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白(二首)

 

  菩萨蛮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瞑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此首望远怀人之词,寓情于境界之中。一起写平林寒山境界,苍茫悲壮。梁元帝赋云:“登楼一望,唯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此词境界似之。然其写日暮景色,更觉凄黯。此两句,白内而外。“瞑色”两句,自外而内。烟如织、伤心碧,皆瞑色也。两句折到楼与人,逼出“愁”字,唤醒全篇。所以觉寒山伤心者,以愁之故;所以愁者,则以人不归耳。下片,点明“归”字。“空”字,亦从“愁”字来。乌归飞急,写出空间动态,写出鸟之心情。鸟归人不归,故云“空伫立”。“何处”两句,自相呼应,仍以境界结束。但见归程,不见归人,语意含蓄不尽。

  忆秦娥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此首伤今怀古,托兴深远。首以月下箫声凄咽引起,已见当年繁华梦断不堪回首。次三句,更自月色外,添出柳色,添出别情,将情景融为一片,想见惨淡迷离之概。下片揭响云汉,摹写当年极盛之时与地。而“咸阳古道”一句,骤落千丈,凄动心目。再续“音尘绝”一句,悲感愈深。“西风”八字,只写境界,兴衰之感都寓其中。其气魄之雄伟,实冠今古。北宋李之仪曾和此词。

温庭筠(十首)

 

  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峨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此首写闺怨,章法极密,层次极清。首句,写绣屏掩映,可见环境之富丽;次句,写鬓丝撩乱,可见人未起之容仪。三、四两句叙事,画眉梳洗,皆事也。然“懒”字、“迟”字,又兼写人之情态。“照花”两句承上,言梳洗停当,簪花为饰,愈增艳丽。末句,言更换新绣之罗衣,忽睹衣上有鹧鸪双双,遂兴孤独之哀与膏沐谁容之感。有此收束,振起全篇。上文之所以懒画眉、迟梳洗者,皆因有此一段怨情蕴蓄于中也。

  菩萨蛮

  杏花含露团香雪。绿杨陌上多离别。灯在月胧明。觉来闻哓莺。  玉钓褰翠幕。妆浅旧眉薄。春梦正关情。镜中蝉鬓轻。

  此首抒怀人之情。起点杏花、绿杨,是芳春景色。此际景色虽美,然人多离别,亦黯然也。“灯在”两句,拍到己之因别而忆,因忆而梦;一梦觉来,廉内之残灯尚在,廉外之残月尚在,而又闻晓莺恼人,其境既迷离倘恍,而其情尤可哀。换头两句,言晓来妆浅眉薄,百无聊赖,亦懒起画眉弄妆也。「春梦」两句倒装,言偶一临镜,忽思及宵来好梦,又不禁自怜憔悴,空负此良辰美景矣。张皋文云:“飞卿之词,深美闳约。”观此词可信。末两句,十字皆阳声字,可见温词声韵之响亮。

  菩萨蛮

  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  画罗金翡翠。香烛消成泪。花落子规啼。绿窗残梦迷。

  此首写怀人,亦加倍深刻。首句即说明相忆之切,虚笼全篇。每当玉楼有月之时,总念及远人不归,今见柳丝,更添伤感;以人之思极无力,故觉柳丝摇漾亦无力也。“门外”两句,忆及当时分别之情景,宛然在目。换头,又入今情。绣帏深掩,香烛成泪,较相忆无力,更深更苦。着末,以相忆难成梦作结。窗外残春景象,不堪视听;窗内残梦迷离,尤难排遣。通体景真情真,浑厚流转。

  菩萨蛮

  宝函钿雀金鸂鶒。沈香阁上吴山碧。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  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

  此首,起句写人妆饰之美,次句写人登临所见春山之美,亦“春日凝妆上翠楼”之起法。“杨柳”两句承上,写春水之美,仿佛画境。晓来登高骋望,触目春山春水,又不能已于兴感。一“又”字,传惊叹之神,且见相别之久,相忆之深。换头,说明人去信断。末两句,自伤苦忆之情,无人得知。以美艳如花之人,而独处凄寂,其幽怨深矣。“此情”句,千回百转,哀思洋溢。

  更漏子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此首写离情,浓淡相间,上片浓丽,下片疏淡。通篇自昼至夜,自夜至晓。其境弥幽,其情弥苦。上片,起三句写境,女三句写人。画堂之内,惟有炉香、蜡泪相对,何等凄寂。迨至夜长衾寒之时,更愁损矣。眉薄鬓残,可见展转反侧、思极无眠之况。下片,承夜长来,单写梧桐夜雨,一气直下,语浅情深。宋人句云:“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从此脱胎,然无上文之浓丽相配,故不如此词之深厚。

  南歌子

  倭堕低梳髻,连娟细扫眉。终日两相思。为君憔悴尽,百花时。

  此首写相思,纯用拙重之笔。起两句,写貌。“终日”句,写情。“为君”句,承上“相思”,透进一层,低回欲绝。

  南歌子

  懒拂鸳鸯枕,休缝翡翠裙。罗帐罢炉薰。近来心更切,为思君。

  此首,起三句三层。“近来”句,又深一层。“为思君”句总束,振起全词,以上所谓“懒”、“休”、“罢”者,皆恩君之故也。

  梦江南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此首叙飘泊之苦,开口即说出作意。“山月”以下三句,即从“天涯”两字上,写出天涯景色,在在堪恨,在在堪伤。而远韵悠然,令人讽诵不厌。

  梦江南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此首记倚楼望归舟,极尽惆怅之情。起两句,记午睡起倚楼。“过尽”两句,寓情于景。千帆过尽,不见归舟,可见凝望之久、凝恨之深。眼前但有脉脉斜晖、悠悠绿水,江天极目,情何能已。末句,揭出肠断之意,余味隽永。温词大抵绮丽浓郁,而此两首则空灵疏荡,别具丰神。

  河传

  湖上。闲望。雨潇潇。烟浦花桥。路遥。谢娘翠蛾愁不销。终朝。梦魂迷晚潮。  荡子天涯归棹远。春已晚。莺语空肠断。若耶溪。溪水西。柳堤。不闻郎马嘶。

  此首二、三、四、五、七字句,错杂用之,故声情曲折宛转,或敛或放,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也。“湖上”点明地方。“闲望”两字,一篇之主。烟雨模糊,是望中景色;眉锁梦迷,是望中愁情。换头,写水上望归,而归棹不见。着末,写堤上望归,而郎马不嘶。写来层次极明,情致极缠绵。白雨斋谓“直是化境”,非虚誉也。

皇甫松(二首)

 

  梦江南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此首写梦境,情味深长。“兰烬”两句,写闺中深夜景象,烛花己落,屏画已暗,人亦渐入梦境。“闲梦”二字,直贯到底,梦江南梅熟,梦夜雨吹笛,梦驿边人语,情景逼真,欢情不减。然今日空梦当年之乐事,则今日之凄苦,自在言外矣。

  梦江南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此首与前首同写梦境,作法亦相同。起处皆写深夜景象,惟前首写窒内之烛花落几,此首则写室外之残月下帘。“梦见”以下,亦皆梦中事,梦中景色,梦中欢情,皆写得灵动美妙。两首《梦江南》,纯以赋体铺叙,一往俊爽。

韦 庄(九首)

 

  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掩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旱归家。绿窗人似花。

  此首追忆当年离别之词。起言别夜之情景,次言天明之分别。换头承上,写美人琵琶之妙。末两句,记美人别时言语。前事历历,思之惨痛,而欲归之心,亦愈迫切。韦词清秀绝伦,与温词之浓艳者不同,然各极其妙。

  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此首写江南之佳丽,但有思归之意。起两句,自为呼应。人人既尽说江南之好,劝我久住,我亦可以老于此间也。“只合”二字,无限凄怆,意谓天下丧乱,游人飘泊,虽有乡不得还,虽有家不得归,惟有羁滞江南,以待终老。“春水”两句,极写江南景色之丽。“炉边”两句,极写江南人物之美。皆从一己之经历,证明江南果然是好也。“未老”句陡转,谓江南纵好,我仍思还乡,但今日若还乡,目击离乱,只令人断肠,故惟有暂不还乡,以待时定。情意宛转,哀伤之至。

  菩萨蛮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此首陈不归之意。语虽决绝,而意实伤痛。起言“江南乐”,承前首“江南好”。以下皆申言江南之乐。春衫纵马,红袖相招,花丛醉宿,翠屏相映,皆江南乐事也。而红袖之盛意殷勤,尤可恋可感。“此度”与“如今”相应。词言江南之乐,则家乡之苦可知。兵干满眼,乱无已时,故不如永住江南,即老亦不归也。

  菩萨蛮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此首忆洛阳之词。身在江南,还乡固不能,即洛阳亦不得去,回忆洛阳之乐,不禁心迷矣。起两句,述人在他乡,回忆洛阳春光之好。“柳暗”句,设想此际洛阳魏王堤上之繁盛。“桃花”两句,又说到眼前景色,使人心恻。末句,对景怀人,朴厚沈郁。

  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千。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此首怀人。上片,从对面看想,甚似老杜“今夜鄜州月”一首作法。下片,言己之忆人,一句一层。“咫尺”句,言人去不返;“忆来”句,言相忆之深;“几时”句,叹相见之难,亦“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之意。

  应天长

  绿槐阴里黄莺语。深院无人春昼午。画帘垂,金凤舞。寂寞绣屏香一炷。  碧天云,无定处。空有梦魂来去。夜夜绿窗风雨。断肠君信否。

  此首,上片写昼景,下片写夜景。起两句,写帘外之静。次三句,写帘内之寂。深院莺语,绣屏香袅,其境幽绝。换头,述相思之切。着末,言风雨断肠,更觉深婉。

  荷叶杯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此首伤今怀昔。“记得”以下,直至“相别”,皆回忆当年初识时及相别时之情景。“从此”以下三句,言别后之思念,语浅情深。

  女冠子

  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别君时。忍泪佯低面,含羞半敛眉。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此首上片,记去年别时之苦况。一起直叙,点明时间。“忍泪”十字,写别时状态极真切。下片,写思极入梦,无人知情,亦凄惋。

  女冠子

  咋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此首通篇记梦境,一气赶下。梦中言语、情态皆真切生动。着末一句翻腾,将梦境点明,凝重而沈痛。韦词结句多畅发尽致,与温词之多含蓄者不同。

薛昭蕴(一首)

 

  谒金门

  春满院。叠损罗衣金线。睡觉水晶帘未卷。帘前双语燕。  斜掩金铺一扇。满地落花千片。早是相思肠欲断。忍教频梦见。

  此首写睡起之惆怅。“春满院”,醒来所见帘外之景象也。“叠损”句,写睡时罗衣未解,可见心悲意懒之情。“睡觉”两句,传双燕之神,画亦难到。因睡觉无心,故未卷帘;因帘未卷,故燕不得入;燕不得入,故惟有帘前对语,似叹亦似怨也。下片,“落花千片”,是起来所见帘外之景象,所闻双燕呢喃,所见落花千片,总是令人兴感。“早是”两句,尽情吐露相思之苦,寻常相思,已是肠断,何况梦中频见,更难堪矣。文字分两层申说,宛转凄伤之至。“梦见”应“睡觉”,“早是”与“忍教”二字呼应。此种情景交融之作,正与韦相同工。

牛 峤(二首)

 

  菩萨蛮

  舞裙香暖金泥凤。画梁语燕惊残梦。门外柳花飞。玉郎犹未归。  愁匀红粉泪。眉剪春山翠。何处是辽阳。锦屏春昼长。

  此首,首句形容服饰之盛,次句言燕语惊梦。以下言梦醒凝望,柳花乱飞,遂忆及远人未归。换头,言勉强梳洗,愁终难释。“何处”两句,更念及远人所在之处,愈增相思;相思无已,故倍觉春昼之长。写来声情顿挫,自臻妙境。

  西溪子

  捍拨双盘金凤。蝉鬓玉钗摇动。画堂前,人不语。弦解语。弹到昭君怨处。翠蛾愁。不抬头。

  此首记弹琵琶。起言琵琶上捍拨之美;次言弹琵琶者之美;“画堂”三句,言琵琶声音之美。末言弹者姿态,倍显弹者之无限幽怨,尽自弦上发出。张子野词“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即袭此。然落牛词之后,亦不见其佳胜也。

牛希济(一首)

 

  生查子

  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此首写别情。上片别时景,下片别时情。起写烟收星小,是黎明景色。“残月”两句,写晓景尤真切。残月映脸,别泪晶莹,并当时人之愁情,都已写出。换头,记别时言语,悱恻温厚。着末,揭出别后难忘之情,以虚处芳草之绿,而联想人罗裙之绿,设想似痴,而情则极挚。

欧阳炯(一首)

 

  三字令

  春欲尽,日迟迟。牡丹时。罗幌卷,翠帘垂。彩笺书,红粉泪,两心知。  人不在,燕空归。负佳期。香烬落,枕函欹。月分明,花淡薄,惹相思。

  此首每句三字,笔随意转,一气呵成。大抵上片白昼之情景,由外及内。下片午夜之情景,由内及外。起句,总点春尽之时。次两句,点帘外日映牡丹之景。“罗幌”两句,记人在帘内之无绪。“彩笺”两句,记人在帘内之感伤。人去不归,徙有彩笺,见笺思人,故不禁泪下难制。“两心知”一句,因己及人,弥见两情之深厚。换头三句,说明燕归人不归,空负佳期。“香烬”两句,写夜来室内之惨淡景象。结句,又从室内窥见外面之花月,引起无限相思。

顾 夐(一首)

 

  荷叶杯

  一去又乖期信。春尽。满院长莓苔。手挼裙带独徘徊。来么来。来么来。

  此首怀人。语极质朴,情极深刻。起叙人去之久,音讯之疏。“春尽”两句,画出久荒之庭院。“手挼”句,写足娇痴无聊之情态。末两句,重叠问之,含思凄悲,想见泪随声落之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