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九

明 茅坤 撰

庐陵文钞十一

与石推官第一书

引誉后进亦规训后进

前嵗于洛阳得在郓州时所寄书卒然不能即报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书之怠而独不知公操察不察也修来京师己一嵗也宋州临汴水公操之誉日与南方之舟至京师修少与时人相接尤寡而誉者无日不闻若幸使尽识舟上人则公操之美可胜道哉凡人之相亲者居则握手共席道欢欣既别则问疾病起居以相为忧者常人之情尔若闻如足下之誉者何必问其他乎闻之欣然亦不减握手之乐也夫不以相见为欢乐不以疾病为忧问是岂无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于道尔其或有过而不至于道者乃可为忧也近于京师频得足下所为文读之甚善其好古闵世之意皆公操自得于古人不待修之賛也然有自许太髙诋时太过其论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语须相见乃能尽然有一事今详而説此计公操可朝闻而暮改者试先陈之君贶家有足下手作书一通及有二像记石本始见之骇然不可识徐而视定辨其防画乃可渐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问人曰是不能乎书者邪曰非不能也书之法当尔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无今有之乎亦曰无也然则何谓而若是曰特欲与世异而已修闻君子之于学是而已不闻为异也好学莫如扬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称独行而髙世者考其行亦不过乎君子但与世之庸人不合尔行非异世葢人不及而反弃之举世斥以为异者欤及其过圣人犹欲就之于中庸况今书前不师乎古后不足以为来者法虽天下皆好之犹不可为况天下皆非之乃独为之何也是果好异以取髙欤然向谓公操能使人誉者岂其履中道秉常徳而然欤抑亦昻然自异以惊世人而得之欤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听不倾常视之毋诳勤谨乎其始惟恐其见异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学舍以教人为师而反率然以自异顾学者何所法哉不幸学者皆从而効之足下又果为独异乎今不急止则惧他日有责后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归此修所以为忧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

与石推官第二书

辨博

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书论足下书之怪时仆有妹居襄城丧其夫匍匐将徃视之故不能尽其所以云者而略陈焉足下虽不以仆为狂愚而絶之复之以书然果未能喻仆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仆听之不审而论之之畧之过也仆见足下书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见之疑乎不能书又疑乎忽而不学夫书一艺尔人或不能与忽不学时不必论是以黙黙然及来京师见二像石本及闻説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为之如前所陈者是诚可诤矣然后一进其説及得足下书自谓不能与前所闻者异然后知所听之不审也然足下于仆之言亦似未审者足下谓世之善书者能钟王虞栁不过一艺己之所学乃尧舜周孔之道不必善书又云因仆之言欲勉学之此皆非也夫所谓钟王虞栁之书者非独足下薄之仆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学其书而悦之者与嗜饮茗阅画图无异但其性之一僻尔岂君子之所务乎然至于书则不可无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务乎记事而因物取类为其象故周礼六艺有六书之学其防画曲直皆有其説扬子曰防木为棋梡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书乎今虽字己变于古而变古为者非圣人不足师法然其防画曲直犹有凖则如毋母彳亻之相近易之则乱而不可读矣今足下以其直者为斜以其方者为圆而曰我第行尧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设馔于案加防于首正襟而坐然后食者此世人常尔若其纳足于防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饭实酒巵而食曰我行尧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于世可乎不可也则书虽末事而当从常法不可以为怪亦犹是矣然足下了不省仆之意凡仆之所陈者非论书之善不但患乎近怪自异以惑后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学仆岂区区劝足下以学书者乎足下又云我实有独异于世者以疾释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释老惑者之所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为足下安知世无明诚质厚君子之不为乎足下自以为异是待天下无君子之与已同也仲尼曰后生可畏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是则仲尼一言不敢遗天下之后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无君子此故所谓大不可也夫士之不为释老与不雕刻文章者譬如为吏而不受货财葢道当尔不足恃以为贤也属久苦小疾无意思不宣

与张棐秀才第一书

所见不甚深而自托攘臂以游处婉而逸

前日辱以诗赋杂文啓事为贽披读三四不能輙休足下家籍河中为乡进士精学励行尝已选于里升于府而试于有司矣诚可谓彼邦之秀者欤然士之居也游必有友学必有师其乡必有先生长者府县必有贤守长佐吏彼能为足下称才而述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数百里犯风霜于大国望官府下首于阍谒者以通姓名趋走拜伏于人之阶庑间何其勤劳乎岂由心负其所有而思以一发之邪将顾视其乡之狭陋不足自广而谓夫大国多贤士君子可以奋扬而光逺之邪则足下之来也其志岂近而求岂小邪得非磨光濯色计之熟卜之吉而后勇决以来邪今市之门旦而啓商者趋焉贾者坐焉持宝而欲价者之焉赍金而求宝者亦之焉闲民无资攘臂以游者亦之焉洛阳天下之大市也来而欲价者有矣坐而为之轻重者有矣予居其间其官位学行无动人也是非可否不足取信也其亦无资而攘臂以游者也今足下之来试其价既就于可以轻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无资者当求价之责虽知贪于所得而不知有以为价也故辱赐以来且慙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报厚意姑道此以为谢

与张秀才第二书

折衷之于道处才是欧公实地位

前日去后复取前所贶古今杂文十数篇反复读之若大节赋乐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髙而志极大寻足下之意岂非闵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复之古而翦剔齐整凡今之分殽駮冗者欤然后益知足下之好学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拾近取逺务髙言而鲜事实此少过也君子之于学也务为道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以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以信后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轲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则六经所载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诞者言之乃以混防虚无为道洪荒广畧为古其道难法其言难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逺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谓道又曰可离非道也春秋之为书也以成隠让而不正之传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谓隠未能蹈道齐侯迁卫书城楚丘与其仁不与其专封传者曰仁不胜道凡此所谓道者乃圣人之道也此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可得者也岂如诞者之言者耶尧舜禹之书皆曰若稽古傅説曰事不师古匪説攸闻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谓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礼乐刑法之事又岂如诞者之言者耶此君子之所学也夫所谓舍近而取逺云者孔子昔生周之世去尧舜逺孰与今去尧舜逺也孔子删书防自尧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谓学则曰祖述尧舜如孔子之圣且勤而弗道其前者岂不能耶葢以其渐逺而难彰不可以信后世也今生于孔子之絶后而反欲求尧舜之已前世所谓务高言而鲜事实者也唐虞之道为百王首仲尼之叹曰荡荡乎谓髙深闳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后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严若天然则书之言岂不髙耶然其事不过于亲九族平百姓忧水患问臣下谁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见诸侯齐律度谨权衡使臣下诛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后惟孟轲最知道然其言不过于教人树桑麻畜鸡豚以谓养生送死为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岂不为文孟轲之言道岂不为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葢切于事实而己今学者不深本之乃乐诞者之言思混沌于古初以无形为至道者无有髙下逺近使贤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无过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万世可行而不变也今以谓不足为而务高逺之为胜以广诞者无用之説是非学者之所尽心也宜少下其髙而近其逺以及乎中则庶乎至矣凡仆之所论者皆陈言浅语如足下之多闻博学不宜为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欲损足下髙逺而俯就之则安敢务为奇言以自髙耶幸足下少思焉

与荆南乐秀才书

乐秀才所问问举子业之文而欧阳公不屑论之人恐悮乐秀才所以问举业之意故挈出顺时两字告之

修顿首白秀才足下前者舟行徃来屡辱见过又辱以所业一编先之啓事及门而贽田秀才西来辱书其后予家奴自府还县比又辱书仆有罪之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见礼如此何以当之当之未暇答宜遂絶而再辱书再而未答宜絶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穷贱之人尔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葢足下力学好问急于自为谋而然也然防索仆所为文字者此似有所过听也仆少从进士举于有司学为诗赋以备程试凡三举而得第与士君子相识者多故徃徃能道仆名字而又以游从相爱之私或过称其文字故使足下闻仆虚名而欲见其所为者由此也仆少孤贫贪禄仕以养亲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而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蠧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及得第已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効也夫时文虽曰浮巧然其为功亦不易也仆天资不好而彊为之故比时人之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先辈少年志盛方欲取荣誉于世则莫若顺时天圣中天子下诏书勑学者去浮华其后风俗大变今时之士大夫所为彬彬有两汉之风矣先辈徃学之非徒足以顺时取誉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齐肩于两汉之士也若仆者其前所为既不足学其后所为慎不可学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为者为此也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谓夫人方困时其言不为人所信也今可谓困矣安足为足下所取信哉辱书既多且切不敢不答幸察

答陜西安抚使范龙图辞辟命书

欧公本不欲为范公幕府书记故云与之同其退可也与之同其进不可也此是欧公自立处

修顿首再拜啓急步至得七月十九日华州所发书伏审即日尊体动止万福戎狄侵边自古常事边吏无状至烦大贤伏惟执事忠义之节信于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识面者退夸于人以为荣耀至于游谈布衣之贱徃徃窃托门下之名矧今以大谋小以顺取逆济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势则士之好功名者于此为时孰不愿出所长少助万一得托附以成其名哉况闻狂寇猖獗屡有斥指之词加之轻侮购募之辱至于执戮将吏杀害边民凡此数事在于修辈尤为愤耻每一思之中夜三起不幸修无所能徒以少喜文字过为世俗见许此岂足以当大君子之举哉若夫叅决军谋经画财利料敌制胜在于幕府茍不乏人则军书奏记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亲为辞况今世人所谓四六者非修所好少为进士时不免作之自及第遂弃不复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于职当作亦不为作此师鲁所见今废已久惧无好辞以辱嘉命此一端也伏见自至闗西辟士甚众古人所与成事者必有国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为难士虽贫贱以身许人固亦未易欲其尽死必深相知知之不尽士不为用今奇怪豪杰之士徃徃防见收择顾用之如何尔然尚虑山林草莽有挺特知义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于门下也宜少思焉若修者恨无他才以当长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茍且乐安佚也幸察

答祖择之书

中多名言吾览之当刺心缩颈

修啓秀才人至防示书一通并诗赋杂文两册谕之曰一览以为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学者之问又其少贱而长穷其素所为未有足称以取信于人亦尝有人问者以不足问之愚而未尝答人之问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惧不知所言虽然不逺数百里走使者以及门意厚礼勤何敢不报某闻古之学者必严其师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笃敬笃敬然后能自守能自守然后果于用果于用然后不畏而不迁三代之衰学校废至两汉师道尚存故其学者各守其经以自用是以汉之政理文章与其当时之事后世莫及者其所从来深矣后世师法渐衰而今世无师则学者不尊严故自轻其道轻之则不能至不至则不能笃信信不笃则不知所守守不固则有所畏而物可移是故学者惟俯仰徇时以希禄利为急至于忘本趋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学虽欲果于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有禄利之诱刑祸之惧以迁之哉此足下所谓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鲜而未有合者由此也足下所为文用意甚髙卓然有不顾世俗之心直欲自到于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几是则乡曲之中能为足下之师者谓谁交游之间能发足下之议论者谓谁学不师则守不一议论不博则无所发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髙趣逺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议论未精此其病也窃惟足下之交游能为足下称才誉美者不少今皆舍之逺而见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隠夫世无师矣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施于事者果毅三代两汉之学不过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弃其愚将某以为合故敢道此未知于足下之意合否

答李大临学士书

佳致

修再拜人至辱书甚慰永阳穷僻而多山林之景又尝得贤士君子居焉修在滁之三年得博士杜君与处甚乐每登临览泉石之际惟恐其去也其后徙官广陵忽忽不逾嵗而求颍在颍逾年差自适然滁之山林泉石与杜君共乐者未尝輙一日忘于心也今足下在滁而事陈君与居足下知道之明者固能达于进退穷通之理能达于此而无累于心然后山林泉石可以乐必与贤者共然后登临之际有以乐也足下所得与修之得者同而有小异者修不足以知道独其遭世忧患多齿髪衰因得闲处而为宜尔此为与足下异也不知足下之乐惟恐其去能与修同否况足下学至文髙宜有所施于当世不得若某之恋恋此其与某异也得陈君所寄二图览其景物之宛然复思二贤相与之乐恨不得追逐于其间因人还草率

答徐无党第一书

与公春秋论参看

修白人还惠书及始隠书论等并前所记获麟论文辞驰骋之际岂常人笔力可到于辨论经防则不敢以为是葢吾子自信甚鋭又尝取信于某茍以为然谁能奉夺凡今治经者莫不患圣人之意不明而为诸儒以自出之説汩之也今于经外又自为説则是患沙浑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尽去则水清而明矣鲁隠公南面治其国臣其吏民者十余年死而入庙立諡称公则当时鲁人孰谓息姑不为君也孔子修春秋凡与诸侯盟防行师命将一以公书之于其卒也书曰公薨则圣人何尝异隠于他公也据经隠公立十一年而薨则左氏何从而知其摄公羊谷梁何从而见其有让桓之迹吾子亦何从而云云也仲尼曰吾其为东周乎与吾子起于平王之説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尝告学者慎于述作诚以是也秋初许相访此不子细略开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不宣

答宋咸书

自是名儒之言

修顿首白州人至防惠书及补注周易甚善世无孔子久矣六经之防失其传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复出无以得其真也传者之为学博矣而又苦心劳神于残编朽简之中以求千嵗失传之缪茫乎前望已逺之圣人而不可见杳乎后顾无穷之来者欲为未悟决难解之惑是真所谓劳而少功者哉然而经非一世之书也其传之缪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刋正补缉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学者各极其所见而明者择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虽未能复六经于无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众人之善以补缉之庶几不至于大缪可以俟圣人之复生也然则学者之于经其可已乎足下于经勤矣凡其所失无所不欲正之其刋正补缉者众则其所得亦已多矣修学不敏明而又无彊力以自济恐终不能少出所见以补六经之万一得足下所为故尤区区而不能忘也

答吴充秀才书

论为文本乎学道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最是确论

修顿首白先辈吴君足下前辱示书及文三篇发而读之浩乎若千万言之多及少定而视焉才数百言尔非夫辞丰意雄霈然有不可御之势何以至此然犹自患伥伥莫有开之使前者此好学之谦言也修材不足用于时仕不足荣于世其毁誉不足轻重气力不足动人世之欲假誉以为重借力而后进者奚取于修焉先辈学精文雄其施于时又非待假誉而为重借力而后进者也然而惠然见临若有所责得非急于谋道不择其人而问焉者欤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焉非道之于人逺也学者有所溺焉尔葢文之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徃徃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矣甚者至弃百事不闗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读书者如无诗何其用功少而至于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书荀卿葢亦晩而有作若子云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语此道未足而彊言者也后之惑者徒见前世之文传以为学者文而已故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谓终日不出于轩序不能纵横髙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虽行乎天地入于渊泉无不之也足下之文浩乎霈然可谓善矣而又志于为道犹自以为未广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难也修学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于所悦而溺于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励修之少进焉幸甚

代人上王枢宻求先集序书

其机轴自昌黎送孟东野来而思尤婉而正

某闻传曰言之无文行而不逺君子之所学也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诗书易春秋皆善载事而尤文者故其传尤逺荀卿孟轲之徒亦善为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书或传或不传犹系于时之好恶而兴废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讴歌以传汉之盛时有贾谊董仲舒司马相如扬雄能文其文辞以传由此以来去圣益逺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间亦时时有善文其言以传者然皆纷杂灭裂不纯信故百不传一幸而一传传亦不显不能若前数家之焯然暴见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难行也事信矣须文文至矣又系其所恃之大小以见其行逺不逺也书载尧舜诗载商周易载九圣春秋载文武之法荀孟二家载诗书易春秋者楚之辞载风雅汉之徒各载其时主声名文物之盛以为辞后之学者荡然无所载则其言之不纯信其传之不久逺势使然也至唐之兴若太宗之政开元之治宪宗之功其臣下又争载之以文其词或播乐歌或刻金石故其间钜人硕士闳言髙论流铄前后者恃其所载之在文也故其言之所载者大且文则其传也章言之所载者不文而又小则其传也不章某不佞守先人之绪余先人在太宗时以文辞为名进士以对防为贤良方正既而守道纯正为贤待制逢时太平奋身扬名宜其言之所载文之所行大而可恃以传也然未能甚行于世者岂其嗣续不肖不能继守而泯没之抑有由也夫文之行虽系其所载犹有待焉诗书易春秋待仲尼之删正荀孟屈原无所待犹待其弟子而传焉汉之徒亦得其史臣之书其始出也或待其时之有名者而后发其既殁也或待其后之纪次者而传其为之纪次也非其门人故吏则其亲戚朋友如梦得之序子厚李汉之序退之也伏惟阁下学老文钜为时雄人出入三朝其能望光辉接步武者惟先君为旧则亦先君之所待也岂小子之敢有请焉谨以家集若干卷数写献门下惟哀其诚而幸赐之

唐荆川曰架空累层之文

代杨推官洎上吕相公求见书

书似援上而义不失已存之

某闻古者尧舜禹之为君也有臯防益稷之徒者为其臣而汤之王也亦有仲虺伊尹者周之始兴也有周公召公其复兴也有方叔邵虎申甫之徒下而至汉其初也功臣尤多而称善相者曰萧曹其后曰丙魏唐之始则曰房杜既而曰姚宋者是皆能以功徳佐其君而卓然特以名出众而见于世者夫诗书之所美莫大乎尧舜三代其后世之盛者莫盛乎汉与唐而其兴也必有贤哲之臣出其际而能使其君之功业名誉赫然光显于万世而不泯故每一读其书考其事量其功而想乎其人疑其瓌杰奇怪若神人然非如今世之人可得而识也夫其人已亡其事己久去数千百嵗之后徒得其书而一读之犹灼然如在人耳目之际使人希慕称述之不暇况得身出于其时亲见其所为而一识其人则虽奔走俯伏从妾圉执鞭朴犹为幸欤某尝诵于此而私自为恨者有日矣国家之兴七十有五年矣礼乐文章可谓太平而杰然称王公大人于世者徃徃而出凡士之得身出于斯时者宜为幸矣又何必忽近以慕逺违目而信耳且安知后之望今不若今之望昔者邪然其实有若不幸者某生也少贱而愚贱则不接乎朝廷之间愚故不能与于事则虽有王公大人者并出而欲一徃识之乃无一事可因而进焉噫古之君子在上不幸而不得出其间今之君子在上幸而亲见矣又以愚贱见隔而莫可望焉是真可闵叹也已然尝独念昔者有闻于先君大夫似有可以借而为説以干进于左右者试一陈之先君之生也好学勤力以孤直不自进于时其晩也始登朝廷享荣禄使终不困其志而少伸者葢实出于大君子之门则相公之于杨氏不为无恩矣某不肖莫能继大先君之世而又茍欲借之以有绪于阍人诚宜获罪于下执事者矣然而不询于长者不谋于蓍而决然用是以自进者葢冀万一得偿其素所愿焉虽及门而获罪不犹愈于望古而自为恨者耶言狂计愚伏惟聪明幸赐察焉

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