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作──

东方一名,盖随用处而不同义。我国古来,大概以对于印度或西域诸国,而自称东方;但在古来之日本,则以东方自居,而指我国为西方,甚至以我国为极西。故某日皇致我隋帝书,自称日出处天子,而称隋帝为日没处天子。然在今世,则东方一名,大抵系对欧、美为西方而言,而且此东方一名,以欧洲为中心而定;故以地中海巴尔干半岛为近西;而美洲太平洋为远西;苏彝士河及红海两岸之埃及、阿拉伯等为近东;而中国、日本、太平洋为远东;夏威夷与澳洲等,介于远东、远西之间;而俄罗斯与土耳其等,亦介于近东、近西之间。今世所习闻之东方一名,在地理上之位置既明,则知在此东方一名范围内所包含之文化,应为若干种之文化矣。吾尝在法、英、德、美诸国,观所谓东方博物院,或东方语言学校之类,于埃及、土耳其、阿拉伯、波斯、印度、锡兰、西藏、缅甸、爪哇、安南、中国、朝鲜、日本等,语言文物,分部陈列,搜罗殆备。以知东方文化一名,所指极广,包括巴比伦、埃及等已死之古代古文化;与犹太旧教、新教,阿拉伯回教,印度婆罗门教,数、胜各派,耆那教,中国儒学、诸子,以及亚东、亚南佛教等现今尚流行之文化。其内容何等丰富繁复,决非举一二种可为之代表;亦非立一二种概念,如所谓西方是物质文化,东方是精神文化等类所能说明。此则我国今言东方文化者,所当扩其眼界,拓其心胸,勿为笼统汗漫之谈,进为分类专究之事者也!

又东洋、西洋二名,其涵义亦与东方、西方等。我国通俗语,称日本曰东洋,应正名曰日本。而日本人著书,亦有仅举属于中国古代之说曰东洋者,应正名曰中国。例东洋伦理学史之类,商务印书馆译者,已改题中国伦理学史。前年冬、余在伦敦与章士钊先生作是谈,章君谓将以英、法、德文著一书,以专说明东方文化,使西洋人获知东方文化之真相,备将来西洋文化破产时之救济。吾询其所谓东方文化之内容,则专指中国农业社会上之儒、道文化者。因谓章君改题为中国文化,章君亦颇为首肯。中国文化,犹云国学,时彦虽亦有反对国学一名过于笼统,谓只有中国之哲学,中国之史学,中国之文化等等,而别无所谓国学者。然比之以史,自可有中国经济史,中国政治史等等分别,而仍不妨有中国通史,故虽应作中国各科学之研究,亦不妨有统作中国学术或中国文化之研究者。以研究或提倡中国文化而名为中国文化,较泛称曰东方文化为宜。故所谈之学术思想以中国为限者,应正名曰中国文化也。(见海刊十一卷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