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横浦集卷十四

宋 张九成 撰

春秋讲义【此海昌县庠所讲】

发题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後春秋作又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呜呼孟子数言何其尽春秋之旨也昔余尝怪平王之诗不列於天子之大雅而下同於诸侯之变风久而得之乃知平王之时无复有王道矣夫平王之时何以独无王道哉盖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王道也隐公即位不禀命於天子与邾仪父盟于蔑不授之司盟而天子不问是无君臣之道也郑伯克段于鄢天子又不问是无兄弟之道也以天王之尊而賵惠公之妾是无夫妇之道也平王以前未至此极夫子伤之此春秋所以始於隐公也或削去即位或书其同盟或削去公子吕而书郑伯或书天王而名宰咺是皆以王道正之也呜呼天下不可一日无王道也久矣天下一日而无王道是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吾夫子悯人欲之四起悼天理之将灭所以因鲁史而作春秋盖将以续三王之道而扶天理於将亡也夫子自卫反鲁既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又删诗又定书又系周易如此足以明王道矣而区区又作春秋者何哉盖诗书礼乐皆先世之遗言而夫子之言曾未见之行事也夫子之心未见之行事是王道终莫之见也圣人以谓王道在我而时不遇汤武位不登三事无复见之行事於是寓鲁史於笔削以见王道之设施焉夫旧史自得之鲁国而春秋乃传诸门人弟子意以传天下来世初不以示人也彼鲁史者特一实録尔安知所谓王道哉予夺抑扬夫子以王道注之笔削其笔也见圣心之所在其削也见圣心之所归学者傥於笔削之间上遡圣人之心乃知夫子虽千古而常在也且以隐公元年论之书元年春正月公即位此鲁史也此付之鲁国者也笔王字於春下而削去公即位三字者此夫子春秋也此付之门弟子传天下与来世也诚如鲁史有何义哉惟圣心寓於笔削此所以其义无穷也请试言之夫笔王字於春下乃知王之所为天之所为也削去公即位三字乃知隐公之即位不禀命於天子也自此类以推之则知桓不书王賵葬成风王不书天吴楚之君卒不书葬者皆圣心削之以见王道也邲之败鲁旧史书先谷也而春秋乃书荀林父卫侯衎出奔鲁旧史书孙林父甯殖也而春秋乃独书卫侯出奔齐耳皆圣心笔之以见王道也因笔削以求圣心王道岂不昭昭乎傥於此而求之则二百四十二年之笔削森然布列一一皆圣心之发见也圣心之所予者王道之所予也圣心之所夺者王道之所去也学者傥未遽得圣人之心莫若先明大学之道夫大学之道何道也王道也王道何在在致知格物也格物者穷理之谓也天下之理无一之不穷则几微之生无不极其所至矣故曰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诚意诚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齐家齐而後国治国治而後天下平傥知格物之学则可以知圣人之心知圣人之心则知圣人之笔削知圣人之笔削则虽生乎千百载之下一读春秋乃如历邹鲁之国登洙泗之堂亲见吾夫子之威仪亲闻吾夫子之謦欬亲传吾夫子之心法既得其心则饮食寝处洒扫应对无非吾夫子之运用穷而独善也隐微之间有廊庙之气幽暗之际有日星之明达而兼善也则乾旋坤转雷厉风飞百物恺康万邦温晏旗常鼎鼐有不足以形容钟鼔管弦有不足以倾写而高车驷马衮冕桓圭有不足以荣耀也孰谓春秋之中乃有是理乎如其不然虽居充栋宇出汗牛马驰辩如波涛摛藻如春华谓之博物洽闻锦心绣口则可谓之穷春秋者是欺天也以余之不肖何足以知圣心之万一顾闻於师者如此辄为诸君言之

隐公元年春王正月

元年者隐公即位之始年也不曰始年而曰元年者何也自商周以来皆以始年为元年其意若曰始年无意元年则其意深矣盖天下之物有元而後有本有本而後有根有根而後有干有干而後有条有枝有叶有花有实此人君即位之始年为元年则其责在人君矣然则人君处心其可不谨乎一失其机则本根花实皆将败坏而不可收拾矣此自三王以来所以命元年之意也昔李光弼代郭子仪守朔方旧营垒也旧士卒也旧麾帜也光弼一号令之而气色乃益精明余以此意论春王正月诸君试思之夫书元年春者鲁史旧文也书正月者亦鲁史旧文也夫子笔一王字於其间而精神皆变傥止如旧史岂不陋哉以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以言王即天也故典曰天叙礼曰天秩命曰天命讨曰天讨天子岂得以私意乱之乎以正次王以言礼乐征伐皆自天子出也诸侯岂得以邪心干之乎余於王之一字窃见圣心造化如此之巧也圣心於春秋首笔王之一字则知二百四十二年之笔削皆王道之所寓也前辈谓鲁旧史画师也圣笔化工也真有味哉

门人陶与谐録

先生讲毕拱手服膺曰窃惟春秋之书乃性命之文史外传心之要典游夏当年英俊亲见夫子尚不能赞一辞况如某学术空虚智识浅陋何足以发明圣心之毫末既辞不获命乃敢升堂正坐取笑旁观有腼面目然某昔尝从大人君子粗闻其略矣今日试为诸君言之世之论者皆以春秋为褒贬之书而不知其为王道之要呜呼王道岂止褒贬哉顾其笔削之间生成造化几与天地同功第世儒以凡心窥之使此书埋没於街谈巷议者不知几百年矣今天子圣明其於春秋之书独到夫子用心处昔某尝侍坐经筵天语下逮论大义数十以谓夫子造化尽见於此书圣学高远岂书生所能到诸君为人臣子他日将涖经事遭变事欲知其宜知其权可不留意此书上副圣心之万一乎昔顾恺之画裴楷有颊上三毛之妙韩干画厩马有万匹吾师之说张长史以雷霆水火歌舞战鬭尽发之於草书李阳氷以云霞草木衣冠人物尽发之於古篆彼特一艺之精其变化乃如此之至况吾夫子以帝王之道天地之德日月之明四时之运尽发之於春秋果可以凡心窥之乎傥於一字之间上识圣心之鑪冶则阳开隂辟云徂雨流皆吾夫子之春秋也以修身以齐家以治国以平天下无不可者惟诸君之所用凟乱圣经喧烦衆听不胜惶恐之至

横浦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