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刘健

称兵灭族

康熙癸丑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三桂于是日昧爽,召各官赴王府会议。中丞朱公率众往,贼党不候令,害之,刃三下乃死;余皆被执。朱中丞、李臬司及先中宪素为贼党切齿,三桂使其子飞骑传谕,不得轻杀。至则中丞已身首殊,臬司与先公衣冠皆毁,将加刃矣;闻令乃止。有顷,胡国柱出曰:各官释缚供职,臬司、军厅二人押赴审事堂。先公曰:死则死耳,何事可审!国柱笑曰:需后命。至审事堂,与伪刑曹杨彦光、传奇栋列坐。李公慷慨激烈,骂不绝口。彦光曰:公休矣,且俟刘先生一言。奇栋曰:先生与旗员异;先生明朝世家,今日恢复,宜效命。先公曰:若误矣!顺治元年,若辈迎王师入关。十八年,又执永历于缅甸。前明之亡,谁实为之。在明亡明、事清叛清,两朝乱贼,天地不容!我恨力不能诛,乃欲我污此七尺哉!初,分之入滇也,三桂爱其才,因不入其党,是以衔恨。及为审事官执法不挠,贼党侧目,日谮于三桂,恨益甚。至是,籍先公署,图书之外,惟衣二笥、米二石、钱三千文、马一匹、苍头二人,余无有也。三桂怒,责左右曰:汝曹素讼此人贪,今贫如是,几为汝曹所误!谓国柱曰:刘某廉干,大事不可无此人;其为我谕降。中夜,使至审事堂谕意。先公怒叱之。彼曰:不从,祸且不测。先公瞋目大呼,挥铁索掷之。不得已,反命。三桂愠曰:倔强至此耶!谓国柱曰:是当予以殊苦而降之。

二十七日,逮赴三市街,与知府高公并杖四十,戍高公永昌卫、先公腾冲卫,系李公于狱。伪署郭壮国为云南留守大将军,胡国柱、吴应正金吾左右将军,得捷(?)左右翼将军,吴国贵、张国柱亲军前后将军,吴应期、夏国相亲军左右将军,王屏藩、卫朴骠骑前后将军,陶继志、张足法骠骑左右将军,马宝、杜辉骁骑前后将军,王会、高启龙骁骑左右将军,罗维明、田进学铁骑前后将军,范齐韩、廖进中铁骑左右将军。解布政司崔之暎印,以楚雄知府冯苏代之。以琅井提举来度为粮储道、彭化南为云南知府。使吴国贵、夏国相领步骑前驱。滇中先有谣曰:不是春,不是秋,捉刀断尽道僧头。

十二月初一日,三桂东行。是日,营归化寺。

初五日,贵阳兵哗,总督甘公文焜自度不支,谋东扼镇远。知府张惟坚、副将江义先已受逆命,阻公毋东。两人犹豫不决,有守备某,以考试怀恨,力劝从贼,且自请阻公。公之未显也,曾问终身于朱山人。山人曰:一路功名到吉祥。公被阻,逡巡度桥,见吉祥寺,愕然曰:前定矣。遂自缢。子笔帖式雅图华善,从死。

二十六日,诏削三桂爵。谕云贵文武官员军民曰:逆贼吴三桂穷蹙来归,我世祖章皇帝念其输款投诚,授之军旅,锡封王爵,盟勒山河。其所属将弁,崇阶世职,恩赉有加。开阃滇南,倾心倚任。迨及朕躬,特隆异数,晋爵亲王;重奇干城,实托心膂,殊恩优礼,振古所无。讵意三桂性类奇穷,中怀疑诈;宠极生骄,潜图不轨。本年七月内自请搬移,朕以三桂出于诚心,且念其年齿衰迈,师徒远戍已久,遂允奏请,令其休息;仍饬所司安插周至,务俾得所。议特遣大臣前往宣谕朕怀。朕之待三桂,可为隆情至德,蔑以加矣。今览川湖总督蔡毓荣等奏疏,称三桂径行反叛。背累朝豢养之恩,逞一旦鸱张之势,横施凶逆,涂炭生灵,理法难容,神人共愤。今削官爵,特遣宁南靖寇大将军多罗顺承郡王勒尔锦统领禁旅,前往扑灭;兵威所至,克期荡平。但念地方官民人等身在贼境,或心存忠义,不能自拔;或被贼驱迫,畏罪怀疑。大兵一至,玉石不分,朕心深为不忍。爰颁敕书,通行晓谕:尔等各宜安分自保,毋听诱胁;即或误从贼党,但能悔罪归诚,悉赦已往,不复究治。至尔等父子、兄弟、亲族人等现在直省出仕居住者,已有谕旨俱令各安职业,并不株连,尔等毋怀疑虑。如有能擒斩三桂头献军前者,即以其爵秩之;有能诛缚其下渠魁及以兵马城池归命自效者,论功从优叙录:朕不失言。汝等皆朕赤子,忠孝天性,人孰无之!从逆从顺,吉凶判然;各审宜度,勿贻后悔。地方官,即广为宣布施行。

二十八日,三桂至贵州,提督李本深为贵州总管大将军。巡抚曹申吉先削发遁,召见,与潘超先、张文德等俱以原官用。

十三年正月,三桂自称周王。有某生者,上书极谏。大略谓宜奉明朝,称前平西伯,缟素待罪,以告天下;则忠臣义士,孰不倾心!今义旗再举,便以开国,是解天下体也。自此,人窥王志,无复望其景从矣。遣吴国贵等犯楚、王屏藩犯蜀。

十二日,三桂发贵阳。二十日,至镇远。

二月,贼师入湖南,广西抚蛮将军孙延龄反,应三桂。孙延龄妻孔四贞,定南王孔有德女也。有德没,朝廷以延龄为将军,摄理王府事。(有德子士训,三桂之婿,为李定国所戮,故以延龄摄军事)延龄起家素微,庸劣无能,摄桂威,不敢抗;又时擅杀人犯法。十二年春,都统王永年发其罪状,诏夺其官。滇变后,上复以广西境邻贵州,重念有德旧劳,特起延龄统兵固守。延龄既恨永年刺骨,又怨前之夺爵也,受三桂命,二月十八日诈集诸将议事,杀永年于坐及副都统三十余人,遂勒兵围巡抚署,以伪命胁中丞马公镇雄降(公字锡藩,辽东人)公朝服北向,再拜曰:臣无状,仅一死谢国!即拒户自经。家人蹋扉入,救之,得不死。已乃遣其子世济诣阙上变有闻,又遣各携次子世永、孙国桢乘夜穴垣出间道赴都。贼知公不可屈,而子孙入朝乞师者且相继,益恚且惧。贼兄延基率兵排闼入,环立露刃睨公。公引所佩刀自刎不死,血洒遍体。贼率前抱持救之,夺其刀。力创救者,右手堕三指。贼舁公出,并驱其家属幽别室中,贼逐发兵平乐。

三月初九日,兵部尚书王熙请诛逆子。

疏略曰:逆贼吴三桂负恩反叛,肆虐滇黔,毒流蜀楚,散布伪扎,煽惑人心。今大兵已抵荆南,刻期进剿,除凶授首,在指日间。独自逆子吴应熊,素凭势位,党羽众多;擅利散财,蓄养亡命依附之辈,实繁有徒。今既被羁守,凡彼匪类蔓引瓜连,但得一日偷生,岂有甘心受死!即如种种流言,讹传不止,奸谋百出,未易周防。大寇在外、大恶在内,不早为果断,贻害非轻。为今之计,惟速将应熊正法,传旨湖南、四川诸处。老贼闻之,必且魂迷意乱,气沮神昏;群贼闻之,内失所援,自然解体。即兵士百姓闻之,公义所激,勇气倍增。至应熊亲随人等系缧之中,益成死党;闻发禁刑部者不下五、六百人,人众则难防,时久则易玩。速敕法部考讯别情,罪重则立决,次者分给各旗。消除内变之根源,扫荡逆贼之隐祸,洵今日第一要着也。

疏上,应熊伏诛。三桂善持两端,反后颇中悔。及闻应熊讣,时方饮,停杯洒泪曰:今日乃真骑虎矣。广东副总兵张星耀反附三桂,纵兵大掠;副都统蟒吉图自肇庆北行,以所将卒五百人破之,星耀走江西。

五月,夏国相陷江西萍乡县。县为湖南入江西之要道,贼窥江西,先陷之。

九月,先中宪公抵腾冲卫,卫守偕杨某编入沈大伍中。

十四年,郭壮图括庄民为兵。夏国相筑土城于萍乡,又环城筑炮台十余所,发掘冢墓,暴骨如莽。高得捷寇吉安,其属二千人、副将韩大任、陈尧元各二千人,皆先锋也。城守单弱,遂陷。

七月十三日,高公显震卒于戍。马雄自广西犯广东,陷高州府,又陷电白县;广东总督金光祖帅师御之,军于儒峒。

十二月,儒峒师溃。江西副总兵于奋起叛降贼,恩平、阳江相继陷没。

十五年正月十六日,马雄兵至新会,耀兵于圭、峰诸山,平南王尚可喜遣标员赵天元、谢厥扶等以水师拒之于江门。

二月二十二日,安亲王复萍乡。大兵至,贼拒战于城东流江桥,把总张德以奇兵三百人由间道袭城,夏国相奔湖南。安亲王追及于长沙,马宝拒守,三桂自将援长沙。

十五日,赵天元劫诸将降马雄。时,总兵张伟驻新会,游击芮梦龙叛,以城降。

三月初一日,安王进师逼长沙,贼率九千人营于浏阳门外,大兵先与王绪结阵自固。我师绕绪壁,烟尘蔽日;三桂坐谯楼,遥望诸军如已殁,仓皇莫为计。有顷,闻绪壁发炮三声,壁中沸起,白刃排空,涛翻雪舞,呼声动天地,军威大振。贼宿卫兵气骄甚,争出赴战;我师大败之,追薄城下,贼游兵力战始退。是日,胜负略相当,逆贼吴应正中矢死。马雄屠新会各村,杀掠男女无算,势且逼广州。尚可喜子俺达公尚之信被废怨望,矫父命叛降贼,杀父客金光;以为向之抗衡久持不下者,此人为之也。上表三桂,自称暂署辅德将军;移檄郡县,使皆纳款。而马雄移驻肇庆,遣将分守冲要。黄天元裨将黄有功大掠番禹,谢厥扶杀之;天元诉于马雄,与厥扶治兵相攻。之信右厥扶,阴助其饷。由是,雄与信有隙,不敢窥广州。

八月,颁伪赦移置先公于永昌。

是年,高得捷死于吉安。得捷老于兵间,所将卒锐甚,能以击多。孤军踞吉安,间以百余骑出战,我师辄挫。一日,于副将色勒故宅获窖金数万两,大任以告胡国柱;国柱遗书得捷曰:我兵乏饷,公所得幸假以佐军。公立大功,何患不富!他日偿公者,且百倍也。得捷怏怏,恨大任之责己。先是,得捷主兵,大任等奉令惟谨;已贼进大任为扬威将军,位与得捷并,遂不为□。得捷受侮于后进,郁成疾死。

十六年四月,我师复吉安。高得捷死,韩大任专柄,日以诗酒自娱,口不言兵。简亲王率江西总督董卫国等十万之众环城而军,城外真君山、天华山、城冈山、螺子山,壁垒旌旗,连云灌水;大任震慑兵威,婴城自守。久之,我兵进逼大觉寺,城中饥,势且不支。贼众忿激请战,大任不许;请掠兵,又不许。总兵鲁某固请,大任许以百人出,试夺大觉寺;往,辄胜。城中见先往胜,不俟令,鼓噪而出,直奔螺子山。简亲王不意贼猝至,仓皇弃营走。贼入垒掠饮食,纵酒大醉,捆载而返;将及城,朦胧中讹惊曰:追兵至矣!踉跄而奔,践踏死尸,堕濠死者无算;惊溃之后,不敢复出。三桂闻其急,遣马宝、陶继志、王绪以九千人援之。马宝先遣谍从水关入报,大任谓谍曰:我闻马帅已降清朝,汝来,真伪不可知。谍曰:马帅虑此矣,临行嘱以「棒槌」二字示信。大任默然良久曰:马帅如真赴援者,至城下免冑有发在,我当出会。遣之出。宝等进师,阻水不能达城下;城中寂然,无一炮相应,疑不敢前,退师安福。将军厄楚帅师三万追之。厄楚方敢战,先击王绪军,斫营直入;宝与继志救绪,败厄楚,还师湖南。

夏四月,大任宵遁,夜分渡河;既济,发炮严鼓,我师以为劫营,惊扰终夜。平旦,始知其遁,以其兵精,不敢追。大任至宁都,上乡土贼谢士礼等附之;已皆溃散。十月十四日,拔营走福建,诣康王军前降。

吉安之寇,召之者郡人刘某;令大任之降康王,则孙旭为之也。旭,湖州人。少而机警,稍知书;入武学,中某科武举。耿精忠反,总督姚启圣募士入闽,旭往应募;貌既修伟,又有口才,启圣悦之。旭请招某山寇,寇受抚,偕旭至县,县令以宾礼待之。县有捕役素恨旭,白令曰:旭所招盗,名在捕中有年矣。按县牍,良然。于是,执旭及盗鞫讯具服,解赴浙省臬司狱。时,军书旁午,囚多淹禁,旭与解役私相结之,移旭还乡;出北新关,遂与解役逸。凡七日而至建昌府,诣乐灿军。乐灿者,耿逆之大帅也,奉逆命,寇江西。旭改为王怀明,自言聚兵为义师,不幸而败。灿及参军周发祥信之,为具衣冠,署伪职。灿败,发祥以残卒千人归大任。大任求幕客,发祥以旭应;一见相契,遂用事,权领一军。大兵围城,简王、安王皆招降,大任犹豫。时,康王偕姚启圣经略闽事,旭欲大任就姚启圣,诸招降者皆阻不允。赣州折玺肯还,魏祥来招降。祥字善伯,宁都人,号易堂,负重名。旭忌其才,恐大任为所动,则夺我闽约,构祥于大任。大任入其言,怒曰:二王招我,我且未许;折尔肯何人,乃欲以藩臬为饵乎!命旭收祥,榜掠惨毒;发祥争之不能,竟杀之。旭日说大任入闽,大任亦以诸招降前已皆不允,非闽不可;遂从旭言,降于闽。旭以招降功议叙,当以道员用,给假归里。一门血属,死无孑遣,庐舍亦焚毁一空;旭自伤,遂祝发为僧,号谛灰,住持浙江灵隐寺。雍正三年,以募化入闽死。

秋七月,胡国柱、马宝等犯韶州,镇南将军蟒吉图、都统穆成格帅师击之。贼遣张星耀为乡导,领兵数万,■〈食臭〉粮攻具甚备,志在必得。蟒吉图自广州驰视北城为最冲,厚筑土墙,遣一军驻白土村,以卫广州饷道;又檄江宁将军额楚赴援。部署略定,贼师至,昼夜急攻;城中固守,贼不得入。军粮复从广州至,吉图夜缒民出城,浚濠通水,以为固守,众志益坚。贼距笔峰山俯瞰城中,炮凡下,屋瓦皆震,女墙□坏,守陴者无容足处;而新筑土墙甚坚,兵皆退保,穆成格又使联竹急护之。自七月至九月,贼攻城不息,后援兵四集,乘夜渡江,袭莲花岭,以过援师。会额楚将万人北来,与贼遇,大战;蟒吉图将兵自城内出,与夹击之。总督标兵亦至,横冲其垒,遂大破贼,山为之赤。贼溃还大营,渡江争舟,堕水死者数千。

十月,吴世琮帅兵入桂林。初,孙延龄谄事三桂无所不至,后有隙,三桂伪宠之,而延龄不知也。是月,世琮执延龄杀之,徙其家于昆明,遂收广西巡抚马镇雄及其幼子、家仆。公之被拘也,坐卧一室者四年。三桂以书招公,公手裂书,抵之地。及是,见收。世琮责公降,公怒叱之。世琮移之他所,令人更相说诱,公瞋目不应。予以饮食,则顿食击器,骂不绝口。世琮怒,令牵去,以刃夹诸人,坐之地;先杀其幼子世洪、次子世泰、家仆诸兆以下九人。次乃及公,公恬然引颈受刃。时十月十二日也。夫人李氏与二女二姐、五姐及妾顾氏、刘氏、子世济之妇董氏、妾苗氏,闻变皆自经,阖门先后死者凡四十三人。公既死,贼怒犹不解,暴其尸田野中四十余日。贼将赵天元过之,睨公面勃然如生,惊而拜曰:忠臣也!解衣覆尸,瘗之广福寺。后守备某亦以李夫人及其子女遗骨竁其旁。

十七年正月,抚蛮灭寇将军广西巡抚傅宏烈与宁南将军蟒吉图、都统王国栋、总兵班际盛恢复梧州。乘时下贺县、富川、昭平,进攻平乐;伪总兵魏某、王某等率兵拒敌,见我师众,不敢战,退守入城。

十六日,大兵至城下,贼坚守,又发猓猡兵伏西查街,诡开南门樵汲;我兵攻之,伏发,反为所败。乃环城筑垒以困之,分屯西北岸。

十二日,伪将军吴世琮率兵五千来援。时我大兵屯鳜鱼堡,列营凡六,世琮对江设一垒。

二月初一日,贼前锋刘士龙由荔浦江乘小舟突至南江口,我兵始犹坚壁不出,贼奋力环攻,诸营乃稍出敌,罗定协都司吴锡绶以孤军扼更鼓潍,挫其锋,杀伤相当。而他营之出敌者,忽先退,锡绶独帅所部力战,众寡不敌,与千总谢得功等七人及步卒八百皆战死。满汉大兵避驻北岸,以江水湍急,竟莫敢济。于是,贼兵纵火连烧七、八营,平乐副将徐援列阵汇塘湾,他营兵俱弃栅奔窜,援势孤,亦走。是夜,各营退出榕津。

明日,贼收所弃刍糗辎重,无心追袭。我兵复退至钟山镇,招抚督捕理事官麻勒吉挽留诸军不得,走梧州。世琮遣李自安复陷富川、贺县,蒋世杰复陷招平,又遣徐援之子招援复降于贼。伪水师将军林兴珠,自湘潭归正。

三月,三桂僭号。逆久驻衡州,欲直北而前,则荆州、武昌已为大兵驻守,不可犯。西招张勇不应,东招耿、尚二藩皆不得志,徘徊日蹙,惨惨悲伤。贼党哀其意,相宁劝进。三桂自念日暮,及未死,姑称帝以自娱。议既定,卜吉三月朔。晦日,大雨,卤薄仪仗,泥污不堪,藉松针于大坛,以待行事。昧爽天霁,五色云见,三桂大喜,以为得天。是日,乘马出伪宫,冠翼善冠、衣朱衣,登坛行衮冕礼毕,乘辇返。伪国号周,伪元昭武,改衡州为定天府。册妻张氏为后、应熊庶子世璠为太孙。加郭壮图大学士,仍守云南;设云南五军府兵马司,改留守为六曹六部。晋胡国柱、吴应期、吴国贵、吴世琮、马宝等大将军,封王屏藩东宁侯,予尚方剑,余晋爵有差。

大有奇书云:衡山岳神庙有小白龟,大仅如钱,多历年所,土人以为岳神。使者敬而祀之,藏之神帏中,藉以占卜。涓吉祀神,呈舆图于神前,祀龟所向。龟蹒跚循走,总不出长沙、岳、常之间,复至滇而止。再三拜祷,三复如之。

伪诏至永昌,先公谓安福伍柳曰:僭元昭武,拆昭字为斜日刀口。日斜不久,刀口不祥;武之文,止戈也:贼亡无日矣。

八月,举云南乡试,中式伪举人七十三名。

十八日,三桂死。时吴国旗(?)军□□、胡国柱军郴州,贼众匿丧不发,尚衣、尚食如平时。召国柱返衡州,推国贵总军务,而使国柱入滇迎世璠奔丧。国柱至滇,郭壮图等以滇为根本重地,力阻世璠勿轻出;国柱大哭于东郊数日,卒不许。

伪中书盛王臣侍左右,自僭号以及病死,尝与健言甚详。今滇志作十月,三桂死此。因匿丧之故,而误作十月也。当以王臣之言为确。

三桂既死,吴国贵谓诸将曰:从前所为大误,今日之计宜舍滇不顾,北向以争天下。以一军图荆州,略襄阳,直趋河南;一军下武昌,顺流而下,经略江北。吾辈勿畏难、勿惜身,宁进死,毋退;拚死决战,剜中原之腹心,断东南之漕运。即令不能混一,黄河以南,我当有之。诸将俱重弃滇,马宝首梗议,一唱百和,计遂不行。

九月,伪后张氏死。

十月,衡州发丧。

十一月,世璠僭号。郭壮图等奉遗令立之,筑坛于古城,国柱代祭,阴风疾起,灯烛俱灭。世璠召顾命大臣曹申吉〔等〕入滇辅政,皆托故不行。惟申吉入滇,计欲乘机归正,事泄死。

十六日,伪将军杜辉谋归正,为吴应期所僇。

十八年正月,世璠僭元洪化。

十六日,我师败吴应期于岳州。岳州恃湖为险,每岁秋冬水涸,大兵楼船不能入,贼得出没湖中,故不即败。林兴珠降,进策决新堤灌水以通舟。于是,绥远将军蔡毓荣偕提督周邦宁、万正色等大会舟师,棋布洞庭。又于布袋口树栅截湖,绝其饷道。水陆联营绵亘百里,贼兵赴援者皆不敢进。初,贼粮甚丰,应期拥仓庾不发,折价缩值以给军,而转卖高值入私橐。长围既合,粮尽军饥,应期溃围奔常德。是春,大兵复平乐。

五月,郭壮图敛民户钱给军需,按户加征,富者酷刑拷索,怨声载道。初,三桂专制,各直省协饷岁四百万两,其籍没诸土酋财物及遣私人贸易四方之所得不可计数,以此得结客养士。及后用兵,所费不资。前积既竭,所获黔、滇赋税,不足以充兴军;每有调发,往往以饷绌掣肘。财匮师老,以至于亡。

六月,大兵进南宁。

二十七日,败吴世琮于新村山。

吴国贵死于黎平双井铺。时,贼营山上,国贵将中军马宝、王绪分列左右。昧爽,大兵整众出,距贼里许而阵;马宝为以高临下,往无不克,请出战。国贵不许,闭垒休士。日中,大兵人马俱疲,不可进,又不可退。王绪复请战,国贵熟视,方许之。鸣鼓勒兵,忽飞炮中额死。

王屏藩死于保宁。将军瓦尔喀驻兵城外蟠龙山,屏藩遣将绝我师饷道,我师弃城走。屏藩率众分道追劫,乘胜袭陷汉中府。平凉提督王辅臣,逆党也,骁勇敢战,士马精强,与甘州提督张勇并称陕西名将。辅臣受三桂命反,应屏藩。十二月二十六日,诏谕陕西总督哈占、提督张勇、王辅臣云:逆贼有伪札、伪书潜行煽惑者,当晓谕官兵百姓,令其首举。汝等皆朕擢用股肱之臣,捍御边境、绥辑军民,惟汝等是赖。其悉知朕意。讵辅臣受逆将军印,竟反。屏藩虽踞汉中,大将军图海坚守宝鸡,屏藩不能北越合辅臣。贼将高拱宸等先后犯秦,皆败而退。王公良入汉中,屏藩举为四川总督,属其调川中兵以定三秦,期之以酇侯故事,而公良不能也;屏藩大失望。先是,辅臣反,陷州县,西邮震动;张勇以边兵讨之,胜负略相当。辅臣恃勇,易视大兵,被陷各州邑相继克复,毫不介意。大兵进逼平凉,十万之众环于城外,畏其勇,不迫。辅臣日饮酒高会,尝巡城,举足加马鬣,睨外垒曰:是何能为!姑缓其死,稍迟,当尽了耳。其骄如此。亡何,粮尽军饥,屏藩遣陆道清、陈国良援之,兵败就擒。既食尽,平凉军民开门降。

辅臣败,屏藩气索。大兵既平陇,得专力南征。三桂死,贼谋日乱。川中饷援不给,屏藩不能支,遂偕吴之茂、陈君极等尽弃前所得州邑,南走保宁。奋威将军王进宝等提兵恢川,复保宁,屏藩与陈君极自杀。吴之茂、王公良、谭宏、杨来嘉等俱以次降,川中悉平。王辅臣之败也,自刎未死;大将军图海驰入城救之,得不死。后畏诛,卒自杀。

十九年,世璠东行,驻贵州。大兵恢复川、楚,郭壮图使线域留守,自扈世璠出贵州。世璠伪后,郭壮图女也;世璠年少,国事决于壮图。壮图挟椒房之密,专权用事,众多不平。

二月,举会试于贵州,以陈循为第一甲第一人。

绥远将军蔡毓荣自武陵进师。三月甲午,次宁香馆,分兵五道:一由辰州坪,一由巫溪,一由仓溪,一由郭家溪;自以大兵进攻辰龙关——地势险峻,李本深扼要以守,我兵不能仰攻,许以平黔、破滇后,即以平西王爵之。本深脱出,降。我师入关,乘锋遂北,磊石关、马鞍关、马溺关、芙蓉关,一日而复。别将从武冈进者,由黄茅岭、蓼溪泡,□瓦塘;从辰河进者,由麻一洑,清浪、自溶俱克捷。癸卯,毓荣师次灰窑铺。甲辰,至辰州。

四月丁丑,贼守沅州者奔还镇远,为死守计。

五月,范齐韩拒战陶邓山,我师败之,获齐韩。

六月,四川提督王之鼎援永宁,贼众我寡,被围数匝。三阅月,粮尽援绝。重九日,贼以火药轰陷之,鼎被执,自刎不死,舁至贵阳,夏国相等说降不从,被害壮门川主庙前。同时死者,总兵何成德等十二人。

田进学起兵。进学,蒙古人,以天律镇总兵贬腾冲营副将;逆反,降之。伪永昌铁骑前将军罗维明,统兵苛虐,部下李成村鼓噪,杀成村,败死。进学代维明为前将军,镇永昌。窥逆势已颓,谋与周元同反正;娶元女为其第四子妇。元字孟祥,上饶人,累官参将。三桂反,调兵逗遛不赴,削其柄。九月二十五日,进学以元为中军,起兵反正。

十月甲午,蔡毓荣师次周仓坪,贼兵凭高拒守,分道攻之,贼夜遁。

壬午,我师进重安。

二十日,臬司李公兴元卒。公系狱六年,世璠立戊蒙化,郭壮图忌之,檄伪总兵张光令、伪同知胡溥、游击文安世杀之,籍其子荫秀、萃秀、奇秀家属九十六人,没入昆明。时,荫秀有子继祖,十岁;秀奇有子绪祖,生方三日。有左从甫者哀之,与其内兄弟熊奎章、熊奎联匿二子于他所。后荫秀、奇秀俱被害,惟萃秀得免,而二孤亦以从甫无恙也。

十月朔,永昌有白气二丈许见于西南,月余而没。

二十日,田进学败,伪将军赵某至,进学不能御,周元被执死,进学遁入某土司。赵大索,土酋以进学首献;赵疑不信,逮其第三女验之,女捧首大哭,乃敛兵。

世璠还云南,大兵鼓行而前,韩天福拒战平越,败绩。世璠遂遁。

十二月,郭壮图杀伪楚王吴应期。世璠还滇,应期亦奔曲靖;居常嫉壮图专愤,一有词,谋入滇城则废之。壮图遣线域援黔,至交水,给应期劳师而缢之,并缢其子世琚、世琨于昆明。

二十年正月,线域拒战江西坡。是役也,提督桑格、前锋陈珀中炮折足,将士损伤过半,大败不能军;而其实未交锋也。江西坡,崇隆险峻,曲折盘旋;绕山而上,如螺纹然。贼负险山,以象迎战;我师见象出,即惊溃。蔡毓荣遣红旗督战,众奔不可止,红旗亦返奔,走两日夜方止。死尸山积,大约死于贼者十之二、三,颠踣死、践蹈死、自相格杀死者十之六、七。今坡下锄犁,往往见白骨云。

二月初二日,我师大破贼于黄草坝。正月之战,我师虽挫,诸众继进者日多;线域不能支,弃险西走。伪将军何继祖等扼黄草坝以守,而我征南大将军赖塔偕副都统勒贝、都统希福、马齐、赵连、护军统领颜黑里、副都统洪实录、祖植椿、两广总督金光祖、福州将军马九玉等由泗州城夺石门坎,拔安笼所,绕出贼后,遂大破之。

十九日,又遣平寇大将军固山贝子章泰率大兵至云南。贼众议坚守,俟迤西援至,然后一决;壮图不听。时,贝子章泰营归化寺,寺西北金马山、正北鹦鹉山、寺左右虎冈、城北陋山皆我师壁垒。壮图出兵重关,遣李杀牙、胡国柄等悉选精甲过河,犯贝子军甚锐。将军赖塔、总督赵良栋等纵兵来击,将军穆占尤奋勇力战;贼队中象忽反践其军于金汁河,官兵从之,阵斩胡国柄于金马寺外。壮图敛兵,仅存二十七人入城。

四月初四日,先公诣军前,巡抚伊辟(字昆来,山东新城人,顺天乙末进士)问下城策。先公曰:公用人太宽,投诚之人尽予原任;今安宁、晋宁、昆阳、呈贡四州县悉以旧员领之,此皆逆党子弟也。昆池南北百里往来舟楫,绝无查诘,岂有父兄受困于内而子弟不为之转输者乎?辟曰:谨受教。越一日,四州县皆委随营之人,自此贼饷遂绝。

六月,胡国柱等自杀。国柱走姚安,部卒溃散不能军。都统希福、提督桑格等逐贼至永昌,国柱同王绪、李匡由金沙江至永顺之交,穷荒乏食。将死,决之王愈扩。愈扩曰:君侯不见落花乎?或缤纷裀席之上,或狼藉泥涂之中。语未毕,国柱遽曰:是!是!先生爱我,敢不受命?明日,引帛,谓其家人曰:吾备位大臣,死固当。虽然,吾惧人之索我不得而累及无辜也。命从者出告于众。其尸既绝,王绪举奠尽哀;遂倾私财散从者,挥之去;积柴置火药其下,与李匡登柴纵饮,饮酣,绪谓其仆曰:若告我二妾,彼可以无死者也,宜速去。仆致命二妾,已先悬巾为缳两端,并缢死。绪闻状,慨然曰:彼亦能死耶!趣仆曰:可矣!遂发火。

王愈扩,字若先,庐陵人;为韩大任乞援入滇,遂客国柱幕。先国柱一日死。死后二十年,庐山隐士查辙请乩仙,愈扩忽附乩;辙再拜曰,先生死于滇,何以至此?判曰:星子已归我骨矣。访之信然。星子,其仆名也。

七月,擒马宝。宝自遵义走寻甸、奔楚雄,都统希福、提督桑格败之于吕合。宝走姚安山中,领兵数窘我师。我师恨入骨,欲生得之以甘心。桑格遣说客招降,备仪从以迎之。宝出至姚安府城,幅巾深衣,八人扛舆过市,大言曰:我不出,为累者必众;我不惜一死,救此一方民。色厉词壮,俨然丈夫。迎者稍失意,辎菙立下,如治其部卒。赴楚雄,桑格郊迎,谬为恭敬,宝喜不胜。居数日,桑格夜饮,宝忽心动,停杯而泣,涕泪沾须,以子自寄为托。明日,改服入滇,即逮赴京,处以凌迟极刑。噤嘿受刃,及洞胸,始大呼一声死。夏国相、高启隆、王永清、廖进忠俱被擒,伏诛。

八月,各路兵会云南,宣威将军纪哈里、副都统希福、觉罗西布、勇略将军云贵总会赵良栋自金沙江来会,镇安将军都统噶尔汉、护军统领佟雅、副都统得尔德翁艾、张长庚自永宁来会。

十月初八日,攻城;赖塔进兵银锭山,蔡毓荣夺重关及太平桥,穆占、赵良栋、巡抚王继文夺玉皇阁,遂至东西二寺。

二十二日,余从龙、吴成鳌出降。城中饥,人相食。余、吴二人降,益知虚实。赵良栋攻得胜桥,蔡毓荣攻大东门,林兴珠攻草海,赖塔等分兵攻华浦,四面逼城,复令余从龙入城招抚。

二十七日,世璠衮冕御伪殿,自刎不死,自抉喉管,再刃乃死;伪后郭氏殉焉。伪宫中从死者百余人。城中乱,线域等拥兵入郭壮图第。壮图与子宗汾,举火自焚。壮图母不死,后为尼。

二十八日,线域、吴国柱、吴世基、何进忠、万明等开门降。

三十日,贝子章泰遣穆占、马齐入城,大兵分守各门,籍没逆产,具疏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