就你那天晚上说的‘达兰太老汉单布衫’之类的好了?”一语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正商议如何准备,介寿堂的丫头们来请吃晚饭,大家遂到老太太这边来了。

且说贲府内外人众,又一齐忙了起来。十三日那天即在介寿堂院内唱了几出小戏,十四日早晨便将介寿堂的门窗槅扇尽皆撤去,悬上了一色采穗宫灯,廊檐下两旁厢房内及游廊中,挂满了洋绸或玻璃、葛纱作的花卷和纸糊的各色灯笼。正堂内摆了筵席,各坐旁边,皆设一小几,上置瓶炉三事,炉内燃着上用百合宫香,几下放了时新花纹小盆景儿。又在洋瓷小托盘内摆了各种古窑茶盅。各色花瓶中插着岁寒三友、玉棠、香桂等新鲜花朵。正中坐旁,设一精巧洋漆小几,上放茶盅、嗽盂、唾盒、眼镜等物。贲侯顶戴花翎冠,身穿朝服,领着璞玉进来请了老太太的安,又亲手扶着老太太请出里间来坐了。

当时戏台上纤乐嗷嘈,罗鼓嘡嗒。贲侯献了寿酒,众人一齐拜贺。贲侯在东边一席上一个人西向坐了。西边席上是老太太的几个老妯娌和上了年纪的媳妇。下手一席上鄂氏太太、贲姑太太、金夫人相陪入坐。老太太又从里屋叫圣如、琴默、炉梅、德清四人出来,坐在自己席的两旁。里间有熙清陪着本家几位姑娘坐下,大家入席,便停乐开戏。头一出唱的是《福缘善庆》。璞玉只在贲侯跟前捧着银壶斟酒。贲侯侧身坐着和众人说笑了一会子,看戏。老太太取出眼镜来戴上,往戏台下看了一会子,又向妯娌们和鄂氏笑道:“我老了,只觉骨头痛,请恕我失敬。”遂叫秀凤过来坐在矮脚椅子上,执美人拳捶腿。待酒过三巡,菜上五道,贲侯起身暖了老太太的酒,又到对面席上劝酒,老夫人们皆起身陪笑相让。老太太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想着要去不是?”贲侯忙欠身笑道:“外头也有客人,想去照应照应呢。”老太太道:“你也五十开外了,也不必在这里久侍,出去照应一会子客人,回屋歇息去吧。”贲侯一连答应了几个“是”,又说了几句话,便侧着身子走出去了。这里璞玉放了酒壶,狂喜异常,蹦蹦跳跳的跑进里屋去了。老太太道:“你瞧!他老子一去,就象出了笼的鸟儿似的,也难为他,我的儿站了这半日可也饿了。”说着,从桌子上取了一碟儿饽饽,命给璞玉送去。

当时,圣如、琴默等因在老太太跟前坐得发闷,早已一个一个溜走,到里屋玩去了。见璞玉进来,琴默道:“来晚了,这里没坐处。”璞玉道:“好歹坐一坐歇歇腿,站了这半日也够累了。”圣如挪了一挪身子向德清道:“姐姐稍动动,让大爷坐坐,怪可怜见的,脚也快冻了,也未可知。”德清便腾出个空儿来,叫璞玉坐了下来,璞玉遂笑向炉梅道:“你们不理我也罢了,也有想着我的姐姐妹妹呢。”炉梅扭过脸去全不理睬。

当时戏台上正唱完了鄂氏太太点的《郡县聚会》。又唱贲夫人点的《玉镜台》,小生温峤抱着镜子上来叹道:

弱冠未谐中馈选,绣幞红丝尚未牵,琼楼美人多婉娈。我欲将白璧种蓝田,只恐月下书难检,红叶题诗谁与传,空悬念。怎得那吹箫秦女跨凤乘鸾。  德清道:“这人也忒没意想,无故的只管愁甚么。”炉梅听了,哼了一声,扭过脸去道:“也没个刘晨、阮肇似的可怜他的姐妹,他又如何不愁呢。”璞玉知他奚落自己,不觉红了脸,心中不自在起来,又看圣如时,倒象没听见似的谈笑自如,全不理会。一时,唱罢这一出,接着又唱金夫人点的《郑詹打子》。圣如一边替璞玉磕着瓜子,堆在他面前,一边向璞玉道:“因我愚昧,全听不懂这戏文,好兄弟你讲给我听听呢。”璞玉便欢喜起来,指着那戏台上挨打的郑元和道:“那般打他是极应该的,那郑詹捧着看了他那苍白了的胡子,生气说的话中有一段戏文,叫做‘得胜令’,唱道是:

我指望你步青云登高第,却原来裹乌巾投凶肆。广寒官懒出手攀仙桂,天门街强出头歌蒿里。你曾读书史怎不知廉耻?我郑詹积德门闾,养这等习下流的不肖子。此诚为父者血泪之言也。”刚说毕,琴默即指着璞玉道:“这正是说你的话了。”说的德清等众人都大笑起来。  老太太在外间屋里听他们笑,遂笑向贲夫人道:“你们听听,他们姐妹们倒比我们这里热闹,我们如何这么呆坐着,你们也该多劝二位太太的酒才是。”金夫人即忙起身依次更盏。当下有贲府二管家马住至阶下捧过载戏单的象牙笏板,递给回事的舒二娘,献到老太太前来,老太太道:“这会子给姑娘们看去!这戏起的忒稳了些,不热闹。”舒二娘领命跨进槅扇里来,举目看众姑娘,不知先给谁的是。若论客人,姑娘们中,虽是圣如居长,但他出于老太太,到底近些;论实在的客人,倒是琴默、炉梅,所以即递给琴默了。  琴默让过众人,因已听见了老太太刚说的话,遂点了四出连唱的《九里山》。舒二娘又递给圣如时,圣如道:“日已过午,想来老太太也乏了,早些散了歇息才好。”舒二娘笑道:“时候尚早,老太太还很高兴呢,姑娘须得赏两出才好。”圣如无奈,只得接过来,递给炉梅,让他代点。炉梅遂点了一出《煮海》和一出《百岁团圆》。再请别的姑娘们点时,大家都道:“天也短,这也够唱了,不是还有两天吗?”舒二娘遂出来,交与马住去了。  马住交给了掌班。这戏班子叫“笄岁班”,都是新教习出来的十三、四岁的孩子,唱得很精巧。唱《九里山》,自韩信点将起,楚霸王出战,张良吹箫,别虞姬夫人,直唱到乌江被困,只见盔甲鲜明,干戈闪光,锣鼓齐鸣,喊杀鏖战,真是令人目眩身颤,热闹非常。不说上下、内外男女出来看的人很多,老太太也戴上眼镜看起来了。

且说,这日乐了一天,至次日娘儿们来的更多了,本家媳妇们满满坐了一屋子。老太太身上虽感劳乏,因是正日子,耐着坐了一会子,遂入介寿堂后边的翠云楼歇息。因为这日是十五,所以不等到晚,贲府内外都满满挂起了采灯。看官!且息片刻,再看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