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10月6日)

博矣哉,《春秋》张三世之义也。治天下者有三世:一曰多君为政之世,二曰一君为政之世,三曰民为政之世。多君世之别又有二:一曰酋长之世,二曰封建及世卿之世。一君世之别又有二:一曰君主之世,二曰君民共主之世。民政世之别亦有二:一曰有总统之世,二曰无总统之世。多君者,据乱世之政也;一君者,升平世之政也;民者,太平世之政也。

此三世六别者,与地球始有人类以来之年限有相关之理,未及其世,不能躐之;既及其世,不能阏之。

酋长之世,起于何也?人类初战物而胜之,然而未有舆骑舟楫之利,一山一川一林一泽之隔,则不能相通也。于是乎划然命为一国,其黠者或强有力者即从而君之。故老子曰:

“古者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其民老死不相往来。”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彼禹域之大,未及今日之半也,而为国者万,斯盖酋长之世也。今之蒙古也,回疆也,苗也,黎也,生番也,土司也,非洲也,南洋也,美洲、澳洲之土人也,皆吾夏后氏以前之世界也。凡酋长之世,战斗最多,何也?其地隔,故其民不相习,而其情不相,加以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相戕无已时也。

封建世既有一天子以统众诸侯矣,而犹命为多君,何也?

封建者,天子与诸侯俱据土而治,有不纯臣之义(见《公羊》何注),观于《周礼》只治畿内,春秋战国诸侯各自为政,可以见封建世之俗矣。其时诸侯与天子同有无限之权,故谓之多君。封建亦一大酋长耳,其相戕亦惨,其战斗亦多。

世卿亦谓之多君,何也?《礼·丧服》传:“公士大夫之众臣为其君”。《传》曰:“君谓有地者也”。盖古者凡有采地皆称君,而仕于其邑、居隶其地者,皆为之民。其待之也,亦得有无限之权,故亦谓之多君。世卿之国,亦多战斗,如鲁之季孙氏、郈氏,晋之韩、魏、范、中行氏,皆是也。故世卿亦可谓之小封建。

凡多君之世,其民皆极苦,争城争地,糜烂以战,无论矣。彼其为君者,又必穷奢极暴,赋敛之苛,徭役之苦,刑罚之刻,皆不可思议。观于汉之诸侯王,及今之土司,犹可得其概矣。孔子作《春秋》,将以救民也,故立为大一统、讥世卿二义,此二者,所以变多君而为一君也。变多君而为一君,谓之小康。昔者秦、楚、吴、越,相仇相杀,流血者,不知几千万人也,问今有陕人与湘人争强,苏人与浙人构怨者乎?无有也。昔之相仇相杀者,皆两君为之也,无有君,无有国,复归于一,则与民休息,此大一统之效也。世卿之世,苟非贵胄,不得位卿孤,既讥世卿,乃立选举,但使经明行修,虽蓬荜之士,可以与闻天下事,如是则贤才众多,而天下事有所赖,此讥世卿之效也。

虽然,当其变也,盖亦难矣。秦汉以后,奉《春秋》为经世之学,亦既大一统矣。然汉初之吴楚七国乱之,汉末以州牧乱之,晋之八王乱之,唐之藩镇乱之,乃至明之燕王宸濠,此害犹未获息。越二千年,直至我朝,定宗室自亲王以下至奉恩将军凡九等,功臣自一等公以下至恩骑尉凡二十六等,悉用汉关内侯之制,无分土,无分民,而封建之多君始废。汉氏虽定选举之制,而魏晋九品中正,寒门贵族,界限画然,此犹微有世卿之意焉。虽然,吾中国二千年免于多君之害者,抑已多矣,皆食素王之赐也。凡变多君而为一君者,其国必骤强。昔美之三十七邦也,德之二十五邦也,意之二十四邦也,日本之九十二诸侯也,当其未合也,彼数国者,曾不克自列于地球也;其既合也,乃各雄长于三洲。何也?彼昔者方罢敝其民,以相争之不暇,自斫其元气,耗其财力,以各供其君之私欲;合而一之,乃免此难,此一君世之所以为小康也。而惜乎诸国用《春秋》之义太晚,百年前之糜烂,良可哀也。

世卿之多君,地球各国,自中土以外,罕有能变者。日本受毒最久,藤原以后,政柄下移,大将军诸侯王之权,过于天皇,直至明治维新,凡千余年,乃始克革。今俄之皇族,世在要津;英之世爵,主持上议院;乃至法人既变民政,而前朝爵胄,犹潜滋暗窥,渐移国权;盖甚矣变之之难也!

封建世卿之与奴隶,其事相因也。举天下之地而畀诸诸侯,则凡居其地者,莫敢不为臣;举天下之田而聚诸贵族,则凡耕其田者,莫敢不为隶。故多君之世,其民必分为数等,而奴隶遍于天下。孔子之制,则自天子以外,士农工商(天子之元子犹士也),编为四民,各授百亩,咸得自主。六经不言有奴隶,(《周礼》有之者,非孔子所定之制。)汉世累诏放奴婢,行孔子之制也。

后世此议不讲,至今日而满蒙尚有包衣望族,达官尚有世仆,盖犹多君世之旧习焉。西方则俄国之田,尚悉归贵族掌辖;法国之田,悉为教士及世爵公产。凡齐民之欲耕者,不得不佃其田,而佃其田者,不得不为之役。自余诸国,亦多类是。日本分人为数等之风尤盛,乃至有秽多、非人等名号,凡列此者,不齿人类。而南北美至以贩奴一事,构兵垂十年。此皆多君世之弊政也,今殆将悉革矣。此亦《春秋》施及蛮貊之一端也。(余别有“孔制禁用奴婢考”。)

欧洲自希腊列国时已有议政院,论者以为即今之民政。然而吾窃窃焉疑之。彼其议政院,皆王族世爵主持其事,如鲁之三桓,郑之七穆,晋之六卿,楚之屈景,父子兄弟,世居要津,相继相及耳。至于匹夫编户,岂直不能与闻国是,乃至视之若奴隶,举族不得通籍。此其为政也,谓之君无权则可,谓之民有权则不可,此实世卿多君之世界也。度其为制也,殆如英国今日之上议院,而非英国今日之下议院。周厉无道,见流于彘,而共和执政;滕文公行三年之丧,而父兄百官皆不悦,此实上议院之制也,不得谓之民政。若谓此为民政也,则我朝天聪、崇德间,八贝勒并坐议政,亦宁可谓之为民政也。俄史称俄本有议事会,由贵爵主之,颇有权势,诸事皆可酌定。一千六百九十九年,大彼得废之,更立新会,损益其规,俾权操于己(见《俄史辑译》卷二)。俄之旧会,殆犹夫希腊、罗马诸国之议院也,犹多君之政也,俄之变多君而为一君,则自大彼得始也。

大地之事事物物,皆由简而进于繁,由质而进于文,由恶而进于善,有定一之等,有定一之时,如地质学各层之石,其位次不能凌乱也。今谓当中土多君之世,而国已有民政,既有民政,而旋复退而为君政,此于公理不顺,明于几何之学者,必能辨之。

严复曰:欧洲政制,向分三种:曰满那弃者,一君治民之制也;曰巫理斯托格拉时者,世族贵人共和之制也;曰德谟格拉时者,国民为政之制也。德谟格拉时,又名公产,又名合众,希、罗两史,班班可稽,与前二制相为起灭。虽其时法制未若今者之美备,然实为后来民治滥觞。且天演之事,始于胚胎,终于成体,泰西有今日之民主,则当夏、商时含有种子以为起点;而专行君政之国,虽演之亿万年,不能由君而入民。子之言未为当也。

启超曰:吾既未克读西籍,事事仰给于舌人,则于西史所窥知其浅也。乃若其所疑者,则据虚理比例以测之,以谓其国既能行民政者,必其民之智甚开,其民之力甚厚,既举一国之民而智焉,而力焉,则必无复退而为君权主治之理,此犹花刚石之下,不得复有煤层,煤层之下,不得复有人迹层也。至于希、罗二史,所称者其或犹火山地震喷出之石汁,而加于地层之上,则非所敢知,然终疑其为偶然之事,且非全体也,故代兰得常得取而篡之,(西史称借民权之名以攘君位者,谓之代兰得。)其与今之民政殆相悬也。至疑西方有胚胎,而东方无起点,斯殆不然也。日本为二千年一王主治之国,其君权之重,过于我邦,而今日民义之伸,不让英、德,然则民政不必待数千年前之起点明矣。盖地球之运,将入太平,固非泰西之所得专,亦非震旦之所得避,吾知不及百年,将举五洲而悉惟民之从,而吾中国,亦未必能独立而不变,此亦事理之无如何者也。

世之贤知太过者,或疑孔子何必言小康,此大谬也。凡由多君之政而入民政者,其间必经一君之政,乃始克达。所异者,西人则多君之运长,一君之运短;中国则多君之运短,一君之运长。(此事就三千年内言之。)至其自今以往,同归民政,所谓及其成功一也。此犹佛法之有顿有渐,而同一法门。若夫吾中土奉一君之制,而使二千年来杀机寡于西国者,则小康之功德无算也,此孔子立三世之微意也。

问今日之美国、法国,可为太平矣乎?曰恶,恶可!今日之天下,自美、法等国言之,则可谓为民政之世;自中、俄、英、日等国言之,则可谓为一君之世;然合全局以言之,则仍为多君之世而已。各私其国,各私其种,各私其土,各私其物,各私其工,各私其商,各私其财,度支之额,半充养兵,举国之民,悉隶行伍,眈眈相视,齮龁相仇,龙蛇起陆,杀机方长,螳雀互寻,冤亲谁问?呜呼,五洲万国,直一大酋长之世界焉耳!《春秋》曰:“未不亦乐乎,尧舜之知君子也。”《易》曰:“见群龙无首吉。”其殆为千百年以后之天下言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