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中宗皇帝 附武后

纲 丁酉,十四年,春正月,帝在房州。

纲 夏四月,周以王及善为内史。

目 王及善已致仕,会契丹作乱,起为滑州刺史。太后召见,问以朝廷得失,及善陈治乱之要十余事。太后曰:“外州末事,此为根本,卿不可出。”留为内史。

纲 六月,周来俊臣伏诛。

目 来俊臣倚势贪淫,士民妻妾有美者,百方取之;前后罗织诛人,不可胜计。自言才比石勒。监察御史李昭德素恶之,俊臣遂诬昭德谋反,下狱。又欲罗告诸武及太平公主与皇嗣、庐陵王、南北牙同反。诸武及太平公主共发其罪,系狱,有司处以极刑。奏上,三日不出。王及善曰:“俊臣,国之元恶,不去之,必动摇朝廷。”吉顼曰:“俊臣聚结不逞,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国之贼也,何足惜哉!”太后乃下其奏。昭德、俊臣同弃市,时人无不痛昭德而快俊臣,仇家争啖其肉。士民相贺曰:“自今眠者背始帖席矣。”

纲 周以武承嗣、武三思同三品。

纲 秋九月,周以魏元忠为肃政中丞。

纲 冬闰十月,以狄仁杰同平章事。

纲 戊戌,十五年,春三月,帝还东都。

目 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狄仁杰从容言于太后曰:“太宗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太后曰:“此朕家事,卿勿预知。”仁杰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四海之内,何者不为陛下家事!况元首、股肱,义同一体,臣备位宰相,岂得有所不预知乎!”因劝太后召还庐陵王,太后意稍寤。

他日,又谓仁杰曰:“朕梦大鹦鹉两翼皆折,何也?”对曰:“武者,陛下之姓;两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太后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意。

吉顼与张易之、昌宗为控鹤监供奉,顼从容说二人曰:“公兄弟贵宠,天下侧目,不有大功,何以自全?”二人惧,问计。项曰:“天下未忘唐德,主上春秋高,公何不劝立庐陵王以慰人望!如此,岂徒免祸,亦可以长保富贵矣。”二人以为然,乘间屡为太后言之。太后乃托言庐陵王有疾,遣使召之,及其妃子皆诣行在。承嗣怏怏,遂发病死。

纲 秋八月,周以狄仁杰兼纳言。

目 太后命宰相各举尚书郎一人,仁杰举其子光嗣,拜地官员外郎,已而称职。太后喜曰:“卿足继祁奚矣。”

通事舍人元行冲,博学多通,仁杰重之。行冲数规谏仁杰,且曰:“凡为家者必有储蓄脯醢以适口,参术以攻疾。仆窃计明公之门,珍味多矣,行冲请备药物之末。”仁杰笑曰:“吾药笼中物,何可一日无也!”

纲 九月,突厥陷赵州,周刺史高睿死之。

纲 周武氏以帝为皇太子、河北道元帅,狄仁杰副之,以讨默啜。

纲 周以苏味道同平章事。

目 味道在相位,依阿取容,尝谓人曰:“处事不宜明白,但摸棱持两端可矣。”时人谓之“苏摸棱”。

纲 冬十月,周以狄仁杰为河北道安抚大使。

目 时河北人为突厥所驱逼者,虏退,惧诛,往往亡匿。仁杰上疏曰:“边尘暂起,不足为忧,中土不安,此为大事。诸为突厥、契丹胁从之人,皆是计逼情危,且图赊死。今且潜窜山泽,露宿草行,罪之则众情恐惧,恕之则反侧自安,伏愿曲赦河北诸州,一无所问。”制从之。仁杰于是抚慰百姓,河北遂安。

纲 周以姚元崇同平章事。

纲 十一月,周以豫王旦为相王。

纲 己亥,十六年,春正月,帝在东宫。

纲 秋八月,周纳言娄师德卒。

目 师德性沉厚宽恕,狄仁杰之入相也,师德实荐之;而仁杰不知,意颇轻之。太后尝问仁杰曰:“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尝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罗织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重之。

纲 冬十一月,周贬吉顼为安固尉。

目 太后以顼有干略,以为同平章事,委以腹心。顼与武懿宗争赵州之功于太后前,顼视懿宗声气陵厉,太后由是不悦,曰:“顼在朕前,犹卑诸武,况异时讵可倚邪!”他日,顼奏事,方援引古今,太后怒曰:“卿所言,朕饫闻之,无多言!昔太宗有马,肥逸无能制者。朕为宫女,进言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三匕首。鞭之不服则其首,之不服则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今日卿岂足污朕匕首邪!”顼皇恐,谢。诸武因共发其弟冒官事,由是坐贬。辞日,得召见,涕泣言曰:“臣永辞阙庭,愿陈一言。”太后问之,顼曰:“合水土为泥,有争乎?”太后曰:“无之。”又曰:“分半为佛,半为天尊,有争乎?”曰:“有争矣。”顼顿首曰:“宗室、外戚各当其分,则天下安。今太子已立,而外戚犹为王,此陛下驱之使他日必争,两不得安矣。”太后曰:“朕亦知之,然业已如是,不可如何。”

纲 十二月,周以狄仁杰为内史。

纲 庚子,十七年,春正月,帝在东宫。

纲 夏六月,司空、梁文惠公狄仁杰卒。

目 太后信重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尝从太后游幸,遇风巾坠,马惊不止,太后命太子追执其鞚而系之。屡以老疾乞骸骨,不许。每入见,太后常止其拜,曰:“每见公拜,朕亦身痛。”及薨,太后泣曰:“朝堂空矣!”自是朝廷有大事,众或不能决,太后辄叹曰:“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

太后尝问仁杰:“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谁可者?”仁杰曰:“有张柬之者,其人虽老,宰相才也。”太后擢为洛州司马。数日,又问,仁杰对曰:“前荐柬之,尚未用也。”太后曰:“已迁矣。”对曰:“臣所荐者可为宰相,非司马也。”乃迁秋官侍郎,卒用为相。仁杰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卒成反正之功。或谓仁杰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仁杰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中宗复位,赠司空,睿宗时追封梁国公。

纲 冬十月,周复以正月为岁首。

纲 辛丑,十八年,春正月,帝在东宫。

目 是岁,武邑人苏安恒,上疏太后曰:“陛下钦先圣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敬天顺人,二十年矣。今太子春秋既壮,陛下年德既尊,何不禅位东宫,使临宸极,亦何异陛下之身哉!诸武皆得封王,而陛下二十余孙无尺寸之土,此非长久之计也。”疏奏,太后召见,赐食,慰谕而遣之。

纲 三月,雨雪。

目 苏味道以雪为瑞,帅百官入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止之曰:“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为瑞雷乎?”味道不从。既入,求礼独不贺,进言曰:“今阳和布气,草木发荣,而寒雪为灾,岂得诬以为瑞!贺者皆谄谀之士也。”太后为之罢朝。

时又有献三足牛者,宰相复贺。求礼飏言曰:“凡物反常皆为妖,此鼎足非其人,政教不行之象也。”太后为之愀然。

纲 夏六月,周以李迥秀同平章事。

目 迥秀母本微贱,妻叱媵婢,母闻之不悦,迥秀即时出之。或问“何遽如是?”迥秀曰:“娶妻本以养亲;今乃违忤颜色,安敢留也!”

纲 冬十一月,周以崔玄为天官侍郎。

目 天官侍郎崔玄,性介直,未尝请谒。执政恶之,改文昌左丞。月余,太后谓玄曰:“闻卿改官,令史设斋自庆,此欲盛为奸贪耳;今还卿旧任。”乃复拜天官侍郎。

纲 周以郭元振为凉州都督。

纲 壬寅,十九年,春正月,帝在东宫。

目 是岁,苏安恒复上疏曰:“臣闻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旧基。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将以何颜见唐家之宗庙哉!今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太后亦不之罪。

纲 周设武举。

纲 秋九月朔,日食,不尽如钩。

纲 冬十二月,周以张嘉贞为监察御史。

目 侍御史张循宪为河东采访使,有疑事不能决,问侍吏曰:“此有佳客,可与议事者乎?”吏言前平乡尉张嘉贞有异才,循宪召见,询之;嘉贞为之条析理分,莫不洗然,循宪因请为奏,皆意所未及。及还,太后善之,循宪具言嘉贞所为,且请以己官授之。太后曰:“朕宁无一官自进贤邪!”因召嘉贞与语,大悦,即拜监察御史;擢循宪司勋郎中,赏其得人也。

纲 癸卯,二十年,春正月,帝在东宫。

纲 夏闰四月,周改文昌台为中台。

纲 秋九月朔,日食既。

纲 周贬魏元忠为高要尉,流张说于岭南。

目 初元忠为洛州长史,张易之奴暴乱都市,元忠杖杀之。及为相,太后欲以易之弟昌期为雍州长史,问宰相:“谁堪雍州者?”元忠以薛季昶对。太后曰:“昌期何如?”元忠曰:“昌期少年,不闲吏事,不如季昶。”太后默然而止。元忠又尝面奏:“臣承乏宰相,不能尽忠死节,使小人在侧,臣之罪也!”太后不悦。由是诸张深恶之,乃谮元忠尝言:“太后老矣,不若挟太子为久长。”太后怒,下元忠狱。

宗密引凤舍人张说,赂以美官,使证元忠;说许之。太后召说入,凤舍人宋璟谓曰:“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若获罪流窜,其荣多矣。若事有不测,璟当叩力争,与子同死。努力为之,万代瞻仰,在此举也!”殿中侍御 史张廷珪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左史刘知几曰:“无污青史,为子孙累!”及入,太后问之,说未对。昌宗从旁迫趣说,使速言。说曰:“陛下视之,在陛下前,犹逼臣如是,况在外乎!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易之、昌宗遽呼曰:“张说与元忠同反!”太后问其状,对曰:“说尝谓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非欲反而何?”说曰:“易之小人,徒闻伊、周之语,安知伊、周之道!伊尹、周公为臣至忠,古今慕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学伊、周,当使学谁邪?”太后曰:“说反复,宜并系治之。”他日,更引问说,对如前。

朱敬则抗疏理之曰:“元忠素称忠正,张说所坐无名,若令抵罪,失天下望。”竟贬元忠高要尉,流说岭表。元忠入辞,言曰:“臣老,向岭南,十死一生。但陛下他日必思臣言。”因指昌宗、易之曰:“此二小儿,终为乱阶。”

殿中侍御史王晙复奏申理元忠,宋璟谓之曰:“魏公幸已得全,今子复冒威怒,得无狼狈乎!”晙曰:“魏公以忠获罪,晙为义所激,颠沛无恨。”璟叹曰:“璟不能伸魏公之枉,深负朝廷矣。”

太后尝命朝贵宴集,易之兄弟皆位宋璟上。易之素惮璟,欲悦其意,虚位揖之曰:“公方今第一人,何乃下坐?”璟曰:“才劣位卑,张卿以为第一,何也?”天官侍郎郑杲谓璟曰:“中丞奈何卿五郎?”璟曰:“以官言之,正当谓卿。足下非张卿家奴,何郎之有!”举坐悚惕。时自武三思以下,皆谨事易之兄弟,璟独不为之礼。诸张积怒,尝欲中伤之;太后知之,故得免。

纲 甲辰,二十一年,春正月,帝在东宫。

纲 周平章事朱敬则致仕。

目 敬则为相,以用人为先,自余细务不之视。

纲 夏四月,周以天官侍郎崔玄同平章事。

纲 周以姚元崇为春官尚书。

纲 秋七月,周以杨再思为内史。

目 再思为相,专以谄媚取容。司礼少卿张同休,易之之兄,尝因宴集戏再思曰:“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剪纸帖巾,反披紫袍,为高丽舞,举坐大笑。时人或誉张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莲花。”再思曰:“不然,乃莲花似六郎耳。”

纲 周贬戴令言为长社令。

目 左补阙戴令言,作两足狐赋以讥杨再思,出为长社令。

纲 九月,周以姚元之为灵武道安抚大使。冬十月,以秋官侍郎张柬之同平章事。

目 元之将行,太后令举外司堪为宰相者,对曰:“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且其人已老,惟陛下急用之。”太后遂以柬之同平章事,时年且八十矣。

纲 十二月,周以阳峤为右台侍御史。

目 桓彦范、袁恕己共荐阳峤为御史。杨再思曰:“峤不乐搏击之任,如何?”彦范曰:“为官择人,岂必待其所欲!所不欲者,尤须与之,所以长难进之风,抑躁求之路。”乃擢为右台侍御史。

纲 乙巳,神龙元年,春正月,张柬之等举兵讨武氏之乱,张易之、昌宗伏诛。帝复位,大赦。

目 太后疾甚,易之、昌宗居中用事,张柬之、崔玄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司马袁恕己谋诛之。柬之谓羽林大将军李多祚曰:“将军富贵,谁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柬之曰:“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遂与定谋。

初,柬之与荆府长史杨元琰相代,同泛江,至中流,语及太后革命事,元琰慨然有匡复之志。及柬之为相,引元琰为右羽林将军,谓曰:“君颇记江中之言乎?今日非轻授也。”柬之又用彦范、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皆为羽林将军,委以禁兵。易之等疑惧,乃更以其党武攸宜参之,易之等乃安。

俄而姚元之自灵武至都,柬之、彦范相谓曰:“事济矣!”遂以其谋告之。彦范以事白其母,母曰:“忠孝不两全,先国后家可也。”

时太子于北门起居,彦范、晖谒见,密陈其策,太子许之。柬之、玄、彦范乃与左威卫将军薛思行等帅羽林兵五百余人至玄武门,遣多祚、湛及内直郎王同皎诣东宫迎太子。斩关而入,斩易之、昌宗于庑下。进至太后所寝长生殿,太后惊起,问曰:“乱者谁邪?”多祚等对曰:“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太后见太子曰:“小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进曰:“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久在东宫,天意人心,久思李氏。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于是以太后制命太子监国,明日,太后传位于太子。中宗复位,大赦,惟易之党不原。

纲 迁太后于上阳宫,上尊号曰则天大圣皇帝。

纲 以张柬之、袁恕己同三品,崔玄为内史,敬晖、桓彦范为纳言,李多祚等进官、赐爵有差。

纲 二月,复国号曰唐。流贬周宰相韦承庆、房融、崔神庆于岭南。

纲 以杨再思同三品。

纲 姚元之为亳州刺史。

目 太后之迁上阳宫也,同三品姚元之独呜咽流涕。桓彦范、张柬之谓曰:“今日岂公涕泣时邪!”元之曰:“前日从公诛奸逆,人臣之义也;今日别旧君,亦人臣之义也,虽获罪,实所甘心。”遂出为亳州刺史。

纲 复立韦氏为皇后,赠后父玄贞上洛王。

目 上之迁房陵也,与后同幽闭,备尝艰危,情爱甚笃。尝与后私誓曰:“异时幸复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不相禁御。”至是,上每临朝则后必施帷帐坐于殿上,预闻朝政,如武后在高宗之世矣。桓彦范上表曰:“书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自古帝王,未有与妇人共政而不破国亡身者也。”先是,胡僧慧范与张易之兄弟善,韦后亦重之。至是,复出入宫掖,彦范表言“慧范执左道以乱政”,请诛之。上皆不听。

纲 以武三思为司空。

目 二张之诛也,洛州长史薛季昶谓张柬之、敬晖曰:“二凶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夫何能为!”季昶叹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刘幽求亦谓柬之等曰:“三思尚存,公辈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无及。”不从。上女安乐公主适三思子崇训。上官仪女婉儿者,没入掖庭,辩慧能文,明习吏事。太后爱之,及上即位,使掌制命,益委任之,拜为婕妤。三思通焉,故婉儿党于武氏,又荐三思于韦后,上遂与三思图议政事,柬之等皆受制于三思矣。上使后与三思双陆,而自为点筹;三思遂与后通,由是武氏之势复振。柬之等数劝上诛诸武,不听。上遂以三思为司空,同三品。

纲 三月,征武攸绪为太子宾客。

纲 以安车征武攸绪,既至,除太子宾客;固请还山,许之。

纲 夏五月,赐敬晖等五人王爵,罢其政事。

目 敬晖等畏武三思之谗,以考功员外郎崔湜为耳目。湜见上亲三思而忌晖等,乃悉以晖等谋告三思;三思引为中书舍人。先是殿中侍御史郑愔谄事二张,坐贬,亡入东都,谒三思,初见,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怪之,愔曰:“愔始哀大王将戮死而灭族,后乃喜大王之得愔也。大王虽得天子之意,然彼五人皆据将相之权,胆略过人,废太后如反掌,日夜切齿,欲噬大王之肉,此愔所以为大王寒心也。”三思大惧,与之登楼,问自安之策,引为中书舍人,与崔湜皆为三思谋主。三思与韦后日夜谮晖等,云“恃功专权,将不利于社稷。不若封以王爵,罢其政事,外不失尊宠功臣,内实夺之权”。上以为然,封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张柬之为汉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玄为博陵王,皆罢政事。三思令百官修复太后之政,不附武氏者斥之,为五王所逐者复之,大权尽归三思矣。

纲 以宋璟为黄门侍郎。

目 上嘉宋璟忠直,累迁黄门侍郎。武三思尝以事属璟,璟正色拒之曰:“今太后既复子明辟,王当以侯就第,何得尚预朝政!独不见产、禄之事乎!”

纲 以杨元琰为卫尉卿。

目 先是元琰知三思浸用事,请弃官为僧,上不许。敬晖闻而笑之。元琰曰:“功成名遂,不退将危。此乃由衷之请,非徒然也。”及晖等得罪,元琰独免。

纲 以韦安石为中书令,魏元忠为侍中。

纲 洛水溢。

纲 秋七月,河南、北十七州大水,制求直言。

纲 冬十一月,群臣上皇帝、皇后尊号。

纲 皇太后武氏崩。

目 太后崩于上阳宫,年八十一,遗制去帝号。上居谅阴,以中书令魏元忠摄冢宰三日。元忠素负忠直之望,中外赖之;武三思矫太后遗制,慰谕元忠,赐实封百户。元忠捧制,感咽涕泗,见者曰:“事去矣!”

纲 丙午,二年,春正月,制太平、安乐公主各开府置官属。

纲 二月,制僧慧范、道士史崇恩等并加五品阶。

纲 置十道巡察使。

纲 三月,杀附马都尉王同皎。

目 初,宋之问及弟之逊皆坐附会张易之贬岭南,逃归东都,匿于友人王同皎家。同皎疾武三思及韦后所为,每与所亲言之,辄切齿。之逊密告三思,三思使人告同皎与武当丞周憬等谋杀三思,废皇后。皆坐斩;之问、之逊并除京官。

纲 大置员外官。

目 置员外官,自京师及诸州凡二千余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魏元忠自端州还,为相,不复强谏,惟与时俯仰,中外失望。酸枣尉袁楚客以书责之,曰:“主上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今不早建太子,择师傅而辅之,一失也;公主开府置僚属,二失也;崇长缁衣,借势纳赂,三失也;俳优小人,盗窃品秩,四失也;有司选贤,皆以货取势求,五失也;宠进宦者,殆满千人,六失也;王公贵戚,赏赐无度,竞为侈靡,七失也;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八失也;先朝宫女,出入无禁,交通请谒,九失也;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窃盗禄位,十失也。凡此十失,君侯不正,谁正之哉!”元忠得书,愧谢而已。

纲 夏五月,葬则天皇后于乾陵。

纲 六月,贬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为远州司马。

目 武三思使郑愔告敬晖等与王同皎通谋,贬晖崖州、彦范泷州、柬之新州、恕己窦州、玄白州司马,员外长任,削其勋封。

纲 秋七月,立卫王重俊为皇太子。

纲 敬晖、桓彦范、张柬之、袁恕己、崔玄为武三思所杀。

目 武三思阴令人疏皇后秽行,榜于天津桥,请加废黜。上大怒,命李承嘉穷核其事。承嘉奏言:“敬晖等所为,请族诛之。”上可其奏。大理丞李朝隐奏称:“晖等未经推鞫,不可遽就诛夷。”乃长流晖于琼州,彦范于瀼州,柬之于泷州,恕己于环州,玄于古州。崔湜说三思遣使矫制杀之。三思问谁可者,湜以大理正周利用先为五王所恶,贬官,乃荐之。三思使摄侍御史,奉使岭外。比至,柬之、玄已死,执彦范、晖、恕己,皆杀之。利用还,擢拜御史中丞。

三思既杀五王,势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耳。”时宗楚客、宗晋卿、纪处讷、甘元柬皆为三思羽翼。周利用、冉祖雍、李俊、宋之逊、姚绍之皆为三思耳目,时人谓之“五狗”。

纲 冬十月,车驾还西京。

纲 十一月,以窦从一为雍州刺史。

目 太平公主与僧寺争碾硙,雍州司户李元纮判归僧寺。从一惧,命改判。元纮大署判后曰:“南山可移,此判无动!”从一不能夺。

纲 丁未,景龙元年,秋七月,太子重俊起兵诛武三思、武崇训,兵溃而死。

目 皇后以太子重俊非其所生,恶之;武三思尤忌太子。上官婕妤以三思故,每下制敕,推尊武氏。驸马武崇训又教安乐公主请废太子。太子积不能平,与李多祚等矫制发羽林兵三百余人,杀三思、崇训于其第。太子与多祚斩关而入,叩索上官婕妤。上乃与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婕妤登玄武门楼以避之。上俯谓多祚所将千骑曰:“汝辈皆朕宿卫之士,何为从多祚反!苟能斩反者,勿患不富贵。”于是千骑斩多祚等,余众皆溃,太子亦为左右所杀。

纲 贬魏元忠为务川尉,道卒。

目 元忠以武三思擅权,意常愤郁。及太子重俊起兵,遇元忠子太仆少卿升于永安门,胁以自随;太子死,升为乱兵所杀。元忠扬言曰:“元恶已死,虽鼎镬何伤!但惜太子陨没耳。”宗楚客等共诬元忠,云“与太子通谋,请夷三族”。制不许,乃贬务川尉,行至涪陵而卒。

纲 戊申,二年,春二月,赦。

目 宫中言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云起,上令图以示百官,侍中韦巨源请布之天下,从之,仍赦天下。迦叶志忠奏:“昔神尧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皇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则天未受命,天下歌妩媚娘;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谨上桑条韦歌十二篇,请编之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太常卿郑愔又引而申之。上悦,皆受厚赏。

纲 三月,朔方总管张仁愿筑三受降城。

目 初,朔方军与突厥以河为境,仁愿于河北筑三受降城,首尾相应,以绝其南寇之路。自是,突厥不敢度山畋牧,减镇兵数万人。仁愿建城,不置壅门守具。或问之,仁愿曰:“兵贵进取。寇至,当并力出战,回首望城者斩之,安用守备生其退恧之心也!”其后常元楷为总管,始筑壅门。人以是重仁愿而轻元楷。

纲 夏四月,置修文馆学士。

目 置修文馆学士,选公卿善为文者李峤等二十余人为之。陪侍游宴,赋诗属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于是天下靡然,争以文华相尚,儒学忠谠之士莫得进矣。

纲 秋七月,以张仁愿同三品。

纲 始用斜封墨敕除官。

目 安乐、长宁公主、上官婕妤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其员外、同正、试、摄、检校、判、知官凡数千人。上及皇后、公主多营佛寺。左拾遗辛替否上疏曰:“臣闻古之建官,员不必备,故士有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余俸,百姓有余食。今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陛下又以爱女之故,竭人之力,费人之财,夺人之家;爱数子而取三怨,使战士不尽力,朝士不尽忠,人既散矣,独提所爱,何所归乎!君以人为本,本固则邦宁,邦宁则陛下之夫妇母子长相保矣。若以造寺必为理体,养人不足经邦,缓其所急,急其所缓,亲未来而疏见在,失真实而冀虚无;一旦风尘再扰,霜雹荐臻,沙弥不可操干戈,寺塔不足攘饥馑,臣窃惜之。”疏奏,不省。

纲 冬十一月,安乐公主适武延秀。

目 武崇训之弟延秀,美资仪,善歌舞,公主悦之。崇训死,遂以延秀尚焉。

纲 征武攸绪入朝。

目 召武攸绪于嵩山。敕礼官于两仪殿设位,行问道之礼,令攸绪以山服见,不名不拜。攸绪至,趋立辞见班中,再拜而退。屡加宠锡,皆辞不受;亲贵谒候,寒温之外,不交一言。

纲 以婕妤上官氏为昭容。

纲 己酉,三年,春正月,幸玄武门,观宫女拔河。

目 幸玄武门与近臣观宫女拔河。上每与近臣宴集,令各效伎艺以为乐。国子司业郭山恽独歌鹿鸣、蟋蟀。明日,赐山恽敕,嘉美之。又尝宴侍臣,使各为回波辞,谏议大夫李景伯曰:“回波尔持酒巵。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上不悦。萧至忠曰:“此真谏官也。”

纲 三月,以韦巨源、杨再思为左右仆射、同三品,宗楚客为中书令,萧至忠为侍中,韦嗣立同三品,崔湜、赵彦昭同平章事。

目 监察御史崔琬对仗弹宗楚客、纪处讷潜通戎狄,受其货赂,至生边患。故事,大臣被弹,俯偻趋出,立于朝堂待罪。至是,楚客更忿怒作色,自陈忠鲠,为琬所诬。上竟不穷问,命琬与楚客结为兄弟以和解之,时人谓之“和事天子”。崔湜通于上官昭容,故引以为相。时政出多门,滥官充溢,人以为三无坐处,谓宰相、御史及员外官也。

纲 夏五月,流郑愔于吉州,贬崔湜江州司马。

目 崔湜、郑愔俱掌铨衡,倾附势要,赃贿狼藉,选法大坏。御史靳恒、李尚隐对仗弹之,下狱,流贬远州。

纲 庚戌,四年,夏五月,宴近臣。

目 国子祭酒祝钦明自请作八风舞,摇头转目,备诸丑态。钦明素以儒学著名,卢藏用曰:“祝公五经扫地尽矣。”

纲 六月,皇后韦氏杀帝于神龙殿,以裴谈、张锡同三品,张嘉福、岑羲、崔湜同平章事。立温王重茂。

目 许州参军燕钦融上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楚客图危社稷。”上面诘之。钦融抗言不挠,楚客矫制扑杀之,上意怏怏,由是后及其党始惧。散骑常侍马秦客、光禄少卿杨均皆幸于后,恐事泄;安乐公主亦欲后临朝,以己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中进毒,中宗崩。

韦氏秘不发丧,召宰相入禁中,征诸府兵屯京城;以裴谈、张锡同三品,张嘉福、岑羲、崔湜同平章事;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立温王重茂为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宗楚客曰:“相王与皇后,嫂叔不通问,听朝之际,何以为礼!”遂率诸宰相表请罢相王政事。乃发丧,皇后摄政,改元唐隆。太子即位,年十六。宗楚客、叶静能与诸韦劝后遵武后故事,以韦氏子弟领南北军。楚客等上书称韦氏宜革唐命,谋害少帝,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密与韦温、安乐公主谋去之。

纲 临淄王隆基起兵讨韦氏,并其党皆伏诛。隆基为平王,以钟绍京,刘幽求参知机务,李日知同三品,萧至忠等贬官有差。

目 相王子临淄王隆基罢潞州别驾,在京师阴聚才勇之士,密谋匡复。会兵部侍郎崔日用以楚客谋告隆基,乃与太平公主及公主子薛崇暕、苑总监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折冲麻嗣宗谋先事诛之。会韦播数搒捶万骑,万骑皆怨。果毅葛福顺、陈玄礼见隆基诉之,隆基讽以诛诸韦,皆踊跃自效。或谓隆基当启相王,隆基曰:“我曹为此以徇社稷,事成福归于王,不成以身死,不以累王也。且万一不从,将败大计。”遂不启。微服与幽求等入苑中,逮夜,天星散落如雪,幽求曰:“天意若此,时不可失!”于是福顺直入羽林营,斩诸韦典兵者以徇,曰:“韦后鸩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之,立相王以安天下。敢有怀两端助逆党者,罪及三族。”羽林士皆欣然听命。

隆基勒兵入玄武门,诸卫兵皆应之。斩韦后及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昭容。幽求曰:“众约今夕共立相王,何不早定!”隆基止之,比晓,内外皆定。隆基乃出见相王,叩头谢不先白之罪。相王曰:“社稷宗庙不坠于地,汝之力也。”遂迎相王入辅少帝。

闭城门,收捕诸韦亲党及宗楚客、晋卿、纪处讷、赵履温、张嘉福、马秦客、杨均、叶静能等,皆斩之。尸韦后于市,诸韦襁褓儿无免者。

封隆基为平王,押左右厢万骑,赐崇暕爵立节王。以绍京守中书侍郎,幽求守中书舍人,并参知机务。武氏宗属,诛窜殆尽。以李日知、钟绍京并同三品。隆基二奴王毛仲、李守德,皆超拜将军。诸宰相萧至忠等,贬官有差。

纲 相王旦即位,废重茂复为温王。

纲 立平王隆基为皇太子。

目 上将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长,平王隆基有功,疑不能决。成器辞曰:“国家安则先嫡长,危则先有功;苟违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刘幽求曰:“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语德,无可疑者。”上从之。

纲 加太平公主实封万户。

目 公主沉敏多权略,武后以为类己,独爱幸;及诛张易之,公主有力焉。中宗之世,韦后,安乐皆畏之,又与太子共诛韦氏。既屡立大功,益尊重,上尝与之议政。宰相进退系其一言,荐士骤历清显者,不可胜数,权倾人主,其门如市。

纲 秋七月,追复故太子重俊位号及敬晖、桓彦范、崔玄、张柬之、袁恕己、李多祚等官爵。

纲 以宋璟同三品。

目 璟与姚元之协心革中宗弊政,进忠良,退不肖,赏罚尽公,请托不行,纪纲修举,当时翕然以为复有贞观、永徽之风。

纲 八月,罢斜封官。

纲 冬十月,以薛讷为幽州经略节度大使。

纲 十一月,以姚元之为中书令。

纲 葬定陵。

目 朝议以韦后有罪,不应祔葬,乃追谥故英王妃赵氏为和思皇后,招魂祔葬。

纲 许公苏瓌卒。

目 制起复瓌子颋为工部侍郎,颋固辞。上使李日知谕旨,日知还奏曰:“臣见其哀毁,不敢发言。”上乃听其终制。

纲 十二月,以西城、隆昌二公主为女官。

目 以上二女为官,以资天皇、太后之福,欲为造观。谏议大夫宁原悌上疏切谏,上虽不能从而嘉其切直。二公主后改号金仙、玉真公主。

纲 以宋璟为吏部尚书,姚元之为兵部尚书。

纲 贬祝钦明、郭山恽为诸州长史。

目 侍御史倪若水奏弹钦明、山恽乱常改作,希旨病君;于是左授。时侍御史杨孚弹纠不避权贵,权贵毁之,上曰:“鹰搏狡兔,须急救之,不尔必反为所噬。御史绳奸慝亦然。苟非人主保卫之,则亦为奸慝所噬矣。”

睿宗皇帝

纲 辛亥,睿宗皇帝景云二年。

纲 春二月,命太子临国,以宋王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守礼为豳州刺史,太平公主蒲州安置。

目 初,太平公主以太子年少,意颇易之;既而惮其英武,数为流言,云“太子非长,不可立”。每觇伺其所为,纤悉必闻于上。与益州长史窦怀贞结党,欲危太子,邀韦安石至其第,安石固辞不往。上尝密召安石谓曰:“闻朝廷皆倾心东宫,宜察之。”对曰:“陛下安得亡国之言!此乃太平之谋耳。太子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愿陛下无惑。”上瞿然曰:“朕知之矣,卿勿言。”宋璟与姚元之密言于上曰:“宋王陛下之元子,豳王高宗之长孙,公主交构其间,将使东宫不安。请出宋王、豳王皆为刺史,太平公主、武攸暨皆于东都安置。”上曰:“朕惟一妹,岂可远置东都!诸王惟卿所处。”顷之,上谓侍臣曰:“术者言五日中当有急兵入宫,卿等为朕备之。”张说曰:“此必奸人欲离间东宫。愿陛下早使太子监国,则流言自息矣。”元之曰:“张说所言,社稷之至计也。”上悦。以宋王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守礼为豳州刺史,太平公主蒲州安置,命太子监国。

纲 复斜封官。

目 殿中侍御史崔莅言于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姚元之等建议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众口沸腾,恐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亦以为言,上然之。制诸斜封官,并量材叙用。

纲 贬姚元之为申州刺史,宋璟为楚州刺史。寝二王刺史之命。

目 太平公主闻姚元之、宋璟之谋,大怒,以让太子。太子惧,奏二人离间姑、兄,故有是命。

纲 夏五月,召太平公主还京师。

纲 六月,置十道按察使。

纲 冬十一月,召司马承祯至京师,寻许还山。

目 上召天台道士司马承祯,问以阴阳数术。对曰:“道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安肯劳心以学数术乎!”上曰:“理身无为则高矣,如理国何?”对曰:“国犹身也,顺物自然而心无所私,则天下理矣。”上叹曰:“广成之言,无以过也。”承祯固请还山,上许之。尚书左丞卢藏用指终南山谓承祯曰:“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天台!”承祯曰:“以愚观之,此乃仕宦之捷径耳!”藏用尝隐终南,则天时征为左拾遗,故承祯言之。

纲 壬子,太极元年,春正月,以萧至忠为刑部尚书。

目 萧至忠自托于太平公主,公主引为尚书。华州长史蒋钦绪,其妹夫也,谓之曰:“如子之才,何忧不达?勿为非分妄求!”至忠不应。钦绪退而叹曰:“九代卿族,一举灭之,可哀也哉!”至忠素有雅望,尝自公主第门出,遇宋璟,璟曰:“非所望于萧君也。”至忠笑曰:“善乎宋生之言!”遽策马而去。

纲 秋七月,彗星出西方,入太微。

纲 八月,帝传位于太子。太子即位,尊帝为太上皇。

目 太平公主使术者言于上曰:“彗所以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上曰:“传德避灾,吾志决矣。”公主及其党皆以为不可。太子闻之,固辞。上曰:“汝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后即位邪!”太子流涕而出。制传位于太子,太子又上表辞。太平公主劝上自总大政。上乃谓太子曰:“汝以天下事重,欲朕兼理之邪?朕虽传位,岂忘家国!其军国大事,当兼省之。”

玄宗即位,尊睿宗为太上皇。上皇自称曰朕,命曰诰,五日一受朝于太极殿。皇帝自称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于武德殿。三品以上除授及大刑政,乃奏上皇决之。大赦,改元。

纲 立妃王氏为皇后。

纲 流刘幽求于封州。

目 初,河内人王琚预于王同皎之谋,上之为太子也,琚至长安见上。至庭中,故徐行,宦者曰:“殿下在廉内。”琚曰:“何谓殿下?今独有太平公主耳!”上遽召见,与语,琚曰:“韦庶人弑逆,人心不服,诛之易耳。太平公主凶猾无比,大臣多为之用,琚窃忧之。”上引与同榻坐,泣曰“主上同气,唯有太平,言之恐伤主上之意,不言为患日深,为之奈何?”琚曰:“天子之孝,当以安宗庙社稷为事,岂顾小节!”上悦。及即位,以为中书侍郎。是时,宰相多太平公主之党,仆射刘幽求与羽林将军张谋,使言于上曰:“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进,日夜为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上以为然。泄其谋,上大惧,遽列上其状。有司奏流幽求于封州,张于丰州。

纲 冬十二月,刑部尚书李日知致仕。

目 日知在官,不待捶挞而事集。刑部有令史,受敕三日,忘不行。日知怒,欲捶之,既而谓曰:“我欲捶汝,天下人必谓汝能撩李日知瞋,受李日知杖,不得比于人,妻子亦将弃汝矣。”遂释之。吏皆感悦,无敢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