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戴彥衡,新安人。紹興閒復古供御墨,葢彥衡所造自禁中降出,雙角龍文,或云米友仁侍郎所畫也。中官欲於苑中作墨竈,取西湖九里松作煤,彥衡力持不可,曰“松當用黃山所産,此平地松,豈可用?”人重其有守。《新安志》云:彥衡自紹興八年以薦作復古殿等墨,其初降雙脊龍樣是米元輝所畫,繼作圭璧及戲虎樣。時議欲就禁苑爲窑,稍取九里松爲之,彥衡以松生道傍平地,不可用。其後衢池工載他山松往造。亦竟不成。彥衡嘗出貢餘一圭示米公,米公以爲少有其比。

  蒲大韶,閬中人,得墨法於黃魯直,所製精甚,東南士大夫喜用之。嘗有中貴人持以進御,高宗方畱意翰墨,視題字曰“錦屏蒲舜美”,問何人,中貴人答曰:“蜀墨工蒲大韶之字也”。卽擲墨於地曰:“一墨工而敢妄作名字,可罪也!”遂不復內。自是印識卽書姓名云。大韶死,子知微傳其法,與同郡史威皆著名。夔帥韓球令造數千(一作十)斤,愆期不能就,遣人逮之,舟覆江中,二工皆死。所售者皆其族人及役作竊大韶以自貴云。何子楚云:近世所用蒲大韶墨,葢油煙墨也。後見績仲永言紹興初,同中貴鄭幾仁撫諭吳少師玠於仙人關回,舟自涪陵來。大韶儒服手刺,就船來謁,因問油煙墨何得如是之堅久也,大韶云亦半以松煙和之,不爾則不得經久也。又周昭禮云:大韶,涪州樂溫人,壻文子安;梁杲,渠州人,皆世業此。梁膠法精而值直貴,蒲麄而損梁直太半,出蜀者利其廉,攜以來者皆蒲墨也。雖均名川墨,而工製異。外有幸(一誤韋)打垕,又居蒲下,其家無人。杲有子思、溫,紹其業。

  蒲序,字中庠,隱居涪陵,作墨名世,不爲外飾。其法用鹿膠和劑,極清有光暈,然著濕氣,輒皴起,漆之則不復畏濕。曾見序墨一笏於大梁張君錫家,面銘曰“荊璞”,幕曰“黃耳金鉉”,下云“墨隱”。蒲序製或云在廷珪前。序,宋渡江時尚存其後,有蒲云、蒲彥輝(一作暉)、蒲庭(一作廷)璋,皆其族人也。

  郭彬,不知何許人,米元暉嘗命其製墨,銘曰“山齋”。

  王湍,以善墨名,嘗爲葉少蘊言物性相製,固有不可知者。今或急於磨墨而沫起,殆纏筆不可作字,但取耳中塞一粟許投之,不過一再磨,卽不復見。少蘊試之,果然。

  趙令衿,字表之,宋宗室,封安定郡王,子子覺。嗣子覺,字彥先,幼俊敏有文,世受墨法,手自製,銘曰“雪齋”,爲世所貴,得之者價比金玉。彥先有子十四人,仕皆通顯,惟伯鹿傳其膠法最精,銘曰“超然清芬如在”,“超然”,表之自稱也。世言李氏對膠之妙,彥先以爲非特堅鈍難磨,且終不能黑。其法用煤六分,膠四分,始爲中度,但取煙,貴輕杵,和貴勻熟耳。煎膠以麋鹿角爲上,驢膠次之,阿井膠又次之,至其要訣,又非人所能知也。

  吳滋,新安人。滋家世藏汪彥章帖云:吳滋作墨,新有能聲。紹興庚申,於新安郡齋授以對膠法,試之當見其佳。孝宗在東宮,以滋所造甚佳,例外犒緡錢二萬。其法取松煙,擇良膠,對以杵力,故滓不畱硯。李司農若虛云:“新安出墨舊矣,唯李超父子擅名。近日墨工尤多,士大夫獨稱吳滋,使精意爲之,不求厚利,駸駸及前人矣。”滋領其言云。

  何南翔,遂寧人,以墨知名。張魏公畱守建康,日以書至蜀,取南翔所製墨。王晦叔爲銘,其面曰“立言追聖學,籌筆活蒼生。”

  胡景純,潭州人,專取桐油燒煙,名曰“桐華煙”。其製甚堅薄,不爲外飾以眩俗眼。大者不過數寸,小者圜,如錢大,每磨硯閒,其光可鑑。畫工寶之,以點目,瞳子如點漆。李彥穎云:長沙多墨工,唯胡氏墨千金獺髓者最著。州之大街之西安業坊有煙墨上、下巷,永豐坊有煙墨上巷。今有鄭子儀自謂得胡氏法。俊臣俗名爲“胡院子”;世英、友直、國瑞、沛然、文中,皆景純子孫,俱世其業。

  葉谷,永嘉人,作油煙墨,與潭州胡景純相上下,而膠不及。

  李世英,紹興中在吳秦王益府治墨。一日,王爲世英進墨入內,率一圭重十兩,高宗見其墨挺厚大難執,遂不御而還之。其銘爲“藂桂堂李世英造”者特佳。子克恭。

  華邦憲,孝宗朝供御造墨。其一面曰“選德殿製,淳熙癸卯臣華邦憲造”,幕有特龍如畫。

  侯璋(汲人)、石憲(長沙人)、蕭鳳、彭云、彭紹、張楠(瀘人)、姚孟明、李英才(廬陵人)、杜大椿、張楚材、朱鼎臣、陳中正。已上十二人咸精其藝。淳熙以來,士大夫喜用其墨,視前代爲無媿矣。

  葉世英,閩中人。周子充《玉堂雜記》云:丁酉十一月壬寅,內直宣名至清華閣,旣退,中使傳旨賜世英墨五團。世英,御前墨工也。弟世傑。

  郭忠厚,以墨名家,忠厚。子玘,玘子喜,忠厚。墨至今尚有射氣,其面爲雙脊龍文,幕曰“嘉定己卯臣郭忠厚造”。會稽王宣子家藏玘墨一挺,銘曰“復古殿製、端平乙未臣郭玘造。”

  胡智,新安人。李司農云智得李氏墨法。其聓陳琦,守婦翁之法,不求速售,故世少知者。司農寓居新安,物色其人,使之造墨,猶有昔人典型。

  楊振,字聲伯,長興人。武舉得官,蓄古器最富,多精品,故所製不下趙彥先。

  朱知常,銘曰“朱知常墨”,不下蒲史。

  黃元功、詹從之、諸葛武仲、周達先、樊宗亮。已上五人竝居太末,傳趙彥先墨法,頗異常品。

  劉忠恕,吳中人,家有墨一挺,形製甚大,止曰“劉忠恕”三字。紋理剝落,試之色澤如新。

  劉文通子士先,端平閒供御墨工。

  葉茂實,太末人,善製墨。周公瑾言其先君明叔佐郡日,嘗令茂實造軟帳,煙尤輕遠。其法用煖閤羃之,以紙帳約高八九尺,其下用盌貯油,炷燈煙直至頂。其膠法甚奇,內紫礦、秦皮、木賊草、當歸、腦子之類,皆治膠之藥。葢膠不治則滯而不清,故其墨雖經久或色差淡,而無膠滯之患。

  楊伯起者,以墨稱。其言取煙欲浮而輕,膠欲老而澂,均調揉治,不失其齊量,然後墨成。雖然,是直其麄耳,至若心解神悟,超然法度之外,吾亦不能評也。

  俞林,善慶殿供御墨工,頃在淮南見墨一笏,幕作云龍文,面曰“俞林丘攽共製香墨”。攽,不知何人。

  李果、徐禧、戴溶、謝東、黃表之、潘士衡、潘士龍、楊逢辰(廬陵人)、葉子震、柴德言、周朝式、張公明、張永清、朱仲益、林杲(字東卿)、舒泰之、舒天瑞、陳伯升(天台)、陳道眞、鄭宣、方文龍、項應珍、范厚叔、翁壽卿、王大用、翁彥卿、周伯起。已上二十七人竝宋末名手,如舒泰之、翁彥卿皆嘗供御造墨,其形製少精而多麄,殊不逮前人。豈一物之微,亦與世高下。葢松煙之法久絕,故劉葉之徒專尚油煙,宐簡版不宐紙也。

  ◎高麗

  高麗貢墨,猛州爲上,順州次之。舊作大挺,不善合膠,脃軟不光。後稍得膠法,作小挺,差勝。然其煙極輕細,往時潘谷嘗取高麗墨,再杵入膠,遂爲絕等。其墨有曰“平虜城進貢”者,有曰“順州貢墨”,或曰“猛州貢墨”。率長挺而堅薄如革版,其色澤,則順不逮猛也。李公擇曾惠蘇子瞻墨半枚,其印文曰“張力剛”,豈墨匠姓名耶?云得之高麗使者。魏道輔云新羅墨有蠅飲其汁,繩立死,不知何毒之如是也,後常戒人合藥勿用新羅墨。日本亦有墨,遍肌印文,如柿蒂形。

  ◎契丹

  陸子履奉使契丹日得墨,銘曰“陽岩鎭造”者,其國精品也。滕子濟亦有墨一大笏,爲龍鳳之文,面曰“鎭庫萬年不毀”。

  ◎西域

  西域僧爲蘇太簡言彼國無硯筆,但有好墨,中國不及,云是鶏足山古松爲之。太簡常獲貝葉,上有梵字數百,墨倍光澤。會秋霖,爲窗雨濕,因而揩之,字終不滅。

  ◎金國

  劉法,字彥矩,常山人,善博物。自製墨數品,銘曰“棲神岩造”者,佳品也。楊邦基爲畫《墨史圖》,一曰入山,二曰起竈,三曰採松,四曰發火,五曰取煤,六曰烹膠,七曰和劑,八曰成造,九曰入灰治刷,十曰磨試。彥矩云初無入山、磨試二事,而成造、入灰、出灰、治刷本四事,楊合爲二,復增入山、磨試,總成十圖云。

  楊文秀,字伯達,本江左人,在金之季,以善墨聞。其法不用松炬,而用鐙煤。子彬得其遺法,以授耶律楚材,楚材授其子鑄,使造一萬丸,銘曰“玉泉萬笏”。

  ◎雜記

  《說文》云:墨,書墨也。从黑从土。墨者,煙煤所成,土之類也。

  《釋名》曰:墨者,晦也。言似物晦黑也。

  《漢書》:尚書令僕、丞郎月賜隃麋大墨一枚,小墨一枚。

  漢中官令主御筆墨。

  《東宮故事》:皇太子初拜,給香墨四丸。

  《東漢觀記》曰:和熹鄧後卽位,萬國貢獻悉禁絕,惟歲時供紙墨而己。

  揚雄,詔令尚書,賜筆墨,觀書石室。

  汲太子妻《與夫書》曰:幷致上書墨十螺。

  《魏官儀》云:尚書郎缺,試諸郎,故孝廉能文案者先試一日,宿召會都,坐給筆墨以奏。

  陸士龍《遺兄士衡書》云:三上臺曹公藏石墨數十萬斤,云燒此消復可用,然煙中人不知,兄頗見之不?今送二螺。

  《大業拾遺記》:宮人以蛾綠畫睂,疑亦石墨之類。近世無復此物,沈存中括帥鄜延,界內有石油,然之煙甚濃,其煤可爲墨,黑光如漆,松煙不及,其識文爲“延川石液”者是也。

  晉令治書令史掌威儀禁令,領受寫書縑帛、筆墨。

  陶侃獻晉帝箋紙三千枚,墨二十丸,皆極精妙。

  《墨藪》云:凡書先取墨,必廬山之松煙,代郡之鹿角膠,十年之上强如石者妙。

  南朝以墨爲螺、爲量、爲丸、爲枚,陸士龍《與兄書》:送墨二螺,梁《科律》:御墨一量十二丸。

  《漢官儀》:令僕丞賜墨一枚。

  歐陽通每書,其墨必古松之煙,末以射香,方可下筆。

  唐元宗御案墨曰“龍香劑”。一日見墨上有小道士如蠅而行,上叱之,卽呼“萬歲”,曰:“臣乃墨精墨松使者也,凡世人有文者,其墨上皆有龍賓十二。”上神之,乃以墨分賜掌文之官。

  盧杞與馮盛相遇於道,各攜一囊。杞發盛囊,有墨一枚,杞大笑。盛曰:“天峯煤和鍼魚腦入金溪子,手中錄《離騷》古本,比公日提綾紋刺三百,爲名利奴,顧當孰勝?”已而搜杞囊,果是三百刺。

  許芝有妙墨八廚。巢賊亂,瘞於善和里第。事平取之,墨已不見,惟石蓮匣存。

  老成相《墨經》曰:墨文如履皮,磨之油暈者,一兩可染三萬筆。又云墨染紙三年,字不能錯闇者,上。凡墨日日用之,一歲纔減半寸者,萬金不換。

  《文房寶飾》曰:養墨以豹皮囊,貴乎遠濕。

  徐鼎臣兄弟工翰染飾書具,嘗出一月團墨,曰“此價直三萬錢”,江左士人好事無及之者。

  世言蜀中冷金牋最難爲筆,非也。惟此紙難爲墨。蘇子瞻嘗以此紙試墨,惟李廷珪乃黑。

  今之小學者將書,必先安神養氣,存想字形在眼前,然後以左手磨墨,墨調手穩方書,則不失體也。又云“研墨如病”,葢重其調勻而不泥也。又云“研墨要涼,涼則生光。墨不宜熱,熱則生沫。”葢忌其研急而墨熱。又李陽氷云“用則旋研,無令停久,久則塵埃相汙,膠力隳亾,如此泥鈍不任下筆矣。”

  沈存中云南方暑雨時,墨惡蒸溽,可置煴閣中。其法不用,切切以梓木匣貯之。梅月微令近火,但要如人體溫,不必太熱,歲久膠性乾透,漸自不蒸。善墨雖蒸不壞,不善者雖焙亦蒸,全在製作,不問蒸也。

  《墨經》云:凡墨,擊之以辨其聲。醇煙之墨,其聲清響;雜煙之墨,其聲重滯。若研之以辨其聲,細墨之聲膩,麄墨之聲麄。麄謂之打硯,膩謂之入硯。凡研,直研爲上。直研乃見眞色,不損墨。若圜研磨,則假借重勢徃來,有風以助顔色,乃非墨之眞色也。沙門惠洪云:司馬君實無所嗜好,獨蓄墨數百斤,或以爲言,君實曰:“吾欲子孫知吾所用此物何爲也”。

  蘇子瞻有佳墨七十丸,而猶求覓不已。石昌言蓄李廷珪墨,不許人磨。或曰:“子不磨墨,墨將磨子。”李公擇見墨輒奪,相知閒抄取殆盡。呂行甫平生好藏墨,士大夫戲之爲“墨顚”,又如滕達道、蘇浩然暇日晴暖,輒研墨水數合,弄筆之餘,則啜飲之。

  唐彥猷清簡寡欲,不以世務爲意。公退一室,蕭然臨書試墨,以此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