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火器、造纸、印书是中国人的三大发明。但这是古时的事,到了近代,西洋人用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科学方法完全放上去,使这三种东西每一种都有飞速的进步,极度的改良,而我们却须回过头去跟他们学习,甚而至于学习不好。这在有心人,恐怕不能再以发明家的子孙自居而认为光荣,却须因惭愧而发生悲哀了罢。

惟有明朝末年朱载堉先生所发明的十二等律,却是个一做就做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的大发明。他把一协分为十二个相等的半度,是个惟一无二的方法,直到现在谁也不能推翻它,摇动它;他所用的算法,直到现在还是照样的做;他算出来的数目字,直到现在还是直抄了用,不必我们自己费心。

你说这是个小发明么?不差,和造纸、印书、造炮相比,诚然是渺乎小矣。但全世界文明各国的乐器,有十分之八九都要依着他的方法造;即就北平而论,至少总有一二千架钢琴却没有一架不用他的方法定律。这种发明,恐怕至少也可以比得上贝尔的电话和爱迪生的留声机罢。

今年已是他诞生以后的三百九十六年了。他的发明,在他生前没有人注意,他死以后,本国人是糊糊涂涂,不大理会;外国人虽然采用他的方法,却好像这方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没有人考据一下发明者是谁。所以朱载堉的名字,正跟着他的发明的日见推广日见采用而日见遗忘日见湮没了!

崇仰古人在学术上的贡献而加以表彰,可以鼓励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后辈的治学的勇气。要是这一句话没有人否认,就让我来做这一篇关于朱载堉的论文,用以纪念导引我们研究学问的蔡孑民先生的六十五岁寿辰。

全文分为三篇:上篇,朱载堉及其十二等律之发明;中篇,朱载堉之他种研究;下篇,朱载堉之家世及生平。

二十年十二月,北平

此文写竟,未及交天华一阅,即付编排。至今日排校毕事,而天华死且两月矣。吴梅村读《端清世子传》诗云:“遂使溱洧间,一洗万古习”,此固天华之志也,而年寿不足以副之耶?掷笔惘然,犹疑梦寐。

二十一年八月七日,北平

(原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外编《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庆祝论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