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之后,中国儒生名义上的首领是李鸿章。中日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倒台,中国的儒生们面临群龙无首的困局。这种情况导致的直接结果是,中国的统治权——正如我所说过的,它曾经在太平天国叛乱时期从满洲贵族手中落入汉族士大夫手里——现在则又重新回到了满洲贵族手中。裕禄继李鸿章之后做了直隶总督和北洋通商大臣,不过,这位满人总督在义和团暴动时因兵败而自裁于天津。不过,他还算不上是满洲贵族的首领。真正的满洲贵族首领是已故的军机大臣荣禄,他堪称中国的索尔兹伯里勋爵。

已故的索尔兹伯里勋爵不仅拥有卡莱尔极为欣赏的那种彬彬有礼的英国绅士气派,而且在私人和社会生活中兼有马修·阿诺德在谈论诗时所提到的那种“气魄”。在这个工业化时代,他堪称英格兰贵族阶层中最后一个优雅的人。荣禄不仅具有高尚的品质和尊贵的气质,身为满洲最后一个“雅士”,人们常可以从这个有教养的满洲青年身上看到那种温文尔雅而不失宏大的气度,或者说是一种真正的贵族特有的威严。目前,我在北京见到的最为出色的满洲贵族,甚至于现在的摄政王,也没有索尔兹伯里勋爵和荣禄身上的那种气质。当然,除了荣禄之外,近来满洲贵族中惟一的另一位具有类似“宏大气度”的人,则是已故皇太后陛下——她不仅是一位像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那样的伟大贵妇或曰女主,她甚至还称得上是一位高贵而“不同寻常”的女性。

然而,俾斯麦对于索尔兹伯里勋爵的看法,也同样适用于中国的荣禄——在谈到身为国务活动家和政治家的索尔兹伯里勋爵时,俾斯麦不客气地评论道:“他只不过是一块看上去像钢材的涂色石膏”。说白了,就是说他“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相反,俾斯麦则与比肯斯菲尔德勋爵一样,富有才华与政治谋略。无论是索尔兹伯里勋爵还是满洲人荣禄,他们都不曾自命为“天才”。相比之下,不管是俾斯麦还是比肯斯菲尔德勋爵,他们则都曾费尽心机要提升自我的修养,提高智识水平。另外,索尔兹伯里勋爵和荣禄的血液里都只仅有英雄主义气概和高贵的品格——可以说,他们是人中之瑞,算是块可造之材,但是,他们却并未努力——也或者因他们太过执拗、高傲而不屑于去做那样的努力,即他们不屑把将自己血液中的高贵因子经由智识修养的萃取与提炼,因此,他们未能将其自身潜力进一步发挥出来,没有能以提高自己的施政水平而在本国政坛做出更宏伟的事业。

结果,他们两个人,索尔兹伯里勋爵这个品格高贵的英国大贵族,与骄傲的满洲贵族荣禄——当他们在各自的国家处于危急的关头,而本人又负有最高责任的时候——他们两人都非但未能控制局势,反而听任局势的摆布。索尔兹伯里勋爵做梦也想过要向南非的布尔人开战,更没想到要吞并德兰士瓦。但他听凭事态自由发展,直到南非共和国总统克鲁格(Kruger)送来了最后通牒之后,那个伟大而骄傲的赛希尔的热血,才终于战胜了国务活动家和政治家索尔兹伯里勋爵,使他在战争爆发前夕的那场极其动听、令人难忘的演说中,怒火中烧,不可遏止。这一演说,读起来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科里奥兰纳(Coriolanu)的那场演说:

你有数不清的谎话!叫我撕裂心肺

也容纳不下。呀,奴才,你这该死的奴才!

原谅我,爵主们,这是我生平头一次不得不骂。

这一反应的结果是布尔战争的爆发和南非持续两年多的祸乱,说得更深远一些,导致了大英帝国的衰落。同样,中国的荣禄——正如有一天保存在武昌总督衙门的电报会证明的——他做梦也不曾想攻打外国使馆,更谈不上要将所有外国人都赶出中国去。要说正确和公正,外国人指责已故中国皇太后和荣禄处心积虑围攻使馆,要把所有外国人赶出中国,就好比指责已故维多利亚女王和索尔兹伯里勋爵在南非战争之前阴谋发动布尔战争并吞并德兰士瓦一样。

事实恰恰相反——尽管荣禄已尽最大努力去制止那些因自尊被洋人刺痛而发疯的满洲贵族们,他也努力要保护在京的外国人,以维护列国间的和平,但是,当克林德男爵被董福祥军纪涣散的部下杀死时,他心如刀绞,立刻给张之洞总督发出一封加急电报,发出了绝望的呼叫:“Toutestperduforsl’honneur——一切都完了,只剩下自尊了。”

实际上,像索尔兹伯里勋爵一样,荣禄听凭事态自由发展,漫无节制,直到外国海军发动猛攻,占领大沽口炮台,他身上流着的那高贵的满洲贵族血液才占了上风。于是,他放开羁縻之手,让端王带着疯狂的拳民,让董福祥带着麾下漫无军纪的甘军为所欲为。这一决定的结果是整个华北地区陷入一年半的骚乱中,而无辜的中国人民则不得不每年把千百万两白银送入外国国库。

这样,索尔兹伯里勋爵和荣禄一经考验,便表明他们正如俾斯麦所说:“只是一块看上去像钢的涂料石膏。”孔子说:“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出自《论语·阳货第十七》)。

在议和结束,朝廷回迁京城后不久,荣禄大人便死去了。此后,庆王继之成为满洲贵族的领袖——尽管中英两国社会状况有别,但庆王就是中国的贝尔福勋爵。像贝尔福先生一样,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玩世不恭的犬儒主义者。有些没有头脑的外国人,以及类似的中国人,将这样一个事实——即庆王从其所栽培和庇荫下的那些有油水可捞的下属那里接受钱财和礼物,说白了也就是他受贿的事实——过于看重。

其实,庆王并不像李鸿章那样对钱财本身怀有卑鄙无耻的贪婪之心,而是他身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犬儒主义使得他无所顾忌地从其被保护人那里接受礼物和金钱。正如臭名昭著的罗伯特·沃波尔爵士的犬儒主义使他在他那个时代容忍和庇护英国的“假公济私者”一样。沃波尔爵士曾说:“每个人都有他的价值”。庆王则说:“我的身后事,与我无关”。在庆王看来,如果一个无望世界上的无望政府,连他这个奢侈惯了的老头子及其一家老小也养活不了,而他自己又辛辛苦苦一辈子,为了挽救这个无望世界上的无望政府,耗尽了全部的房产、私人财物乃至自己的一生,在这种情况下,他这个老头子就要依靠自己来为自己及一家捞点外快了。假如英国的贝尔福先生生活在乔治时代而不是维多利亚时代,他的犬儒主义将使他像罗伯特·沃波尔爵士一样,容忍和庇护“假公济私者”。假如他生活在中国,也会接受张伯伦先生及其伯明翰朋友的礼物和钞票,就像庆王接受袁世凯及其来自广东的朋友们所送的礼物一样。

爱默生说:“我们评价一个人智能的高低,要看他抱负的大小。”因此,我在另一本书中曾指出,一个人或一个民族抱悲观主义,是其智能不健全或有缺陷的确切标志——现在中国的满洲贵族,像所有国家的贵族一样,最初都是一个军事部族或种族,其专长在于能征善战。它从形成之日起,就更需要和更重视发展体力,而不是脑力或智力。因此,该部族的后代,甚至到了晚近,社会环境改变了,但一般说来,他们仍然不爱去进行脑力或智力方面的训练,加强这方面的修养。

然而,如果缺乏智能方面的修养,你就无法有思想,也无法了解思想。进一步说,若没有深厚的智能修养,你就不能有正确的思想,而没有思想,便无法对现实作出说明。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只能看见事物的外表,却无法见到事物的内涵,见到那物质客体的内在道德特质或精神价值。对于一个没有思想的农民来说,正如华兹华斯所言:路旁的樱草就只是一颗樱草,再也没有任何别的意义。简而言之,没有思想,人们无法说明和了解现实的内涵,而没有正确的思想,人们便无法得知现实真正的内涵——那种现实内在的道德特质或精神价值。

因此,一个国家的贵族阶级,像中国的满洲贵族和英国的上层阶级,因为他们缺乏智识修养,一般说来没有思想且无法理解思想,结果也就无法解释和说明现实,然而,生活中的现实,就像古埃及的斯芬克斯之谜一样,如若得不到正确的解释和说明,她就会将其人和民族一起吞并——在太平时期,对于那些生活在古老的既成的社会和文明秩序中的人来说,不必自行理解生活中环绕自己的种种现实——那由男人和女人组成的社会,既成社会秩序和文明中的生活方式与风俗习惯。因为这些现实已经得到了解释,绝对毋需人们再去自行解释。然而,生活在革命和“开放”的时代——比如当今生活在中国和欧洲的人们——当文明与文明相遇,冲突和碰撞之时,一个民族旧有的社会秩序、生活方式与习惯,就像大地震中的陶器一样很容易破碎——在这样的时代,人们突然面临新的现实,他们不得不对其作出正确的解释和说明,否则,新的现实,就如同那埃及的斯芬克斯女怪,将要吞没他们、吞没他们的生活方式及其文明。

在这样的时代,我们发现那些具有智识修养的贤者,像中国文人学士的代表张之洞,英国中产阶级的代表纽曼博士和格莱斯顿,他们有思想且能理解思想——这些人做出了真诚而英勇的努力,来说明解释新时代的新现实。但是,由于他们的智识修养肤浅,不够深厚,因而其思想不正确,只是虚假的不成熟的思想——他们对于新现实,也不能做出正确的解释说明,只能做出虚假的总体说来错误的说明。当他们发现自己错误的解释和说明拯救不了自己的时候,又改变主意去搞折衷调和:以一种极端虚伪的理想主义来自行拯救。纽曼博士和张之洞这类人的极端虚伪的理想主义,正如我所说明过的,使得人们在宗教和道德上成为耶稣会士,在政治上则成为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另一方面,贵族阶级中人,在一个革命和“开放”的新时代,由于他们缺乏智识修养,没有思想和不能理解思想——也就完全不能解释和说明现实。比如像义和团运动中的端王和疯狂的满洲王公贵族们,他们不去设法了解和认识现代欧洲文明的新现实,而是以英雄主义作拼死一搏,去对抗新的冷酷的现实——那可怕的现代欧洲文明的物质主义杀人器械,诸如连发的来福枪和马克沁机枪。他们仰仗满洲贵族的英雄气概、勇武精神和高贵品格,去赤手空拳地与现代工业文明博斗。但这些新的冷酷现实,就像埃及的斯芬克斯女怪一样,以这种方式自然是无法将其战胜和赶走的。因此,在这样一个革命和“开放”的时代,满洲贵族阶级的人们,当他们以自身所有的英雄气概和高贵品格去英勇抗击新时代的冷酷现实,而又无法将其战胜和赶走的时候,他们只能发现自己被可怕的新现实冷酷无情地击倒了——不久,他们就拒绝再战。然后,他们掏出手帕,揩干额上的汗珠说:“好一个野蛮的东西!与这种绝对无法理解的野蛮东西作战是毫无益处的。罢了,罢了,如果我们要灭亡,就灭亡好了,反正五十年后,我们都难免一死,迟死早死又有什么关系呢?此时此刻,我们还不如将这个无望世界上的无望生活尽量过好。”

由此,我们就能够了解像中国的庆王、英国的罗伯特·沃波尔爵士和贝尔福先生那样的人怎么变成悲观主义者,然后又由悲观主义者变成犬儒主义者的了。罗伯特·沃波尔爵士的犬儒主义使他容忍和庇护“假公济私”;贝尔福先生的犬儒主义使他能容忍约瑟夫·张伯伦先生,并培植和保护在南非的赛西尔·罗德斯(CecilRhodes)和杰米逊(Jamieson)博士;中国庆王的犬儒主义则竟使他说:“我死之后,即便天塌下来我也不管”,并对袁世凯及其广东朋友所送的礼物和银票来者不拒。

因此,我们发现,我所谓“一个人或民族抱有悲观主义,是其智能不健全和有缺陷的确切标志”一说完全正确。像纽曼博士和张之洞这样智识修养肤浅不深的人,他们具有不完善、不正确的思想,一旦面临革命和“开放”时代的新现实,他们就变成了极端理想主义者,或者像拿破仑所说的空想主义者(idealogues),从极端理想主义者或空想主义者又变成耶稣会士和马基雅维利主义者。而耶稣会教义和马基雅维利主义,不过是悲观主义和犬儒主义的别名和伪装形式罢了。另一方面,像庆王和贝尔福先生这样的人,他们甚至连肤浅的智识修养也没有,没有思想也不能理解思想,因而变成了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和玩世不恭的犬儒。

纽曼博士和张之洞大人那样的中产阶级代表,其高贵的天性使他们摆脱了其错误的人生观所带来的严重后果,即虚伪的理想主义的结果。同样,庆王和贝尔福先生那样的贵族阶级代表,其英雄主义和高贵品格也使他们摆脱了其悲观主义和犬儒主义所造成的后果,即那极端物质实利主义的结果。因此,尽管纽曼博士和张之洞在理论上都是耶稣会士和马基雅维利主义者,但他们在实际生活中所信奉的却与其持论不同,他们过着一种正直无私的高尚生活。同样,尽管庆王和贝尔福先生在理论上均为极端的物质实利主义者,并且最终变成了悲观主义者和犬儒主义者,但在实际生活中,贝尔福先生是一位温和的悲观厌世者,庆王则是一位好心肠的玩世不恭者。我相信,在英国,贝尔福先生是他的朋友们所尊敬的人物。而中国的庆王,我在北京时就曾听说,他受到仆人和随从们的敬重。

但是,在这里,我认为有必要指出——这一点非常重要——纽曼博士和张之洞这样的人,尽管其错误的人生观对他们自己的道德生活伤害不大;同样,庆王那样以犬儒方式供养自己及其家属的恶习,容忍张伯伦的贝尔福先生和赛西尔·沃波尔那类人的恶习——对他们自身的高贵气质也没有太大的玷污,事实上,就贝尔福先生来说,他那种态度甚至还可能给他的高贵品质增光——然而,纽曼博士和张之洞错误的人生观,以及庆王和贝尔福先生的恶习,最终将对世界——对于世界文明,产生无穷的危害。因为耶稣会教义和马基雅维利主义使一个人或民族不可能有真正的道德生活;悲观主义和犬儒主义则使人或民族不可能有真正的智识生活,而没有真正的智识生活,真正的道德生活也是不可能的。孔子说:“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智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见《中庸》第四章)

英国人有个“霸王”兰斯东,中国人也有自己的“霸王”铁良。铁良是中国的改良派和革命党的绊脚石(betenoire),兰斯东勋爵则成为英国激进党和社会主义者的嫌恶对象。中国的革命党人有充分的理由痛恨满人铁良,犹如英国人有足够的理由憎恶兰斯东“霸王”。因为兰斯东和铁良这种人不仅是“霸王”,而且是煞星——一个上帝派来的可怕煞星,其特殊使命是“逮捕流氓和无赖”,打击乱臣和贼子,消灭一切混乱与无政府状态。事实上,这两个人,是那欧洲必定要来的、甚至中国也可能要来的超人同类,除非欧洲人和我们中国人马上改弦更张,那个超人将会携带比俾斯麦首相的“铁血”政策更为可怕的东西来,不仅报复性地“改造”我们,而且残害和丑化我们及其全部文明——将文明中的所有精华,包括其香甜之处、美丽之处乃至聪慧之处,统统糟塌得面目全非。现代欧洲人,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可怕超人真正令人恐怖的面孔。大约两千年前,我们中国人就在本国与这个极其骇人的超人面孔打过了照面,直到今天,中国的文人学士一想起他的名字,就不寒而栗。他在中国,人称秦始皇——就是那个修筑长城的皇帝。与这种超人相比,英国的兰斯东和中国的铁良只能算是其虚弱的代表,真正强有力的象征人物是中国那个著名的皇帝。这种即将来到欧洲也可能来到中国的恐怖超人——他代表着“在公理通行之前,只有依靠强权”之主张。他是《旧约圣经》中犹太人的神,也是现代那些没有思想的英国人的神。希腊人称之为公正的审判官或报应女神,罗马人则称之为彼拉多,他不知真理为何物,把拿撒勒的圣人(指耶稣)与强盗巴拿巴不加分别地一并钉到十字架上。

现代欧洲人称这一超人为“警察”。这个欧洲“警察”现在也到了中国。除非欧洲人不再做食肉野兽,而我们中国人既拒绝变做食肉野兽,又拒绝变成没有思想的英国人——这一“警察”、这一主张“公理通行之前,只有依靠强权”的“警察”的势力,就会不断膨胀,直到他变成那种可怕至极的超人。终有一天,他会毁灭全部人类文明,毁灭人类文明中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而留下一片荒漠并称之为“秩序”为止。

生活在革命的混乱时代和社会变革时期,那些品德高尚但缺乏智识修养的人,要想不变成丧失理智的疯子,或不变成使他人丧失理智的无政府主义者,存在以下三种方式:像纽曼博士和张之洞那类人,正如我们看到的,其学问或智识高于简单智识或常识,他们使自己免于疯狂,靠的是抛弃常识、变成极端虚伪的理想主义者,即变成耶稣会士和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所谓耶稣会士和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就是通过一种虚假的极端理想主义,一方面以宗教热忱的形式出现,另一方面又以热烈虚假的爱国主义相标榜的人。他们那自欺欺人的实践,实际上已经毁了自己的道德品质,但他们还在诓骗自己,以为由此保住自身高贵的品格。再一种方式,就是中国的庆王和英国的贝尔福先生所代表的。他们的常识远远超过了学识,生活在乱世之中,他们使自己免于疯狂,靠的是置学识乃至高贵品格——置“道德法律”于不顾,变成悲观主义者和犬儒主义者……他们是抛弃和扭曲了智识的人;至于犬儒主义者,则是在抛弃了高贵品格之后,又抛弃了“道德法律”的人。但是,悲观主义者和犬儒主义者,当其实际上抛弃高贵品格——抛弃道德法律的时候,却认为他们正以其坦率在挽救自己的高贵品质,挽救道德法律,而不像耶稣会士和马基雅维利主义者那样是自欺欺人。悲观主义者和犬儒主义者坦白地说:“如何进退,需要三思。”他们用莎士比亚笔下鲍西亚(Portia)的话来为自己开脱:“如果行善与知道何为善行一样的容易,那么小教堂就变成大教堂了,穷人的陋居就变成王子的宫殿了。”然而,伏尔泰也说过:“胆怯是所有好人的不幸。”

最后一种方式,可以英国的兰斯东勋爵和中国的满人铁良为代表。他们既无常识又无学识,只有英雄主义和高贵品格——这样一种人生活在乱世,要使自己免于疯狂,靠的是变成白痴。他们成了盲目巨人。有力量却没有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智慧。但他们是道德上的巨人,他们所拥有的力量是。一种“真正”的力量,一种道德力量。人们指责卡莱尔,说他不道德,因为他崇拜强力,殊不知所有“真正”的力量都是道德的——是一种道德力量。所有真正的力量都具有建设性,因而是道德的。而假的或虚伪的力量,虽貌似强大或自以为强大,其实虚弱不堪,就像那“看上去像钢的涂色石膏”一样——一旦付诸检验,会立马露陷。它具有破坏性,因而是不道德的。所有真正的力量之所以具有建设性,是因为它总是力求建立秩序,即使在进行破坏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必要的破坏正是为了建设——所有真正的力量所从事的破坏,都只是为了建设——为了建立秩序。

盲目的力量——像兰斯东勋爵和满人铁良那样的人的无知无识的力量——是一种巨大的真正的道德力量,因为他们能够克己。孔子的一个弟子曾请教他何为真正的道德生活(仁),孔子回答说,就是“克已复礼”。因此,中国的端王及其拳民,以及英国那些鼓吹妇女参政的女人们所具有的那种狂热或高贵的疯狂,虽然是真实的力量,却并非是健全可靠的力量,“因为他们不能充分地克制自己”。在此,我可以顺便说一说,北京和外地的那些贫苦的满族家庭妇女——还可捎上日本妇女——所有这些高贵的妇女,处于无政府混乱时代,为了尽力保持她们的高贵品质,甚至比英格兰那些主张妇女参政的妇女遭受到更加残酷的迫害。但是我们中国的妇女,特别是满族妇女和日本妇女,却没有尖声叫喊去跟警察搏斗。她们只是以苍白的面容、倦怠的双眼和凹陷的两颊做无声的抗议。当一个生人从旁经过并试图与她们搭话的时候,这些苍白的面孔因太疲倦而失去骄傲,因太悲哀而不再美妙,她们以无声的尊贵移开目光,转身走开:

她转身凝视地上,

面容丝毫不为埃利阿斯的话所打动,

俨然一块坚硬的燧石或马尔佩斯山上的大理石。

任何一个想要了解中国义和团运动狂热风暴的英国人,都应该到北京或南京贫苦的满族聚居区去走一走,看看那里本该成为最优秀的高贵妇女们所遭受到的摧残,如果他有些头脑,起码还有一点点高尚的人性,那么,他就会自愧无颜,悔不该讲些什么汉人或满人穷凶极恶、如魔鬼般无情之类混活了。简而言之,这些汉族和满族妇女,还有日本妇女,由于她们确实坚强,具有真正的道德力量,拥有孔子所讲的古代自尊的人们那种克己和沉静,所以,她们比英格兰那些尖声叫喊并与警察搏斗的现代妇女、那些即使和她们遭受到同样的苦难也必定没有她们坚强的妇女更有自制力。

言归正传。虽然满人铁良像兰斯东勋爵一样,没有荣禄和索尔兹伯里勋爵的“气魄”,但由于他们能够克己,因而也就摆脱了索尔兹伯里勋爵和荣禄特有的弱点:极端的急躁和任性。铁良,和兰斯东勋爵一样,以沉着冷静著称,在革命和国家剧变的时代,这是一种伟大而可贵的品质。借用一句俾斯麦的隐喻来说,如果荣禄和索尔兹伯里勋爵是看上去像钢的涂色石膏,那么铁良和兰斯东勋爵则是水泥——坚硬的水泥。进一步说,在革命和“开放”的时代,像纽曼博士和张之洞那样的人——拥有极端虚伪的理想主义,变成了“毒气”;像庆王和巴尔福先生那样带有极端物质实利主义倾向的人,则变成了“泥浆”。而像铁良和兰斯东这样的人,由于连何为理想主义与物质实利主义也一概不知,仅仅具有英雄主义和高贵品质,便成了又硬又纯的水泥。对于奠基房子来说,水泥是一种非常有用的材料,它能用来抵挡暴风雨和洪水的冲击,保证房屋不致于整个儿地坍塌。然而,当环境迫使你不得不改变和扩建房屋的时候,那房中用水泥制成的东西不仅没有用,而且肯定还难以处理,妨碍你行事。要是赶上一场地震,那就连房子带房中的一切,都要一并遭殃。我隐喻的话就此打住。在一个国家,像中国的满人铁良和英国的兰斯东勋爵这样的人,他们固执,却有强烈的廉耻感和责任感;刻板僵硬,但确实正直诚实;酷爱秩序,勇武有气节(moralhardiness),又具有高傲的抵抗力量;最为重要的是,他们还沉着冷静。

即使天塌下来,砸在身上,

他也绝不动摇,毫无恐惧。

这样的人,在社会剧变和国家动荡时期,就抵抗和防止急剧的社会堕落、国民道德总体的败坏,以及社会与文明的彻底崩溃这一消极防御目的而言,是极为可贵的。纽曼博士和张之洞那种人极端虚假的理想主义没能起到防止作用。中国的庆王和英国的贝尔福先生那种悲观主义和犬儒主义,只能帮倒忙,将局面弄得更糟。

事实上,像兰斯东勋爵和满人铁良这样的人是现代清教徒:此种人,中国的铁良和英国的兰斯东勋爵——而不是像“谈起来就害怕”的英国人斯特德先生,汉口的杨格非牧师、甚至于张之洞大人这种人——才是现代文明真正的清教徒。但是,这些现代清教徒是心中没有神的清教徒。无论如何,他们的神,我说过,跟《旧约圣经》中犹太人的神差不多。现代清教徒,像兰斯东勋爵和满人铁良那样的人,他们心中的神是——荣誉和责任。他们不知道也不承认《新约》里的神:爱和仁慈。当仁慈之神向现代清教徒请求以更真确的道德法律,一个比讲荣誉和责任的法庭更高的法庭的法律:“宽恕罪犯,体谅作恶和违法的人,乃至对不人道的人也以人道相待”——当仁慈之神请求按此种法律行事的时候,现代清教徒却回答说:“我们的神是一个要求绝对忠实和崇敬的神,我们必须公正无私。”甚至于爱神——我们见到的那些面容苍白、双眼倦怠,两颊凹陷的满族妇女——恳请于他们时,也是徒劳。当爱神如此请求的时候,现代清教徒用缓和而冷酷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能爱你这么深,亲爱的,

我对荣誉也不曾如此厚爱。

就这样,现代清教徒决定参加公平竞争了。中国的铁良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中国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兰斯东勋爵则要在英国继续建造无畏战舰。与此同时,中国的满族妇女那苍白的面容越来越苍白,两颊陷得越来越深;而在英国,要求女人参政的妇女则尖声叫喊着与警察搏斗,到头来,不是自身的女人味消失殆尽,就是一命呜呼。现代清教徒们就这样公平竞争下去,直到总有一天;现代欧洲将会听到一声大叫,就像两千年前在古代欧洲所听到的那样,当时,他们把《犹大书》中那个拿撒勒的圣人钉在十字架上——叫喊着:“潘神死了!”简而言之,跟古代清教徒一样,现代清教徒,比如铁良和兰斯东勋爵这种人,他们太过刚直耿介,太有道德,因而不可能去冒一个不道德的险,因而也就无法维护道德和文明于不堕。

因此,对于那种积极的“开放”和重建工作,那种开阔心胸便于了解在实践中所遇到的新时代的各种新情况,并懂得如何处理这些新情况的积极工作,像中国的铁良和英国的兰斯东勋爵这样的人,当然是毫无用处的。不仅如此,甚至于让他们去做那种激励工作,正如我所说过的,那种满洲贵族在中国社会组织结构中所肩负的特殊任务,他们也难以胜任。因为他们太过刚直刻板了。他们品质高贵,就像是一朵美丽的花,一朵晚秋的菊花,生长在阴冷的寒空下,沐浴不到阳光——太冷,太无光泽和缺乏热度,万不能打动人的心灵、温暖他们的情怀,点燃他们的激情。要想激励民族扩展工作——达到激励的目标,就必须以激情去点燃一个民族的火热之心,从而实现灵魂的扩展,使之能够容忍和接受新的观念。在这种情况下,你需要的是那些品德高贵的男人和女人具有爱心,具有强烈的激情,他们热情奔放,可以发狂,像中国的端王及其拳民,或者英国那些主张妇女参政、实实在在与警察搏斗的女人一样。正如我的一个苏格兰女朋友最近来信所说的:“她们主要不是为自己着想,而是为了她们那更贫苦和不堪折磨的姐妹们。”

孔子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如果说铁良是目前中国的满洲贵族中最坚强和最好的典型,那么端方便是最软弱和最坏的典型。端方是中国的罗斯伯里勋爵。英国的罗斯伯里勋爵同中国的端方一样,又跟著名的或声名狼藉的白金汉公爵韦利尔斯属于同一类人。这位白金汉公爵,就是德赖登讽刺诗里的那个齐木里(zimri):

他如此多能,仿佛不是

一个人,而是全人类的缩影。

的确,德赖登对软弱、轻浮、不忠不实、聪明过人的白金汉公爵的无情描绘,尽管时间和社会状况可能不无差异,但却同样可以用在英国的罗斯伯里勋爵和中国的满人端方这两个现代名人身上。因此,我毫不客气地将德赖登那首令人叹赏的妙诗,全文抄录在此:

他如此多能,仿佛不是

一个人,而是全人类的缩影。

他固执已见,所见总是荒谬,

他什么都做过,没有一事能够持久;

然而,月亮轮回一遍之间,

他却成了化学家、提琴师、政治家和小丑。

责骂和颂扬是他的经常论断,

为要显示高明,他总是走上极端。

挥金如土,是他特有的能耐,

无事不赏,唯有弃他一事除外。

傻瓜骗他,他知情为时仍晚,

他嘲弄别人,别人却骗走他的财产。

离开宫庭他自嘲不断,然后组建政党

将心自宽,但主席职位从来与他无关。

威廉·约翰逊·科里,罗斯伯里勋爵在伊顿公学的教师,谈起年轻的达尔门尼(罗斯伯里在公学时的名字)时所说的话,也完全符合满人端方。威廉·科里说罗斯伯里“不愿手掌上染上灰尘”。然而,一个不愿让手掌沾上灰尘的人,生活在无政府混乱时代,要想在人世上取得成就和进步,赢来地位、荣誉、名望和显达,不去辛勤工作和奋斗,不去拼搏到“手指关节失去血色”——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有固定不变的操守的。孔子说:“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满人端方,很年轻时就当上了部堂衙门的主事,属于北京有名的“公子哥儿”。大约20年前的北京,有三个衙门主事以放荡、奢侈闻名。直到今天,北京妓院的那些老鸨还记得并时常谈起“大荣”、“小那”和“端老四”。“大荣”是荣铨,庚子暴乱时期任浙江按察使,被公使团列上黑名单,遭到流放。“小那”就是那桐,即现在北京外务部的尚书。最后那个“端老四”,就是现在的端方,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治所在天津)。这三个年轻的满洲贵族,入仕都很早,可谓少年得志,大有“不可一世”之气概——北京的长者们对他们的看法,与威廉·科里对罗斯伯里勋爵的评论颇为一致,都认为他们“有些不祥的鬼聪明,却不乏风趣”。简而言之,端方,正如我所说过的,入仕之初,属于北京“花花公子”中的佼佼者。

作为花花公子,不能也不必有什么原则或宗教信仰,对于所有的花花公子,北京的也好,上海的也好,或者是巴黎或伦敦的也好——除了信奉人人都必须投机钻营,知道利益所在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原则。再者,所有花花公子,除了信仰“享乐宗教”之外,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然而,带着享乐的念头加上时髦的原则去投机,一般说来都好景不长。除非一个人碰巧特别幸运,像英国的罗斯伯里勋爵那样,娶个百万富翁的女儿——享乐的信仰,我说过,一般说来,很快就会以破产告终,不仅身体玩完,品德丧尽,名誉扫地,而且还会出现现代人特别是现代花花公子最为害怕的情况,它比赴汤蹈火还要可怕,那就是因负债累累而完蛋。

与此相应,我们发现,端方,那个北京最放荡的花花公子,那个衙门中年轻的满人主事,抱定享乐主义,尽情奢靡不几年之后,大约在中日甲午战争时期,即便实际上没有破产,实践上也是负债累累了。于是,破产的端方,那个年轻的满洲贵族,有了伦敦或巴黎的花花贵公子们在同样处境中的表现;尽力出卖或典当自己作为一个贵族的名望,实际上,就是把自己在北京名公子中作为佼佼者的身份转换成现金。换言之,为了现金或骗取现金还债,端方与那些金融界人士——银行家和买办们拉上了关系,交上了朋友。这些人,对像他这样的贵族兼名公子当然另眼相看,他们将其不仅当成一件难得的装饰品,而且视作一件有商业价值的宝贝。于是,端方成了天津汇丰银行买办、臭名昭著的吴调卿那类人的赞助者和知心朋友。实际上,端方在天津还真的开办过银行,或者把他的名义借给这些银行。我可以顺便提一下,在义和团之乱爆发后,这些银行倒闭了,端方那时正在署理湖北巡抚,他厚颜无耻地拒绝偿还债务。当他的债权人把他的负债票出卖给一个在天津的美国公民时,他便求助于美国驻华公使康格先生,让他阻止那个美国人干预此事。

但是,中日甲午战争之后,端方发现,与天津的买办和李鸿章豢养的德国犹太狗拉关系的骗钱术已然过时,他找到了更好的摆脱负债困境的出路。因为这时候李鸿章已经垮台,康有为和其他中国激进党人正以暴烈和凶猛的雅各宾主义勃然而兴。端方,这个破了产的满洲贵族,还有那个从朝鲜回国的破了产的“暴发户”袁世凯,与激进派和雅各宾党人携起手来,共同拥护康有为的变法事业。作为回报,在已故光绪皇帝发布变法诏令之后,那个同天津汇丰银行前任买办吴调卿搅在一起的端方,被赏给三品内务府大臣的职位,并兼任农工商总局监督。然而,不久以后,康有为垮台了,其党徒被送上了断头台。但端方倒一点也不狼狈,这位公子哥诡计多端、厚颜无耻——他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利用约翰逊博士称之为恶棍最后逃避所的“爱国主义”大做文章。实际上,康有为刚一倒台,已故皇太后重掌政柄时,端方就以中文白话写了一首爱国歌——肉麻地颂扬已故皇太后及其辉煌政绩。

由此,他得以摆脱了与康党及其雅各宾主义之干系的严重后果。

但尽管如此,对于这个破了产的、以爱国主义作为最后逃避所的满洲贵族来说,北京已是无法容身。他打通关节,得以外放,成为陕西按察使,不久又升为陕西布政使。拳民乱起时,他迁为代理陕西巡抚。起初,谣言纷纷,传说义和团已经得手,并消灭了海军上将西摩尔率领的海军增援部队。陕西的端方便兴高采烈地给已故湖广总督张之洞发来一封电报,劝他炸毁汉口和所有长江的通商口岸,以切断来自上海外国人及其军舰上的一切给养。张之洞不得不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告诫这位以爱国自居的年轻的满人巡抚说,形势严峻,万万不得有此种儿戏之举,让他最好还是维持好本省的秩序。一向乖巧的端方幡然悔悟,他立即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仅竭力保护陕西境内的传教士,而且对他们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从陕西巡抚迁为湖北巡抚后,端方感到爱国主义并非生财庚途”。于是又抛弃爱国主义,选择更好的赚钱之道——与外国人交朋友,特别是与那些有利可图的重要人物拉关系。不过,他有时候也与那些无业的、把对中国的友谊作为最后避难所的外国人交往。这些外国人有奶便是娘,能忍受并欣赏这位满洲破落贵族那种骄横凌人和放肆的戏谑与嘲弄,因为他是个总督。我顺便在此指出,就我所知,端方是满洲高级官员中惟一一个言谈举止最无教养,令人讨厌的人。已故的张之洞总督就极其憎恶此人。记得在武昌的时候,有一次,他模仿端方那晃晃荡荡的步态,咬牙切齿地说:“这个人,居然成了一省的巡抚!”话扯远了,然而,端方也常常发现自己吃了亏,他同后一种外国人交往经常是一无所获,我说的后一种外国人,指的是那些无业的洋佬。事实上,德赖登谈论白金汉公爵的那些话,也同样适用于端方及其外国朋友:

傻瓜骗他、他知情为时仍晚,

他嘲弄别人,别人却骗走他的财产。

无论怎么说,端方有他的癖好,而他那些并不傻的外国朋友——那些精明的美国人,则迎合他的癖好,诸如爱好搜集中国和埃及古董之类,甚至于用黄浦浚治局的淤泥去激励他。而当端方有话可以戏弄他们的时候,那些精明的美国朋友和其他洋朋友们,已经是大笔酬金到手,或者是已经搞到了一笔中国的国家赔款。

我不必再谈端方的官宦生涯了。谁都知道,他通过炫耀与外国人的友谊,受命到欧美各国考察宪政,是同行五大臣之一。对于端方来说,无论是考察宪政,还是与洋人交好,都不是目的,而只是投机的手段。这时,他盯住的是两江总督的职位。果然,他考察归来便如愿如偿。当上两江总督后,端方像罗斯伯里勋爵一样,又变成了一个帝国主义者——帝国主义意味着好大喜功、一事无成,如约瑟夫·色菲斯(JoephSurface)大谈高尚优美的情操一样,在私生活上却挥金如土。正是这种空洞的“帝国主义精神”,使得端方不惜重金在南京修建一所特别学校,专门教育那些出生在爪哇和其他荷属殖民地的中国男孩。同样是出于这种空洞、虚幻和无良心的帝国主义,端方在他所统辖的人民饿死或几乎要饿死的时候,竟然设计建造了一个优美的公园,它的兽囿里有两头小狮子——所有这些几乎花了一百万两银子!事实上,端方自打成为北京花花公子的一员,到如今当上大权在握、关系到数百万人民生命财产的总督,他始终依然故我,从来忘不了也改不掉了那挥霍钱财的特有技能。早年他破落败家,今日则将其统治下的各省——湖北,湖南、江苏、安徽和浙江搞得元气大丧,濒临崩溃的边缘。上海的中国士大夫文人给他取了一个外号,称之为“债帅”。他们还把《上海周刊》送给我们上海的荣誉市民福开森博士的戏称,也用在端方身上,名之曰“应变有方”。

不错,已故的张之洞也滥用公款,但他本人的生活却很清廉。环视整个中国,没有一个总督衙门像张之洞当总督时的武昌(湖广)总督衙门那么破烂,待遇那么差。在此,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们所有这些在张之洞手下当差的人,都同我们的首领一样清廉.我在武昌的老友和同僚梁敦彦,现在的外务部尚书,后来他被迫接待盛宣怀,即那个后来的督办铁路大臣,当那个李鸿章寡头政治集团里面最富有的成员的造访,他不得不把一条家用的红毯子扔过去,以盖住客厅里那个破烂坍塌的土炕——即中国人的沙发。

但是,满人端方以及在他手下当差的人却与此截然不同。他们滥花公款,为的是所谓的“帝国主义”。他们以为自己过奢华的生活是责无旁贷,以便激励和带动他人(pourencourqcerlesautres)。出于一种帝国主义的梦想,端方盼望把中华民族搞得富裕繁荣起来,他认为最好的途径,莫过于身先士卒,带个好头,无论想什么办法,先把自己变成豪华富翁再说。实际上,已故的张之洞大人,正如我们已说明的,他揭橥一个莫名其妙的站不住脚的理论,以为中国人就个人来说,必须严守儒家原则,努力去做一名真正的儒门君子,而中华民族——整个中国则必须抛弃儒家原则,去变成食肉野兽;而端方,及其像他一样的中国人,则揭橥更为莫名其妙的理论:认为中华民族必须坚守儒家原则,同时民族中的个人则不妨抛弃这一原则,见机捞它一大把,以赢得那“不沾灰尘的手掌”——在丧失天良的生活中获得成功。

一句话,在现时代,一个自称帝国主义者的人,像英国的罗斯伯里和中国的满人端方,就如同莎士比亚笔下的奥菲丽亚(Ophelia)所说的那个牧师一样:

他指给别人一条险峻多刺的天堂之路,

自己却像一个无所顾忌的放荡人物。

踏上樱草嬉戏的快乐小径,

对自己给予他人的忠告满不在乎。

下面,我们来做一个综述。端方是一个彻底丧失了英雄主义和高贵品质的满洲贵族。两年前,我在北京时,曾听他的一个幕僚对已故张之洞说:如果政府举行一场考试,设奖考一考中国的督抚之中谁没有良心,那么端方总督必得头奖。年老的张之洞极为痛楚地苦笑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实际上,近来,无良心的端方对于中国官场风气的败坏,比任何一个高级官员都严重——除了袁世凯之外。说句公道话,端方比起袁世凯来,还是要强得多。在血液里,他毕竟有或者说曾经有过英雄主义和高贵昂格,而暴发户袁世凯除了贪婪、伶俐和狡诈之外,实在一无所有。他那种狡诈,卡莱尔称之为“狐狸之智”,一种缺少优雅成分的智识,或者说是被欲念强化的常识。就端方而言,他身上那种满族英雄主义和高贵品质的毁坏,使他感到痛苦,就像罗斯伯里患下可怕的“失眠症”一样。相反,那些骨子里卑鄙无耻的人,如袁世凯,他们那无良心的、乃至于荒淫无度的生活,只能使他们变得越来越肥。其实,端方这种人,在本质上还不算卑鄙无耻,只是道德品质被其轻率任性和固执的自我放纵削弱和毁坏了。——这种人对一个国家和民族最大的危害在于,他们身居高位以后,那些寄生虫,国内的那些邪恶分子便蜂拥而至,聚集到他的周围,像一块臭肉上的蚂蚁或杆菌,不仅损害这些虚弱者自身的身体,而且危及一个民族和国家的道德命脉和物质命脉。最近当端方离开南京北上时,一个中国学者兼诗人在上海报纸上发表了一首讽刺诗,极为辛辣,其中有一句是:“狐鼠都来穴建康”(所有肮脏的动物,如狐狸、老鼠,都来这里搭窝造巢)。简而言之,像中国的端方和英国的罗斯伯里勋爵这种人,其最大危害在于,当他们成为首相或总督时,正如德赖登对白金汉公爵的描写那样:

挥金如土,是他特有的能耐

无事不赏,只有弃他一事除外。

孔子说:“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这就是孔子对于英国的罗斯伯里勋爵和中国的满人端方这种人、这种自称为帝国主义者的现代型新人所作的描绘。

在本文的开篇,我曾对满洲贵族及其英雄主义和高贵品质说过许多赞赏和表扬的话,人们可能会因此认为我著此文乃是利害攸关,偏爱使然。其实,我赞赏和要表扬的,乃是中国满洲贵族至今依然的那种良好的质地和高贵的气质。不过,我必须指出,中国满洲贵族目前的实际状况,确实离值得赞扬还差得很远。

跟英国贵族一样,满洲贵族最初是个军事部族。明朝末年,中国复兴时代伟大的爱国皇帝——我指的是明朝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他的后人经过苦战,终于将蒙古游牧民族赶出中国,恢复了尚武精神和高贵品质,即古代中国的豪侠之风——后来,大约三百年前,中国的统治阶级又一次退化了,丧失了其高贵品质,无法保卫中国文明。当时,未退化的中国人,只有生活在白雪覆盖的深山中的那些女真部族——他们最初仅有二十八甲——因此,他们不得不进入中国本土,来指导和协助中国统治阶级,照管好中国人民的道德生活及其物质福利,并保卫中国文明。简而言之,中国现有的满洲贵族,最初是一个军事部族,后来成为了整个国家的核心和潜移默化的内在力量,它激励、改善并形成了中国的新统治阶级。

然而,跟英国的不列颠贵族一样,中国的满洲贵族打败了汉人,赢得并重建了中华大帝国。此后,他们逐渐地不把具有古老文明的大帝国视作人民托付给他们照管的神圣之物了,而只把它看作祖宗的遗产或既得利益,认为有特权享用,而没有任何责任。因此一味地花天酒地、以为可推动劳工阶级的利益促进商业繁荣。有个真实的故事,讲一个无知无识、颇有来头的满族高级官员,太平天国暴乱前受任为两广总督。这位出身名门的满洲贵族,把全部时间都用来搜集和玩赏玻璃器皿和鼻烟壶上,当有人规劝他要他好好尽,一个总督责任的时候,他说:“我的责任!笑话!哎,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满人受圣上的鸿恩被派来当总督,不是来办什么事,而是来享福的?”可惜,我们中国没有像法国格拉蒙特公爵的回忆录和英国最近出版的卡狄根夫人回忆录这样的书,将太平天国前中国上层社会的腐败情形如实记述下来,传之于世。

不过,我们中国有一部著名小说叫《红楼梦》。据可靠说法,书中内容是以纯粹的事实为根据的——它的故事原型是一个名叫明珠的满洲大贵族家族的兴衰。这种大家族生活型态的衰落,乃由和珅的垮台所致。和珅是乾隆朝权势显赫的政治家,以贪婪著称。后来被乾隆的继位者嘉庆皇帝给杀掉了,但《红楼梦》在写作手法和风格上与《金瓶梅》不同,《金瓶梅》才是真正的写实主义小说。它描写了明朝末年的社会状况,比左拉的任何一部小说都更有力度。

《红楼梦》所描写的是没有高尚理想的社会生活;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除了吃、喝、穿戴、互相调情之外,没有一点正经事情——所有这一切,都只是略施淡墨,描个轮廓而已:那些违反了第七条戒律(指基督教中上帝予摩西“十诫”中的第七条,即“不可奸淫”)的无味细节,只是一笔带过,并未大加渲染。不过,《红楼梦》尽管算不上是写实主义小说,但它所反映的满洲贵族中上层人物堕落的程度已经很是惊人了。从小说里所描写的一件小事便可见一斑。书中的角色之一(焦大)在谈及这个满洲贵族大家族时,曾说过这样的话:“整个王府内外,也只有府前那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了。”

的确,在太平天国叛乱之前,正如我在本文开头所说过的,由于丢掉了尚武精神和高贵品质,丢失了高尚理想,结果,堕落了的满洲贵族,无法给予国民所期望的高贵引导——正是这一切,造成了卑鄙无耻的浪费性消费,最终招致了那场太平天国大叛乱的灾难和激变。如果说在太平天国叛乱之前,中国的满洲贵族实在犯下了大罪,那么,他们在太平天国叛乱中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那些头扎红巾的狂热的叛乱分子,突如其来、气势汹汹地杀入那些无忧无虑、尽情享福、腐化堕落、享有各种特权的满洲显贵驻防的城市。正如那位希伯莱预言家所说的:“地狱已因此自动扩大,并张开了它那无边无涯的大嘴,他们的盛名,他们的民众,他们的荣耀,他们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得不落入那张巨嘴之中。”事实上,太平天国叛乱刚刚爆发的,时候,驻防在不同城市的许多满族显贵,几乎全部丧命:老人青年、男孩、妇女、女孩、婴儿——统统被狂怒的太平军赶尽杀绝。所有满人和站在满人一边的汉人,都被称之为“妖”或“阎罗”,必须加以斩杀。

在太平天国叛乱之后,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中国的统治权,也从满洲贵族手中落入到中产阶级儒生手里。由于丧失了在国家政治中的主动权,中国的满洲贵族便无力发挥他们在社会组织或社会秩序中的应有作用——激励和引导中国人民去过一种高尚的国民生活。既然无力发挥应有的作用,那么他们在中国的社会结构中,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简而言之,如不列颠贵族组成了英国上议院一样,享有特权的中国满洲贵族也构成了一个异乎寻常的中国“上议院”。因此,除非从外部来人,或从他们内部出现强有力的成员,着手改造满洲贵族,给其体内注入新的生命力,我们中国的“上议院”,犹如英国的上议院一样,将不得不被废除。但紧接着,我们就会陷入两难境地,如果我们按照中国的改良派和革命者打算做的那样,学英国的激进党和社会主义者,把上议院解散——那么我们就会丧失英雄主义和高贵品质,国家便会失去英雄主义和高贵品质的集结点与重振的依托。

眼下,马修·阿诺德对他那个时代英国贵族的看法,用在中国的满洲贵族身上也是合适的。他说:“真不知道,世界上是否还有人像我们上流社会一般英国人这样,对于世界的现实变化如此的无知、迟钝,糊里糊涂。他既无思想,也没有我们中产阶级的那种严肃认真态度。正如我常说的,这种严肃认真态度,可能是本阶级得以拯救的伟大力量。唉,当听到贵族阶级中一个年轻富豪兴致勃发,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对财富和物质享受大唱赞歌时,我们勤劳的中产阶级中人,即便庸俗透顶,以其良心所在,也会吓得倒退几步。”

说起我们的满洲贵族缺乏智识,任何一个与北京汉人称之的满族大爷的人因公打过交道者,都能告诉你这么一个头戴蓝顶子或红顶子的白痴,他会毫无理由地与你辩论不休,纠缠没完,“而根本不懂什么叫交涉或辩论,一直到你觉得非逃之夭夭不可,不然你就得气疯,被迫犯下谋杀之罪,因为你忍不住要去掐他的脖子,把那个面无血色、两眼无神、絮絮叨叨的白痴给憋死”。不过,目前在中国,满洲贵族最大的缺点,还在于他们缺乏严肃认真的态度。现任摄政王是个例外,在我看来,他倒是有点过于严肃认真的毛病。我在北京见过的大多数满族王公和其他名流,他们不仅没有意识到当今国事的严重,也没有意识到在国家财产方面他们那特殊化的、朝不保夕地位的危险性。正如拿破仑说起上个世纪的法国顽固派那样,现在中国的满洲贵族自太平天国叛乱以来,甚至于义和团灾变之后,虽然吃尽了苦头,却丝毫也没有接受教训。他们所剩下的惟一一样东西就是骄傲——那种门第高贵、身无分文的苏格兰少女的骄傲。

当然,我以上所说也有许多例外。目前的满洲贵族中,像铁良等人,便有强烈的荣誉感和责任感。中国的满洲贵族最杰出的道德品质,那种或许可以拯救自身的伟大力量——是他们的纯朴和耿直(guilessness),即便是今天,满人虽然有许多缺点,但仍然是一个不狡诈的民族,一个具有伟大的质朴心灵的民族,其结果是生活简朴,清风可操。现任外务部侍郎联芳曾留学法国,在李鸿章手下供职多年。他本有机会像李鸿章手下的“暴发户”们那样大捞一把——然而现在,他大概要算是中国留过洋的人当中最贫寒最清廉的一个了。还有一个锡良,即现在的东三省总督。他是从小知县做起,最后升任大总督的。其生活也很清寒,是个廉洁的人。说实话,要是不怕把这篇文章写得太长,我本可以再举出官场内外我所认识的许多满人贵族的名字,他们心地质朴,举止优雅,并有法国人所谓“发自内心的得体的礼貌”(1apoutesseducoeur)。他们都是真正的君予一旦知道怎么办,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尽职尽责,一旦听到召唤便不惜为了君国的荣誉献出生命。在此,我还想再提一下满洲妇女,特别是较为贫寒的满洲家庭里的那些妇女,她们靠朝廷补贴的微薄俸银为生,自己过着克己、半饥半饱的生活,像奴隶一样做苦工,努力成为一个贤淑之妇,去尽自己对孩子、丈夫、父母和祖先的责任。

总而言之,公平合理地观察中国目前的种种混乱和颓败状况,我必须指出,那种最好的材料,凭借它可以产生出一种新的更好的事物秩序,一种真正的新中国的最好材料——将仍然要在中国的满洲贵族中去找。的确,正如马修·阿诺德所说的,处在我们今天所生活的扩展新时代,所有习惯于墨守陈规,对事物的变迁流转、对一切人类制度不可避免的暂时性缺乏认识的贵族,都是最容易陷入不知所措、无可奈何的困境之中的,实际上,在“开放”的新时代,最需要的是思想和懂得思想的人。不幸得很,中国的满洲贵族,跟所有的贵族一样厌恶智识修养,是些最不懂思想的人。话又说回来,虽说满洲贵族没有思想和不懂得思想,他们却有其某种可贵的东西,如没有这种东西不仅一种新的好的事物秩序,甚至旧秩序,旧秩序中的最佳之物,中国文明中的精华也势必遭到破坏和毁灭。一言以蔽之,满洲贵族有“气节”。这种道德品质在中国的任何阶级中,至少在我们庸俗的中产阶级儒生中是不易找到的。中国的儒生,我们庸俗的中产阶级,在此我可以指出,除了少数几个人例外,如现任两江总督,福州海战中的主角张佩伦的侄儿,他虽然还年轻,难以成为牛津运动的实际成员,却是一个受到过牛津运动精神熏陶的人——目前中国儒生的庸俗与丑恶的特征,从上海的中文报纸上随处可见,顺便补充一句,他们在张园的“各种表演”就更为庸俗不堪了。这些儒生已经是彻底丧失了道德,除了虚荣和狂妄之外,毫无品行可言。而中国的民众,即辛勤工作的阶层,的确,他们的道德至今也没有受到太大损害。但中国的民众没有政权,庆幸的是他们目前还没有掌权,因为在中国,民众的真实伟大的道德力量尽管强大,却是一种粗陋、残暴的力量,它没有满洲贵族道德力量的高尚与优雅。因此,一旦真正的民主被用于维护它的“否决”权,正如在太平天国叛乱和义和团暴乱中一样——那种否决权只能成为一种可怕的破坏力量。

简而言之,一种新的更好的事物秩序,一个新中国赖以建立的惟一基础和基石,是满洲贵族。但正如我所说过的,满洲贵族,这个中国的“上议院”必须革新。不仅中国,还有英格兰,目前亟需着手的第一件事,就是革新贵族。中国的满洲贵族,正如比肯斯菲尔德勋爵时代的英国贵族一样,我以为直到今天,他们的道德都仍然是健全的。不过,满洲贵族缺乏一个领袖——一个有思想且能理解思想的人来领导他们。我们的满洲贵族中最出色的人,像铁良,或更出色一些的,像现任摄政王——正如我在后文要说明的,他是一个和铁良一样纯洁而高尚、并且受到过牛津运动精神熏陶的人。所有这些人,只能够维护——且他们正尽最大的努力在维护——旧的秩序,使中国文明的精华免于破坏和毁灭。至于“开放”的积极工作——建立一个新的更好的事物秩序,创建一个新中国——满洲贵族,正如我所说过的,还缺乏一个领袖——一个有思想且能够理解思想的人去领导他们。维多利亚时代中期,英国贵族找到了他们的领袖,即比肯斯菲尔德勋爵,此人的优势在于,他既不属于庸俗的中产阶级,也不属于野蛮的贵族阶级。因此,满洲贵族将可能从一个留过学的中国人中找到他们的领袖,一方面,他没有受到过分的教育,没有中国儒生那种自大和不切实际的迂腐;另一方面,他又没有满洲贵族的傲慢和阶级偏见。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对古老的中国文明中的道德价值和美的观念有真正认识,又具备说明和理解现代欧洲文明中扩展和进步思想能力的人。如果满洲贵族有了这样的领袖,外国人又能接受忠告,把一些真正有智识修养、除了懂外交和写新闻专电技术之类文明之物,还懂得文明问题的人派到中国来做外交官,如果这些外交官对于我所描述的那个留过学的中国人不仅不加干涉,给予放手处理一切权力,甚且以他们的德望来支持他——那么,中国真正的改革,那为了新中国的改革才有希望。这个新中国,不单属于中国人,也属于文明和全人类。世纪的秩序将重新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