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舊刻《文山先生文集》,簡帙龐雜,篇句脫誤,歲久漫漶,幾不可讀。中丞德安何公遷來撫江右,既出素所養者布之教令,復表章列郡先哲,以風厲士人。會郡守浦江張公元諭始至,即舉屬之。張公手自編緝,厘類剔訛,出羨帑,選良梓。刻將半,致中丞之命於洪先,俾序所以校刻之意。嘗觀孟子論北宮黝、孟施舍之養勇而有感焉,彼其不挫與無懼者,若詛盟而要結之,終其身不可解也。夫二子憑氣者也,猶有為之所者以主於中,矧其進於是者耶!洪先於是反覆先生之事,取證其詩與書,因得其平生之詳而論之。

始先生弱冠及第,憂歸,四年,授京兆幕,而邊事遽起。董奄力主和議,首應詔數其罪,乞斬之,以安社稷。且自罷免。既改洪州,復自罷。尋用故事以館職召,進刑部郎。而董奄復用,又上疏求罷。自知瑞州,轉江西提刑,為臺臣論罷。後兼學士,為福建提刑,即又連論罷,如江西。已而權學士院,草制忤賈似道,嗾臺臣劾之,罷其少監。及除湖南運判,又論罷之。遂引錢若水例致仕去,當是時年才三十七耳。當其甫入朝著,非有兵革艱大之委,而國事它屬,又無台諫糾刺之權,其言與否,宜未有訾及者,乃不能一日稍待,何哉?人之遭蹉跌者,往往回顧而改步;三已不慍,古人難之。今罷而仕,仕而復罷,經歷摧創至於六七,志愈堅,氣愈烈,曾一不以自悔,此其中必有為之所者矣。且自始進而遽早休,當盛年而甘退處,目為猖狂而不辭,置之危地而不改,彼非異人之情也,亦曰為世道計,吾之心未能已也。與吾相持而不使其直遂者,勢也,吾屈勢而違心耶?亦求以自盡耶?是故事寧無成,不敢隱忍以諱言;言寧不用,不能觀望以全身;身寧終廢,不欲玩愒以充位。其必為此不為彼,決絕審固於死生之間,秋毫無所皇惑,是先生之平生也。

今觀其文辭,矯乎如雲鴻之出風塵,泛乎如渚鷗之忘機械,凜乎如匣劍之蘊鋒芒。至於陳告敷宣,肝膽畢露,旁引廣喻,曲盡事情,則又沛乎如長江大河,百折東下,莫有當其騰迅者。此豈一朝一夕之故偶得之者哉!及其灑泣入衛,捐家餉軍,流離顛頓,出萬死一生,以圖興復。力既不支,猶以拘囚之餘,從容燕市,收三百年養士之功,跡愈久而聲光不滅,使天下後世曉然知有人臣之義,莫不以為處死之難古今未若是烈者。不知其屢罷而不悔為之者誠豫也。使幸而不值其變,則處死者人必不聞。不幸而聞於人,人且歎其難矣。或擬之憑氣,而莫能原其所以為心,使先生平生所養卒不暴白於天下後世,是尚為知論世矣乎?夫不幸非人所常值也,值其幸而能自盡,則亦何至於屢罷?夫惟求自盡而不免屢罷,則知決絕審固於死生之間,蓋有大不得已,而非先生所願,明矣。非所願而必豫為之所,逆知其不免,而未嘗少動,古之知所養者蓋如此。有世道之責者,其思有以豫待之哉!洪先生先生之鄉,想慕其平生,設以身處而深有感於養氣之說,因序集而並著之。嗚呼!使人人皆知所養,不徒仰歎先生之難,將於世道必重有賴,二公風厲之意,至是效矣。

──嘉靖三十九年庚申二月望,後學吉水羅洪先頓首謹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