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时文化部将从前所禁止的戏剧二十几种开禁,其中有《大劈棺》,《活捉王魁》等,还有全部钟馗,以及川剧《钟馗送妹》在内。这事很引起我的一番思索,特别是钟馗的戏,不知道是怎么做法,什么地方不好。我想这大概是迷信,因为全部鬼话,不但是一场出鬼而已。不知道这戏与小说《钟馗捉鬼传》有无相干,若是有的则全本鬼话连篇,难怪在解放初期要成问题了。

至于《钟馗送妹》,那大概是其中的一段落,带着喜剧色彩的吧?须发磔张,状貌可怕的钟馗,据说有一个俊俏的妹子,这配搭得很好,正如苏东坡之有苏小妹,有很好的文章可做。在绘画上确曾有过,看见《海上名人画稿》,内中曾经有过,记得是清溪樵子钱慧安所绘,小妹坐在车内,一鬼推着,钟馗花冠带剑,骑驴跟在后面,鬼挑着行李。这以后别无下文,但在笑话里另有后文,大约是在小妹出嫁后的事了。钟馗生日,妹差一鬼挑担送礼,一头是酒,一头是一个鬼捆做一团。外附一封信云:

酒一缸,鬼一个,送与哥哥做点剁。

哥哥若嫌礼物少,连挑担的是两个。

馗阅信毕,便命将两个鬼都送厨房,捆着的鬼对挑担的说道,“我是没有法子。你何苦挑这个担子!”这个笑话见于明朝人的书里,是故意编了来挖苦人的,但也可见钟馗已有妹子存在了。

利用神话来编喜剧,中国人民的智慧是很可佩服的,《闹天宫》之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来陪衬一个毛猴;《天河配》之用西王母来陪衬一对牛女(耕织的男女),都是很大的对比。唯一的宗教剧《目连救母》,拉得很长,都滑稽化了,要紧的只剩得一场做收束。中国人是乐天明朗的民族,利用迷信做材料,却转变成很好的戏剧,看过去豁然都忘了,不让它留着,只当作游戏看去。昔东坡叫人说鬼,答说没得可说,他说“姑妄言之”。这是说鬼,也就是戏中出鬼的妙处。我疑心中国戏上出鬼,多是此意,鬼不显出鬼的可怕,神也不见神的可畏,这是中国戏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