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不会害人,真理即或给人痛苦,那痛苦也是暂时的,最后的结果总归有益。十足的谬论也不会害人,因为任何人一见就知其为谬论,不致被它所诱惑。害人最甚的就是半真半假的冒牌真理,因为它容易使人认半真为全真,引人走入歧途,始终不悟。“弱国无外交”的成语,是有名的一条真伪参半的论断。

此语的反面就是“强国的外交必无阻碍,更无失败”。正反两面都与史实绝不相符。所谓弱国无外交,只是弱国人士的愤慨之辞,因为弱国若想在国际上大出风头,事事称心,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弱国若要维持自由与独立,却大有赖于外交手腕的灵活运用。反之,强国若一味地逞强,不讲求正常的外交,平时必不顺利,连武力取得的权益也未必能如意的把握。无论强国弱国,在一般的外交事务上,成功与失败大半要看外交人员的本领。有的外交,为任何人所不能办通。例如你若无故去向地位力量相等的邻邦要求割地,你的外交无论如何高明,也难以发生效力。反之,许多的例行公事,任何人都能办通。但这种公事,一个使馆馆员或外部录事即可胜任,并非真正的外交案件。介乎不可能的事与不相干的事之间,却有许多可办须办的事,事的成败就全在人为了。例如你要接洽借款,要请友邦作一种对你有利的投资,要为你的侨民取得额外的便利或权利,要想友邦作你与第三者交涉时的声援——诸如此类无可无不可的事项,友邦的肯否协助,一个大的关键就是你的外交部与驻外使馆负责人的人格、资望与本领。本可成功事,即或是强国,也可因外交人员的平庸而失败。本无把握的事,即或是弱国,也可因外交人员的超绝而收得效果。本可白白奉送的人情,也可因外交人员的不为友邦欢迎,而须经过种种的故意刁难之后,方才极不痛快的到手。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虽然复杂,但道理也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类。一个人在社会上活动的成功与失败,或成就的大小,主要的当然是靠他的真正本领;但除非是入山修道,任何人也不能关起门来独自活动,一切的活动都直接或间接的与他人有关,并且需要他人的协助,最少需要他人的合作。一个本领有限的人,若对人应付得宜,也可收到中人以上的成就。一个本领超绝的人,若处世接物,到处见罪于人,也必左右碰壁,一事无成。国际之间的交往,何尝不是如此?两国间所发生的问题,大半可东可西,可左可右。实际到底为东为西,为左为右,双方外交家折冲时所运用的才能与手法是最大的决定因素。例如中国于民国成立之初,多年根本无外交政策可言,外交上的人才既然缺乏,所有的少数人才也无施展的机会与自由。先是对列强一味的谄媚,徒遭国际的轻视与玩弄。后来又一贯的倨傲,误认虚张声势为盛强,结果是四面树敌,在国际上陷于完全孤立无援之境而不自知。日本敢于发动“九一八”的袭击,这虽不是唯一的原因,却是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当时中国诚然是一个积弱之国,容易招侮。但日本的野心早可看出,田中奏折的秘密早已公开,若非对于外交的过于幼稚,也就早该设法防患于未然。若果在国际上多下功夫,后来的国难虽未必能全部避免,最少其发生时的严重性可因外交上的实际声援而减轻,恐怕是无可置疑的。

这一切都早已成为过去,不必追求责由谁负。今日以后的事,局面与前不同。今日国际上只剩了美苏两个强国,局势更显得紧张,从中应付更为困难。要想运用外交,必须在外交事务上有相当多的可用之才。过去我们向不注意外交人才的培植。自清末以来,我们的教育政策就以英文为第一外国语,按理我们最少对于英美两国应当不致感到困难。但若平心静气地考量一下,今日国内到底有几人可称为真正的“英国通”或“美国通”而无愧?对于英美尚且如此,对于他国更不必说了。派往某国的使节,对那国的文字、文学、哲学、历史、宗教、艺术、风俗、习惯,以致偏见与成见,尤其是偏见与成见,要能彻底地认识,最少要有认真学习的资格与能力方能胜任。使臣对于驻在国必须能够同情。心怀敌意的使臣,或秦人视越人式的使臣,或对驻在国文化的各方面根本没有了解能力的使臣,必定失败。外交上虽间或不免欺诈,但使臣若存心根本不正,却极少成功的希望。这也是人事上的一种奇特的矛盾。前些年法国驻英的一位大使,在他的使任期内,曾对英国中古史上的一个小题目下过功夫,最后写出一本至今被英人认为有学术价值的作品。这位大使非常成功,他的成功并不在那本著作的本身,而在那本著作所表现的态度。他是诚恳地要参透英国民族的精神的。一个使臣即或无此能力,最少也要有此志向和襟度,方有尽量完成使命的把握。

使臣必须具备上列的条件,才能对上中下三等人都可谈话,谈话而不隔膜,不外行,不贻笑大方。使臣必须如此,方能在驻在国交友。交友是使臣成功的一个必要条件。使臣对于驻在国的真正舆论必须详细明了。但真正的舆论,时常因忌讳,客气,故意的不客气,或其他的关系,而在报纸上不能见到。驻在国的朋友可以补救这个缺陷。使臣的消息来源必须丰富,除了秘密来源外,驻在国友人的谈话往往是意外消息的重要泉源。

欧美各国派驻中国的使节,多数不能达到此种标准。但我们却不能因此而认为也可照办。今日的国际政治与世界文化是以欧美为重心的,欧美外交人员昧于我们的情势,也要吃亏,但不致吃大亏。我们若昧于欧美的情势,在平时就不免要吃大亏,在非常时期就有招致意外祸患的危险。此种欧美为重心的局,在我们今日所能照顾得到的未来是不会改变的。这是历史发展的结果,莫可奈何,我们只有认清事实,承认事实。

最后还有一点心理的关系可以注意的,就是驻在国对于派遣国的看法,最少在政府人员与舆论界领袖方面,往往是以派遣国使臣的人格为标准。一人的一举一动,可辱国体,一言一行可为国家增光的,只有驻外的使臣。所以使臣的人选,应当特别注意人才主义。强国已当如此,不强的国更加如此。

(原载《周论》一卷二十一期,1948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