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選

錦瑟〔一〕

錦瑟無端五十絃〔二〕,一絃一柱思華年〔三〕。莊生曉夢迷蝴蝶〔四〕,望帝春心託杜鵑〔五〕。滄海月明珠有淚〔六〕,藍田日暖玉生烟〔七〕。此情可待成追憶〔八〕,只是當時已惘然。

〔一〕錦瑟:漆有織錦紋的瑟。《周禮樂器圖》:“繪文如錦曰錦瑟。”瑟是一種絃樂器。本篇用開頭兩字作題,實際是無題詩。

〔二〕無端:没來由。五十絃:《漢書·郊祀志》:“泰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弦。”

〔三〕一絃一柱:柱,繫絃的短木柱。《緗素雜記》:引《古今樂志》:“錦瑟之爲器也,其絃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五十絃有五十柱。華年:盛年。它的音調適怨清和正寫中四句。

〔四〕莊生句:《莊子·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自得貌)蝴蝶也。”

〔五〕望帝:《寰宇記》:“蜀王杜宇,號望帝,後因禪位,自亡去,化爲子規。”子規即杜鵑,鳴聲凄厲。春心:傷春的心。《楚辭·招魂》:“目極千里兮傷春心。”

〔六〕珠有淚:《博物志》:“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織。其眼泣則能出珠。”

〔七〕藍田:《長安志》:“藍田山在長安縣東南三十里,其山産玉,亦名玉山。”玉生烟:《困學紀聞》卷一八:“司空表聖云:‘戴容州叔倫謂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

〔八〕可待:豈待。

這首詩,何焯《義門讀書記》説:“亡友程湘衡謂此義山自題其詩以開集首者,次聯言作詩之旨趣,中聯又自明其匠巧也。余初亦頗喜其説之新,然義山詩三卷,出于後人掇拾,非自定,則程説固無據也。”按《李義山詩集輯評》引紀昀批:“因偶列卷首,故宋人紛紛穿鑿。遺山《論詩絶句》,遂獨拈此首爲論端。”那末這首詩,在宋、金時就列在卷首,當保存原來編次。程湘衡認爲這首詩具有自序的作用,所以把它列首。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第一一四頁補訂四,用程湘衡説,稱:“《錦瑟》之冠全集,倘非偶然,則略比自序之開宗明義。‘錦瑟’喻詩,猶‘玉琴’喻詩,如杜少陵《西閣》第一首:‘朱紱猶紗帽,新詩近玉琴。’錦瑟、玉琴,正堪儷偶。義山詩數言錦瑟。《房中曲》:‘憶得前年春,未語含悲辛。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長于人’猶鮑溶《秋思》第三首之‘我憂長于生’,謂物在人亡,如少陵《玉華宫》‘美人爲黄土,誰是長年者’,或東坡《石鼓歌》‘細思物理坐嘆息,人生安得如汝壽’。義山‘長于人’之‘長’,即少陵之‘長年’、東坡之‘壽’。《回中牡丹爲雨所敗》第二首‘玉盤迸淚傷心數,錦瑟驚絃破夢頻’,喻雨聲也,正如《七月二十八日夜與王鄭二秀才聽雨後夢作》所謂‘雨打湘靈五十絃’。而《西崑酬唱集》卷上楊大年《代意》第一首‘錦瑟驚絃愁别鶴,星機促杼怨新縑’,取繪聲之詞,傳傷别之意,亦見取譬之難固必矣。《寓目》‘新知他日好,錦瑟傍朱欄’,則如《詩品》所謂‘既是即目,亦惟所見’;而《錦瑟》一詩借此器發興,亦正睹物觸緒,偶由瑟之五十絃而感‘頭顱老大’,亦行將半百。‘無端’者不意相值,所謂‘没來由’,猶今語‘恰巧碰見’或‘不巧碰上’也。首兩句言景光雖逝,篇什猶留,畢世心力,平生歡戚,‘清和適怨’,開卷歷歷,所謂‘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傳’。三、四句言作詩之法也。心之所思,情之所感,寓言假物,譬喻擬象;如莊生逸興之見形于飛蝶,望帝沉哀之結體爲啼鵑,均詞出比方,無取質言。舉事寓意,故曰‘託’;深文隱旨,故曰‘迷’。李仲蒙謂‘索物以託情’,即其法爾。五、六句言詩成之風格或境界,猶司空表聖之形容詩品也。兹不曰‘珠是淚’,而曰‘珠有淚’,以見雖凝珠圓,仍含淚熱,已成珍玩,尚帶酸辛,具寶質而不失人氣。‘日暖玉生烟’本‘詩家之景’語;《全唐文》卷八百二十吴融《奠陸龜蒙文》贊嘆其文,侔色揣稱,有曰:‘觸即碎,潭下月;拭不滅,玉上烟。’唐人以此喻詩文體性,義山前有承,後有繼。‘日暖玉生烟’與‘月明珠有淚’,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冷、常珠之凝。喻詩雖琢磨光緻,而須真情流露,生氣蓬勃,異于雕繪汩性靈、工巧傷氣韻之作。譬似撏撦義山之‘西崑體’,非不珠圓玉潤,而有體無情,藻豐氣索,淚枯烟滅矣。近世一奥國詩人稱海涅詩較珠更燦爛耐久,却不失活物體,藴輝含溼。非珠明有淚歟?謀野乞鄰,可助張目而結同心。七、八句乃與首二句呼應作結,言前塵回首,悵觸萬端,顧當年行樂之時,即已覺世事無常,摶沙轉燭,黯然于好夢易醒,盛筵必散。即‘當時已惘然’也(引文有删節)。”

錢先生這個解釋,從《錦瑟》詩列于卷首作爲代序來立論,是極切合詩意,勝過舊説的。用錦瑟的“五十絃”來比自己的將近五十歲,用“思華年”來比回憶生平。用錦瑟的音“適怨清和”來指中間四句:“適”指“迷蝴蝶”,“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栩栩,自得之貌,正指適意。“怨”同“托杜鵑”正合。“清”指“珠有淚”,是清淚。“和”指“玉生烟”,正與“藍田日暖”相應。“此情可待成追憶”,在這“思華年”的追憶中,栩栩自得者少,幽怨者多,又有自傷之意,這個意思通貫全集,與以《錦瑟》作爲全集代序正合。錢先生的解釋勝過舊解。

舊解最重要的爲悼亡説。

沈厚塽《李義山詩集輯評》引朱彝尊評:“此悼亡詩也。瑟本二十五絃,絃斷而爲五十絃矣,取斷絃之意也。一絃一柱而接‘思華年’三字,意其人年二十五而歿也。蝴蝶、杜鵑,言已化去也。珠有淚,哭之也。玉生烟,已葬也,猶言埋香瘞玉也。”何焯評:“此悼亡之詩也。首聯借素女鼓五十絃之瑟而悲,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聯則悲其遽化爲異物。腹聯又悲其不能復起之九原。錢飮光亦以爲悼亡之詩,云莊生句取義于鼓盆也。”紀昀評:“以‘思華年’領起,以‘此情’二字總承。蓋始有所歡,中有所阻,故追憶之而作。中四句迷離惝怳,所謂惘然也。”朱鶴齡注:“按義山《房中曲》:‘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此詩寓意略同。”以上四家,都主張悼亡説。四家之説與《錦瑟》不合。先看朱説,按“泰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爲二十五絃。”不是二十五絃斷爲五十絃,是斷絃説無據。商隱在開成三年(八三八)與王氏結婚,大中五年(八五一)王氏死,計共經歷十三年。如王氏爲二十五歲死,必十二歲出嫁始合,不近情理。莊周夢爲蝴蝶,是夢,非化去。“託杜鵑”,是望帝之怨託杜鵑哀鳴,即己之怨託詩以達,望帝是男性,自比,非指王氏。“玉生烟”,無埋意。朱説皆不合。再看何説,“次聯則悲其遽化爲異物,腹聯又悲其不能復起之九原”,其説不合與朱説同。“莊生句取義鼓盆”,“鼓盆”是用莊子妻死鼓盆,在《至樂》篇,與夢蝶在《齊物論》絶無關係,不能混爲一談。何説亦不合。紀説“始有所歡,中有所阻”,“所阻”指長期分别,何至如“望帝春心託杜鵑”?意亦不合。悼亡説最足以迷人的,即《房中曲》的“錦瑟長于人”,確是用錦瑟的睹物懷人,寫悼亡。錢先生指出,在詩句中用錦瑟各有所指,有指悼亡的,有比雨聲的,有指離别的,有如《詩品》之“既是即目,亦惟所見”的。可見詩中用錦瑟,各有用意,不能皆指悼亡。這樣説,把錦瑟之爲悼亡説全都破除了。

“悼亡”説外,《輯評》又引何焯自傷説:“此篇乃自傷之詞。莊生句言付之夢寐,望帝句言待之來世,滄海、藍田言埋藴而不得自見,月明、日暖則清時而獨爲不遇之人,尤可悲也。”按望帝的怨恨託杜鵑的哀鳴來表達,没有“待之來世”的意思。商隱並不認爲當時是清時,從集中諷刺唐王朝的詩可見。但自傷説,與錢先生的代序説可以結合。“託杜鵑”的哀鳴即有自傷的意思。代序總貫全集,全集中亦多自傷之作。不過自傷不必像何説那樣拘泥。

又張采田主寄託説,《玉溪生年譜會箋》大中十二年:“‘莊生曉夢’,狀時局之變遷;‘望帝春心’,嘆文章之空託。‘滄海’、‘藍田’二句,則謂衛公毅魄,久已與珠海同枯;令狐相業,方且如玉田不冷。衛公貶珠崖而卒,而令狐秉鈞赫赫,用藍田喻之,即‘節彼南山’意也。‘可望而不可前’,非令狐不足當之,借喻顯然。”按“莊生曉夢”指栩栩自得,與時局變遷説不合。所謂時局變遷,指李德裕罷相,直到貶死崖州(治所在今廣東瓊山),無栩栩自得可言。大中四年正月,李德裕死于崖州貶所,後以喪還葬,那末他的遺體與滄海無關。鮫人淚化珠不在珠池,與珠池枯無關。“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指詩家之景,可體會而不可指實,與“可望而不可前”,如“慎莫近前丞相嗔”,兩者亦不同。藍田指産玉地,與“節彼南山,維石岩岩”的高也不同。這樣講,説服力不够。

富平少侯〔一〕

七國三邊未到憂〔二〕,十三身襲富平侯。不收金彈拋林外,却惜銀床在井頭〔三〕。綵樹轉燈珠錯落,綉檀迴枕玉雕鎪〔四〕。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五〕。

〔一〕《漢書·張安世傳》:“封安世爲富平侯。子延壽嗣,尚敬武公主。子放嗣。放以公主子開敏得幸,與上卧起,寵愛殊絶。”《通鑑》漢紀二十三:“上(成帝)始爲微行,從期門郎或私奴十餘人,或乘小車,或皆騎,出入市里郊野,遠至旁縣。鬥鷄、走馬,常自稱富平侯家人。富平侯者,張安世四世孫放也。”

〔二〕七國:漢景帝時吴、膠西、楚、趙、濟南、菑川、膠東七國反。三邊:漢代幽、并、涼三州。七國指藩鎮,三邊指回紇、吐蕃等的侵擾。

〔三〕《西京雜記》:“韓嫣好彈,常以金爲丸,所失者日有十餘。長安爲之語曰:‘苦飢寒,逐金丸。’京師兒童,每聞嫣出彈,輒隨之,望丸之所落,輒拾焉。”《樂府詩集·淮南王篇》:“後園鑿井銀作床,金瓶素綆汲寒漿。”銀床,圓轉木的架子。

〔四〕綵樹轉燈:樹上紥綵懸燈,如明珠的錯落不齊。綉檀迴枕:用檀木做的枕,加上錦綉,裝飾着雕刻的玉鎪(sōu)刻鏤。

〔五〕當關:守門人。侵晨客:破曉時來的客人,指上朝的官員。莫愁: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嚮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

這首詩是諷刺敬宗的,因爲漢成帝微行自稱富平侯家人,所以借富平侯來指敬宗。敬宗十六歲即位,不便明言,故稱十三身襲。這首詩主要在開頭和結尾,開頭點出“七國三邊未到憂”,概括當時形勢。敬宗在長慶四年正月即位,到寶曆二年十二月被弑,在位三年。在這三年裏,藩鎮和吐蕃、回紇等還没有挑起大的冲突。稱“未到憂”,很有分寸,憂還存在,祇是未到而已,敬宗却在這時安于逸樂。這裏已含有諷刺,不過這個諷刺極爲含蓄。結尾指出兩點:一是早上不上朝,二是愛好女色,這兩者是結合着的。《通鑑》長慶四年三月:“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絶高尚未坐,百官班于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蘇鶚《杜陽雜編》:“寶曆二年,浙東貢舞女二人,曰飛鸞、輕鳳。帝琢玉芙蓉爲歌舞臺,每歌舞一曲,如鸞鳳之音,百鳥莫不翔集。歌罷,令内人藏之金屋寶帳。宫中語曰:‘寶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這個結尾也寫得含蓄,不説不上朝,却説“當關不報”;不説“一朝選在君王側”,却説“新得佳人字莫愁”,莫愁是民間女子,避開有關宫廷典故,也是含蓄的寫法。

中間兩聯,諷刺敬宗的奢侈好獵,宴游無度,賜與不節,更愛好錦綉雕刻。《通鑑》長慶四年正月敬宗即位後,即稱:“上賜宦官服色及錦綵金銀甚衆。”又寶曆二年六月:“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内藏,以便賜與。”這就是不收金彈。不收金彈,却惜銀床,正指他措置不當,對大的貴重的隨便抛棄,對小的次要的反而可惜,所謂“當着不着”。綵樹、玉雕,正説明他愛好錦綉雕刻。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一曰《宵衣》,是諫勸敬宗很少上朝或很晚上朝;三曰《罷獻》,是諫勸他征求玩好;五曰《辯邪》,是諫勸他不要信任羣小;六曰《防微》,是諫勸他不要輕出游幸。這首詩裏概括了這些意思。“當關不報”即《宵衣》,“綵樹”、“綉檀”即《罷獻》,“不收金彈”裏含有《防微》、《辯邪》的意思。這首詩把這些意思通過形象含蓄地透露出來。

覽古

莫恃金湯忽太平〔一〕,草間霜露古今情。空糊赬壤真何益〔二〕?欲舉黄旗竟未成〔三〕。長樂瓦飛隨水逝〔四〕,景陽鐘墮失天明〔五〕。回頭一弔箕山客,始信逃堯不爲名〔六〕。

〔一〕金湯:《漢書·蒯通傳》:“金城湯池,不可攻也。”師古曰:“金以喻堅,湯喻沸熱不可近。”

〔二〕赬(chēng)壤:赤土。鮑照《蕪城(指揚州)賦》:“糊赬壤以飛文。”用赤土塗城牆,如紫禁城。

〔三〕黄旗:《三國志·吴書·孫權傳》注:陳化使魏,對魏文帝曰:“舊説紫蓋黄旗,運在東南。”

〔四〕《南史·宋前廢帝紀》:“景和元年,以石頭城爲長樂宫,東府城爲未央宫。”《漢書·平帝紀》:“大風吹長安城東門屋瓦且盡。”

〔五〕《南史·武穆裴皇后傳》:“上(齊武帝)數游幸諸苑囿,載宫人從後車。宫内深隱,不聞端門鼓漏聲,置鐘於景陽樓上,應五鼓。及三鼓,宫人聞鐘聲,早起粧飾。”

〔六〕箕山客:許由,《史記·伯夷傳》:“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云。”又:“堯讓天下于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

姚培謙箋注:“此嘆世運傾頽之難挽也,首二句已盡一篇之意,我于草間霜露之榮枯驗之。”要是依靠金城湯池的堅固,忽視太平的難保,那末就像草間的霜露,由榮到枯,古今的興亡也這樣。像揚州,在漢時城牆上塗上赤土也没用,到吴王濞作亂失敗,終至荒蕪。像三國時的吴國,傳説“紫蓋黄旗,運在東南”,孫權想高舉黄旗北上,畢竟没有成功,吴國終于被晉所滅。像南朝的宋,長樂宫的瓦被風吹走,比喻宋的滅亡。像南朝的齊,宫内報更的景陽鐘墜落了,不再報曉了,比喻齊亡了。跟着一個朝代的滅亡,君主也被俘或被殺。所以憑弔許由,想到他生前不肯做天子,逃往箕山,不是爲了求名,確實看到做天子的危險。

這首詩借古諷今,對唐朝趨向衰落而感嘆,認爲唐敬宗忽視太平,遭致禍亂。“空糊赬壤”可能指敬宗的大興土木;“欲舉黄旗”可能指想收復河北三鎮,如河北成德軍節度使王廷湊害牛元翼家,敬宗傷悼久之,嘆宰執非才,縱奸臣跋扈。“長樂瓦飛”、“景陽鐘墮”,可能指宫廷生變,敬宗被宦官劉克明所殺,宫廷震驚,如鐘墮不能報曉。故以許由逃堯避害作結,感慨極深。

這首詩,何焯批:“《漢書·五行志》曰:‘誅不行則霜不殺草,由臣下則殺不以時,故有草妖。’甘露之事,李訓等合將相之力,奉命誅宦豎而反爲所屠,可謂不行矣。王涯十族,駢首就戮,文宗受制家奴,爲之畫諾,可謂由下矣。草間霜露以慨古之篇,寓傷今之情也。”按甘露之變,是説石榴樹上有甘露,是祥瑞,不是“草間霜露”,不是“霜不殺草”。“草間霜露”,指露水使草榮茂,霜使草枯,即一榮一枯是古今情事,借指一盛一衰,何焯説與詩意不合。馮浩注:“此深痛敬宗也。帝以狎昵羣小,深夜酒酣,猝被弒逆。”張采田《會箋》説:“馮氏謂痛敬宗,精矣。次聯‘赬壤’文飛,慨士木之無藝(限制),‘黄旗’運去,悲天命之靡常(無定),方與下‘瓦飛’、‘鐘墮’相應,不必泥‘蕪城’、‘江左’言也。”他認爲“黄旗”指天命無定,亦通。説“蕪城”、“江左”,指馮注稱安史亂後,“東都久不行幸,敬宗欲幸東都,以裴度言而止。其時王播領鹽鐵,在淮南,或聞東幸之意,而並請至江淮,故有蕪城(指揚州)、江左。”當時敬宗想去洛陽,被裴度勸止,没有想去揚州江東的事,故此説是没有根據的。

隋師東〔一〕

東征日調萬黄金,幾竭中原買鬭心〔二〕。軍令未聞誅馬謖,捷書惟是報孫歆〔三〕。但須鸑鷟巢阿閣,豈假鴟鴞在泮林〔四〕?可惜前朝玄菟郡,積骸成莽陣雲深〔五〕。

〔一〕隋師東:借隋指唐,指唐軍向東。唐敬宗寶曆二年,横海節度使(治滄州,今河北滄縣東南)李全略死,子副使同捷自爲留後。文宗太和元年,同捷求入朝,後又託爲將士所留,不奉詔。因發七道兵討之。

〔二〕太和二年,七道兵討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虚張首虜以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爲之耗弊。當時唐朝財賦,依靠江淮一帶。

〔三〕兩句指戰敗不處罰,只是虚報戰功。《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亮身率諸軍攻祁山,使馬謖督諸軍在前,與郃(魏將張郃)戰于街亭,謖違亮節度,舉動失宜,大爲郃所破。亮拔西縣千餘家,還于漢中,戮謖以謝衆。”《晉書·杜預傳》:太康元年,杜預以計直至吴都督孫歆帳下,“虜歆而還。王濬先列上得孫歆頭,預後生送歆,洛中以爲大笑”。

〔四〕兩句指但須朝廷用德高望重的大臣,豈容地方上作亂。《説文》:“鸑鷟(yuè zhuó),鳳屬,神鳥也。”《尚書中候》:“黄帝時,天氣休通,五行期化,鳳凰巢阿閣,讙於樹。”阿閣,四面可以注雨水的閣。《詩·魯頌·泮水》:“翩彼飛鴞,集于泮林。”泮林,學宫旁的樹林。假:借。

〔五〕兩句指滄州經這次戰亂,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户口存者十無三四,戰雲密布。前朝,借隋指唐。玄菟郡:漢武帝置,後漢時治所移至瀋陽,此指滄州。

這首詩寫唐朝討伐横海軍李同捷的叛亂,化費了大量軍費,軍令不嚴,虚傳捷報,經過三年纔平定。其實祇要朝廷能重用德高望重的大臣,怎能容地方上作亂。可惜滄州一帶,長期戰雲密布,弄到屍骨遍地。馮浩箋:“敬宗嘆宰執非才,致奸臣悖逆。學士韋處厚力請復用裴度,河北、山東必稟廟算(服從朝廷)。度自興元入朝,復知政事。及同捷竊弄兵權,以求繼襲,度請行誅伐,踰年而同捷誅。度前後在朝,衆望所尊,惜屢被讒沮,時則以年高多病,懇辭機務矣。故詩有含意焉。”詩裏感嘆像裴度這樣的大臣,不能長期執政,以致藩鎮跋扈,造成戰禍蔓延。同時也譏諷討伐同捷,軍令不嚴,賞罰不明,以致拖了三年纔平定叛亂。這首詩的意義,尤其在“但須”一聯,指出藩鎮叛亂的癥結所在,在于朝廷任用宰相不得人所致。

何焯評這首詩:“憂不在東藩之不服,而在中原之力竭,將有隋末羣盜之起,師出無名,不當遂非也。”這是説,唐朝發七道兵去討同捷是錯的,因爲這次用兵,會使中原財力空竭,引起各地農民起義。這樣講是不對的。詩裏説“幾竭”,幾乎用盡,没有説中原力竭。詩裏説“但須鸑鷟巢阿閣”,指要起用裴度,裴度主張討伐同捷,可見他不是以討伐同捷爲非,他是説不能常用裴度,也没有説討伐同捷會引起農民起義,所以這樣解釋是不符合詩意的。何焯又評“豈假鴟鴞在泮林”,説:“當班師,且置此子度外,以隋爲鑒。”按:“豈假”句説,難道可以容忍鴟鴞在泮林嗎?即不能容忍意,何焯解與原意相反,主張容忍他了。照何焯解,這首詩反對討伐藩鎮叛亂,主張容忍,那末這首詩也不能成立了。

無題〔一〕

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二〕。十歲去踏青,芙蓉作裙衩〔三〕。十二學彈筝,銀甲不曾卸〔四〕。十四藏六親,懸知猶未嫁〔五〕。十五泣春風,背面鞦韆下〔六〕。

〔一〕這首詩表面上寫少女,實際上是自喻,故稱《無題》。

〔二〕偸:指羞澀,怕人看見。長眉:《古今注》:“魏宫人好畫長眉。”

〔三〕踏青:《月令粹編》引《秦中歲時記》:“上巳(陰曆三月三日)賜宴曲江,都人士于江頭禊飮,踐踏青草,謂之踏青履。”芙蓉:荷花。《離騷》:“集芙蓉以爲裳。”裙衩(chà):下端開口的衣裙。

〔四〕筝:樂器,十三絃。銀甲:銀製假指甲,彈筝用具。

〔五〕六親:本指最親密的親屬,這裏指男性親屬。藏在深閨,避開男性親屬。懸知:猜想。

〔六〕泣春風:在春風中哭泣,怕春天的消逝。背面:背着女伴。鞦韆下:女伴在高興地打鞦韆。

這首詩摹仿《焦仲卿妻》的“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十七爲君婦,心中常苦悲。”稍加變化,用兩句來説一個年歲。但用意完全不同,是借少女來自喻。馮浩《玉溪生詩集箋注》説:“(商隱)《上崔華州書》‘五年讀經書,七年弄筆硯’;《(樊南)甲集序》:‘十六著《才論》、《聖論》,以古文出諸公間。’”那末他七歲已能作文,所以説八歲已能畫長眉。他十六歲已以古文著名,所以有“十五泣春風”的説法。商隱父于他九歲時去世,家道困難。他在《祭裴氏姊文》:“及衣裳外除(父喪期滿後),旨甘是急(急于奉養母親),乃占數東甸(定居洛陽),傭書販舂(找工作做)。”未嫁指没有找到合適的府主。

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一〕

罷執霓旌上醮壇〔二〕,慢粧嬌樹水晶盤〔三〕。更深欲訴蛾眉斂,衣薄臨醒玉豔寒。白足禪僧思敗道〔四〕,青袍御史擬休官〔五〕。雖然同是將軍客〔六〕,不敢公然子細看。

〔一〕天平:天平軍節度使(治鄆州,在今山東東平縣西北)。公座:公宴。令狐令公:令狐楚(七六六—八三七),字殼士,咸陽(在陝西)人。文宗太和三年任天平軍節度使。令公,指中書令。令狐楚没有作過中書令,做過檢校右僕射,因尊稱之。這個詩題下還有“時蔡京在坐,京曾爲僧徒,故有第五句”十五字。徐逢源箋:“京幼嘗爲僧徒二句,乃方回瀛奎律髓》評語,後人誤入題中也。”蔡京,邕州(今廣西邕寧縣)人,出家爲僧。令狐楚勸他還俗從學,中進士,作御史。

〔二〕霓旌:畫有虹采的旗。醮壇:道士的祭壇。

〔三〕慢粧:猶淡粧。嬌樹水晶盤:壇上陳設。

〔四〕《魏書·釋老志》:“惠始到京都,世祖甚重之,每加禮敬。雖履泥塵,初不汙足,色愈鮮白,世號之曰白脚師。”

〔五〕青袍御史:幕府僚屬帶御史銜,穿青袍,其人姓名不詳。

〔六〕將軍客:商隱自指。將軍指令狐楚,他在做節度使。

這首詩,商隱寫他在令狐楚幕中所見。當時女道士出入豪門,亦與節度使交往,替他們作道場,直到夜深。次聯極寫女道士的嬌豔幽怨,使出家爲僧的想還俗,當幕僚的想辭官,説明女道士的嬌豔使人顛倒,正像《陌上桑》寫羅敷的美麗,使“耕者忘其犂,鋤者忘其鋤”一樣。商隱也在幕府,因爲他年輕,雖然也是僚屬,不敢公然看她。這首詩,反映了當時幕府生活中的片段。朱彝尊批:“豔辭必極深婉,亦天縱也。”指第二聯寫女道士的玉豔,又寫她的幽怨。

牡丹

錦幃初卷衛夫人〔一〕,綉被猶堆越鄂君〔二〕。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争舞鬱金裙〔三〕。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熏〔四〕。我是夢中傳采筆,欲書花葉寄朝雲〔五〕。

〔一〕錦幃句:錦帳卷起,看到美人南子,比盛開的牡丹。《典略》:“夫人在錦帷中。”夫人指衛靈公夫人南子。

〔二〕綉被句:鄂君用綉被裹着越女,比含苞初放的牡丹。劉向《説苑·善説》:“鄂君子晳之泛舟于新波之中也,越人擁楫而歌,曰:‘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猶嫌)詬恥;心幾煩而不絶兮,知得王子。’于是鄂君子晳乃揄修袂(垂長袖),行而擁之,舉綉被而覆之。”按鄂君是楚王弟,是楚鄂君擁越女。這裏可能誤以鄂君爲越女,故稱。

〔三〕垂手聯:舞蹈時翻動佩帶,飄動裙子,比牡丹在風中擺動。大垂手、小垂手、折腰舞,都是舞蹈名。雕玉佩:佩帶上裝飾着雕玉。鬱金裙:用鬱金草的地下莖染成的黄色裙子。

〔四〕石家聯:石崇家蠟燭光比牡丹花的光采,荀彧的爐香比牡丹花的香氣。《世説·汰侈》:“石季倫用蠟燭作炊。”用蠟燭代柴燒,所以不用剪燭芯。習鑿齒《襄陽記》:“荀令君至人家,坐處三日香。”荀彧衣上熏香。

〔五〕《南史·江淹傳》:“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這裏指令狐楚教他寫四六文。朝雲:指神女,宋玉《高唐賦》:“旦爲朝雲。”

馮浩稱:“《長安志》曰:‘《酉陽雜俎》載開化坊令狐楚宅牡丹最盛。’”商隱在令狐宅看了牡丹作。當時令狐楚任東都留守。這首詩極力描寫牡丹的美豔,用好多比喻來比,寫出牡丹的盛開、初放,牡丹的摇動,牡丹的光采和香氣,這是極力刻畫的詩篇。末聯聯繫令狐楚,指出他曾經教他寫四六文,懷念他,要寫在花葉上寄給他。用神女來比他,也好比用美人來指所懷念的友人。用“朝雲”還有含意,照馮浩按,令狐楚出鎮時,他在長安的家裏牡丹盛開,他有《赴東京别牡丹》詩:“十年不見小庭花,紫萼臨開又别家。上馬出門回首望,何時更得到京華。”他是很想回朝做官的。商隱言“寄朝雲”,馮浩指出“楚猶在鎮,故兼祝其還朝。”這樣説是確切的。

這首詩的特點是善于用典。《輯評》引朱彝尊評:“八句八事,而一氣涌出,不見襞積(折叠)之迹。”何焯評:“非牡丹不足以當之。起聯生氣涌出,無復用事之跡。”這篇用典好處,化板滯爲靈活。用八事來寫牡丹,寫牡丹的開放、舞動、光香,兩句寫一個方面,不嫌重複。再就八句看,從美人顯示色相,到舞蹈,到光采、香氣,寫得也生動。這樣纔使它一句一事而不嫌堆砌,是一種創新的咏物詩。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新補注黄山谷詩三十四,引李義山《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謝郎衣袖初翻雪,荀令薰爐更换香”,指出“兼取美婦人與美男子爲比”。按《牡丹》用“石家蠟燭”“荀令香爐”即用美男子比花了。

初食筍呈座中

嫩籜香苞初出林,於陵論價重如金〔一〕。皇都陸海應無數〔二〕,忍剪凌雲一寸心。

〔一〕於陵:在今山東長山縣西南。

〔二〕《漢書·地理志》:“(秦地)有鄠、杜(在陝西西安一帶)竹林,南山檀柘,號稱陸海。”

馮浩箋引徐逢源注:“此疑從崔戎兗海作。”馮箋:“《竹譜》云:‘般腸實中,爲筍殊味。’注曰:‘般腸竹生東郡緣海諸山中,有筍最美,正兗海地也。淄(於陵屬淄州)亦與兗鄰,何疑焉?’”商隱在兗海觀察使(治兗州,在山東)崔戎幕府,吃到筍。因此想到長安附近稱爲陸海的應該有無數的筍,哪裏忍心加以剪伐,指人才彙集首都,豈忍糟蹋,即應培養,使筍成爲凌雲美竹,正指當時的長安是糟蹋人才的。

對這首詩,何焯批:“陸海,言陸地海中所産之物也,注非是。”這樣解釋,就把“皇都”忽略了,因此認爲這首詩祇是“憐才”;紀昀評:“亦病其淺。”祇是憐才,就覺得淺了。要是聯繫皇都,知道他指的是長安有無數人才,那就含有唐朝糟蹋人才的意思,就顯得含意深沉了。可見不是這首詩的用意淺,是紀昀的體會淺。

海上

石橋東望海連天〔一〕,徐福空來不得仙〔二〕。直遣麻姑與搔背,可能留命待桑田〔三〕!

〔一〕《三齊略記》:“始皇作石橋,欲過海看日出處。”

〔二〕《史記·秦始皇本紀》:“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州,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徐市,《史記·淮南王傳》作徐福。

〔三〕《麻姑山仙壇記》:“麻姑至蔡經家,經見麻姑手似鳥爪,心中念言:背癢時,得此爪以爬背乃佳也。”又:“麻姑自言:接待以來,見東海三爲桑田。嚮到蓬萊,水乃淺于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復還爲陸陵乎?”

紀昀評:“此刺求仙之作,似爲武宗發也,微傷于快。”姚培謙箋:“此又是唤醒癡人,透一層意,莫説不遇仙,便遇仙人何益。”秦始皇派徐福求仙不遇,可以刺武宗派方士求仙。蔡經遇麻姑,是已經碰見仙人了,他也等不到看滄海變桑田,也不能成仙,進一步揭露求仙的虚妄。這首詩用兩個不相關聯的典故結合起來,表達用意,與《瑶池》的寫法不同。

安平公詩〔一〕

丈人博陵王名家,憐我總角稱才華〔二〕。華州留語曉至暮,高聲喝吏放兩衙〔三〕。明朝騎馬出城外,送我習業南山阿〔四〕。仲子延岳年十六,面如白玉欹烏紗〔五〕。其弟炳章猶兩丱,瑶林瓊樹含奇花〔六〕。陳留阮家諸姓秀,邐迤出拜何駢羅〔七〕。府中從事杜與李,麟角虎翅相過摩〔八〕。清詞孤韻有歌響,擊觸鐘磬鳴環珂〔九〕。三月石堤凍消釋,東風開花滿陽坡〔一〇〕。時禽得伴戲新木,其聲尖咽如鳴梭。公時載酒領從事,踴躍鞍馬來相過。仰看樓殿撮清漢,坐視世界如恒沙〔一一〕。面熱脚掉互登陟,青雲表柱白雲崖〔一二〕。一百八句在貝葉,三十三天長雨花〔一三〕。長者子來輒獻蓋,辟支佛去空留鞾〔一四〕。公時受詔鎮東魯,遣我草奏隨車牙〔一五〕。顧我下筆即千字,疑我讀書傾五車〔一六〕。嗚呼大賢苦不壽,時世方士無靈砂〔一七〕。五月至止六月病,遽頽泰山驚逝波〔一八〕。明年徒步弔京國,宅破子毁哀如何〔一九〕。西風沖户捲素帳,隙光斜照舊燕窠。古人常嘆知己少,况我淪賤艱虞多。如公之德世一二,豈得無淚如黄河〔二〇〕。瀝膽呪願天有眼,君子之澤方滂沱〔二一〕。

〔一〕《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崔戎)博陵安平大房崔氏,封安平縣公。”《舊唐書·崔戎傳》:“(崔戎)改華州刺史,遷兗海沂密都團練觀察等使,太和八年五月卒。”

〔二〕《舊唐書·崔戎傳》:“高伯祖元暐,神龍初有大功,封博陵郡王。”憐:愛。總角:把頭髮束成兩角,是童子的裝飾。商隱十六歲,以《才論》、《聖論》爲士大夫所知。當時十六歲稱童子。

〔三〕華州:今陝西華縣。商隱二十一歲,在華州刺史崔戎幕府。放兩衙:早衙晚衙都不辦公,要接待商隱。

〔四〕南山:指華縣以南的山,當即華山。阿:曲處。

〔五〕烏紗:帽子,當時官民都戴。欹:斜戴。

〔六〕丱(guàn):紥髮爲兩角。《晉書·王戎傳》:“王衍神姿高徹,如瑶林瓊樹。”

〔七〕《晉書·阮籍傳》:籍,陳留尉氏人也。兄子咸,咸子瞻,瞻弟孚,咸從子修,族弟放,放弟裕。姓:子姓,子孫。邐迤:連綿不斷。駢羅:成對排列。

〔八〕杜勝、李潘,是幕府中屬官。麟角:指難得的人才。虎翅:如虎添翼,喻文采英俊。過摩:過從切摩。

〔九〕環珂:環,佩玉。珂:馬口勒上裝飾。用環珂的鳴聲,比詩歌的韻律。

〔一〇〕陽坡:向日的山坡。

〔一一〕撮清漢:猶高聳入銀河。《金剛般若經》:“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此指望世界如微塵。

〔一二〕脚掉:脚抖,狀害怕。柱:疑指山峯,高入青雲。崖:石壁高入白雲。

〔一三〕《楞伽經》有不生、生等一百八句,是大智大慧。貝葉:印度貝多羅樹的葉,佛教用來寫經,轉爲佛經。《妙法蓮華經》:“佛前有七寶塔,高至四天王宫,三十三天雨(落下)天曼陀羅華,供養寶塔。”

〔一四〕《維摩經》:“毗耶離城有長者子,名曰寶積,與五百長者子俱持七寶蓋來詣佛所,各以其蓋供養佛。”《水經注·河水》:“(于闐國)城南十五里,有利刹寺,中有石鞾,石上有足跡,彼俗言是辟支佛跡。”此指佛寺中有寶蓋和佛跡。

〔一五〕車牙,指車。《周禮·考工記·輪人》:“牙也者,以爲固抱也。”牙指輪子外固輪的東西。

〔一六〕《莊子·天下》:“惠施多方,其書五車。”指書多。

〔一七〕《本草》:“靈砂,久服通神明,不老。”按靈砂指方士鍊的丹藥,猶言靈丹。

〔一八〕《禮·檀弓》:“泰山其頽乎!”比崔戎死。

〔一九〕弔京國:到長安崔戎故居去弔問。子毁:崔戎子居喪哀毁。

〔二〇〕世一二:兼指令狐楚。《晉書·顧愷之傳》:“桓温引爲大司馬參軍,甚見親昵。温薨後,愷之拜温墓,賦詩云:‘山崩溟海竭,魚鳥將何依!’或問之曰:‘卿憑重桓公乃爾,哭狀其可見乎?’答曰:‘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

〔二一〕蔡琰《悲憤詩》:“謂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滂沱:大雨貌,指恩澤廣大,延及子孫。

這首詩保留了商隱兩次入崔戎幕府的經歷,對考訂商隱事跡有幫助。詩中寫商隱在南山讀書,崔戎前往看望一段,更爲生動。描繪春日光景,殿宇情狀,比較突出。風格明快,情意真摯,在商隱詩中有它的特色。

過故崔兗海宅與崔明秀才話舊因寄舊僚杜趙李三掾〔一〕

絳帳恩如昨,烏衣事莫尋〔二〕。諸生空會葬,舊掾已華簪〔三〕。共入留賓驛,俱分市駿金〔四〕。莫憑無鬼論〔五〕,終負托孤心。

〔一〕崔兗海:崔戎爲兗海觀察使,治兗州。商隱于太和八年在崔戎幕府。崔明:程夢星箋:“戎之弟,子朗,字内明,崔明或即崔朗之訛耳。”杜趙李:杜勝、趙晳、李潘,皆崔戎幕府中僚屬。

〔二〕《後漢書·馬融傳》:“常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宋書·謝弘微傳》:“(謝混)唯與族子靈運、瞻、曜、弘微並以文義賞會。嘗共宴處,居在烏衣巷,故謂之烏衣之游。”

〔三〕華簪:簪是用來連貫冠與髮的,華貴的簪,指貴官。指杜、趙、李三掾已入仕。

〔四〕《漢書·鄭當時傳》:“每五日洗沐,常置驛馬長安諸郊,請謝賓客,夜以繼日。”《戰國策·燕策》:“燕昭王收破燕後即位,卑身厚幣,以招賢者。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况生馬乎?天下必以王爲能市馬,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况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此言崔戎延攬人才,都分到金帛。

〔五〕《晉書·阮瞻傳》:“瞻素執無鬼論。”

崔戎做華州刺史時,商隱即在戎幕府,又隨戎到兗海觀察使幕府,承受戎的教導,故稱戎如師長。戎死後,戎子不在兗州,故居冷落,像謝家子弟聚居烏衣巷的盛况,已無可追尋。戎死時,士子會葬的盛况已成過去,戎手下僚屬已入仕。這些士子曾經得到戎的盛情接待,僚屬都分到戎的金帛。不要憑着無鬼論,認爲戎已死,辜負他託孤的心意。錢鍾書先生《管錐編》二十頁引本詩末聯,稱:“道出‘神道設教’之旨,詞人一聯足抵論士百數十言。”又頁十八引《禮記·祭義》:“因物之精,制爲之極,明命鬼神,以爲黔首則(民的法則),百衆以畏,萬民以服。”即聖人以神道設教,利用宗教來輔助他的統治,使人迷信宗教,不負死者託孤的心願,歸于忠厚,便于統治。這是從末聯加以推論。就詩説,勉勵昔日受恩之人,勿負府主,馮浩箋:“《後村詩話》:‘末二句有門生故吏之情,可以矯薄俗。’”

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一〕

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二〕。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

〔一〕駱氏亭:屈復《玉溪生詩意》稱:“詩有‘隔重城’,則春明門外之駱亭爲是。蓋崔二方官于朝,義山閒游宿此,故懷之也。”駱氏亭,在長安春明門外。崔雍、崔袞:崔戎子,商隱的從表兄弟。

〔二〕竹塢:有竹林而四周高、中央低的地區。水檻:靠水有欄杆的亭子。迢遞:遥遠。

《輯評》引何焯評:“下二句暗藏永夜不寐,相思可以意得也。”通過景物來寫相思,越顯得相思的深切。着眼在“留得枯荷”,寫出獨特感受,未經人道,跟作者身世感觸有關。

有感二首〔一〕

九服歸元化,三靈叶睿圖〔二〕。如何本初輩,自取屈氂誅〔三〕。有甚當車泣,因勞下殿趨〔四〕。何成奏雲物,直是滅萑苻〔五〕。證逮符書密,辭連性命俱〔六〕。竟緣尊漢相,不早辨胡雛〔七〕。鬼籙分朝部,軍烽照上都〔八〕。敢云堪慟哭,未免怨洪爐〔九〕。

〔一〕自注:“乙卯年(太和九年)有感,丙辰年(十年)詩成。”這是寫甘露之變的。《通鑑》:太和七年,文宗得風疾,不能言。太監王守澄薦鄭注爲文宗治病,病轉好,遂有寵。八年,鄭注引李訓見王守澄,守澄薦訓,上以爲奇士。九年,上因宦官益横,内不能堪。又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宦官不疑,遂密以誠告,訓、注遂以誅宦官爲己任。宦官仇士良與王守澄有隙,訓、注爲上謀,升士良以分守澄權。訓勢位俱盛,心頗忌注,出注爲鳳翔節度使。訓、注密言于上,請除王守澄,遣中使賜酖(毒酒)殺之。注與訓謀,令内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王守澄葬,因令親兵殺之,使無遺類。訓以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如先誅宦官。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在紫宸殿上朝,韓約奏稱金吾仗院石榴開,夜有甘露。訓勸上往觀,上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命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率諸宦者往視之。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衆,士良等驚駭走出,奔詣上告變,宦者即舉軟輿迎上,疾趨入宫,門隨閉。士良命禁兵出閣門討賊,大臣王涯、羅立言等皆不知情,亦被誣謀反。王涯受刑不勝苦,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因訓、注而滅族者十一家。注在鳳翔被監軍張仲清所殺。自此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

〔二〕九服兩句:指君主的德化使全國歸向,君主的規劃上應天心,即文宗要誅滅宦官是應人心,順天意,不應失敗。九服:《周禮·職方氏》分全國爲九服,王畿方千里,千里外每五百里爲一服,有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九服。元化:君主的德化。三靈:日月星,指天象。叶:合。睿(ruì)圖:英明的規劃。

〔三〕如何兩句:指李訓、鄭注等怎麽謀劃不善,自取其咎,陷于叛逆而被殺呢?本初:袁紹的字。漢少帝光熹元年,大將軍何進與袁紹謀誅宦官,事泄,何進入宫,被宦官所殺。袁紹引兵入宫,把宦官全部捕殺。見《後漢書·袁紹傳》。這裏借袁紹來比李訓、鄭注要捕殺宦官。屈氂(lí):劉屈氂,征和二年爲左丞相。次年,宦官郭穰誣告他使巫者詛咒武帝,欲立昌邑王爲帝,被腰斬。見《漢書·劉屈氂傳》。比李訓被仇士良誣爲叛逆,立鄭注爲帝,被滅族。“如何”、“自取”,指他們謀劃不善,自取失敗。

〔四〕有甚兩句:指李訓要殺盡宦官,比叱退宦官更利害,因而使天子被宦官劫持受困。漢文帝與宦官趙談同乘一車,爰盎伏車前諫阻道:“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皆天下豪英,奈何與刀鋸之餘(閹人)共載?”于是使趙談下車,談泣。見《漢書·袁盎傳》。《通鑑》武帝中大通六年:“上以諺云‘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

〔五〕何成兩句:哪裏是奏報有祥瑞,簡直是把大臣當作盜賊來剿滅。雲物:日旁雲氣,用來辨吉凶。《左傳》僖公五年:“凡分(春分、秋分)、至(夏至、冬至)、啓(立春、立夏)、閉(立秋、立冬),必書雲物。”指報甘露的祥瑞。萑(huán)蒲:蘆葦。《左傳》昭公二十年:“鄭國多盜,取(劫取)人于萑苻之澤。大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萑苻之盜,盡殺之。”指把王涯等當作叛逆來剿滅。

〔六〕證逮兩句:宦官仇士良用嚴刑逼使王涯屈招,根據屈招的供辭下文書逮捕,牽連者被殺。證:指王涯誣服的證辭。符書:文書。

〔七〕竟緣兩句:竟因爲尊崇李訓,没有早辨别鄭注的奸邪。漢相:《漢書·王商傳》:“爲人多質有威重,長八尺餘,身體鴻大,容貌甚過絶人。(匈奴)單于來朝,仰視商貌,大畏之,遷延却退。天子聞而嘆曰:‘此真漢相矣。’”《舊唐書·李訓傳》:“形貌魁梧,神情灑落。”辨胡雛:《晉書·石勒載記》:“石勒年十四,隨邑人行販洛陽,倚嘯上東門,王衍見而異之,顧謂左右曰:‘向者胡雛,吾觀其聲視有奇志,恐將爲天下之患。’馳遣收之,會勒已去。”當時人都憎惡鄭注,把他比作叛逆。

〔八〕鬼籙兩句:鬼名册上分載許多朝官,指朝官大量被殺。太監統率的禁衛軍的烽火照耀京城。朝部:朝官上朝按部就班。上都:京城。

〔九〕敢云兩句:哪兒敢説可以痛哭,未免怨天地不仁,使良莠同盡。洪爐:大爐。《莊子·大宗師》:“今一以天地爲大鑪。”

丹陛猶敷奏,彤庭歘戰争〔一〇〕。臨危對盧植,始悔用龐萌〔一一〕。御仗收前殿,凶徒劇背城〔一二〕。蒼黄五色棒,掩遏一陽生〔一三〕。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一四〕。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一五〕。誰瞑銜寃目,寧吞欲絶聲〔一六〕。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一七〕。

〔一〇〕丹陛兩句:上朝奏報時,忽然發生宫廷戰争。丹陛:殿前紅色臺階。敷奏:臣向君陳述奏報。彤庭:漢皇宫用紅漆漆中庭。班固《西都賦》:“玉階彤庭。”後泛指皇宫。歘(hù):忽然。

〔一一〕臨危兩句:指文宗在危難時召見令狐楚,開始悔恨錯用了李訓、鄭注。《後漢書·何進傳》:太監張讓、段珪“因將太后、天子及陳留王,又劫省内官屬,從複道走北宫。尚書盧植執戈於閣道窗下,仰數段珪。段珪等懼,乃釋太后。遂將帝與陳留王數十人步出穀門,奔小平津。公卿並出平樂觀,無得從者,唯尚書盧植夜馳河上,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閔貢隨植後。貢至,手劍斬數人,餘皆投河而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還宫。”《後漢書·劉永傳》:“帝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拜爲平狄將軍,與蓋延共擊董憲。時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萌以爲延譖己,自疑,遂反。”《通鑑》:太和九年癸亥(二十二日,甘露之變次日),“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爲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繫獄。’因以涯手狀(即受刑誣服辭)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敍王涯、賈餗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悦,由是不得爲相。”令狐楚比不上盧植,這裏對他美化。李訓等没有反,比龐萌也不合。

〔一二〕御仗兩句:指仇士良把文宗從含元殿劫回宫内,並令禁軍出宫與李訓部下拚死搏鬥。御仗:皇帝的儀仗,指宦官用軟輿載文宗入内。劇背城:《左傳》成公二年:“請收合餘燼,背城借一。”劇力拚死一戰。

〔一三〕蒼黄兩句:指李訓匆忙舉事失敗,把初生的生機扼殺了。蒼黄:倉猝、匆忙。五色棒:《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太祖(曹操)除洛陽北部尉。”注:“太祖造五色棒,懸門左右各十餘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指李訓召摹的部下。掩遏:阻扼。一陽生:冬至一陽生,指唐朝的生機被扼殺。

〔一四〕古有兩句:古代有除去君旁的壞人,現在不是缺少老成持重的人,指文宗用人不當。清君側:《公羊傳》定公十三年:“晉趙鞅取晉陽之甲,以逐荀寅與士吉射。荀寅與士吉射者曷爲者也,君側之惡人也。”老成:指裴度等大臣。

〔一五〕素心兩句:李訓的動機雖未可輕視,但這一舉太没有名目。素心:本心,動機。無名:僞造甘露來舉事,没有道理。

〔一六〕誰瞑兩句:含寃被殺的人,誰能瞑目?悲痛欲絶的人,哪能忍氣吞聲。寧:豈。指王涯等無罪被殺。

〔一七〕近聞兩句:近來聽説皇帝開宴祝壽,没有廢除用雅樂。《咸》、《英》、《樂緯》:“黄帝之樂曰《咸池》,帝嚳之樂曰《六英》。”《舊唐書·王涯傳》:“文宗以樂府之音,鄭、衛太甚,欲聞古樂,命涯詢于舊工(樂師),取開元時雅樂,選樂童按之,名曰《雲韶樂》。”這裏指文宗對王涯含冤被殺,奏《雲韶樂》來懷念他,但不敢替他洗雪。

這是反映甘露之變的政治鬥争的詩。當時,京城裏的禁衛軍掌握在宦官手裏,宦官可以挾制天子,控制朝廷,甚至謀害天子,擁立天子,排斥朝臣。文宗受不了這種控制,要除去宦官。其實,宦官的權力在于掌握禁衛軍。從《韓碑》看,裴度出征淮西,請罷宦官監軍。文宗可以奪去宦官首領王承恩的權,那末依靠像裴度那樣有威望的大臣,逐步廢除宦官統率禁衛軍的制度,擺脫宦官的控制,並非不可能。文宗依靠李訓、鄭注來除去宦官,李訓又猜忌鄭注,把他調到鳳翔,又怕他成功,要獨自除去宦官,他依靠手下人招摹的武力,來同宦官所統率的禁衛軍鬭,是一定要失敗的。商隱在詩中指責李訓、鄭注,“自取屈氂誅”;尤其是指責李訓,“直是滅萑苻”,使不少人無辜被殺,這樣的指責是符合實際的。他也批評文宗,“今非乏老成”,爲什麽不與老成持重的人謀劃。“始悔用龐萌”,文宗有没有悔恨,在歷史上没有記載。但用人不當,這樣的批評還是恰當的。更重要的,是對宦官的指斥,“清君側”,指宦官仇士良等是壞人;“銜冤”、“吞聲”,指仇士良的亂殺無辜;“兇徒”更是深加斥責。錢龍惕箋:“義山詩感憤激烈,有不同于衆論者,予故表而出之。”對于甘露之變,商隱寫了《有感二首》和《重有感》,激烈地抨擊宦官,這在同時的詩人中還没有可以跟他比的。這三首是商隱表示他的政治態度的重要作品。

錢龍惕箋稱:“當時士大夫深疾訓、注之奸邪,反若假手宦寺,殲除大憝者。”他們深恨李訓、鄭注,把他們看作奸邪,不加同情,這自然放鬆了對宦官的抨擊。商隱指斥宦官,同情王涯,在這點上就勝過當時的士大夫。當然,詩中也有措辭不恰當的。對李訓,指出他的圖謀不善是對的,用龐萌的叛亂來比是不對的。對鄭注,把他比作胡雛,更不恰當。在《行次西郊作一百韻》裏,指斥鄭注爲城狐社鼠,爲“盲目把大旆”,“樂禍忘怨敵”,他的看法同當時的士大夫一致。按《通鑑》大和九年:“李訓、鄭注爲上畫太平之策,以爲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上以爲信然;寵任日隆。”可見訓、注還是有他們的策略的,他們提出的問題,確是當時的三個大問題,不幸失敗,遂受惡名罷了。詩中對令狐楚,用盧植來比,不免美化。王涯不知情,被毒打成招。文宗據屈招問令狐楚:“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于是就判定王涯、賈餗謀反。又奏請新任節度使出發前,要帶部隊到兵部告辭,請停罷,這是討好宦官的。可見令狐楚不敢觸犯宦官。不過商隱能够指斥宦官,已經是高出于同時人了。

重有感〔一〕

玉帳牙旗得上遊,安危須共主君憂〔二〕。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三〕。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四〕。畫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五〕。

〔一〕商隱作《有感二首》咏甘露之變,再寫《重有感》來感嘆時事。甘露之變後,開成元年昭義軍節度使(治潞州,今山西長治)劉從諫三次上章請問王涯等罪名,宦官仇士良稍稍收斂,文宗得以保全。

〔二〕玉帳牙旗:大將的營帳和旗子。玉帳,表示堅不可攻。牙旗,用象牙裝飾的旗。上遊:占有形勝的地勢。指昭義軍在山西長治地區。安危:偏義復詞,指危。主君:指文宗,即當爲文宗分憂。

〔三〕竇融:東漢初封涼州牧,上表光武帝,請求出兵討伐不肯歸順的隗囂。關右:函谷關以西地區,指涼州。陶侃:東晉時任荆州刺史。成帝咸和二年,蘇峻叛亂,攻入京城,遷成帝于石頭城(在今南京市)。陶侃被推爲盟主,會師石頭,擊斬蘇峻。這兩句説劉從諫的表已來,何以不出兵。

〔四〕蛟龍:喻文宗。失水:喻失權。賈誼《惜誓》:“神龍失水而陸居兮,爲螻蟻之所裁。”鷹隼:指鷹隼在秋天搏擊。《禮記·月令》:“孟秋,鷹乃祭鳥。”指搏擊凡鳥。更無:指没有誰能像鷹隼那樣搏擊專權的宦官。

〔五〕晝號夜哭:人鬼同哭。幽,指鬼的夜哭。顯,指人的晝號。宦官的大屠殺,人鬼同憤。早晚:多早晚,何時。星關:《晉書·天文志》:“東方角二星爲天關。”比宫門,指宫廷。雪涕:抹淚。末句指何時肅清宫禁,可以拭去淚水,共慶升平。

馮浩注:“此篇專爲劉從諫發。”《仇士良傳》:“從諫言:‘謹修封疆,繕甲兵,爲陛下腹心。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書聞,人人傳觀,士良沮恐。帝倚其言,差自強。故三四言既遣人奉表,宜即來誅殺士良輩也。”《輯評》紀昀批:“‘豈有’、‘更無’開合相應,上句言無受制之理,下句解受制之故也。”何焯評:“逼真工部合作。”商隱這篇感事詩,同杜甫的感事詩《諸將五首》相似。他在用典中運用虚詞,將典故活用,以表達情思。“竇融表已來關右”,用“已”字,贊美劉從諫的上表;“陶侃軍宜次石頭”,用“宜”字,感嘆應該進軍而不進軍。用“豈有”,從道理講,天子不應爲家奴所制;用“更無”,從事實説,由于没有鷹隼的搏擊,造成天子受制家奴。用“早晚”,表期望,期望有人來清理宫廷。從這裏,顯示商隱對甘露之變的悲憤。

張采田《會箋》:“按《邵氏聞見後録》云:‘李義山《樊南四六集》載《爲鄭州天水公言甘露事表》云:宰臣王涯等或久服顯榮,或超蒙委任,徒思改作,未可與權。敷奏之時,已彰虚僞;伏藏之際,又涉震驚云云。當北司(宦官)憤怒不平,至誣殺宰相,勢猶未已。文宗但爲涯等流淚而不敢辯。義山之表謂‘徒思改作,未可與權’,獨明其無反狀,亦難矣。義山持論,忠憤鬱盤,實有不同于衆論者,乃紀曉嵐撰《四庫提要》,于此詩猶復肆意譏訶,何歟?”按紀昀《李義山詩注》稱:“所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者,竟以稱兵犯闕望劉從諫,漢十常侍之已事,獨未聞乎?”對商隱的詩,應該看到他的悲憤,看到他的敢于指斥宦官,無所畏懼。詩人用典,祇是説劉從諫上表以後當有行動,否則空言無補,不必拘泥于用典的字面,當體會他的用意,不必苛求。

方東樹《昭昧詹言》卷十九稱此詩:“雖興象彪炳,而骨理不清,字句用字,亦似有皮傅不精之病。如第四句與次句複,又與第六句複,是無章法也。‘早晚’七字不免飣餖僻晦。”按次句指劉從諫上表言與君同憂;四句言從諫宜有行動,針對上表而無行動言,與次句不同。五六句已如上引紀昀所釋,另有含意,與上四句並無重複。“早晚”句言文宗何時可收雪淚,其中只是用“星關”指皇居,比文宗,並無飣餖僻晦。方東樹不知首句指劉從諫,又加批評:“首句若非實指一人,則起爲無著;若實指王茂元一人,則又偏枯,與全詩章法不稱。”這個批全錯了。

故番禺侯以贓罪致不辜事覺母者他日過其門〔一〕

飮鴆非君命,兹身亦厚亡〔二〕。江陵從種橘,交廣合投香〔三〕。不見千金子,空餘數仞牆〔四〕。殺人須顯戮,誰舉漢三章〔五〕。

〔一〕番禺:在廣東。贓罪:指多財。不辜:無辜。事覺母者:當作“事毋(無)覺者”,被害事無人發覺。《新唐書·胡証傳》:“胡証拜嶺南節度使卒。廣有舶貝奇寶,証厚殖財自奉,養奴數百人,營第修行里,彌亘閭陌,車服器用珍侈,遂號京師高訾(貲)。素與賈餗善,李訓敗,衛軍利其財,聲言餗匿其家,争入剽劫,執其子溵内(納)左軍,至斬以徇。”《舊唐書》作“仇士良命斬之以徇”。

〔二〕飮鴆:比胡溵在甘露之變中被宦官仇士良所殺,非有文宗命。厚亡:以家財富厚而死。《老子》:“多藏必厚亡。”

〔三〕《三國志·吴志·孫休傳》注:“丹陽太守李衡,每欲治家,妻輒不聽,後密遣客十人于武陵龍陽汜洲上作宅,種甘橘千株。臨死,敕兒曰:‘汝母惡我治家,故窮如是。然吾州里有千頭木奴,不責汝衣食,歲上一匹絹,亦可足用耳。’衡亡後二十餘日,兒以白母,母曰:‘此當是種甘橘也。人患無德義,不患不富,若貴而能貧,方好耳。’”《晉書·良吏傳》:“吴隱之爲廣州刺史,後至自番禺。其妻劉氏齎沉香一斤,隱之見之,遂投于湖亭之水。”此指不需積財。

〔四〕千金子:指胡証之子。數仞牆:指胡証家已被毁,只剩空牆罷了。

〔五〕《史記·高祖本紀》:“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這首詩是寫甘露之變的,暴露宦官仇士良統率禁軍的罪惡。禁軍爲了掠奪財物,濫殺無辜,不是君命,違反法律。《通鑑》太和九年十一月:“故嶺南節度使胡証,家鉅富,禁兵利其財,託以搜賈餗,入其家,執其子溵,殺之。又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鐬、翰林學士黎埴等家,掠其貲財,掃地無遺。”這首詩借胡証家的被誣受害,來反映禁軍在這一方面的罪惡,可以補《有感》的不足。

哭遂州蕭侍郎二十四韻〔一〕

遥作時多難,先令禍有源〔二〕。初驚逐客議,旋駭黨人冤〔三〕。密侍榮方入,司刑望愈尊〔四〕。皆因優詔用〔五〕,實有諫書存。苦霧三辰没,窮陰四塞昏〔六〕。虎威狐更假,隼擊鳥逾喧〔七〕。徒欲心存闕,終遭耳屬垣〔八〕。遺音和蜀魄,易簀對巴猿〔九〕。有女悲初寡,無男泣過門〔一〇〕。朝争屈原草,廟餒若敖魂〔一一〕。迥閣傷神峻,長江極望翻〔一二〕。青雲寧寄意?白骨始霑恩〔一三〕。早歲思東閣,爲邦屬故園〔一四〕。登舟慚郭泰,解榻愧陳蕃〔一五〕。分以忘年契,情猶錫類敦〔一六〕。公先真帝子,我系本王孫〔一七〕。嘯傲張高蓋,從容接短轅〔一八〕。秋吟小山桂,春醉後堂萱〔一九〕。自嘆離通籍,何嘗忘叫閽〔二〇〕。不成穿壙入,終擬上書論〔二一〕。多士還魚貫,云誰正駿奔〔二二〕。暫能誅儵忽,長與問乾坤〔二三〕。蟻漏三泉路,螿啼百草根〔二四〕。始知同泰講,徼福是虚言〔二五〕。

〔一〕《通鑑》唐文宗太和九年五月:“京城訛言鄭注爲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懼,上聞而惡之。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云:‘此語出于虞卿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獄。會(李)宗閔救楊虞卿,上怒,叱出之;壬寅,貶明州刺史。秋,七月,甲辰朔,貶楊虞卿虔州司馬。壬子,再貶(宗閔)處州長史。貶吏部侍郎李漢爲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澣爲遂州刺史,皆坐李宗閔之黨。八月,丙子,又貶李宗閔潮州司户。丙申,楊虞卿、李漢、蕭澣爲朋黨之首,貶虞卿虔州司户,漢汾州司馬,澣遂州司馬。”蕭澣不久死于貶所。遂州:在今四川遂寧縣。

〔二〕遥作:遠起。多難:指太和九年十一月甘露之變,見《有感二首》“九服歸元化”注〔一〕。指多難將起,諸人的受誣被貶,是禍害的源頭。

〔三〕逐客議:李斯《上秦王書》諫逐客議,指鄭注、李訓合謀構陷楊虞卿。黨人冤:指以李宗閔、楊虞卿、李漢、蕭澣爲黨人。

〔四〕《通鑑》太和七年二月,“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悦者。三月,以(給事中)楊虞卿爲常州刺史,以蕭澣爲鄭州刺史。”密侍:指親近文宗。司刑:指刑部侍郎。蕭澣爲刑部侍郎。

〔五〕優詔:詔書起用楊虞卿、蕭澣,實際是李宗閔爲相後引用的。

〔六〕苦霧、窮陰:指李訓、鄭注專權。三辰:指日月星。四塞:四面蔽塞。指天地昏暗。

〔七〕狐假虎威:見《戰國策·楚策》稱狐借虎威來嚇百獸。指李訓、鄭注竊弄文宗大權。隼擊:《禮·月令》:“立秋日,鷹隼始擊。”指李訓、鄭注引用李宗閔來排斥李德裕,再借外傳謡言來排擊楊虞卿、李宗閔、蕭澣。

〔八〕心存闕:《莊子·讓王》:“心居乎魏闕(指宫廷)之下。”指想留在朝廷。耳屬垣:《詩·小雅·小弁》:“君子無易由言,耳屬于垣。”指李訓、鄭注派人刺探楊虞卿與蕭澣等人的行動。

〔九〕遺音:猶遺囑。《易·小過》:“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蜀魄:左思《蜀都賦》:“鳥生杜宇之魄。”蜀王杜宇死後化爲杜鵑鳥哀鳴。易簀:《禮·檀弓上》稱曾子病危,睡在大夫睡的席上,叫换了席子後死去。巴猿:《水經注·江水》:“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霑裳。”此指死在遂州,冤魂不散。

〔一〇〕原注:“公止裴氏一女(嫁裴家),結褵之明年,又喪良人(丈夫)。”泣過門:指女哭泣過家。

〔一一〕《史記·屈原傳》:“(楚)懷王使屈原造爲憲令,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左傳》宣公四年:“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因無子,無人祭祀,故稱鬼餒。

〔一二〕迥閣句:劍閣山高路遠,使人神傷。長江句:長江波浪翻騰,極望不見京城。此指貶官入川。

〔一三〕青雲句:豈肯奢望騰達。青雲,指高升。白骨:死後始受到恩典。甘露之變,李訓、鄭注被殺,文宗始大赦,量移貶謫諸臣,但蕭澣已死。

〔一四〕東閣:《漢書·公孫弘傳》:“開東閣以延賢人。”詩原注:“余初謁于鄭舍。”太和七年,蕭澣爲鄭州刺史,商隱住在鄭州,去進謁。故稱鄭州爲故園。

〔一五〕《後漢書·郭泰傳》:“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輛)。林宗(郭泰字)惟與李膺同舟而濟,衆賓望之,以爲神仙焉。”又《徐穉傳》:“時陳蕃爲太守。蕃在郡不接賓客,惟穉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指受蕭的優待。

〔一六〕《後漢書·禰衡傳》:“衡始弱冠(二十歲),而(孔)融年四十,遂與爲交友。”即忘年交。《詩·大雅·既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長期賜給你的族類。指待他像同族人。敦:情誼厚。

〔一七〕蕭澣的祖先是梁帝蕭氏後代。商隱同唐帝的祖先是同宗。

〔一八〕《漢書·循吏傳》:“(黄)霸爲潁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賜車蓋,特高一丈。”《晉書·王導傳》:“短轅犢車。”此指蕭地位高,却能接待比他地位低的人。

〔一九〕《文選》淮南小山《招隱士》:“桂樹叢生兮山之幽。”淮南王劉安門客所作詩稱“小山”“大山”,猶《詩》大雅小雅。《詩·衛風·伯兮》:“焉得萱草,言樹之背。”此指蕭請他作詩,並和他在後堂宴會。

〔二〇〕離通籍:指朝官調外。籍,挂在宫門上的官員名册,出入時要檢查;通籍指朝官。叫閽:揚雄《甘泉賦》:“選巫咸兮叫帝閽。”叫開天門。此指蕭自嘆貶官在外,未忘回朝。

〔二一〕穿壙:《史記·田儋傳》:“田横乃與其客乘傳(驛車)詣洛陽,未至三十里,遂自剄。以王者禮葬田横。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剄,下從之。”此指己不能像二客的從死,終想爲蕭鳴冤。

〔二二〕《詩·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王)之德。對越(于)在天,駿(大)奔走在廟。”此指朝廷上百官魚貫入朝,誰能奔走對天訴冤。

〔二三〕《楚辭·招魂》:“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儵同倏,儵忽借指雄虺。此指雖誅李訓、鄭注,誰呼天訴冤。

〔二四〕《韓非子·喻老》:“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初即位,穿治驪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椁。”此言蕭因小人排擠貶死。三泉路,猶黄泉路。螿:寒蟬。草根:宿草陳根,指墓地。

〔二五〕梁武帝于同泰寺講説《涅槃》、《大品》、《浄名》、《三慧》諸經。名僧碩學,四部聽衆,常萬餘人。見《梁書·武帝紀》。此指講經功德,不能得福。借梁武講經比蕭的信佛。

楊虞卿、蕭澣當時被認爲黨魁,他們在李德裕入相時外放,在李宗閔入相時還朝,他們屬于牛僧孺、李宗閔黨,跟李德裕是對立的。從這首詩看,可以看出商隱對牛李黨争的態度。商隱在《會昌一品集序》、《爲李貽孫上李相公啓》裏對李德裕推崇到極點,不論在政治上、品德上、文學上都推崇到無以復加,但都是代人寫的,看不出他黨于李德裕。蕭澣是牛僧孺黨,商隱在這首詩裏對蕭表達了極深厚的感情,但也没有黨于牛僧孺。他哭蕭澣,主要是感激蕭早年接待他的情誼,對他另眼相看,恩同家人。又推重蕭有諫書,能爲朝廷屬草。根本不考慮黨派的鬥争。馮浩《年譜》稱:“要惟爲黨魁者,方足以持局而樹幟,下此小臣文士,絶無與于輕重之數者也。”商隱是文士,名位卑微,所謂“絶無與于輕重之數”,對兩黨無足重輕,也不介入兩黨之争,對兩黨中人也没有什麽偏私,看他對李德裕和蕭澣的態度就可知道。

對這首詩,紀昀批:“起手説得與世運相關,高占地位。”這個開頭,把蕭澣的貶逐跟甘露之變聯繫起來,確實所見者大。把李宗閔、楊虞卿、蕭澣排擠走,是李訓、鄭注專權的開始,李訓、鄭注專權才造成甘露之變,這是從大處着眼的寫法,看出事件的重大關係,不同尋常。又批:“凡長篇須有次第,此詩起四句提綱,次四句敍其立官本末,次四句敍時事之非,次十二句敍其得罪放逐而死,次十二句敍從前交好,次四句自寫己意,次八句總收,步武井然,可以爲式。”這裏講全篇的段落安排,主要分兩部份,一是寫蕭,一是寫蕭和己的關係。寫蕭,通過總冒,着重寫蕭的被誣陷貶死。寫蕭和己,着重寫恩遇。最後一結,呼應開頭,全篇結構完整。又批:“長篇易至散緩,須有沉着語支拄其間,乃如屋有柱。‘皆因’四句,‘徒欲’四句,‘自嘆’四句,皆篇中筋節也。”這裏指寫蕭澣要寫出他的爲人來,“皆因”四句主要寫他的諫書,對朝廷有貢獻;“徒欲”四句主要是寫他心在朝廷,爲國效力;“自嘆”四句主要寫他不忘朝廷。有了這些,纔顯出他的爲人可敬,值得悼念,所以成爲篇中筋節。“‘苦霧’四句極悲壯,‘白骨’二句極沉痛,妙皆出以藴藉,是爲詩人之筆。”“苦霧”四句指斥朝廷的黑暗,蕭的貶逐,敢于這樣寫,透露出他的悲壯激烈的感情。但不明説,祇用比喻來暗示,是比較含蓄的。“白骨”兩句寫朝廷要起用他時,他已死了,所以極悲痛。“青雲寄意”寫他並不爲了高升,寫得也較含蓄。“先有‘早歲’一段,‘自嘆’四句乃有根,此皆上下血脈轉注處。”此指先有受恩深重一段敍述,纔有想爲蕭鳴冤圖報的話,反映了悲痛的感情,前後映照,更爲有力。

和友人戲贈二首(之二)

迢遞青門有幾關,柳梢樓角見南山〔一〕。明珠可貫須爲珮,白璧堪裁且作環〔二〕。子夜休歌團扇掩,新正未破剪刀閑〔三〕。猿啼鶴怨終年事,未抵熏爐一夕間。

〔一〕青門:古長安城門名。《三輔黄圖》:“長安城東出南頭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色青,名曰青城門,或曰青門。”南山:即終南山,在長安正南。

〔二〕《爾雅·釋器》:“肉(圓形物之邊)倍好(中孔)謂之璧,肉好若一謂之環。”

〔三〕子夜:夜半子時。休歌:停歌。團扇:《宋書·樂志》:“《團扇歌》者,中書令王珉與嫂婢有情,愛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捉白團扇,故製此歌。”新正未破:程云:“謂新正未動剪刀也。”《荆楚歲時記》:“正月七日爲人日,剪綵爲人。”

馮浩注:“首二想其所居。中四寫其整理服飾,深居少事,皆遥思而得之也。結言一夕相思,甚于終年怨望,真不可禁。”《輯評》引紀昀批:“後一首代寫閨怨,所謂‘戲’也。末二句寫怨曠之深。”這是寫閨怨,首二句是寫閨中人的想望,從閨中望出來,青門要隔幾道關門,相當遥遠,從樓角可以望到終南山。這個開頭同結尾呼應,終南山當是猿啼鶴怨的處所。望青門到望南山,到猿啼鶴怨,她所想望的人當在終南山隱居,終南捷徑,當時隱居終南山正是提高身價,等待朝廷徵聘入朝做官的捷徑。可能因此造成閨怨。閨中人用明珠作佩,用白璧作環,正寫她的高潔。“作環”有盼望所想念的人回來的意思。到子夜未睡,與熏爐一夕相應,説明她一夜不睡。時在新正,不用團扇,團扇指《團扇歌》,正表她的想念。一夕想思,超過終年的猿啼鶴怨,正説明想思的深切。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頁二五),論王國維《出門》的“百年頓盡追懷裏,一夜難爲怨别人”,稱:“酷似唐李益《同崔邠登鸛雀樓》詩之‘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知長’;宋遺老黄超然《秋夜》七絶亦云:‘前朝舊事過如夢,不抵清秋一夜長’;皆《淮南子·説山訓》:‘拘囹圄者以日爲修,當死市者以日爲短’之意。張茂先《情詩》即曰:‘居歡愒夜促,在戚怨宵長。’李義山《和友人戲贈》本此而更進一解曰:‘猿啼鶴怨終年事,未抵熏爐一夕間。’”商隱一聯,用“終年”不如“一夕”來説,同“千年”不如“一日”,“前朝”不抵“一夜”,“百年”不抵“一夜”是一致的,它的“更進一解”,是用來表達怨曠之深;上舉各家祇用來比長短,商隱在長短外更表怨曠,這就更進了。商隱又結合“猿啼鶴怨”與“熏爐”來説,更能唤起讀者聯想,更富有意味。

李肱所遺畫松詩書兩紙得四十一韻〔一〕

萬草已涼露,開圖披古松。青山徧滄海,此樹生何峯?孤根邈無倚,直立撐鴻濛〔二〕。端如君子身,挺若壯士胸。樛枝勢夭矯〔三〕,忽欲蟠拏空。又如驚螭走〔四〕,默與奔雲逢。孫枝擢細葉,旖旎狐裘茸〔五〕。鄒顛蓐發軟,麗姬眉黛濃〔六〕。視久眩目睛,倏忽變輝容。竦削正稠直,婀娜旋夆〔七〕。又如洞房冷,翠被張穹籠〔八〕。亦若暨羅女〔九〕,平旦粧顔容。細疑襲氣母,猛若争神功〔一〇〕。燕雀固寂寂,霧露常衝衝〔一一〕。重蘭愧傷暮,碧竹慚空中〔一二〕。可集呈瑞鳳,堪藏行雨龍〔一三〕。淮山桂偃蹇,蜀郡桑重童〔一四〕。枝條亮眇脆,靈氣何由同〔一五〕?昔聞咸陽帝,近説嵇山儂,或著佳人號,或以大夫封〔一六〕。終南與清都〔一七〕,烟雨遥相通。安知夜夜意,不起西南風〔一八〕?美人昔清興,重之由月鐘〔一九〕。寶笥十八九,香緹千萬重〔二〇〕。一旦鬼瞰室,稠疊張羉罿〔二一〕。赤羽中要害,是非皆怱怱〔二二〕。生如碧海月,死踐霜郊蓬。平生握中玩,散失隨奴僮〔二三〕。我聞照妖鏡,及與神劍鋒〔二四〕。寓身會有地,不爲凡物蒙〔二五〕。伊人秉兹圖,顧盼擇所從〔二六〕。而我何爲者?開懷捧靈蹤〔二七〕。報以漆鳴琴,懸之真珠櫳〔二八〕。是時方暑夏,座内若嚴冬。憶昔謝四騎,學仙玉陽東〔二九〕。千株盡若此,路入瓊瑶宫。口咏《玄雲歌》,手把金芙蓉〔三〇〕。濃藹深霓袖,色映琅玕中〔三一〕。悲哉墮世網,去之若遺弓〔三二〕。形魄天壇上,海日高曈曈〔三三〕。終期紫鸞歸,持寄扶桑翁〔三四〕。

〔一〕《雲溪友議》:“開成元年秋,高鍇復司貢籍。主司先進五人詩,其最佳者李肱。乃以榜元及第。”李肱似與商隱同于開成二年及第。

〔二〕撐鴻濛:撐于空中。鴻濛,大氣。《淮南子·道應》:“東開鴻濛之光。”

〔三〕樛枝:互相糾結的枝。夭矯:屈曲上伸。

〔四〕螭:龍類。

〔五〕孫枝:從枝上生出來的枝。嵇康《琴賦》:“乃斵孫枝。”原指桐樹,這裏指松。《左傳》僖公五年:“狐裘尨茸。”尨茸形容毛的紛亂,轉指松針茂密。

〔六〕鄒顛:不詳。姚箋:“鄒疑雛字之誤,言如童兒之髮也。”蓐:《玉篇》:“厚也。”軟:指新抽的松針。《莊子·齊物論》:“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麗姬,春秋晉獻公寵姬。眉黛濃:比松針緑而密。

〔七〕竦削:狀松樹的高聳清瘦,指清秀。稠直:針葉密而直。婀娜:柔美,狀松樹的枝幹盤曲。夆(pìn fēng):在風中摇曳。

〔八〕洞房:很深的内室。穹籠:狀松樹猶圓蓋。

〔九〕《吴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乃使相者國中得苧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飾以羅縠,教以容步,三年學服而獻于吴。”注:“苧蘿山在諸暨縣。”

〔一〇〕氣母:元氣,《莊子·大宗師》:“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細當指畫松針,猛當指松身的有力。襲氣母,争神功,當指巧奪天工。

〔一一〕燕雀:畫裏没有燕雀,故稱寂寂。衝衝狀多,畫裏有霧氣。

〔一二〕重蘭:重疊的蘭花。傷暮:悲歲晚。襯出松針的經冬不凋。

〔一三〕謝脁《高松賦》:“集五鳳之光景。”行雨龍:以松比龍。

〔一四〕淮山桂:見《哭遂州蕭侍郎》注〔一九〕。偃蹇:狀高節。《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先主舍東南角籬上有桑樹生,高五丈餘,遥望見童童如小車蓋。”重童,猶童童,狀車蓋貌。

〔一五〕亮眇脆:實少脆弱,指較桑枝堅勁。靈氣:指蜀先主舍東桑有靈氣,與松不同。

〔一六〕咸陽帝:秦始皇都咸陽。《史記·秦始皇本紀》:“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于樹下,因封其樹爲五大夫。”樹指松樹。嵇山儂:道源注:“晉法潛隱會稽剡山,或問其勝友爲誰,指松曰:‘此蒼然叟也。’”佳人:即勝友,指嵇山儂。大夫封:指封五大夫。

〔一七〕終南:即秦嶺,主峯在長安南。清都:天帝居處。《列子·周穆王》:“王實以爲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此言終南山的松與清都烟雨相通。

〔一八〕西南風:《史記·律書》:“閶闔風居西方。”郭璞《游仙》詩:“閶闔西南來,潛波涣鱗起。”閶闔西南有近君意。

〔一九〕清興:清賞松樹畫。重之:看重畫。由:猶。月鐘:《集仙録》:“女仙魯妙典居九疑山,有古鏡一面,大三尺;鐘一口,形如偃月,皆神人送來者。”

〔二〇〕笥:盛物竹器。十八九:指神物古鏡與鐘珍藏在一層層的寶笥中。緹:帛丹黄色,用帛裹上千萬層。言珍藏之密。

〔二一〕揚雄《解嘲》:“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羉罿(luán tóng),網。指鬼來盜寶,張重重網羅,鬼無法逃避。

〔二二〕《韓詩外傳·九》:“對曰:得白羽如月,赤羽如朱。擊鐘鼓上聞於天,下槊於地,使將而攻之,惟由(子路)爲能。”赤羽箭中要害,是非不暇顧及,應下死字。

〔二三〕握中玩:指寶愛之物,死後散失。

〔二四〕《西京雜記》:“宣帝被收繫郡邸獄,臂上猶帶史良娣合采婉轉絲繩,繫身毒(天竺)國寶鏡一枚,大如八銖錢。”《吴越春秋·闔閭内傳》:“湛盧之劍,惡闔閭之無道也,乃去而出,水行如(往)楚。楚昭王卧而寤,得吴王湛盧之劍于床。”

〔二五〕寓身:神物托身有處所,如闔閭無道,則神劍去而托身於楚昭王。

〔二六〕伊人:指李肱。擇所從:爲此圖選擇所托,却送給我。

〔二七〕靈蹤:靈物,指畫松圖。

〔二八〕漆鳴琴:漆有花紋的琴。櫳:窗。

〔二九〕謝四騎:謝絶四方車騎入山。玉陽:《河南通志》:“玉陽山有二,東西對峙。相傳唐睿宗女玉真公主修道之所。”在河南濟源縣西三十里。

〔三〇〕《漢武内傳》:“(西王母)又命侍女安法嬰歌《玄雲之曲》。”李白《廬山謡》:“手把芙蓉朝玉京。”

〔三一〕濃藹:猶濃密。深霓袖:青霓色的衣。琅玕:指竹,衣色與竹色相映照。

〔三二〕墮世網:墮落人間,指離開玉陽山,不再學仙。《孔子家語·好生》:“楚王出遊,亡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

〔三三〕《河南通志》:“王屋山絶頂曰天壇。”登天壇可看日出。瞳瞳:日初出貌。

〔三四〕紫鸞:仙鳥。《十洲記》:“扶桑在碧海之中,地方萬里,上有太帝宫,太真東王父所治處。”

凡是硏究李商隱玉陽學仙事跡的,硏究他與女冠交往的,硏究他所謂戀愛事跡的,都要硏究這首詩。因此,此詩就成了硏究李商隱事跡的必讀詩。從這首詩看,祇寫到學仙,如“路入瓊瑶宫”,則已入道觀了;“口咏《玄雲歌》”,《玄雲》本爲西王母侍女唱的歌,那當已與女冠相見了。但没有一點與女冠相戀的記載,就本詩看,找不到他有與女冠相戀的痕跡,反而有助于説明他的“不涉于風流”。因此,對他的所謂戀愛事跡,從這首詩裏可以取得反證。

張采田《會箋》繫此詩于開成元年,箋説:“此未第時,故不稱(李)肱爲同年。詩云‘是時方暑夏’,蓋是年夏作也。”

這首詩以寫畫松爲主,何焯評:“此一段酷似昌黎,蘇、黄所祖,唐人不用此極力形容。”從“孤根邈無倚”起,用二十八句來寫松,摹仿韓愈的刻劃物象。從孤根到直幹,比作君子壯士,用四句來寫根幹;從樛枝拏空,比作驚螭,用四句來寫枝;從孫枝到細葉,比作裘毛、軟髮、濃眉,用四句寫孫枝。這樣,從根幹到枝到孫枝,就寫了十二句,用了六個比喻。運用比喻又出以變化,如並用君子、壯士以比樹身,一説它的德,一説它的壯健。用螭走比樛枝拏空,聯係“與奔雲逢”,由喻以及他。連用三個比喻裘毛、軟髮、濃眉來比新抽針葉,由于新抽而軟,故用裘毛、軟髮作比,由于稠密,故用裘毛、濃眉作比;由于葉緑,故用眉黛作比;這裏不僅疊用三喻,還是一喻比兩方面,如裘毛既比軟,又比密;眉黛濃,既比密,又比緑,在用喻上有它的特色。寫到此似已無可着筆了,作者又寫自己的感受。前十二句描寫松的形貌,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所謂“隨物宛轉”,以下寫的所謂“與心徘徊”了。

寫自己的感受用了二十句,有比喻,有旁襯,有對比。視久目眩以下四句,感到輝容忽變,從葉的稠直和樹幹的削秀變到婀娜摇曳。又用兩喻,比作張翠幕,粧顔容,極寫新葉的丰姿美好。又用兩喻,比作襲氣母,争神功,極寫直幹的勁健。再用燕雀霧露作陪襯,用蘭竹作襯托,又用集鳳藏龍作贊美;再用桂桑作比。不僅寫出它的變化、美好,也寫出它的神奇。這樣寫是工于刻劃,是學韓愈,唐詩中一般是不這樣寫的。

紀昀批:“前半規摹昌黎,語多龐雜。‘淮山’以下,居然正聲。入後層層唱嘆,興寄横生,伸縮起伏之妙,略似工部《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歌》。若删去‘孫枝’以下十韻,直以‘默與’句接‘淮山’句,便爲完璧。”這裏指出前面仿韓愈,後面像杜甫。紀昀要用杜詩的寫法來要求,主張前面删去二十句,即光寫松的樹幹和樛枝,接下來就用桂桑來相比,認爲這樣纔完整,這樣説不確切。因爲這首詩的前半部正是刻意形容,删去了就失去了它的特點。

到這裏,物貌和感受都寫完了,作者却奇峯突起,所謂“層層唱嘆,興寄横生”。從松的封號聯繫到它的靈異,歸到想望京都。再聯繫到這幅畫,朱彝尊批:“自‘美人昔清興’至‘開懷捧靈蹤’,言此畫松初見重于貴室,乃身名敗後,流落奴童,然此如寶劍神鏡,終非凡品。乃今遂以遺我,得無興亡之感乎!”那末這首詩,從“隨物宛轉”的刻劃形貌,到“與心徘徊”的寫出感受,再加上寫出興亡之感,都寫得酣暢淋漓,足爲借鑒,不光寫學仙玉陽可資考索了。

壽安公主出降〔一〕

嬀水聞貞媛,常山索鋭師〔二〕。昔憂迷帝力,今分送王姬〔三〕。事等和強虜,恩殊睦本枝〔四〕。四郊多壘在,此禮恐無時〔五〕。

〔一〕《舊唐書·文宗紀》:“開成二年六月丁酉(初五),以成德軍節度使王元逵爲駙馬都尉,尚壽安公主。”《新唐書·王元逵傳》:“元逵其(指王廷湊)次子也,識禮法,歲時貢獻如職。帝悦,詔尚絳王悟女壽安公主。”降:下嫁。

〔二〕嬀水兩句:指王元逵聽説文宗把貞靜的名媛下嫁,派出精鋭部隊來迎娶。嬀(guī)水:在山西。堯把二女嫁給在嬀水的舜,見《書·堯典》。常山:爲成德軍治所,在今河北正定縣。索:娶。

〔三〕昔憂兩句:從前擔憂王廷湊不知帝的恩威,現在理應送王女下嫁。《新唐書·王廷湊傳》:“王廷湊,本回紇阿布思之族。鎮冀自(李)惟岳以來,拒天子命,然重鄰好,畏法,稍屈則祈自新。至(王)廷湊,資凶悖,肆毒甘亂,不臣不仁,雖夷狄不若也。元逵,其次子也。”

〔四〕和強虜:用公主來跟強敵和親,表屈辱。廷湊是回紇人,故稱強虜。睦本枝:和睦宗族,指恩典超過了對待宗室。

〔五〕《禮記·曲禮上》:“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指到處都是工事,國内還有戰争。假如用下嫁公主來安撫割據的藩鎮,那末這種屈辱的和親怕没有完結的時候了。

徐逢源稱:“元逵雖改父風,然據鎮輸誠,不能束身歸國。文宗降以宗女,終有辱國之恥。義山憤王室不振,而諸道效尤也。”朱彝尊批:“‘分’字深痛,言竟似分宜爾也。”成德軍節度使王廷湊叛亂,朝廷發兵進討,無功而罷,跟他妥協。其子元逵按時貢獻,文宗就把宗女嫁給他來加以安撫,商隱認爲這是屈辱的和親,是朝廷士大夫的恥辱。寫屈辱和親的,有戎昱的《咏史》:“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爲輔佐臣!”這詩的“四郊多壘”,認爲是卿大夫之恥,也是“誰爲輔佐臣”的意思。這詩結合壽安公主下嫁來説,戎昱一首的概括性更強,更有名。

病中早訪招國李十將軍遇挈家遊曲江〔一〕

十頃平波溢岸清,病來惟夢此中行。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二〕。

〔一〕招國:招國里,在長安。李十將軍:自族中行輩第十,名不詳。挈(qiè)攜帶。曲江:在長安東南。康駢《劇談録》:“曲江,開元中疏鑿爲勝境,其南有紫雲樓、芙蓉苑,其西有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周,烟水明媚。都人游賞,盛于中和上巳之節。”

〔二〕《漢書·司馬相如傳》:“常有消渴病。”即糖尿病,口渴,欲喝水。沱江:即郫江,自灌縣分岷江東流,經郫縣至成都,與錦江合。錦城:在成都南十里,即錦官城。

這首詩構思比較曲折。“十頃平波”正指曲江,病中只是夢游曲江。接下去來個轉折,轉到自己的病,是消渴病,聯繫李十將軍攜家游曲江,曲江還是平波溢岸。忽發奇想,自己要真是消渴,會把曲江上游的水喝光,那麽曲江就没有水了。現在曲江水滿,正説明自己還不是真的消渴,否則曲江無水,李十將軍就不好往游了。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論曲喻:“至詩人修辭,奇情幻想,則雪山比象,不妨生長尾牙,滿月同面,儘可妝成眉目。英國玄學詩派之曲喻多屬此體。要以玉溪爲最擅此。著墨無多,神韻特遠。如《天涯》曰:‘鶯啼如有淚,爲溼最高枝。’認真啼字,雙關出淚溼也。《病中游曲江》曰:‘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坐實渴字,雙關出沱江水竭也。《春光》曰:‘幾時心緒渾無事,得及游絲百尺長。’執著緖字,雙關出百尺長絲也。”

韓同年新居餞韓西迎家室戲贈〔一〕

籍籍征西萬户侯,新緣貴壻起朱樓〔二〕。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騎君翻在上頭〔三〕。雲路招邀迴綵鳳,天河迢遞笑牽牛〔四〕。南朝禁臠無人近,瘦盡瓊枝咏《四愁》〔五〕。

〔一〕韓瞻字畏之,與商隱同年中進士,爲王茂元壻,王爲韓建新居。韓赴涇原迎接其妻。

〔二〕籍籍:著名。王茂元爲涇原節度使,治涇州(在今甘肅涇川縣北),故稱征西萬户侯。

〔三〕居先甲:指進士試居甲等在先。在上頭:指爲王茂元女壻。樂府《陌上桑》:“東方千餘騎,夫壻居上頭。”

〔四〕迴綵鳳:茂元女婚後迴涇原,故韓畏之去涇原迎接。

〔五〕《晉書·謝混傳》:“孝武帝爲晉陵公主求婿,謂王珣曰:‘主婿但如劉真長、王子敬便足。’珣對曰:‘謝混雖不及真長,不減子敬。’帝曰:‘如此便足。’未幾帝崩。袁崧欲以女妻之,珣曰:‘卿莫近禁臠。’初,元帝始鎮建業,公私窘罄。每得一,以爲珍膳,項上一臠尤美,輒以薦帝,羣下未嘗敢食,于時呼爲‘禁臠’,故珣以爲戲。混竟尚主。”此指韓畏之。瓊枝:屈原《離騷》:“折瓊枝以繼佩。”張衡《四愁詩》每章以“我所思兮”起句。這裏指商隱爲求茂元幼女而瘦。

唐摭言》卷三稱:進士宴曲江日,“公卿家傾城縱觀於此,有若中東床之選者,十八九鈿車珠鞍,櫛比而至”。王茂元也在新進士中擇壻,把一個女兒嫁給韓瞻,還爲他建新居。商隱同韓瞻同年中進士,想娶茂元幼女,所以有“千騎君翻在上頭”的戲語,有“瘦盡瓊枝咏《四愁》”的逼切感情,“我所思兮”正是在想念茂元的小女,當時他的婚事未成,所以有“瘦盡瓊枝”的感嘆。“雲路”一聯寫韓瞻西迎家室,富有才華。末聯莊諧雜陳。全詩寫得風華綺麗,不用僻典,以清詞麗句顯示其迫切求偶的感情。

西南行却寄相送者〔一〕

百里陰雲覆雪泥,行人只在雪雲西。明朝驚破還鄉夢,定是陳倉碧野鷄〔二〕。

〔一〕却寄:猶轉寄。

〔二〕陳倉:在今陝西寶鷄縣東。《史記·封禪書》:“秦文公得陳寶於陳倉北坂,其神若雄雞。”《水經注·渭水》:“陳倉縣有陳倉山,山上有陳寶雞鳴祠。昔秦文公遊獵於陳倉,遇之於此坂,得若石焉,其色如肝,歸而寶祠之,故曰陳寶。其來也,自東南,暉暉聲若雷,野雞皆鳴,故曰雞鳴神也。”《漢書·郊祀志》:“宣帝時,或言益州有金馬碧鷄之神。”注:“金形似馬,碧形似鷄。”按陳倉的野鷄即陳寶,益州的碧鷄,是另一事,這裏合而爲一,借指雄鷄。

馮浩注:據“此詩情態”,無“遲暮之悲,羈孤之痛”,定爲在開成二年冬赴興元(今陝西漢中市)令狐楚幕,在陳倉寄宿時作。懷念家鄉,故有明朝鷄鳴驚夢的説法。紀昀批:“以風致勝。詩固有無所取義而自佳者。着眼在‘還鄉夢’三字,却借陳倉碧鷄反點之,用筆最妙。”按《史記·封禪書》“野鷄夜雊”,即野鷄夜鳴,所以説驚夢。紀昀認爲在這裏用了“陳倉碧野鷄”這個典故,又點明了地址,寫得自然而不費力,所以認爲妙。前兩句寫西南行遇雪,不説自己在陰雲覆雪泥中走了百里,却説自己祇在雪雲西,西去已無雪泥,反映當時心情,絶無道路艱辛之恨。這樣借景抒情,可供體味。上句説“陰雲雪泥”,下句用“雪雲”呼應,亦有複疊的好處。

聖女祠〔一〕

杳靄逢仙跡,蒼茫滯客途〔二〕。何年歸碧落?此路向皇都〔三〕。消息期青雀,逢迎異紫姑〔四〕。腸迴楚國夢,心斷漢宫巫〔五〕。從騎裁寒竹,行車蔭白楡〔六〕。星娥一去後,月姊更來無〔七〕?寡鵠迷蒼壑,羈凰怨翠梧〔八〕。惟應碧桃下,方朔是狂夫〔九〕。

〔一〕聖女祠:在陳倉(在今陝西寶鷄市東)、大散關間,懸崖旁有神像,狀似婦人,稱爲聖女神。《水經注·漾水》:“(秦岡)山高入雲,懸崖之側,列壁之上,有神像若圖,指狀婦人之容,其形上赤下白,世名之曰聖女神。”

〔二〕杳靄:迷茫。仙跡:指聖女神。神像在遠處,看去有些迷茫。蒼茫:狀暮色。

〔三〕碧落:天上。問聖女何時歸天。皇都:京城,商隱由興元(今陝西漢中市)到長安。

〔四〕青雀:即青鳥。《漢武故事》:“七月七日,忽有青鳥飛集殿前。東方朔曰:‘此西王母欲來。’有頃,王母至,三青鳥夾侍王母旁。”後因稱使者曰青鳥。紫姑:女神。《顯異録》:“紫姑,萊陽人,姓何名媚,字麗卿。壽陽李景納爲妾,爲大婦曹氏所嫉,正月十五夜,陰殺之於廁間。上帝憫之,命爲廁神。”指聖女高于紫姑。

〔五〕腸迴:指愁腸九迴。楚國夢:《高唐賦》寫楚襄王夢見神女,比聖女。漢宫巫:《漢書·郊祀志》:“(高祖于)長安置祠,祀官女巫,皆以歲時祠宫中。”

〔六〕裁寒竹:截竹爲杖。《後漢書·方術傳》:“(費)長房辭歸,翁(壺公)與一竹杖,曰:‘騎此任所之(往),則自至矣。’”《隴西行》:“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楡。”

〔七〕星娥:織女。月姊:嫦娥。

〔八〕寡鵠:指寡婦。羈凰:《禮記·内則》:“男角女羈。”凰,雄鳳雌凰。翠梧:鳳凰非梧桐不棲。

〔九〕方朔:東方朔。《博物志》:“時東方朔竊從殿南廂朱鳥牖中窺(王)母,母顧之,謂(武)帝曰:‘此窺牖小兒嘗三來盜吾此桃。’”

《水經注·漾水》稱懸崖之側,有神像曰聖女神。不説有聖女祠,可能在唐朝蓋起了祠廟。商隱寫了兩首《聖女祠》,一首《重過聖女祠》,是有祠廟的。這首詩,從“滯客途”、“向皇都”、“從騎”、“行車”來看,是商隱路過聖女祠,留下來觀看。這條路是到長安去的,馮浩《箋注》認爲是從興元到鳳州,即開成二年,令狐楚病死在興元任上,十二月,商隱送令狐楚喪回長安,路過聖女祠所作。那時有從騎,有行車,當是令狐楚的喪車。

在“何年歸碧落”裏當是雙關,商隱這年春已考中進士,想再通過一次考試,可以入朝爲官,當時把朝廷比做天上,所以這樣説;雙關聖女何年上天。從“何年”裏,提出“消息期青雀,逢迎異紫姑”。聖女何年回到天上,又望青鳥帶來好消息;他何年入朝做官,想向紫姑卜問,但聖女不同于紫姑,是不能卜問的。“腸迴”一聯,馮注認爲指令狐楚説,“謂我望其入柄國鈞,而今不可再遇,夢醒高唐,心斷漢宫矣。”他本望令狐楚入相後推引自己入朝,今則望斷了。“‘從騎’二句,謂奉其喪而歸。”裁寒竹,或用費長房跨竹游行,指趕路。蔭白楡,《淮南子·説林》:“蔭不祥之木。”因喪車停在白楡下,所以稱蔭。“星娥”兩句,問月亮再來看望神女嗎?雙關令狐楚死後,更有有力者來汲引自己嗎?“寡鵠”兩句指聖女的孤獨,當有幽怨;雙關令狐楚一死,自己無所依靠,有似寡鵠羈凰。最後歸到過聖女祠,自己像東方朔偷看西王母那樣,去偷看聖女像。結合東方朔的偷桃是狂夫,雙關自己的想取得功名,也像東方朔的偷桃了。

這首詩善用雙關寫法,透露他當時的心情,一方面迫切希望有人援引,一方面想入朝爲官。所以他接着就進入王茂元幕府,一生以不能進入朝廷爲恨事。

行次西郊作一百韻〔一〕

蛇年建丑月,我自梁還秦〔二〕。南下大散嶺,北濟渭之濱〔三〕。草木半舒坼,不類冰雪晨。又若夏苦熱,燋卷無芳津〔四〕。高田長槲櫪,下田長荆榛〔五〕。農具棄道旁,飢牛死空墩。依依過村落〔六〕,十室無一存。存者皆面啼,無衣可迎賓。始若畏人問,及門還具陳:

〔一〕次:止宿。西郊:京西郊區。開成二年十二月,商隱從興元(今陝西漢中)回長安,路過京西郊區,寫出耳聞目睹的人民苦難情狀。

〔二〕蛇年建丑月:開成二年丁巳,巳屬蛇。夏曆以正月爲建寅,上推十二月爲建丑。梁,州名,治所在興元。秦,指長安。

〔三〕大散嶺:在寶鷄縣西南。這裏指向南下嶺,再北渡渭水。

〔四〕舒坼:萌芽。燋卷:乾枯卷縮。芳津:指水分。天暖没有冰雪,草樹抽芽;又因天旱,抽出的芽乾枯卷縮。

〔五〕槲(hú)櫪、荆榛(zhēn):泛指野生雜樹,寫田地荒蕪。

〔六〕依依:狀惆悵牽掛的感清。

右輔田疇薄,斯民常苦貧〔七〕。伊昔稱樂土,所賴牧伯仁〔八〕。官清若冰玉,吏善如六親〔九〕。生兒不遠征,生女事四鄰〔一〇〕。濁酒盈瓦缶,爛穀堆荆囷〔一一〕。健兒庇旁婦,衰翁童孫〔一二〕。况自貞觀後,命官多儒臣。例以賢牧伯,徵入司陶鈞〔一三〕。

〔七〕右輔:指京城西郊。斯民:此民。

〔八〕伊昔:從前。伊,發語詞。牧伯:地方最高行政長官。

〔九〕冰玉:指廉潔。《晉書·賀循傳》:“循冰清玉潔。”六親:指親近的親屬。

〔一〇〕遠征:遠行。事四鄰:嫁給附近鄰居,侍奉公婆丈夫。

〔一一〕濁酒:一種家釀的酒。瓦缶:瓦製酒器。爛穀:穀多得吃不了而霉爛。荆囷(jūn):荆條編的糧囤。

〔一二〕庇旁婦:養外婦。舐(shì):舔,老牛舐犢,比喻老人愛撫孩子。

〔一三〕貞觀:唐太宗年號。儒臣:指文臣。徵入:調到朝廷。司陶鈞:主持政事,即任宰相。《漢書·鄒陽傳》:“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于陶鈞之上。”陶鈞,製陶器的轉輪,轉動它來製成陶器,喻治理國家。

降及開元中,奸邪撓經綸〔一四〕。晉公忌此事,多録邊將勳〔一五〕。因令猛毅輩,雜牧昇平民〔一六〕。中原遂多故,除授非至尊。或出倖臣輩,或由帝戚恩〔一七〕。中原困屠解,奴隸厭肥豚〔一八〕。皇子棄不乳,椒房抱羌渾〔一九〕。重賜竭中國,強兵臨北邊。控弦二十萬,長臂皆如猿〔二〇〕。皇都三千里,來往如雕鳶。五里一换馬,十里一開筵〔二一〕。指顧動白日,暖熱迴蒼旻。公卿辱嘲叱,唾棄如糞丸〔二二〕。大朝會萬方,天子正臨軒〔二三〕。綵旂轉初旭,玉座當祥烟〔二四〕。金障既特設,珠簾亦高褰。捋須蹇不顧,坐在御榻前〔二五〕。忤者死跟履,附之升頂顛〔二六〕。華侈矜遞衒,豪俊相倂吞〔二七〕。因失生惠養,漸見徵求頻〔二八〕。

〔一四〕開元:唐玄宗年號。撓經綸:擾亂政治。理絲稱經,分類稱綸,用來比治理國事。

〔一五〕晉公:李林甫在開元二十五年封晉國公。忌此事:忌用文臣任地方長官,積功後入相,來分自己的權力,請專用蕃將,蕃將立功後不能入相。

〔一六〕猛毅輩:指武臣。牧:統治。昇平民:太平時代的人民。

〔一七〕多故:多事。除授:任命官職。非至尊:不由皇帝。倖臣:寵臣。

〔一八〕屠解:屠殺肢解。奴隸:權臣貴族家裏的僕役。厭:同饜,飽足。豚:小猪。

〔一九〕不乳:不養。不養皇子事無考,一説玄宗寵愛武惠妃,欲立武惠妃子,殺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椒房:后妃宫,用椒和泥塗壁,指楊貴妃。抱羌渾:指以安禄山爲兒。《安禄山事跡》:“禄山生日後三日,召禄山入内。貴妃以綉綳子綳禄山,令内人以采輿舁之,歡呼動地,玄宗使人問之,報云:‘貴妃與禄山作三日洗兒。’自是宫中皆呼禄山爲禄兒,不禁出入。”禄山是雜種胡人,羌渾是借用。

〔二〇〕控弦:拉弓的戰士。長臂:《史記·李將軍列傳》:“(李)廣爲人長猨臂,其善射亦天性也。”安禄山領平盧(治青州,今山東益都縣)、范陽(治薊,今北京大興縣)、河東(治太原,在山西)三道節度使。《安禄山事跡》:“十一載三月,禄山引蕃、奚步騎二十萬,直入契丹,以報去秋之役。”

〔二一〕三千里:《舊唐書·地理志》:“范陽在京師東北二千五百二十里。”雕鳶:皆猛禽善飛。指禄山部下的牒報人員。《安禄山事跡》:“禄山乘驛馬詣闕,每驛中間,築臺以换馬,不然馬輒死。飛蓋蔭野,車騎雲屯,所至之處,皆賜御膳,水陸畢備。”

〔二二〕蒼旻(mín):《爾雅·釋天》:“春爲蒼天,秋爲旻天。”手指眼看,態度或温和或熱烈,都可以影響皇帝。公卿受到嘲弄叱責,被看輕得像糞丸。《古今注》:“蜣蜋能以土包糞,推轉成丸。”寫禄山的氣焰不可一世。

〔二三〕大朝:天子在元旦冬至大會各方臣子稱大朝,與平日的常朝不同。臨軒:天子不坐正殿,在平臺接見臣下。

〔二四〕綵旂:上朝時,綵旗在初升的陽光中轉動。祥烟:皇帝座位前銅爐内香烟繚繞。

〔二五〕《舊唐書·安禄山傳》:“上御勤政樓,於御坐東爲設一大金鷄障(屏風),前置一榻坐之,捲去其簾。”褰(giān):掛。蹇(jiǎn):驕傲。

〔二六〕跟履:踐踏。頂顛:指高位。《新唐書·安禄山傳》:“(禄山)反狀明白,人告言者,帝必縛與之。”此即忤者死跟履。又:“其軍中有功位將軍者五百人,中郎將二千人。”即附者升頂顛。

〔二七〕矜遞衒:驕傲地繼續誇耀自己的豪華。《新唐書·安禄山傳》:“帝爲禄山起第京師。爲瑣户交疏(門户都雕刻),臺觀沼池華僭(華麗過制度),帟幕率緹綉(用丹黄色帛刺綉)。”併吞:又:“(阿)布思者,九姓首領也。禄山厚募其部落降之。禄山已得布思衆,則兵雄天下,愈偃肆。又奪張文儼馬牧。”

〔二八〕因失兩句:玄宗因失于督察,只對禄山加恩,禄山的要求越來越多。《新唐書·安禄山傳》:“進禄山東平郡王。九載,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賜永寧園爲邸。詔上谷郡置五鑪,許鑄錢。又求兼河東,遂拜雲中太守、河東節度使。既兼制三道,意益侈。又請爲閑厩隴右羣牧等使,因擇良馬内(納)范陽。”

奚寇東北來,揮霍如天翻。是時正忘戰,重兵多在邊〔二九〕。列城繞長河,平明插旗幡。但聞虜騎入,不見漢兵屯〔三〇〕。大婦抱兒哭,小婦攀車轓〔三一〕。生小太平年,不識夜閉門。少壯盡點行,疲老守空村。生分作死誓,揮淚連秋雲〔三二〕。廷臣例麞怯,諸將如羸奔〔三三〕。爲賊掃上陽,捉人送潼關〔三四〕。玉輦望南斗,未知何日旋〔三五〕。誠知開闢久,遘此雲雷屯〔三六〕。逆者問鼎大,存者要高官〔三七〕。搶攘互間諜,孰辨梟與鸞〔三八〕。千馬無返轡,萬車無還轅。城空雀鼠死,人去豺狼喧〔三九〕。

〔二九〕奚寇:指禄山叛軍,禄山養同羅、奚、契丹八千餘。東北:原作“西北”。朱注:“當作東。”揮霍:行動極快。《舊唐書·安禄山傳》:“(天寶十四載)十一月,反于范陽。以諸蕃馬步十五萬,夜半行,平明食,日六十里。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知戰。聞其兵起,朝廷震驚。”

〔三〇〕禄山叛軍十二月渡黄河,連陷陳、滎陽、東都洛陽。屯:駐守。《安禄山事跡》:“所至郡縣無兵禦捍。兵起之後,列郡開甲仗庫,器械朽壞,兵士皆持白棒。”

〔三一〕轓(fān):車箱兩旁横木。小婦攀着車箱旁横木想擠上去逃難。

〔三二〕點行:按户口册征兵。生分:活着分離作死别的誓言。

〔三三〕例麞怯:像麞一樣膽怯。麞似小鹿,膽小善驚。羸(léi):瘦羊。

〔三四〕掃上陽:打掃東都洛陽的上陽宫。送潼關:從長安捉百官、宦者、宫女、樂工送出潼關到洛陽。《通鑑》至德元載正月:“禄山(在洛陽)自稱大燕皇帝。”六月,“乃遣孫孝哲將兵入長安。禄山命搜捕百官宦者宫女等,每獲數百人,輒以兵衛送洛陽”。

〔三五〕玉輦(niǎn):皇帝的車,指玄宗奔蜀。南斗,二十八宿的斗宿,指蜀地。旋:指回京。

〔三六〕開闢久:開天闢地已經久遠,指唐朝建國已久。遘:遭遇。雲雷屯:《易·屯》:“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屯卦雷下雲上,即剛下柔上相交接而生災難。指安禄山之亂。

〔三七〕逆者:叛亂者,指禄山。問鼎大:《左傳·宣公三年》:“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楚莊王問九鼎的輕重,即有窺覦周朝政權意。存者:未叛亂的藩鎮。要高官:要挾朝廷封官。

〔三八〕搶攘:紛擾。互間諜:互相刺探。梟與鸞:梟比叛臣,鸞比忠臣。

〔三九〕千馬、萬車:指唐玄宗、肅宗派去討伐叛軍的部隊全軍覆没。城空:指人民逃走。豺狼:指叛軍。

南資竭吴越,西費失河源〔四〇〕。因令右藏庫,摧毁惟空垣〔四一〕。如人當一身,有左無右邊。筋體半痿痹,肘腋生臊膻〔四二〕。列聖蒙此恥,含懷不能宣。謀臣拱手立,相戒無敢先〔四三〕。萬國困杼軸,内庫無金錢。健兒立霜雪,腹歉衣裳單〔四四〕。饋餉多過時,高估銅與鉛〔四五〕。山東望河北,爨烟猶相聯。朝廷不暇給,辛苦無半年〔四六〕。行人攉行資,居者稅屋椽〔四七〕。中間遂作梗,狼藉用戈鋋〔四八〕。臨門送節制,以錫通天班〔四九〕。破者以族滅,存者尚遷延〔五〇〕。禮數異君父,羈縻如羌零〔五一〕。直求輸赤誠,所望大體全〔五二〕。巍巍政事堂,宰相厭八珍〔五三〕。敢問下執事,今誰掌其權〔五四〕?瘡疽幾十載,不敢抉其根。國蹙賦更重,人稀役彌繁〔五五〕。

〔四〇〕吴越:指東南地區,安禄山叛亂後,唐朝的財政收入依靠淮南江南地區。河源:黄河上游的河西隴右一帶陷于吐蕃。

〔四一〕右藏庫:藏各地所貢金玉珠寶玩好之物;左藏庫藏全國賦稅財物。安史亂後,金玉寶貨爲各地藩鎮壟斷,不再進貢。右藏庫只剩空垣。

〔四二〕有左無右:有左藏庫無右藏庫,又失去河西隴右,也無右,如人半身不遂,即痿痹。河西隴右是唐朝肘腋之地,陷于吐蕃,他們以牛羊肉爲食,因稱臊膻。

〔四三〕列聖:指肅宗、代宗、德宗、順宗、憲宗等。蒙恥:受辱,指藩鎮割據,隴右失陷。含懷:容忍。無敢先:無人敢提出削平藩鎮收復失地。

〔四四〕萬國:各地區。杼軸:織布機,指織布帛。《詩·大東》:“小東大東,杼軸其空。”腹歉:肚飢。

〔四五〕饋餉:運送軍糧。高估:物價高漲。《新唐書·食貨志》:“(德宗時)江淮多鉛錫錢,以銅盪(鍍)外,不盈斤兩,帛價益貴。”

〔四六〕山東:華山以東。河北:黄河北部。爨(cuàn)烟:炊烟。從山東到河北,炊烟相聯。不暇給:無暇顧及。無半年:辛苦一年無半年口糧,指山東河北在藩鎮壓榨下,朝廷管不了。

〔四七〕行人:行商。攉:同“榷”,專利,轉爲征稅。行資:行商的物資。居者:有房産者。《舊唐書·德宗紀》:建中三年九月,“(趙)贊乃于諸道津要置吏稅商貨,每貫稅二十文,竹木茶漆皆什一稅一”。四年六月,“初稅屋間架除陌錢”。《新唐書·食貨志》:“屋二架爲間,上間錢二千,中間一千,下間五百。除陌法,公私貿易,千錢舊算二十,加爲五十。”指朝廷的剥削。

〔四八〕作梗:阻塞朝命,作亂。狼藉:雜亂。用戈鋋(yán):用兵。鋋,短矛。指河北藩鎮朱滔、田悦、王武俊以及朱泚、李懷光、李納、李希烈的叛亂。

〔四九〕臨門:朝廷使人到門。節制:旌節和制書,旗子符節,皇帝文書。錫:賜。通天班:朝廷官階。中唐以來,節度使死,其子往往自稱留後,朝廷派使臣把旌節制書送上門去,正式任命。並賜朝官銜,如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即宰相銜。

〔五〇〕破者:被朝廷討平的藩鎮。族滅:滅族。憲宗時討平西蜀劉辟、淮西吴元濟等。存者:指河北藩鎮。遷延:拖下去。

〔五一〕禮數:禮儀制度。異君父:跟朝廷上的君臣不同。羈縻:馬籠頭、牛繮繩,指籠絡。朝廷對待藩鎮像對待少數民族,只是籠絡而已。羌零(lián):西方羌族,先零,羌族的一支。

〔五二〕直:豈。對藩鎮豈求他們效忠,只望他們顧全大體,不要叛亂而已。

〔五三〕巍巍:崇高。政事堂:中書省(主管大政)、門下省(出納帝命)、尚書省(管領百官)的長官討論政事的地方。厭(饜)八珍:吃飽各種珍品。政事堂議政後會食。

〔五四〕下執事:手下辦事員,是對對方的尊稱,指作者。誰掌權:《新唐書·宰相表》,當時宰相有鄭覃、李石、陳夷行。

〔五五〕瘡疽:比國家的禍害。抉:挖掘。國蹙:朝廷直轄區縮小。役:勞役。賦役負擔更重。《新唐書·食貨志》:“元和中,供歲賦者,浙西、浙東、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户百四十四萬,比天寶才四之一;兵食于官者八十三萬,加天寶三之一。”

近年牛醫兒,城社更攀緣。盲目把大旆,處此京西藩〔五六〕。樂禍忘怨敵,樹黨多狂狷。生爲人所憚,死非人所憐〔五七〕。快刀斷其頭,列若猪牛懸〔五八〕。鳳翔三百里,兵馬如黄巾〔五九〕。夜半軍牒來,屯兵萬五千。鄉里駭供億,老少相扳牽〔六〇〕。兒孫生未孩,棄之無慘顔。不復議所適,但欲死山間〔六一〕。

〔五六〕牛醫兒:《後漢書·黄憲傳》:“父爲牛醫。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見憲未嘗不正容,及歸,惘然若有失也。其母問曰:‘汝復從牛醫兒來耶?’”這裏借指鄭注,因他用醫藥取得文宗信任。城社:城狐社鼠,依托城牆和社樹,不易驅除,比鄭注依靠文宗信任。攀援:攀附援引,指結黨營私。盲目:鄭注近視,詆爲盲目。京西藩:指鳳翔府,宰相李訓以鄭注爲鳳翔節度使。把大旆:指鄭注爲節度使。

〔五七〕樂禍:當時文宗與李訓、鄭注密謀誅殺宦官,引起禍害,忘記了宦官這個怨敵。樹黨:鄭注結黨多是狂躁的人。狂狷:狂躁和褊狹,這裏只用狂義。李訓、鄭注排斥李宗閔、李德裕,把所惡朝臣稱爲二李之黨,多所斥逐,爲人所畏憚。鄭注被殺後,不爲人所憐憫。

〔五八〕斷頭:李訓、鄭注本約内外合力誅宦官,訓欲獨自居功,詭言甘露降,見《有感二首》注〔一〕。事敗,宦官仇士良密令鳳翔監軍宦官張仲清誘殺鄭注,把頭送長安,在興安門懸頭示衆。

〔五九〕三百里:《舊唐書·地理志》:“鳳翔在京師西三百十五里。”黄巾:後漢末農民起義部隊,用黄巾裹頭。這裏誣蔑黄巾爲盜賊。《通鑑》太和九年十一月甘露之變,太監仇士良等率禁兵捕殺李訓鄭注連及王涯等。開成元年二月劉從諫上表稱“内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横被殺傷,流血千門,僵尸萬計,搜羅枝蔓,中外恫疑”。可見太監的横暴,人民的受害。

〔六〇〕軍牒:兵書。屯兵:駐軍。供億:供給安置。扳牽:牽挽。《通鑑》稱太監用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奕爲鳳翔節度使。這裏寫他率軍到鳳翔時擾民的情况,人民扶老攜幼逃到山里去。

〔六一〕孩:小兒笑,指還不會笑的嬰兒。適:往。所適:去的地方。

爾來又三歲,甘澤不及春。盜賊亭午起,問誰多窮民〔六二〕。節使殺亭吏,捕之恐無因〔六三〕。咫尺不相見,旱久多黄塵。官健腰佩弓,自言爲官巡。常恐值荒迥,此輩還射人〔六四〕。愧客問本末,願客無因循。郿塢抵陳倉,此地忌黄昏〔六五〕。

〔六二〕爾來:近來。三歲:從太和九年甘露之變到開成二年作者作此詩時共三年。甘澤:甘霖,指春旱。亭午:正午。問誰:問是什麽人。窮民:指窮民被迫反抗。

〔六三〕節使:節度使。亭吏:亭長。亭是基層行政單位,十里一亭,十亭一鄉。亭有亭長,主管捕盜賊。窮民起來反抗,亭吏很難制止,殺亭吏也没用。

〔六四〕官健:官兵。巡:巡查盜賊。荒迥:荒野。此輩:指官兵,官兵在荒野也害人。

〔六五〕客:指作者。本末:從頭到尾的經過。因循:耽擱。郿塢:在今陝西郿縣北。陳倉:在今陝西寶鷄縣東。忌黄昏:切忌在黄昏趕路,因路上不太平。

我聽此言罷,冤憤如相焚。昔聞舉一會,羣盜爲之奔。又聞理與亂,繫人不繫天〔六六〕。我願爲此事,君前剖心肝。叩額出鮮血,滂沱污紫宸。九重黯已隔,涕泗空沾脣〔六七〕。使典作尚書,廝養爲將軍〔六八〕。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聞。

〔六六〕如相焚:《詩·小雅·節南山》:“憂心如惔(焚)。”舉一會:《左傳·宣公十六年》:“(晉景公)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爲太傅。于是晉國之盜逃奔于秦。”理與亂:治和亂。繫:關係,决定。

〔六七〕滂沱:形容淚流得多。紫宸:殿名,皇帝聽政處。九重:《楚辭·九辨》:“君之門兮九重。”指朝廷。黯:昏亂。隔:被阻隔,不能進入朝廷。

〔六八〕使典:胥吏,下級小吏。尚書:中央設尚書省,下分六部,吏、户、禮、兵、刑、工,各部長官爲尚書。廝養:僕役,指宦官。《舊唐書·李林甫傳》:“時朔方節度使牛仙客在鎮有政能,玄宗加實封。(張)九齡又奏曰:‘邊將訓兵秣馬,儲蓄軍實,常務耳。陛下賞之可也,欲賜實賦,恐未得宜。’玄宗欲行實封之命,兼爲尚書。九齡對曰:‘仙客本河湟一使典耳,目不識文字,若大任之,臣恐非宜。”當時往往給節度使加尚書銜,讓宦官領兵作將軍。

這首詩,先寫當時京城西郊一帶田地荒蕪,人民逃亡和苦難。再通過農民的口,説出貞觀之治,人民富庶。轉到開元中李林甫、楊國忠亂政,玄宗寵信安禄山,釀成禍亂。由于安史之亂,國庫空虚,河西淪陷,藩鎮跋扈,人民遭災。加上甘露之變,太監專横,使人民再受苦難。從貞觀之治到甘露之變,作了高度的概括。

在這首詩裏,作者表達了他的政治觀點。他認爲貞觀時,選拔賢明的地方長官入朝主管大政,政治清明,人民樂利;開元中,任用奸人李林甫敗壞朝政,就會釀成禍亂。文宗任用鄭注,也使人民受難。他主張賢人政治,是儒家的政治觀點。比起同時期的劉蕡、杜牧來,似較遜色。當時唐朝政治的病根,一在宦官執掌軍權,干預大政;一在藩鎮割據,削弱了朝廷的力量;一在剥削加重,使人民生活不下去。劉蕡在甘露之變以前就指出宦官的禍害,杜牧《罪言》,就指出藩鎮的危害。商隱在這裏強調賢人政治,對藩鎮的割據、宦官的禍害、人民的苦難都寫了,但光靠賢人政治來解决這些重大問題,似嫌不够。

作爲詩歌,同政論不同,是通過形象來反映,這首詩寫得是成功的。他運用對比手法,用當時田地荒蕪,人民苦難,同貞觀時官清吏善,人民富裕構成對比。用貞觀時的賢牧伯,來同開元中的李林甫、楊國忠、安禄山作比,構成治亂的對比。用安禄山的驕横暴亂,同朝廷將相的羸奔麞怯作對比,用藩鎮的横暴和宰相的貪冒作對比。用鄭注的樂禍同禁軍的横暴作對比。通過這些對比,寫出他憂心國事,心内如焚。

這首詩在藝術上的特點,何焯評:“不事雕飾,是樂府舊法,唐人可比,唯老杜《石壕》諸篇,(韓愈)《南山》恐不及也。”紀昀評:“亦是長慶體,而氣格蒼勁,則胎息少陵,故衍而不平,質而不俚。雖未敢遽配《北征》,然自在《南山》以上。”這裏指出這首詩在風格上比較質樸,所謂“樂府舊法”,所謂“長慶體”,都指它質樸地反映生活説的。但它同樂府和長慶體有不同處,就是“氣格蒼勁”,本于杜甫,鋪敍有波瀾而不平,語言質樸而不俚俗,説明它是摹仿杜甫反映人民生活苦難的“三吏”“三别”的詩的,比起杜甫的《北征》來稍感不足,勝過韓愈的《南山》。《南山》極力刻劃南山的景物,窮極工巧,不在反映人民生活,自然不能與這首詩相比。

《北征》寫北行的經歷,同這詩寫行次西郊的經歷相似。但《北征》不光寫所見所聞的事物,還寫出人物的神情和性格,如“妻子衣百結”的慟哭,嬌兒“見爺背面啼”的陌生,小女的短褐上補着顛倒的海圖、舊綉,這是初回家時的情况。後來“瘦妻面復光”,癡女“畫眉闊”,嬌兒“問事競挽鬚”,寫出了這些變化,很真實。也寫到自己的心情變化,對國事的關切。商隱這篇,也寫所見所聞,主要是通過農民的口來敍述政治的治亂,王朝的盛衰,人民的從安樂到苦難,没有對西郊農民作人物的刻劃,没有通過對農民的一家作細緻描繪來反映時代,在這方面,比《石壕吏》也顯得有些不足。不過這首詩的特點不在寫人物,是在寫政治變亂、人民苦難,大氣包舉,有它的特色。末後寫太監統率的神策軍的害民,寫得具體生動。在太監權勢熏灼時敢于這樣揭露是難得的。《統籤》:“末及開成事,乃近事,乃生色耳。”也指出寫近事比較生色。紀昀批:“我聽以下,淋漓鬱勃,非此一束,不能結此長篇。”這篇是通過農民之口來説的。在農民説完後,表達我的感情,用“我聽此言罷”來説,表達冤憤如焚的心情,要剖心出血來向君王陳情,這段寫得有力。末聯“慎勿道此言,此言未忍聞”,以含蓄作結,餘味不盡。總之,這一段的結束是寫得有力的。

撰彭陽公誌文畢有感〔一〕

延陵留表墓,峴首送沉碑〔二〕。敢伐不加點,猶當無愧辭〔三〕。百生終莫報,九死諒難追。待得生金後,川原亦幾移〔四〕。

〔一〕彭陽公:令狐楚封彭陽郡開國公,參見《天平公座中呈令狐令公》注〔一〕。

〔二〕《集古録》:“孔子題季札墓曰:‘嗚呼,有吴延陵季子之墓。’”沈炯《歸魂賦》:“映峴首之沉碑。”《晉書·杜預傳》:“(預)刻石爲二碑,紀其勳績,一沉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焉知此後不爲陵谷乎?’”此指商隱代令狐楚草遺表,又作墓誌。

〔三〕伐:誇耀。《後漢書·禰衡傳》:“人有獻鸚鵡者,(黄)射舉卮于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後漢書·郭泰傳》:“司徒黄瓊辟,太常趙典舉有道,並不應。卒于家。乃其刻石立碑。蔡邕爲文,既而謂涿郡盧植曰:‘吾爲碑銘多矣,皆有慚德,惟郭有道無愧色耳。’”

〔四〕道源注:“王隱《晉書》:‘永嘉初,陳國項縣賈逵石碑中生金,人鑿取賣,賣已復生,此江東之瑞也。’”

這首詩表達了商隱對令狐楚感激的感情,極爲真摯。何焯己巳年批:“末二句欲收到碑文,却與彭陽公無關。”庚午年批:“梁、陳詩體亦多有之。”癸酉年批:“恩門非尋常可報,惟作此文,使托以不朽而已。落句意微旨遠,非細讀無由知也。”何焯第一第二次批都没有看懂末聯的含意,直到第三次批纔看到它的用意,可見商隱詩的含意深沉,不易理解。這個結尾跟開頭的峴首沉碑呼應,峴首沉碑就怕陵谷變遷,沉碑還可以出現,所以説川原幾移,即指此碑久而不滅,令狐楚的功績永留人間,他能報答的就是這一點,緊緊同“百生終莫報”聯繫。

燕臺詩四首〔一〕

右春

風光冉冉東西陌,幾日嬌魂尋不得〔二〕。蜜房羽客類芳心,冶葉倡條徧相識〔三〕。暖藹輝遲桃樹西,高鬟立共桃鬟齊〔四〕。雄龍雌鳳杳何許?絮亂絲繁天亦迷〔五〕。醉起微陽若初曙,映簾夢斷聞殘語〔六〕。愁將鐵網罥珊瑚,海闊天寬迷處所〔七〕。衣帶無情有寬窄,春烟自碧秋霜白〔八〕。硏丹擘石天不知,願得天牢鎖冤魄〔九〕。夾羅委篋單綃起,香肌冷襯琤琤佩〔一〇〕。今日東風自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一一〕。

〔一〕燕臺:戰國時燕昭王築黄金臺招賢,後稱幕府招賢爲燕臺。馮浩箋:“燕臺,唐人慣以言使府,必使府後房人也。”

〔二〕冉冉:漸進。陌:路。嬌魂:指女的。

〔三〕蜜房:蜂房。羽客:郭璞《蜂賦》:“亦託名於羽族。”指心思像蜂房那樣多。

〔四〕輝遲:春日遲遲。桃鬟:指桃花。共桃鬟齊:指長成。

〔五〕雄龍:比貴人,指府主。杳何處:指被取去,不知何往。絮亂絲繁:比其人心思的繁亂。

〔六〕微陽:夕陽。夢斷:夢被打斷。聞殘語:在夢中聽到一些不完全的話。

〔七〕鐵網罥珊瑚:用鐵網罩住珊瑚,等珊瑚長大後舉鐵網來採,見《碧城》注〔一〇〕。海闊天寬:指不知去處。

〔八〕衣帶寬窄:人消瘦則衣帶寬。寬窄指寬。春烟自碧:春景是美好的,但對她説來如秋霜之白,即春天裏的秋天。

〔九〕硏丹擘石:《吕氏春秋·介立》:“石可破也而不可奪堅,丹可磨也而不可奪赤。”指用情真誠不變。《晉書·天文志》:“天牢六星在北斗魁下,貴人之牢也。”冤魄:冤魂。

〔一〇〕夾羅委篋:把夾羅衫放在竹箱裏,穿上單綢衣,天轉入夏了。香肌冷襯:肌膚上襯着玉佩還有些涼。

〔一一〕東風兩句:東風也受不了這種怨恨,消失在西海裏面。這首寫女的被人奪去而怨恨。

右夏

前閣雨簾愁不卷,後堂芳樹陰陰見〔一二〕。石城景物類黄泉,夜半行郎空柘彈〔一三〕。綾扇唤風閶闔天,輕帷翠幕波洄旋〔一四〕。蜀魂寂寞有伴未,幾夜瘴花開木棉〔一五〕。桂宫流影光難取,嫣熏蘭破輕輕語〔一六〕。直教銀漢墮懷中,未遣星妃鎮來去〔一七〕。濁水清波何異源?濟河水清黄河渾〔一八〕。安得薄霧起緗裙,手接雲軿呼太君〔一九〕?

〔一二〕雨簾愁不卷:愁雨如簾不止。陰陰見:陰暗中見。

〔一三〕石城:在今湖北鍾祥縣。指女子被人娶至石城。類黄泉:似在地下。柘彈:《南部烟花記》:“陳宫人喜於春林放柘彈。”在夜半攜柘彈不能彈鳥。

〔一四〕綾扇唤風:團扇摇風。閶闔天:楚天,楚人名門皆曰閶闔,見《説文》。指在楚地。波洄旋:風吹帷幕如波紋的回旋。

〔一五〕蜀魂:指“望帝春心化杜鵑”,見《錦瑟》注〔五〕。兩句指其人在春天如杜鵑的寂寞幽怨,不知現在有伴否?瘴花:木棉開紅花,當時以石城等地爲瘴癘地。

〔一六〕桂宫流影:月影流照。光難取:光綫不明。嫣熏蘭破:嫣然一笑,吐氣如蘭,指私語。

〔一七〕直教:簡直要使天河掉在懷裏。未遣:没有使織女星經常來去。這是想望的話。

〔一八〕濁水清波:《戰國策·燕策》:“吾聞齊有清濟濁河,足以爲固。”指水的清濁異源,不能相合。

〔一九〕安得句:哪能親手接住車子呼仙女出來,看到她的緗裙像薄霧呢?雲軿:雲車,車有帷蔽的叫軿。太君:《雲笈七籤》:“太微中有三君,曰太皇君。”

右秋

月浪衡天天宇溼,涼蟾落盡疏星入〔二〇〕。雲屏不動掩孤嚬,西樓一夜風筝急〔二一〕。欲織相思花寄遠,終日相思却相怨〔二二〕。但聞北斗聲迴環,不見長河水清淺〔二三〕。金魚鎖斷紅桂春,古時麈滿鴛鴦茵〔二四〕。堪悲小苑作長道,玉樹未憐亡國人〔二五〕。瑶琴愔愔藏楚弄,越羅冷薄金泥重〔二六〕。簾鉤鸚鵡夜驚霜,唤起南雲繞雲夢〔二七〕。雙璫丁丁聯尺素,内記湘川相識處〔二八〕。歌脣一世銜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二九〕。

〔二〇〕月浪:月的光波。衡天:横天,指月波如水平。涼蟾落:月落。疏星入:星光入户。

〔二一〕雲屏句:雲母屏風遮住女的顰眉。風筝急:簷間鐵馬風吹作聲急促,寫怨。

〔二二〕欲織兩句:要在錦上織花寄遠人,相思却引起相怨。

〔二三〕但聞句:北斗星的旋轉好像有聲。不見句:看不見銀河的水淺。水淺可以渡水相會,水深不相見。

〔二四〕金魚鎖句:魚形的金鎖隔斷了丹桂的盛開。古時句:舊時的塵土落滿綉着鴛鴦的褥子上。重門深鎖,茵褥生塵,其人已去。

〔二五〕堪悲句:可悲小的園庭成了長路,人人可游。玉樹句:陳後主作《玉樹後庭花》來贊張、孔兩美人,不用再唱《玉樹》歌來憐惜亡國的兩美人,她比兩美人更美。

〔二六〕瑶琴句:玉琴的聲音安和中有楚調,即幽怨。愔愔,狀安和。楚弄,楚調。越羅句:越地的羅衣薄而覺冷。羅衣上塗金飾覺重。

〔二七〕簾鉤句:簾鉤上掛的鸚鵡因霜寒驚叫。唤起句:唤起了南雲回繞着雲夢。雲夢,大澤名。指其人已到了雲夢一帶。

〔二八〕雙璫:一雙耳珠。《風俗通》:“耳珠曰璫。”丁丁:珠玉聲。尺素:書信。湘川:長沙。信上寫在長沙相識。

〔二九〕歌脣:想她的唱歌。一世:一生要含淚來想望。銜雨:含淚。馨香句:香氣留在手中的舊物上。故,指女方贈物。

右冬

天東日出天西下,雌鳳孤飛女龍寡〔三〇〕。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遠甚蒼梧野〔三一〕。凍壁霜華交隱起,芳根中斷香心死〔三二〕。浪秉畫舸憶蟾蜍,月娥未必嬋娟子〔三三〕。楚管蠻弦愁一概,空城罷舞腰支在〔三四〕。當時歡向掌中銷,桃葉桃根雙姊妹〔三五〕。破鬟矮墮凌朝寒,白玉燕釵黄金蟬〔三六〕。風車雨馬不持去,蠟燭啼紅怨天曙〔三七〕。

〔三〇〕天東句:日出于東而没于西,指冬天天短。雌鳳句:指女的獨行而無偶。

〔三一〕青溪句:《古今樂録》:“神弦歌十一曲,五曰《白石郎》,六曰《清溪小姑》。”指男女不相見。堂中句:堂中之遠比蒼梧更遠。指堂中無人,生死相隔。蒼梧,舜南巡死在蒼梧。

〔三二〕凍壁句:壁上的霜花交錯隆起。芳根句:香草的根斷了,心死了。指緣分已斷,愁心欲死。

〔三三〕浪秉句:浪中畫船裏的嫦娥,已經愁苦消瘦未必如昔日的美好了,想像她在江湖上漂泊。蟾蜍,指嫦娥。張衡《靈憲》:“姮娥託身于月,是爲蟾蜍。”嫦娥比女的。嬋娟子,美好的人。

〔三四〕楚管句:楚地或少數民族地區的音樂一概使人生愁,因爲人去城空,不再舞蹈,當時的舞姿只留在想像中了。

〔三五〕當時句:當時看到女的作掌上舞,是歡樂的,有一雙姊妹。漢趙飛燕體輕,能爲掌上舞,見《飛燕外傳》。桃葉、桃根姊妹,見《古今樂録》。

〔三六〕破鬟句:幼女束髮稱小鬟。矮墮,婦人髮髻,作下墮形的。破除小鬟改成矮墮指出嫁,冲着朝寒。髻上插着白玉的燕形釵和黄金蟬(首飾)。

〔三七〕風車兩句:風雨形容愁苦,在愁苦中坐馬車走了,留下這些首飾没有拿去。徹夜相思,看到蠟燭垂淚直到天亮。

這四首詩,紀昀評:“以‘燕臺’爲題,知爲幕府託意之作,非豔詞也。”不過他没有説明是什麽幕府託意。張采田《會箋》稱:“四詩爲楊嗣復作也。首章起二句一篇之骨。‘風光冉冉’,喻嗣復相業方隆;‘幾日嬌魂’,喻無端貶竄。‘蜜房’二句,記己與嗣復相見。當時語曰:‘欲趨舉場,問蘇、張、三楊。’義山之識嗣復以此。‘冶葉倡條’,點其姓也。‘暖藹’二句,初見時態,義山方年少,故曰‘高鬟立共桃鬟齊’也。‘雄龍’二句,既見未及提攜,所以有‘絮亂絲繁’之况。‘醉起’四句,言文宗忽崩,嗣復漸危。‘衣帶’二句,狀危疑之意。‘硏丹’二句,爲嗣復剖冤。‘夾羅’句點景。結則以東風不勝比中官傾軋,而嗣復之冤,將從此沉淪海底矣。”這是對第一章的解釋。又説“次章專紀楊賢妃安王溶事”,“三章嗣復至湘約己赴幕之事”,“四章義山赴湘,嗣復已去之事”,這三首的解釋不再詳引。因爲如第一章的解釋不能成立,其餘三章的解釋就不用詳引了,這四首是一組詩,彼此有關聯的。先看他對首章的解釋,説“‘幾日嬌魂’喻無端貶竄”,貶竄有一定地方,怎麽説“覓不得”呢?“蜜房”指“蜂房”,改作“密房”,非是。又商隱應舉,與嗣復無關,所釋舉場説亦不確。“冶葉倡條徧相識”,稱“徧”,不指一人,説點嗣復姓,是指一人,與“徧”不合。“高鬟”承上指嬌魂,即指女的説,釋作指商隱,亦不合。“雄龍雌鳳杳何許”,指男女都不見,解作“未及提攜”,更不合。“醉起微陽若初曙”,指陽光微弱像早晨,“初曙”。怎麽指“文宗忽崩”呢?總之,這個解釋經不起推敲,並不符合詩意,因此把《燕臺詩》説成爲楊嗣復作的政治詩是不符合原意的。

再看馮浩箋注:“首篇細狀其春情怨思,次篇追敍舊時夜會,三篇彼又遠去之嘆,四篇我尚羈留之恨。”“其人先被達官取去京師,又流轉湘中矣。以篇中多引仙女事,故知女冠。‘鐵網珊瑚’,他人取去也。玉陽在東,京師在西,故曰‘東風’、‘西海’也。玉陽在濟源縣,京師帶以洪河,故曰‘濁水清波’也。曰‘石城’,曰‘瘴花’,曰‘南雲’,曰‘楚弄’,曰‘湘川’,曰‘蒼梧’,皆楚地之境,故知又流轉湘中也。”馮浩解釋存在不少問題,已見前言,不再重説。

馮浩認爲“參之《柳枝序》,則此在前”。《柳枝序》説這首詩是“此吾里中少年叔”所作,是商隱在少年時作。柳枝在洛陽,商隱又在友人後去京師,當時正是春天,當去應試。在這年以前他没有去過湖湘。商隱九歲侍母歸鄭州,以後由從叔李處士“親授經典,教爲文章”。十六歲以古文著名,當時他還没有入幕,不可能寫幕府中事。十七歲,入令狐楚幕,在鄆州。到二十歲,隨令狐楚於太原幕。二十一歲,令狐楚資給他入京應試未中。入華州崔戎幕,又隨崔戎入兗州幕。二十四歲奉母居濟源縣,二十五歲應舉得中。《燕臺詩》既在應試前作,應試前他没有到過湖湘,可見這不是寫他自己的事。

再就詩看,先看《春》,這首詩從女方的戀人着眼來寫的,“幾日嬌魂覓不得”,其人在找女的,“冶葉倡條徧相識”,在徧相識的倡女中都找不到。“雄龍雌鳳杳何許?”男貴人和女方都不見了。“鐵網罥珊瑚”,男貴人把女的取去了。“衣帶寬窄”,“硏丹擘石”,寫其人因而消瘦,但對女的還是矢志丹誠。“東風不勝”,春光也不勝怨恨,“化作幽光入西海”,化作幽光消失在西海裏了。這時,其人已知道女的被府主取去,對女的也有怨,稱“天牢鎖冤魄”,指出女方會像冤魄那樣被鎖在貴人的囚籠裏。

次看《夏》,女的已被貴人所棄,關在石城,過着像在黄泉的幽暗生活。其人在夏夜裏去相會。“蜀魂寂寞有伴未?”女的像蜀魂所托的杜鵑那樣幽怨,不再有伴了,其人在木棉花開的夏夜去會她。但那是夏夜,還不到桂宫流影的秋天,很想等到秋天,可使星妃經常來去,説“未遣”,這個想望還没有實現,聯繫到女方清,府主濁,難以相合。怎麽可以呼仙人把她接出來。

三看《秋》,“不見長河水清淺”,長河水深,不能渡河相見了。“塵滿鴛鴦茵”,女的又被送走了,人去塵滿。“南雲繞雲夢”,女的到了雲夢一帶。只有尺書雙璫寄來表達情愫,留作永遠的紀念。

四看《冬》,她還是一個人獨居,與他不再相見,緣分已斷,愁心欲死。想像她在江湖上漂泊,不勝憔悴。當時姊妹歌舞的盛况,現在只留下燕釵黄金蟬,對着它使人流淚而已。

這個女的是否女道士,從“冶葉倡條”和“高鬟”來看,大概是歌女,所以有“舞罷腰肢在”,“歡向掌中銷”的説法。相仙人來比美女是很普通的,不能作爲女道士的證據。“東風不勝”,“化作幽光入西海”,指春去而不勝幽怨意,也没有玉陽在東的意思。“濁水清波”指清濁不同,也没有玉陽與京師的分别,以女的爲玉陽女道士,説她是清的,以京師帶洪河爲濁,那末這個濁又指誰呢?也不合。馮注要把女的説成玉陽女道士,在詩裏找不出根據,是不可信的。馮注又稱它“幽咽迷離,或彼或此,忽斷忽續,所謂善于埋没意緖者。”指出它在表現手法上的特點,是有見地的。

柳枝五首

柳枝,洛中里娘也。〔一〕父饒好賈,風波死湖上。其母不念他兒子,獨念柳枝〔二〕。生十七年,塗粧綰髻,未嘗竟,已復起去〔三〕。吹葉嚼蕊,調絲擫管,作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四〕。居其旁,與其家接故往來者,聞十年尚相與,疑其醉眠夢物斷不娉〔五〕。余從昆讓山,比柳枝居爲近〔六〕。他日春曾陰,讓山下馬柳枝南柳下,咏余《燕臺詩》〔七〕。柳枝驚問:“誰人有此?誰人爲是?”〔八〕讓山謂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九〕柳枝手斷長帶,結讓山爲贈叔乞詩〔一〇〕。明日,余比馬出其巷,柳枝丫鬟畢妝,抱立扇下,風鄣一袖〔一一〕,指曰:“若叔是?後三日,鄰當去濺裙水上,以博山香待〔一二〕,與郎俱過。”余諾之。會所友有偕當詣京師者,戲盜余卧裝以先,不果留〔一三〕。雪中讓山至,且曰:“東諸侯取去矣。”明年,讓山復東,相背于戲上,因寓詩以墨其故處云〔一四〕。

〔一〕洛:河南洛陽。里娘:民居的姑娘。

〔二〕念:愛護關切。

〔三〕塗粧:搽粉擦胭脂等。綰髻:挽髮作髻。竟:完畢。起去:起來做别樣。寫她嬌憨的態度。

〔四〕吹葉:《舊唐書·音樂志》:“嘯葉,銜葉而嘯,其聲清震,橘柚尤善。”用葉子放在口内吹出聲來。嚼蕊:嚼花蕊,當指吐氣如蘭。調絲:指彈琴。擫管:按簫笛孔,指吹簫笛。天海風濤:天風海濤。怨斷:哀怨斷續。斷,指音低沉似斷。

〔五〕接故:交往熟識;故,故舊。這裏指老鄰居。相與:相交往,指跟她來往的男友。醉眠夢物:醉夢顛倒,神經不正常。斷不娉,斷絶關係不來聘她。

〔六〕從昆:從兄,堂兄。比近:靠近。

〔七〕他日:以前的一天。曾陰:層陰,陰天。《燕臺詩》:寫豔情的詩,分春夏秋冬四首。

〔八〕誰人有此情,誰人作此詩。

〔九〕叔:伯仲叔季的叔,即弟。

〔一〇〕結:交結、結識,結交讓山弟。乞詩:請把詩題在長帶上。

〔一一〕比馬:與讓山並馬。丫鬟:梳雙髻,未嫁女的裝束,指十五歲時。畢妝:妝扮完畢,與上文妝未嘗竟相反。抱立扇下:兩臂交錯立在門下,扇指門。鄣:用長袖遮面。

〔一二〕濺裙:《玉燭寶典》一:“元日(元旦)至于月晦(陰曆月底),民並爲酺食渡水,士女悉湔裳(洗裙袴),酹(澆)酒于水湄(邊),以爲度厄(解災)。”博山香:《考古圖》:“香爐像海中博山,下盤貯湯,使潤氣蒸香,以像海之四環。”這裏指焚香以待。

〔一三〕會:剛好。不果留:不能留下來。

〔一四〕東:往東去。背:别。戲上:戲水上,在陝西臨潼縣東。寓詩以墨其故處:寄詩給讓山請他題在柳枝的舊居。

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同時不同類,那復更相思〔一五〕?

〔一五〕花房:花冠。蜜脾:蜜蜂釀蜜的機體,像内分泌腺的脾,稱蜜脾,見《本草綱目》。這首説,蜂和蝴蝶雖在花叢相遇,但蜂釀蜜與蝴蝶不同,又是兩類,不能配合。

本是丁香樹,春條結始生。玉作彈棋局,中心亦不平〔一六〕。

〔一六〕丁香樹:花淡紅,多花簇生莖頂。結:丁香結,指丁香的花蕾,春天抽條後始生花蕾。彈棋局:見《無題》“照梁初有情”注〔四〕。這是説,無從結合,徒抱不平。

嘉瓜引蔓長,碧玉冰寒漿。東陵雖五色,不忍值牙香〔一七〕。

〔一七〕碧玉:比瓜的皮色。冰:冷凍。寒漿:冷的瓜汁。東陵:漢初有召平,是秦東陵侯。他種瓜長安城東,瓜美,稱東陵瓜。阮籍《咏懷》:“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

柳枝井上蟠,蓮葉浦中乾。錦鱗與綉羽,水陸有傷殘〔一八〕。

〔一八〕蟠:根的曲屈。綉羽:當指黄鶯。

畫屏綉步障〔一九〕,物物自成雙。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

〔一九〕步鄣:帳幕,出行時所用。

這是有本事的豔情詩,可以作爲硏究商隱豔情詩的材料。他在《上河東公啓》裏説:“南國妖姬,叢臺妙妓,雖有涉于篇什,實不接于風流。”這五首詩可以作説明。序裏對柳枝作了描繪,“塗粧綰髻,未嘗竟,已復起去”,寫她的任性和嬌態。“作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寫她的幽怨和情緖激越,所以彈奏的是天風海濤之曲。寫她對豔情詩的愛好和賞識,聽了《燕臺詩》,問:“誰人有此?誰人爲此?”寫得色飛神動,商隱對她有知己之感。她出見商隱,“丫鬟畢妝”,是經過打扮的,約期會晤,是有情的。序裏生動而有情意地寫出了這個姑娘。

五首詩用樂府體,多用比喻,寫得含蓄而富有情意。第一首借蜂和蝶的不同類,不能配合,説明不會相思。要真是這樣,那末這五首詩就不用寫了,這篇序更不用寫了。那末所謂不相思,正由于相思。柳枝被東諸侯娶去,他是士子,她和他的志趣不同。她既嫁到東諸侯家,他就不必再想念她了,事實上却忘不了。第二首着重在丁香結上,用結來指結合,感嘆不能結合,徒然胸懷不平。那末所謂不同類,有志趣不合的一面,但又有志趣相投的一面。柳枝能够賞識《燕臺詩》,又約他去,可見他是難以忘情的,不能不感嘆不能結合。第三首感嘆柳枝的嫁東諸侯。碧玉雙關柳枝。樂府《情人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來嫁汝南王。”又:“碧玉破瓜時(二八十六歲),郎爲情顛倒。”東陵侯正如汝南王,馮注:“‘五色’喻貴人,末句謂不忍遭其採食也。”那末對柳枝的嫁東諸侯,替她的命運關心。第四首估計她出嫁後命運,“柳枝井上蟠”,井上是轆轤打水的處所,不是柳根盤曲的地方,比東諸侯家不是柳枝托身之地。蓮浦乾了,蓮葉就要枯萎,比喻柳枝會憔悴。錦鱗本來可以“魚戲蓮葉間”的,因水旱而傷殘;黄鶯本來可以在柳枝上鳴叫,可是柳枝在井上,那是人們打水處,它也無法在那裏,所以水中陸上都有傷殘。不僅爲柳枝感嘆,也有爲自己感嘆的意思。第五首,不論從屏風上的畫看,從步幛上的繡看,都是成雙作對的。怎麽向湖上望去,祇見鴛鴦是成雙的,再望不見柳枝了。從這五首詩看,他是很懷念柳枝的,這種懷念祇有結合序來看纔可以理解。從這裏也可以看到他所懷念的對象是怎樣的人了。

錢鍾書先生《談藝録》補訂本(九頁)稱:“李義山《柳枝》詞云:‘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按斯意義山凡兩用,《閨情》亦云:‘紅露花房白蜜脾,黄蜂紫蝶兩參差。’(按下句“春窗一覺風流夢,却是同衾不得知”,指同牀異夢,性不相投。)竊謂蓋漢人舊説。《左傳》僖公四年‘風馬牛不相及’,服虔註:‘牝牡相誘謂之風。’《列女傳》卷四齊孤逐女傳‘夫牛鳴而馬不應者,異類故也’;《易林》革之蒙曰‘殊類異路,心不相慕;牝牛牡豭,獨無室家’;《論衡·奇怪》篇曰:‘若夫牡馬見雌牛,雄雀見牝鷄,不相與合者,異類故也。’義山一點换而精采十倍。”從《左傳》到《列女傳》都講馬牛異類,《易林》改爲牛豕,《論衡》又加上雀鷄,這樣來説異類不相慕是可以的,但結合少男少女來説,這些比喻都不合適。因此商隱加以點换,作“蜂雄蛺蝶雌”,這就同“花”結合;“蛺蝶”與“花房”相聯,“蜂”與“蜜脾”相聯,所求各有不同;但又同與“花”結合。這個巧妙的比喻,跟商隱與柳枝的關係極爲切合,是新創,所以精采十倍了。

馮浩《河陽詩》箋:“統觀前後諸詩,似其豔情有二:一爲柳枝而發;一爲學仙玉陽時所歡而發。”這後一所歡,詳《燕臺詩》説明。他又説:“《謔柳》、《贈柳》、《石城》、《莫愁》,皆詠柳枝之入郢中也。”按《謔柳》:“已帶黄金縷,仍飛白玉花。長時須拂馬,密處少藏鴉。眉細從他斂,腰輕莫自斜。玳梁誰道好?偏擬映盧家。”馮箋:“拂馬藏鴉,喻其冶態;結則妒他人有之也。”按《柳枝》稱:“如何湖上望,祇是見鴛鴦。”那末柳枝被東諸侯娶去後,商隱不再與她相見。豈商隱後來去湖南時,又見到她呢?這詩裏没有明顯的證據。又《贈柳》:“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見説風流極,來當婀娜時。橋回行欲斷,堤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馮箋:“上言其由京至楚,下言己之憐惜。”按柳枝從洛陽到湖南,也可説由京至楚。但己的憐惜是否指柳枝,還難證明。又柳枝已被東諸侯娶去,那末“青樓撲酒旗”的説法,對柳枝説來恐也不合。“侯門一入深如海”,怎麽撲酒旗呢?又《石城》:“石城夸窈窕,花縣更風流。簟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玉童收夜鑰,金狄守更籌。共笑鴛鴦綺,鴛鴦兩白頭。”柳枝在洛陽,潘岳使“河陽一縣并是花”,説花縣也合。她可能又到石城。那末這首詩裏寫的,當是《河陽詩》裏的女子,不是“柳枝”了。又《石城》:“雪中梅下與誰期,梅雪相兼一萬枝。若是石城無艇子,莫愁還自有愁時。”這裏也講到石城。按《燕臺詩》“石城景物類黄泉”,也提到石城。那末《燕臺》、《河陽》、《石城》、《莫愁》指的都是同一個女子。柳枝當是另一個,因爲柳枝聽到讀《燕臺詩》而驚問的,當時她還没有和商隱相識。馮注認爲商隱豔情有二,當可信。這裏還有可疑的,就是《燕臺》、《河陽》、《石城》、《莫愁》指的是同一個女子,商隱到湖南時還和她相見。而做《燕臺詩》時商隱還是少年,他少年時没有到過湖南,或商隱故意寫得撲朔迷離,使人難辨,也説不定。

張采田《會箋》稱《擬意》爲柳枝作。他列《擬意》于大中元年,商隱三十六歲,則與《柳枝序》稱少年叔不合,又稱“空看小垂手,忍問大刀頭”。寫看她舞蹈,豈忍問幾時回來,與序裏講的都不合。又稱“帆落啼猿峽”,似指三峽,與序稱“東諸侯取去”亦不合。又稱“夫向羊車覓”,是女方自找美男子,與東諸侯來娶更不合。從詩看,序裏稱商隱爲少年,當是三十歲以前作,馮注、張箋:所説皆無可證明是寫柳枝。能證明的,祇是他的“實不接于風流”吧了。

贈柳

章臺從掩映,郢路更參差〔一〕。見説風流極,來當婀娜時〔二〕。橋迴行欲斷,隄遠意相隨。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三〕。

〔一〕章臺:街名,在長安西南。《漢書·張敞傳》:“時罷朝會,走馬章臺街。”唐代韓翃有《章臺柳》詩。郢路:郢,楚都。屈原《九章·哀郢》:“惟郢路之遼遠兮,江與夏之不可涉。”郢路,指江陵境。

〔二〕風流:《南史·張緒傳》:“劉悛之爲益州,獻蜀柳數株,枝條甚長,狀若絲縷。時舊宫芳林苑始成,武帝以植於太昌靈和殿前,嘗賞玩咨嗟曰:‘此楊柳風流可愛,似張緖當年時。’”婀娜:狀柔美。

〔三〕青樓:指美女住處。曹植《美女篇》:“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

馮浩注:“全是借詠所思,上言其由京至楚,下言己之憐惜。”唐韓翃有《章臺柳》詞,寄其所戀柳氏。這詩贈柳,亦有所戀。寫她在京城時光采映照,到楚地後參差不遇,相見更少。祇聽説風流柔美。橋迴堤遠正寫不能親近;行斷意隨,寫行蹤雖隔斷,心意還是不捨。末聯説不忍看她像柳絮那樣飄泊,落到歌樓酒館中去賣唱。

紀昀批:“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爲得髓,結亦情致可思。”錢鍾書先生《管錐編》(一三六頁):“‘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按李嘉祐《自蘇臺至望亭驛悵然有作》‘遠樹依依如送客’,于此二語如齊一變至于魯,尚着跡留痕也。李商隱《贈柳》‘隄遠意相隨’,《隨園詩話》卷一嘆爲‘真寫柳之魂魄’者,于此二語遺貌存神,庶幾魯一變至于道矣。‘相隨’即‘依依如送’耳。”《文心雕龍·物色》講到描繪景物,主張“隨物宛轉”,“與心徘徊”,舉“‘依依’盡楊柳之貌”爲“情貌無遺”。“依依”既描繪柳枝的柔弱,又寫出依依不舍的感情,所以是兼寫情貌。“遠樹依依如送客”,是借用“楊柳依依”,還落痕跡,祇取它的依依不舍的感情。“隄遠意相隨”,寫出了依依不舍的感情,但不用“依依”字,所以更進一步。這裏用“風流”“婀娜”來寫它的風貌,也做到情貌無遺。末聯還表達了對她身世的同情。這首詩句句咏柳,句句寫人,寫得又極貼切,確是咏物中的佳作。前四句對仗極工,用意聯貫下來,也很不易。

河内詩二首〔一〕

右一曲樓上

鼉鼓沉沉虬水咽,秦絲不上蠻絃絶〔二〕。嫦娥衣薄不禁寒,蟾蜍夜豔秋河月〔三〕。碧城冷落空蒙烟,簾輕幕重金鉤欄〔四〕。靈、香不下兩皇子,孤星直上相風竿〔五〕。八桂林邊九芝草,短襟小鬢相逢道〔六〕。入門暗數一千春,願去閏年留月小〔七〕。梔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佇苦留待君〔八〕。

〔一〕河内:猶河陽,河陽屬河内郡。參見《河陽詩》注〔一〕。

〔二〕鼉鼓:鼉皮鼓。沉沉:狀無聲。虬水咽:狀銅壺滴漏聲。《初學記·漏刻》:“以銅爲器,再疊差置,實以清水。下各開孔,以玉虬吐漏水入兩壺。”此句指夜深。秦絲:指秦筝。蠻絃:少數民族的絃樂器。此句指夜深不奏樂。

〔三〕蟾蜍:癩蝦蟆,相傳月中有蟾蜍。夜豔:指秋月皎潔。嫦娥夜寒,指女的孤獨寂寞。

〔四〕碧城:仙家居處,見《碧城》注〔一〕。空蒙:狀夜霧迷濛。金鉤欄:飾金的曲折欄杆,指居處華貴。

〔五〕靈、香:道源注引《真誥》:“(周)靈王第三女名觀靈,于(王)子喬爲别生妹。又有妹觀香成道。”皇子:皇女。相風竿:候風竿,見《河陽詩》注〔一八〕。

〔六〕八桂:《山海經·海内南經》:“桂林八樹,在番隅東。”九芝草:《漢書·宣帝紀》:神爵元年:“金芝九莖,産於函德殿銅池中。”

〔七〕朱鶴齡注:“仙家相逢以千歲爲期,惟留待之切,故欲去閏年而留月小也。”

〔八〕馮浩注:“梔子、香蓼,味皆辛苦,且皆夏時開花,與上文相映。

右一曲湖中

閶門日下吴歌遠,陂路緑菱香滿滿〔九〕。後溪暗起鯉魚風,船旗閃斷芙蓉幹〔一〇〕。傾身奉君畏身輕,雙橈兩槳樽酒清。莫因風雨罷團扇,此曲斷腸惟此聲〔一一〕。低樓小徑城南道,猶自金鞍對芳草。

〔九〕閶門:蘇州城西門。吴歌:吴地的歌,《樂府詩集·清商曲辭》有吴聲歌曲。又江南弄有《採菱曲》。陂路:陂塘水路。緑菱:指《採菱曲》。

〔一〇〕《歲時記》:“九月風曰鯉魚風。”李賀《江樓曲》:“樓前流水江陵道,鯉魚風起芙蓉老。”芙蓉幹:荷葉莖,與“芙蓉老”相應。

〔一一〕團扇:《古今樂録》:“(謝)芳姿即轉歌云:‘白團扇,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

這首詩分《樓上》《湖中》兩曲,“樓上”指碧城十二樓,是仙家的樓。《碧城》是寫唐出家公主的。出家公主的生活自與貴族豪門不同,不是徹夜笙歌。所以在夜深時不再奏樂,寂寞孤冷,像月中的嫦娥,祇有月光相伴了。這裏點明碧城,正指出家公主説的。“靈、香不下兩皇子”,正指兩位得道的公主,這是明寫。“不下”也説明公主在樓上。“孤星直上”正寫出家公主的相戀者,要登樓會出家公主。“八桂林邊九芝草”,他是在八桂林邊種仙草的道人,即在仙山修道的。“短襟小鬢”,寫修道者的服飾打扮。仙家以千歲爲期,希望能早日相會,所以望時間能過得快些。這也説明相待之久,所以有停辛佇苦的感嘆。大概道人與出家公主相會,要等待一定的節日,如《中元作》,在中元節“空國來”道觀觀看盛大道場時,纔可以相會。所以希望時間過得快些,盼望佳期。這首詩裏寫的出家公主與《碧城》的放縱者不同,她一定要等節日纔能與修道者相會,是另一種情况。

第二首《湖中》曲,是寫河内的歌女。這個歌女大概是從吴地來的,所以會唱吴歌,會唱《採菱曲》。她在黄昏時坐船唱吴歌。那時已是秋天,荷葉凋零了。她在船裏侍候貴人,請貴人聽歌飮酒,就怕不能得到貴人的歡心,又擔心自己出身低微,唱出了斷腸聲來。斷腸聲即“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這也同秋風起處,荷葉凋零相應。“低樓小徑城南道”,當是歌女的住處。歌女走了,貴人還是騎馬來找她,已是對芳草,人去樓空了。

這裏第一曲寫出家公主,指出她與道人相戀。第二曲寫歌女,傾身侍奉貴人。這是河内的兩種人。出家公主所戀的是道人,歌女所奉侍的是貴人,都與商隱無關。他寫這兩種人,是《碧城》《河陽詩》的補充,即是《碧城》以外的出家公主,《河陽詩》以外的歌女。對《碧城》中的出家公主他是揭露的,對這裏寫的出家公主和歌女,是同情的。這種同情,表現在“停辛佇苦留待君”和“莫因風雨罷團扇”裏。對這兩種貴賤不同的女子,他都能體察她們苦悶的心情,把這種心情寫出來,這就是這首詩的意義。

河陽詩〔一〕

黄河摇溶天上來,玉樓影近中天臺〔二〕。龍頭瀉酒客壽杯,主人淺笑紅玫瑰〔三〕。梓澤東來七十里,長溝複塹埋雲子〔四〕。可惜秋眸一臠光,漢陵走馬黄塵起〔五〕。南浦老魚腥古涎,真珠密字芙蓉篇〔六〕。湘中寄到夢不到,衰容自去抛涼天〔七〕。憶得鮫絲裁小卓,蛺蜨飛迴木棉薄〔八〕。緑綉笙囊不見人,一口紅霞夜深嚼〔九〕。幽蘭泣露新香死,畫圖淺縹松溪水〔一〇〕。楚絲微覺竹枝高,半曲新詞寫綿紙〔一一〕。巴陵夜市紅守宫,後房點臂斑斑紅〔一二〕。隄南渴雁自飛久,蘆花一夜吹西風〔一三〕。曉簾串斷蜻蜓翼,羅屏但有空青色〔一四〕。玉灣不釣三千年,蓮房暗被蛟龍惜〔一五〕。溼銀注鏡井口平,鸞釵映月寒錚錚〔一六〕。不知桂樹在何處,仙人不下雙金莖〔一七〕。百尺相風插重屋,側近嫣紅伴柔緑〔一八〕。百勞不識對月郎,湘竹千條爲一束〔一九〕。

〔一〕河陽:在河南孟縣,古爲繁華勝地。江淹《别賦》:“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同瓊佩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

〔二〕玉樓:《十洲記》“玉樓十二”。在崐崙山。中天臺:《列子·周穆王》:“西極之國有化人來。穆王乃爲之改築臺,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天之臺。”

〔三〕龍頭:盛酒器。《樂府詩集》卷四八《三洲歌》:“湘東酃醁酒,廣州龍頭鐺。玉樽金鏤椀,與郎雙杯行。”主人:指宴客的美人。紅玫瑰:指嘴脣。

〔四〕梓澤:即晉富豪石崇的金谷園,在河陽,見《晉書·石崇傳》。埋雲子:埋如雲的女子。指富豪取很多女子深藏於長溝複塹的園林裏。

〔五〕一臠光:嘗鼎一臠的眼波,指衆女中被富豪看中的一位。漢陵:後漢諸帝陵在洛陽附近。走馬黄塵起:指富豪挾美人遷走。

〔六〕南浦:送别處,借指南方。老魚腥涎:指魚書,信藏魚腹,故沾有魚腥。芙蓉篇:《詩品》:“謝(靈運)詩如芙蓉出水。”信寫得像荷花出水那樣美好。

〔七〕衰容:指玉容憔悴。抛涼天:指南方炎熱。

〔八〕鮫絲:鮫人織絲,見《七月二十八日夢作》注〔四〕。裁小卓:在小几上裁輕綃。蛺蜨飛迴:指刺綉。木棉薄:在薄布上綉。

〔九〕紅霞:或指紅絨,刺綉時含在口内。或嚼檳榔作紅色。

〔一〇〕幽蘭:指畫蘭。淺縹:淡青白色。松溪水:似松溪水色。

〔一一〕楚絲:猶湘絃,指琴瑟一類。竹枝:劉禹錫作朗州司馬,仿民歌作《竹枝》,見《新唐書·劉禹錫傳》。

〔一二〕巴陵:在湖南岳陽縣。紅守宫:壁虎。《博物志》:“(壁虎)以器養之以朱砂。體盡赤,所食滿七斤,治擣萬杵,點女人支體,終身不滅,有房室事則滅。”此言女方被棄,關在後房。

〔一三〕渴雁:馮浩注:“自謂久飛始到,不意其人又被西風吹去。”

〔一四〕馮浩注:“其人去後,舊居空冷之象。”曉簾不捲,故蜻蜓飛來,翼爲簾子所串斷了。

〔一五〕馮浩注:“垂釣無人,蓮房清冷,皆寓言也。”

〔一六〕馮浩注:“溼銀,鏡光。井口,鏡形。”鸞釵:鸞形釵。映月:指其人已去,只有月照鸞釵了。

〔一七〕桂樹:月中桂樹,指其人不知在何處。雙金莖:《杜陽雜編》:“更有金莖花,其花如蝶,每微風至,則摇蕩如飛。婦人競採之以爲首飾。”當指一雙姊妹花。

〔一八〕相風:候風儀。《述征記》:“又有相風銅鳥,遇風乃動。”相風儀插在層樓上。嫣紅柔緑:紅花緑葉,狀屋中無人。

〔一九〕馮浩注:“伯勞東飛與吹西風,應是其人已去,不識我猶在湘中悲思墮淚也。”

馮浩按:“首二點地;三四追敍初會之歡;‘梓澤’二句言被人取來;‘可惜’二句言其遂有遠行也;其行當赴湖湘,故‘南浦’四句緊敍湘中寄書之事,其寄當在義山赴湘之先矣;‘憶得’八句想見其在湘中之情事;‘巴西(陵)’二句言其徒充後房,未嘗專寵;‘隄南’二句言我方來此,不料其人又將他往也;‘曉簾’以下十二句則其人已去,簾屏猶在,遥憶銀鏡鸞釵,光寒色冷,徒令我見彼美之舊居,對月光而零淚矣。”馮浩所解有相合有不相合的。這首詩同《燕臺詩》寫的,當是一事,詳見下“玉灣不釣三千年”句解。大概寫《燕臺詩》後,意猶未盡,再寫此詩。兩詩可以互相補充。如《燕臺詩》在題目上點明這位女子被府主取去,這詩裏對這點就不談了。《燕臺詩》不説這位女子原在何處,這詩裏寫明在河陽。《燕臺詩》没有寫這位女子的才藝,這詩裏寫她會繡蛺蜨,會畫蘭花,會彈瑟,會唱竹枝詞,會譜曲,會寫一手小楷,像真珠那樣可貴,信寫得像芙蓉出水那樣美好。《燕臺詩》寫女方被取走後,“夜半行郎”,男方就去找她,對這次相會寫得很細緻,這詩裏就不寫了。《燕臺詩》含蓄地寫她的被棄,這詩點明“巴陵夜市紅守宫,後房點臂斑斑紅”。兩詩又可互相印證,這詩寫“真珠密字芙蓉篇”是“湘中寄到”,《燕臺詩》也説“雙璫丁丁聯尺素,内記湘川相識處”。這詩裏點明的“對月郎”,即《燕臺詩》裏的“夜半行郎”。這詩的“仙人不下雙金莖”,即《燕臺詩》裏的“桃葉桃根雙姊妹”。商隱寫《燕臺詩》時没有到過湖湘,因此《燕臺詩》不是寫他自己的事,這首詩是《燕臺詩》的另一篇,自然也不是寫他自己的事。馮浩把兩首詩都作爲商隱寫自己的豔情,認爲商隱與女方歡會,都是不確的,是不可能的。

在這首詩裏,商隱寫出了對這位河陽女子的同情。從她的開笑口來招待客人,裁輕綃來刺繡,會彈瑟,會唱竹枝歌,會譜曲子,會寫小楷,再加上被貴人取去,她當是一位藝女,不同於女冠。馮浩把她同“玉陽學仙”的女冠相聯繫是不確的。商隱寫她被富豪取去爲“長溝複塹埋雲子”,用“埋”字,表達了對她的深切同情。寫她的畫蘭花,“幽蘭泣露新香死”,用“泣”寫她的悲泣,用“新香死”寫她的“衰容”,煥發的容光都消失了。用“死”同“埋”相應,極寫她命運的悲慘,用來襯出對相愛者的同情。“玉灣不釣三千年”,可與《河内詩》的“入門暗數一千春”對看,仙家相逢以千歲爲期,三千年即可以有三次相逢的約會,但三次都没有釣魚。從詩裏看,第一次是“主人淺笑紅玫瑰”,男的參加了女主人的宴會;第二次寫在《燕臺詩》裏,“夜半行郎空柘彈”,夜半不能彈鳥,即不釣;第三次詩裏寫的“隄南渴雁自飛久,蘆花一夜吹西風”,女方已去了。可見馮浩説男的與女方歡會的説法是不確的。“蓮房暗被蛟龍惜”,寫他的同情。他的同情在被壓迫被抛棄者的一邊,是可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