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二十二

宛丘文粹一     宋 张耒 撰

杂着

与大苏二书

昨日欵奉教诲开益多矣但所论司马迁十二诸侯年表并周与吴实十四国周不在数固无足疑并吴为十三而不数吴者窃详考之吴比诸国见於表最晚鲁成公六年当吴夀梦元年始见於表然吴已有国十余世矣迁不自共和而叙年与诸国一?者考吴世家去齐卒夀梦立自去齐以上皆不着即位年数略叙传世而已是迁自去齐以上但得其世而不得其即位之年无从为谱自夀梦以後世家每世辄载其即位年数年既可考故自夀梦表乃见之与十二国自共和至春秋终不得一例既谓之年表而吴之年脱略不备但如附见故止谓之十二国其序曰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吴既不全意不成为谱耳而迁於是诸国初无抑扬也不然吴楚之僭何有轻重迁遽进楚而退吴何也考其本末理似应尔不审定是与否更俟来教

昨日捧教赐下情感慰唐六臣传前略得闻教诲但意所未谕者非以为史不得少有抑扬夫无抑扬褒贬何用为史顾所以抑扬之当有道耳彼六人者为唐大臣挈国而输之贼北面而事之为史者曰汝唐臣也无臣梁之理汝虽苟免吾从而正其罪而其人之罪无所逃此其意何有不可但其书谓之五代史记而中有一卷忽谓之唐唐非五代也标卷为唐於史之名似不顺耳虽不云尔尚可以贬辱也班固书有後汉事范?书亦有前汉事某以谓若因及之虽上越数代犹为无害但立名标卷似不应尔若鲁春秋中忽有一篇为後汉则事似难行不审以为如何此亦小不至者不当反复致论姑欲受教耳

答李文叔为兄立諡简

耒顿首昨日辱示尊兄墓铭即当书纳而蒙问以所未安既有所疑不敢默也为兄作諡固善但古者贱不诔贵幼不诔长诔与諡一道也自下议上不顺又以尊临卑则公议不得尽伸俾无以尽善恶之实况於骨肉宗族而可以相为立諡耶古之私諡者甚多如王通死门人私諡文中孟郊死韩愈张籍諡以贞曜然後读通所着书续经其狂诞野陋乃可为学者发笑郊以饿士偶工於诗耳世之言通与郊之实不过如此文中贞曜竟何补哉古者生无爵死无諡孔孟顔闵不闻有諡虽其门人朋友尊爱之如此亦不敢为作諡此数君子後世岂以无諡而遂不传哉繇是观之諡不能使欺者传无諡不能使实者没贤兄之懿人实闻之其不至公卿而死不得使有司显议而公諡之其为不幸无可言者但其德美之实苟不可泯灭自应传世而今乃兄弟生徒为之易名则失薄俗之喜以嫌处物者久矣孰肯为弟不私其兄哉既嫌於私则闻者不信不信则并与其实而败之矣所为爱之正以害之也愿更审度此一节其他尚有一二事容面论之蜡纸且留此俟改定即当下笔僭易死罪

书五代郭崇韬卷後

自古大臣权势已隆极富贵巳亢满前无所希则必退为身虑自非大奸雄包异志与夫甚庸驽昏闒茸鲜有不然者然其为虑也实难不忧思之不深计之不工然异日衅之所起往往自失至深至工是故莫若以正夫正者操术简而周智者为绪多而拙夫正者无所事计也行所当然虽怨仇不敢议之况继之者贤乎郭崇韬於五代亦聪明权智之士也佐庄宗决策灭梁遂一天下自见功高权重奸人议巳而庄宗之昏为不足赖也乃为自安之计时刘氏有宠庄宗嬖之因请立为后而中庄宗之欲又结刘氏之援此於刘氏为莫大之恩而庄宗日以昬湎内听妇言其为计宜无如是之良者然卒之杀崇韬者刘氏也使崇韬缪计不过刘氏不能有所助而已岂知身死其手哉好谋之士败於谋好辩之士穷於辩惟道德之士为无所穷而祸福之变岂思虑能究之哉

书宋齐丘化书

齐丘伪唐谋臣其智特犬鼠之雄耳何足道哉其为化书虽皆浅机小数亦微有见於道德其能成功有以也吾尝论黄老之道德本於清净无为遣去情累而其末多流为智术刑名何哉夫惟静者见物之情而无为者知事之要据其要而中其情者知术之所从出也仁义生於思思生於人情圣人节情而不遣也无情之至至于无亲人而无亲则忍矣此刑名之所以用也齐丘之道既陋而其文章颇亦高简有可喜者其言曰君有奇智天下不亲虽圣人出斯言不废

书韩退之传後

有问於张子者操赏罚荣辱以势临天下者莫不欲天下劝沮於其赏罚取舍於其荣辱而其势常有所不行盖有益劝而人益羞愈沮而人愈慕若韩退之於唐殆若此矣退之所自负与世之所推者於德莫如好直於艺莫如文章然以直取祸则逐山阳贬掲阳以文章招累则其文辞一世莫尚试於有司屡试而屡黜平生所述国家大事独有平淮西碑耳然刋者未毕而磨者至矣是宜沮丧湮灭与时俱亡泯然无所见於世矣然每斥而名益彰每沮而事益显抑者之力不胜誉者之舌虽退之亦自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诚何说也张子曰是何足怪昔者先王之赏罚荣辱所以天下奔走而从之者惟其取天下之所欲劝者而赏且荣之取天下之欲沮者而罚且辱之故赏一人而人勉惟恐其不若也罚一人而人惧惟恐其似之也且先王安能以巳之所好恶而力駈天下以从我哉直取天下之荣辱而制天下之向背耳彼唐之污政其昏惑瞀乱无所取衷好恶可否於一巳之私智而济之以蔽欺之奸何怪夫所沮者人慕所进者人耻欤且彼惟不可抑也是以愈抑而声愈振子独不见夫千仞之水决而注之川乎大木梗之大石扞之排以巨峡迫以高麓而後怒号哮吼声振百里抑之者愈大则其声也愈暴故小遏之则小鸣大塞之则大震何则彼其势惟不可止故也何怪夫身益困名益闻也

药戒

张子病痞积於中者伏而不能下自外至者扞而不得纳从医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散而无余向之扞者柔而不支焦鬲导达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也亦如初自是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每下辄愈张子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肤革无所耗於外而其中薾然莫知其所来嗟夫痞非下不可已余从而下之术未爽也而吾之薾然者独何欤闻楚之南有良医焉往而问之医叹曰子无叹是薾然者也凡子之术固为是薾然也坐吾语汝天下之理有甚快於予心者其末必有伤求无伤於终者则初无望於快吾心隂伏而阳蓄气与血不运而为痞横乎子之胸中者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臾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物不能为也必将击搏震挠而後可夫人之和气冲然而甚微泊乎其易危击搏震挠之功未成而子之和气尝已病矣繇是观之则子之痞凡一快者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月而快者五则子之和平之气不既索乎故肤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薾然如不终日也且将去子之痞而无害於和平子归燕居三月而後予之药可为也张子归燕居三月斋戒而复请之医曰子之气少完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疾少平又三月而小康终年而复常且饮药不得亟进张子归而行其说然其初使人懑然迟之盖三投其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久较则月异而时不同盖岁而疾平张子谒医再拜而谢之坐而问其故医曰是治国之说也岂特医之於疾哉子独不见秦之治民乎勑之以命扞而不听令勤之以事放而不畏法令之不听治之不变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厉以刑法威以斩伐劲扞猛鸷不贷毫发痛剗而力锄之於是秦人之政如建瓴流荡四达无敢或拒而秦之痞尝一快矣自孝公以至於二世凡几痞而几快矣顽者已圯强者已柔而秦之民无欢心矣故猛政一快者欢心一已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支枵然徒有其物而民心日离而君孤立於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疾皆起秦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矣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者先王之民其初亦尝痞矣先王岂不知砉然击去之之为速也惟其有惧於终也故不敢求快於吾心优柔而抚存之敎以仁义导以礼乐隂解其乱而徐去其滞使其悠然自趍於平安而不自知方其未也旁视而懑然者有之矣然月计之岁察之则前岁之俗非今岁之俗也不击不搏无所忤逆是以日去其戾气而不婴其欢心於是政成教达安乐悠久而无後患矣是以三代之治皆更数圣人历数百年而後俗成则余之药终年而愈疾者盖无足怪也故曰天下之理有甚快於余心者其末也必有伤求无伤於其终则无望於快吾心虽然岂独於治天下哉张子再拜出而记其说

书唐吐蕃传後

自汉以来其能制四夷使不为中国患者莫若唐然独一区区之吐蕃能困之岂其制之未得其术耶自太宗以来固已屡失其术而其尤可笑者平凉之盟也匹夫操刀而杀人则必从容伺察待其不备而後发执刀而呼曰束尔手吾将汝杀则虽贲育不敢施於三尺之童何则人固不可易也不然则必待狂疾者也使之束手而杀之告之杀而不避也则亦必狂疾者也吐蕃之於唐固非有深诚笃信之可以不虞也方德宗之时吾方疑之彼曰必使多尔大臣而後盟惟杜希全李观而後可择其地利则曰必梨木林而後可彼得杀吾之大臣而刼二将以空泾原灵夏之备而择险阻之地以为设伏之利此其必变之迹特未曰吾将变耳彼乘吾疑而直行其谋而求我成之其易我也甚矣而唐之将相大臣晏然不之虞如接君子长者与之握手坛上而不少备此何以异於将杀之则告之束手而偃然不拒而待死者哉彼浑瑊者忠有余而智不足者也古之善将者远至於邻国之动静皆知之夫岂有他术哉测之以谋而伺之以实尔夫缚其二将而不知三万之卒伏於肘腋而不觉也则安在其为智也呜呼平凉之盟所以大可叹也彼尚结赞之智何足贵也是杀人而告之束手者之智也其为智亦殆矣彼李晟之智知不可与盟也是知人杀之则避者之智也其可否之间亦明矣当是时唐之臣如浑瑊马燧者亦可谓善将矣而犹如此况无二臣者哉

题贾长卿读高彦休辨白乐天事

高彦休作唐阙史辨白乐天无因母坠井作赏花新井诗贾子又从而续辨之张子曰二子谓之爱白公则可矣未可谓知白公也古之圣贤谁能无谤何独乐天也哉有谓舜囚尧而夺之位伊尹放太甲而王世未尝有辩舜与伊尹之非簒者也其心诚知其不然则辩无自而萌於心是其为说无待而自然人之饱者人诬之以饥未有自疑而辩其非饥者人知舜与伊尹之非簒如自信其饱虽或从而诬之而不在辩之之域矣故凡世之辩已与辩人其言虽工而察其心之始萌盖其於信尝有所不足而後不能无言彼虽不能无疑於其初其考於理较於迹而後能消其不信之心於是乎有辩故曰二子未可谓知白公也呜呼小人之害君子也亦多术矣谤之於意外惑之於疑似世之君子傍视而不平者起而与之辩起於知之所不足故纵言极口而益召天下之多言多言繁兴而是非足以两行於世夫惟真知而泯言者而後谤止夫世之真知君子者才几人则小人之毁贤败善何时而止耶悲夫

书东坡先生赠孙君刚说後

春秋传曰使勇而无刚者尝寇而速去之夫果敢不畏之谓勇无所屈挠之谓刚或谓申枨为刚者子曰枨也慾焉得刚夫使不以义屈於人而无邪欲以乱其中则其行已施於事者为仁孰御哉此刚者必仁之说也

苏门六君子文粹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