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玄宗明皇帝

纲 甲戌,二十二年,春正月,幸东都。

纲 二月,秦州地震。

纲 夏五月,以裴耀卿为侍中,张九龄为中书令,李林甫同三品。

目 张九龄请不禁铸钱,敕百官议之。裴耀卿等曰:“一启此门,恐小人弃农逐利,而滥恶更甚。”秘书监崔沔曰:“若税铜折役,计估度庸,则官冶可成,而私铸无利矣。且钱之为物,贵以通货,利不在多,何待私铸然后足用乎!”左监门录事参军刘秩曰:“夫人富不可以赏劝,贫不可以威禁。若许私铸,贫者必不能为之;臣恐贫者益贫而役于富,富者益富而逞其欲也。”上乃止。

林甫柔佞多狡数,深结宦官及妃嫔家,伺候上动静,无不知之,由是每奏对,常称旨。时武惠妃宠倾后宫,生寿王瑁,太子浸疏薄。林甫乃因宦官言于惠妃,愿尽力保护寿王;妃德之,阴为内助。

纲 上芟麦于苑中。

目 上种麦苑中,帅太子以下亲往芟之,谓曰:“此所以荐宗庙,不敢不亲,且欲使汝曹知稼穑艰难耳。”

纲 以方士张果为银青光禄大夫。

目 初,张果自言有神仙术,尧时为侍中,多往来恒山中。相州刺史韦济荐之,上遣玺书迎入禁中。以为光禄大夫,号通玄先生,厚赐遣归。后卒,好事者以为尸解;上由是颇信神仙。

纲 冬十二月,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斩奚、契丹王屈烈及可突干。

目 上美守珪之功,欲以为相。张九龄曰:“宰相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名而不使任其职,可乎?”对曰:“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守珪才破契丹,即以为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乃以为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二子官,赏赉甚厚。

纲 乙亥,二十三年,春正月,耕藉田,御楼酺宴。

目 上耕藉田,九推乃止;公卿以下皆终亩。上御五凤楼酺宴,时命三百里内刺史、县令各率所部音乐集楼下,较胜负。怀州刺史以车载乐工数百,皆衣文绣。鲁山令元德秀惟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上曰:“怀州之人,其涂炭乎!”立以刺史为散官。德秀性介洁质朴,士大夫服其高。

纲 三月,张瑝、张琇杀殿中侍御史杨汪以复父仇;敕杖杀之。

目 初,汪既杀张审素,审素二子瑝、琇皆幼,坐流岭表;寻逃归,手杀汪于都城。系表于斧,言父冤状;欲之江外杀与汪同谋者,为有司所得。议者多言二子穉年孝烈,宜加矜宥;张九龄亦欲活之。裴耀卿、李林甫以为坏法,不可。上然之,乃下敕曰:“国家设法,期于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人!展转相仇,何有限极!宜付河南府杖杀。”士民怜之,为作哀诔,敛钱葬之。

纲 冬十二月,册寿王妃杨氏。

纲 丙子,二十四年,春二月,皇太子更名瑛。

目 诸皇子皆更之,忠王浚改曰玙。

纲 三月,敕礼部侍郎掌贡举。

目 旧制,考功员外郎掌贡举。有进士陵侮之,议者以员外郎位卑,不能服众;敕委礼部侍郎。

纲 夏四月,张守珪使讨击使安禄山讨奚、契丹,败绩。

目 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安禄山讨奚、契丹,败绩,守珪奏请斩之。禄山临刑呼曰:“大夫欲灭奚、契丹,奈何杀禄山!”乃更执送京师。张九龄批曰:“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赦之。九龄固争曰:“失律丧师,不可不诛。且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禄山本营州杂胡,初名阿荦山。母再适安氏,冒其姓。后其部落破散,遂与安氏子思顺逃来。狡黠善揣人情,守珪爱之,养以为子。又有史容干者,与禄山同里闬,亦以骁勇闻。守珪奏为果毅,累迁将军,后入奏事,上与语,悦之,赐名思明。

纲 秋八月,张九龄上千秋金鉴录。

目 千秋节,群臣皆献宝镜。九龄以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谓之千秋金鉴录,上之;赐书褒美。

纲 冬十月,帝还西京。

目 上过陕州,以刺史卢奂有异政,题赞于听事而去。

纲 十一月,赐朔方节度使牛仙客爵陇西县公。

目 仙客前在河西,能节用度,勤职业,仓库充实,器械精利;上嘉之,欲加尚书。张九龄曰:“不可。尚书,古之纳言,唐兴以来,惟旧相及扬历中外有德望者乃为之。仙客本河、湟使典,今骤居清要,恐羞朝廷。”上曰:“然则但加实封,可乎?”对曰:“封爵所以劝有功也。边将实仓库,修器械,乃常务耳,不足为功。欲赏其勤,赐之金帛可也;裂土封之,恐非其宜。”上默然。李林甫曰:“仙客,宰相才也,何有于尚书!九龄书生,不达大体。“上悦,乃赐仙客爵,食实封三百户。

纲 裴耀卿、张九龄罢为左右丞相,以李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同三品。

目 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之。

上之在藩也,赵丽妃生太子瑛,皇甫德仪生鄂王瑶,刘才人生光王琚。及即位,幸武惠妃,生寿王瑁,丽妃等爱皆弛。太子与瑶、琚以母失职,有怨望语。驸马都尉杨洄尚咸宜公主,常伺三子过失以告惠妃。惠妃泣诉于上,上大怒,欲皆废之。九龄曰:“陛下享国长久,子孙蕃昌,天下之人,方以为庆。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奈何一旦以无根之语废之乎!且太子天下本,不可轻摇。昔晋献公听骊姬之谗杀恭世子,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之诬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之谮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之言黜太子勇,立炀帝,遂失天下。由此观之,不可不慎。陛下必欲为此,臣不敢奉诏。”上不悦,林甫退而私谓宦官之贵幸者曰:“此主上家事,何必问外人!”上犹豫未决。惠妃密使宫奴谓九龄曰:“有废必有兴,公为之援,宰相可长处。”九龄叱之,以其语白上;上为之动色,故讫九龄罢相,太子得无动。

林甫日夜短九龄于上,上浸疏之。林甫引萧炅为户部侍郎。炅素不学,尝读“伏腊”为“伏猎”。中书侍郎严挺之言于九龄曰:“省中岂容有‘伏猎侍郎’!”乃出炅刺岐州,故林甫怨挺之。上积前事,以耀卿、九龄阿党;并拜丞相罢政事。而以林甫为中书令,牛仙客同三品,领节度如故。贬挺之为洺州刺史。上即位以来,所用之相,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有所长也。

九龄既得罪,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林甫欲蔽主擅权,明谓诸谏官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乌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补阙杜琎尝上书言事,黜为下邽令。自是谏争路绝矣。

仙客既为林甫所引进,专给唯诺而已。林甫城府深密,人莫窥其际。好以甘言啖人而阴中伤之,不露辞色。凡为上所厚者,始则亲结之,及位势稍逼,辄以计去之。虽老奸巨猾,无能逃其术者。

纲 丁丑,二十年,春正月,置玄学博士。

目 每岁依明经举。

纲 二月,立明经问义,进士试经法。

目 敕曰:“进士以声韵为学,多昧古令;明经以帖诵为功,罕穷旨趣。自今明经问大义十条,对时务策三首;进士试大经十帖。”

纲 夏四月,杀监察御史周子谅,贬张九龄为荆州长史。

目 子谅弹牛仙客非宰相才。上怒甚,命戢于殿庭,绝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蓝田而死。李林甫言:“子谅,九龄所荐也。”乃贬九龄荆州长史。

纲 废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而杀之。

目 杨洄又谮太子、鄂王、光王潜构异谋,上召宰相谋之。李林甫对曰:“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预。”上意乃决。使宦官宣制于宫中,废为庶人,寻赐死。

纲 秋七月,大理寺奏有鹊来巢。赐李林甫爵晋国公,牛仙客豳国公。

目 大理少卿徐峤奏:“今岁天下断死刑五十八,狱院由来杀气太盛,鸟雀不栖,今有鹊巢其树。”于是百官以刑措表贺。上归功宰辅,故有是命。

纲 冬十一月,开府仪同三司、广平文贞公宋璟卒。

纲 戊寅,二十六年,春正月,令天下州、县、里皆置学。

纲 夏六月,立忠王玙为太子,改名亨。

目 李林甫数劝上立寿王瑁。上以忠王玙年长,孝谨、好学,意欲立之,犹豫不决。常忽忽不乐。高力士请其故,上曰:“汝揣我何意!”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邪?”上曰:“然。”对曰:“但推长而立,谁复敢争!”上曰:“汝言是也!”由是遂立玙为太子,更名亨。

纲 己卯,二十七年,秋八月,追谥孔子为文宣王。

目 先是,祀先圣、先师,周公南向,孔子东向坐。制:“自今孔子南向坐,被王者之服,释奠用宫悬。”赠弟子为公、侯、伯。

纲 庚辰,二十八年,春正月,荆州长史张九龄卒。

目 上虽以九龄忤旨逐之,然爱重其人,每宰相荐士,辄问曰:“风度得如九龄不乎?”

纲 冬十一月,是岁户、口之数。

目 户,八百四十一万二千八百;口,四千八百一十四万三千六百。西京、东都米斛直钱不满三百,绢匹亦如之。海内富安,行者万里不持寸兵。

纲 辛巳,二十九年,春正月,立赈饥法。

目 制曰:“承前饥馑,皆待奏报,然后开仓。道路悠远,何救悬绝!自今委州县及采访使给讫奏闻。”

纲 夏闰四月,得玄元皇帝像。

目 上梦玄元皇帝云:“吾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遣使求,得之于盩厔。迎至兴庆宫。

纲 秋七月,洛水溢。

目 溺死者千余人。

纲 八月,以安禄山为营州都督。

目 禄山倾巧,善事人,人多誉之。上左右至平卢者,禄山皆厚赂之,由是上益以为贤。又赂采访使张利贞,利贞盛称之。上乃以为营州都督,充平卢军使。

纲 壬午,天宝元年,春正月,以安禄山为平卢节度使。

目 是时,天下声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羁縻之州八百,置十节度、经略使以备边,安西节度抚宁西域,治龟兹城;北庭节度防制突骑施、坚昆,治北庭都护府;河西节度断隔吐蕃,突厥,治凉州;朔方节度捍御突厥,治灵州;河东节度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治太原府;范阳节度临制奚、契丹,治幽州;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治营州;陇右节度备御吐蕃,治鄯州;剑南节度西抗吐蕃,南抚蛮獠,治益州;岭南五府经略绥静夷、獠,治广州;此外又有长乐经略,福州领之;东莱守捉,莱州领之;东牟守捉,登州领之:凡镇兵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开元之前,每岁供边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天宝之后,益兵浸多,每岁用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公私劳费,民始困矣。

纲 群臣请加尊号。

目 陈王府参军田同秀言:“玄元皇帝告以‘藏灵符,在尹喜故宅’。”上遣使得之。群臣上表,以“宝符潜应年号,请于尊号加‘天宝’字”,从之。

纲 二月,改官名。

目 侍中、中书令为左、右相,丞相改为仆射;东、北都皆为京,州为郡,刺史为太守。

纲 以田同秀为朝散大夫。

目 时人皆疑宝符同秀所为也。

纲 三月,以韦坚为江、淮租庸转运使。

目 坚,太子之妃兄也。督江、淮租运,岁增巨万,上以为能,故擢任之。王亦以善治租赋为户部员外郎。

纲 以卢绚、严挺之为员外詹事。

目 李林甫为相,凡才望功业出己右者,必百计去之;尤忌文学之士,或阳与之善,而阴陷之。世谓林甫“口有蜜,腹有剑”。上尝陈乐于勤政楼下,垂帘观之。兵部侍郎卢绚谓上已起,垂鞭按辔,横过楼下;绚风标清粹,上目送之。林甫知之,乃召绚子弟谓曰:“交、广藉才,上欲以尊君为之,若惮远行,则当左迁;姑以宾、詹分务东洛,何如?”绚惧,请之,乃除华州刺史。未几,诬其有疾,除员外詹事。

上又尝问林甫:“严挺之可用,今安在?”挺之时为绛州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谕以“上意甚厚,盍称疾求还,可以见上”。挺之从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老疾,宜且授以散秩,以便医药。”上叹咤久之;亦以为员外詹事。

纲 秋七月,牛仙客卒,以李适之为左相。

纲 癸未,二年,春正月,安禄山入朝。

目 安禄山入朝;上宠待甚厚,谒见无时。禄山奏言:“去秋营州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祇,愿使虫散。’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请宣付史馆。”从之。

李林甫领吏部尚书,日在政府,选事悉委侍郎宋遥、苗晋卿。时选人集者以万计,遥、晋卿以御史中丞张倚得幸于上,擢其子奭为首。禄山言于上,上召入面试之,奭手持试纸,终日不成一字,时人谓之“曳白”。于是三人皆坐贬。

纲 甲申,三载,春正月,改“年”曰“载”。

纲 二月,以安禄山兼范阳节度使。

目 河北黜陟使席建侯称禄山公直;李林甫、裴宽亦顺旨称誉其美。由是禄山之宠益固。

纲 冬,初令百姓十八为中,二十三成丁。

纲 乙酉,四载,春正月,帝闻空中神语。

目 上谓宰臣曰:“朕于宫中为坛,为百姓祈福,自草黄素置案上,俄飞升天,闻空中语云:‘圣寿延长。’又炼药成,置坛上,及夜欲收,又闻空中语云:‘药未须收,此自守护。’”群臣表贺。

纲 秋七月,册寿王妃韦氏。八月,以杨太真为贵妃。

目 初,武惠妃薨,后宫无当意者。或言寿王妃杨氏之美。上见而悦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娶郎将韦昭训女。潜内太真宫中,不期岁,宠遇如惠妃,宫中号曰“娘子”,凡仪体皆如皇后。至是册为贵妃;赠其父玄琰兵部尚书,以从兄铦为殿中少监,锜为驸马都尉,三姊皆赐第京师,宠贵赫然。杨钊者,贵妃之从祖兄也,不学无行。从军于蜀,至长安,见诸妹,引之见上,得出入禁中,授金吾兵曹参军。

纲 九月,以韦坚为刑部尚书,杨慎矜为租庸转运使。

纲 安禄山讨奚、契丹,破之。

纲 冬,安禄山奏立李靖、李庙。

目 禄山奏:“臣讨契丹,至北平郡,梦先朝名将李靖、李从臣求食。”遂命立庙。又奏:“荐享之日,庙梁产芝。”

纲 以王为京畿采访使。

目 初,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又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知上旨,岁贡额外钱帛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宴赐,曰:“此皆不出于租、庸、调。”上以为能富国,益厚遇之。中外叹怨。至是,以为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

纲 丙戌,五载,春正月,贬韦坚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为播州太守。

目 李适之性疏率,李林甫尝谓之曰:“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上未之知也。”他日,适之言之。上以问林甫,对曰:“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为爱己,谓适之曰:“自今奏事,宜先与林甫议之。”适之由是束手,而与韦坚益亲,林甫愈恶之。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异日为己祸,欲动摇之。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尝为忠王友,时破吐蕃,入献捷,见林甫专权,劝上去之。林甫知之,使杨慎矜密伺其所为。会正月望夜,太子出游,与坚相见,坚又与惟明会于景龙观。慎矜遂告坚与惟明谋立太子。收下狱,林甫使慎矜等鞫之。上亦疑坚与惟明有谋,而不显其罪,皆贬之。太子表请与妃离昏。

纲 以王忠嗣为河西、陇右、朔方、河东节度使。

目 忠嗣始在朔方、河东,每互市,高估马价,诸胡闻之,争以马求市,由是胡马少,唐兵益壮。忠嗣杖四节,控制万里,天下劲兵重镇皆在掌握,与吐蕃战于青海、积石,皆大捷。又讨吐谷浑于墨离军,虏其全部而归。

纲 夏四月,李适之罢。

目 韦坚等既贬,适之惧,自求散地,罢政事。初,适之与林甫有隙。适之领兵部尚书,林甫使人发兵部铨曹奸利事,收吏六十余人,付京兆。京兆尹萧炅使法曹吉温鞫之。温置吏于外,先取二重囚讯之,号呼之声所不忍闻。吏闻之大惧,引入皆自诬服,顷刻狱成。

始太子文学薛嶷荐温才,上召见,顾嶷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狱吏。炅荐温于林甫,林甫大喜。又有罗希奭者,为吏深刻,林甫引为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随林甫所欲,深浅锻炼,成狱,无能自脱者。时人谓之“罗钳吉网”。

纲 秋七月,加岭南经略使张九章三品,以王翼为户部侍郎。

目 杨贵妃方有宠,中外争献珍玩。九章、翼所献精美,九章加三品,翼为户部侍郎。民间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妃欲得生荔枝,岁命岭南驰驿致之。尝以妒悍不逊,送归铦第。上遂不食,及夜,高力士奏请迎妃归院,遂开禁门而入。后复以忤旨遣归。吉温因宦官言于上曰:“陛下何爱宫中一席之地,使之就死而辱之于外舍邪!”上亦悔之,遣中使赐以御膳。妃对使者涕泣曰:“金玉珍玩,皆陛下所赐,惟发者父母所与。”乃剪发一缭而献之。上遽召还,宠待益深。

纲 冬,杀骁卫兵曹柳、赞善大夫杜有邻。

目 有邻女为太子良娣,其长女为妻。喜结交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复、北海太守李邕皆与定交。与妻族不协,欲陷之,为飞语告有邻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林甫令吉温鞫之,乃首谋。遂与有邻皆杖死,太子亦出良娣为庶人。

纲 丁亥,六载,春正月,杀北海太守李邕及皇甫惟明、韦坚等,王琚、李适之自杀。

目 江华司马王琚,性豪侈,与李邕皆自谓耆旧,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恶其负材使气,欲因事除之。别遣罗希奭按邕与裴敦复,皆杖死。邕才艺出众,卢藏用常语之曰:“君如干将、莫邪,难与争锋,然终虞缺折耳。”邕不能用。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赐皇甫惟明、韦坚等死。希奭所过,杀迁谪者,李适之仰药,琚自缢。

纲 以安禄山兼御史大夫。

目 禄山体肥,腹垂过膝。外若痴直,内实狡黠。其在上前,应对敏给,杂以诙谐,上尝戏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对曰:“更无余物,止有赤心耳!”上悦。

又尝命见太子,禄山不拜,左右趣之拜,禄山曰:“太子何官?”上曰:“此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代朕君汝者也。”禄山曰:“臣愚,向者唯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储君。”不得已,然后拜。上以为信然,益爱之。

禄山得出入禁中,因请为贵妃儿。上与贵妃共坐,禄山先拜贵妃。上问何故,对曰:“胡人先母而后父。”上悦。

纲 冬十月,将军董延光攻吐蕃石堡城,不克。十一月,以哥舒翰充陇右节度使,贬王忠嗣为汉阳太守。

目 王忠嗣以部将哥舒翰为大斗军副使,李光弼为河西兵马使。翰本突骑施别部酋长,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为忠嗣所重。每岁积石军麦熟,吐蕃辄来获之,无能御者。翰先伏兵于其侧,虏至,断其后,夹击之,无一人得返,自是不敢复来。

上欲使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险固,吐蕃举国守之,非杀数万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厉兵秣马,俟其有衅,然后取之。”上意不快。

将军董延光请行,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诏,而不尽如其所欲。李光弼曰:“大夫以多杀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今以数万众授之而不立重赏,士卒安肯为之尽力乎!然此天子之意也,彼无功,必归罪于大夫。大夫何爱数万段帛,不以杜其谗口乎!”忠嗣曰:“今以数万之众争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敌,不得亦无害于国,故忠嗣不欲为之。忠嗣今受责,天子不过以一将军归宿卫,其次不过黔中上佐;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乎!”光弼曰:“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延光过期不克,言忠嗣沮挠军计,上怒。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上闻哥舒翰名,召见,悦之,以为陇右节度使。翰之入朝也,或劝多赍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将丧,多赂何为!”三司奏忠嗣罪当死,翰力陈其冤,上感悟,贬忠嗣汉阳太守。

纲 十二月,以天下岁贡赐李林甫。

目 命百官阅岁贡物于尚书省,悉以车载赐林甫。上或时不视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门,台省为空。林甫子岫为将作监,颇以盈满为惧,尝从林甫游后园,指役夫言曰:“大人久处钧轴,怨仇满天下,一朝祸至,欲为此得乎!”林甫不乐曰:“势已如此,将若之何!”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处,驺从不过数人。林甫自以多结怨,常虞刺客,出则步骑百余人,为左右翼;居则重关复壁,如防大敌,一夕屡徙床,虽家人莫知其处。

纲 以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目 仙芝,本高丽人,从军安西。骁勇善骑射,累官四镇节度副使。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余国,皆附吐蕃,贡献不入,讨之不克。制仙芝为行营节度使,讨之。仙芝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还,上以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仙芝署封常清判官,任以军事。

自唐兴以来,边帅皆用忠厚名臣,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功名著者往往入为宰相。其四夷之将,虽才略如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犹不专大将之任,皆以大臣为使以制之。及开元中,天子有吞四夷之志,为边将者十余年不易,始久任矣;皇子则庆、忠诸王,宰相则萧蒿、牛仙客,始遥领矣;盖嘉运、王忠嗣专制数道,始兼统矣。

李林甫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以胡人不知书,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族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治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

纲 戊子,七载,夏四月,以高力士为骠骑大将军。

目 力士承恩岁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之为兄,诸王公呼之为翁,驸马辈直谓之爷。自李林甫、安禄山辈皆因之以取将相。然性和谨少过,不敢骄横,故天子终亲任之,士大夫亦不疾恶也。

初,上自东都还。李林甫、牛仙客知上厌巡幸,乃增近道粟赋及和籴以实关中。数年,蓄积稍丰,上谓力士曰:“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对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势既成,谁敢复议之者。”上不悦。力士自是亦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纲 五月,赐安禄山铁券。

纲 以杨钊判度支事。

目 钊善窥上意所爱恶而迎之,以聚敛骤迁,一岁中领十五使,恩幸日隆。

纲 冬十一月,以贵妃姊为国夫人。

纲 己丑,八载,春二月,帅群臣观左藏,赐杨钊金紫。

目 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钊请令粜变为轻货,输京师;屡奏帑藏充牣,古今罕俦,故上帅群臣观之,赐钊紫衣金鱼。上由是视金帛如粪壤,赏赐无限。

纲 夏五月,停折冲府上下鱼书。

目 先是,折冲府皆有木契、铜鱼,朝廷征发,下敕书、契、鱼,都督、郡府参验皆合,然后遣之。自募置戢骑,府兵日坏,死亡不补,器械秏散略尽。府兵入宿卫者谓之侍官,言其为天子侍卫也。其后本卫多以假人,役使如奴隶;长安人羞之,至以相诟病。其戍边者,又多为边将苦使,利其死而没其财。由是应为府兵者皆逃匿,至是无兵可交。李林甫遂奏停折冲府上下鱼书;是后府兵徒有官吏而已。戢骑之法,天宝以后,稍亦变废,应募者皆市井负贩、无赖子弟,未尝习兵。时承平日久,议者多谓中国兵可销,于是民间挟兵器者有禁;子弟为武官,父兄摈不齿。猛将精兵,皆聚于西北边,中国无武备矣。

纲 庚寅,九载,春二月,以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

目 时诸贵戚竞以进食相尚,上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羞数千盘,一盘费中人十家之产。

纲 夏五月,赐安禄山爵东平郡王。

目 唐将帅封王自此始。

纲 秋八月,以安禄山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

纲 冬十月,安禄山入朝。

纲 赐杨钊名国忠。

纲 辛卯,十载,春正月,为安禄山起第于亲仁坊。

目 命有司为安禄山起第于亲仁坊,敕令但穷壮丽,不限财力。禄山置酒新第,上命宰相赴之。日遣诸杨与之游宴。禄山生日,上及杨妃赐予甚厚。后三日,召入禁中,贵妃以锦绣为大襁褓,裹之,使宫人以彩舆舁之。上闻,问故,左右以贵妃洗禄儿对。上赐贵妃洗儿金银钱,复厚赐禄山,尽欢而罢。自是禄山出入宫掖,通宵不出,颇有丑声闻于外,上亦不疑也。

纲 以安禄山兼河东节度使。

目 禄山领河东,奏户部郎中吉温为副使,知留后,以大理司直张通儒为判官,委以军事。

林甫与禄山语,每揣知其情,先言之,禄山惊服。每见,虽盛冬,常汗沾衣。林甫引与坐于中书厅,抚以温言,自解披袍以覆之。禄山忻荷,言无不尽,谓林甫为“十郎”。既归范阳,刘骆谷每自长安来,必问:“十郎何言?”得美言则喜;或但云“语安大夫,须好检校!”即反手据床曰:“噫嘻,我死矣!”

禄山既兼领三镇,日益骄恣。自以曩时不拜太子,见上春秋高,颇内惧;又见武备堕弛,有轻中国之心,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因为之解图谶,劝之作乱。禄山以尚、庄、通儒及将军孙孝哲为腹心,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庭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贞、阿史那承庆为爪牙。

纲 秋八月,武库火。

纲 冬十一月,以杨国忠领剑南节度使。

纲 壬辰,十一载,春三月,改吏、兵、刑部为文、武、宪部。

纲 夏,户部侍郎京兆尹王伏诛。

目 权宠日盛,领二十余使。宅旁为使院,文案盈积,吏求署一字,累日不得前,虽李林甫亦畏避之。弟户部郎中焊,凶险不法,召术士任海川,问:“我有王者之相否?”海川惧,亡匿。恐事泄,捕得,托以他事杖杀之。事发,赐自尽,焊杖死于朝堂。

纲 以安思顺为朔方节度使。

纲 冬十一月,李林甫卒。

目 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妒贤嫉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寤也。

纲 以杨国忠为右相,兼文部尚书。

目 国忠为人强辩而轻躁,无威仪。既为相,裁决机务,果敢不疑;攘袂扼腕,公卿以下,颐指气使,莫不震慑。凡领四十余使。台省官有时名,不为己用者皆出之。或劝陕郡进士张彖谒之,彖曰:“君辈倚杨右相如泰山,吾以为冰山耳!若皎日既出,君辈得无失所恃乎!”遂隐居嵩山。

纲 以吉温为御史中丞。

目 杨国忠荐之也。温诣范阳辞安禄山,禄山令其子庆绪送至境。温至长安,凡朝廷动静辄报禄山,信宿而达。

纲 癸巳,十二载,春正月,杨国忠注选人于都堂。

目 故事,兵、吏部尚书知政事者,选事悉委侍郎以下,三注三唱,仍过门下省审,自春及夏,乃毕。至是,国忠欲自示精敏,乃遣令史先于私第密定名阙。召左相陈希烈及给事中、诸司长官皆集尚书都堂,唱注一日而毕,曰:“今左相、给事中俱在座,已过门下矣。”其间资格差谬甚众,无敢言者。于是门下不复过官,侍郎但掌试判而已。

纲 二月,追削李林甫官爵,剖其棺。

目 杨国忠说安禄山使阿布思部落降者诣阙,诬告李林甫与阿布思谋反。上信之,下吏按问;林甫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惧为所累,证成之。时林甫尚未葬,制削官爵;子孙皆流岭南、黔中;剖棺,抉含珠,褫金紫,更以小棺如庶人礼葬之。

纲 秋八月,以哥舒翰兼河西节度使。

目 禄山以李林甫狡猾逾己,故畏服之。及杨国忠为相,视之蔑如也,由是有隙。国忠屡言禄山有反状;上不听。国忠欲厚结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与共排安禄山,奏以翰兼河西节度。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莫如陇右。翰每遣使入奏,常乘白橐驼,日驰五百里。

纲 冬十月,以中书舍人宋昱知选事。

目 前进士刘乃遗昱书曰:“禹、稷、皋陶同居舜朝,犹曰载采有九德,考绩亦九载。近代主司,察言于一幅之判,观行于一揖之间,何古今迟速不侔之甚哉!借使周公、孔子今处铨廷,考其辞华,则不及徐、庾,观其利口,则不若啬夫,何暇论圣贤之事业乎!”

纲 甲午,十三载,春正月,安禄山入朝。

目 是时杨国忠言禄山必反,且曰:“陛下试召之,必不来。”上使召之,禄山即至。见上泣曰:“臣本胡人,陛下宠擢至此,为国忠所疾,臣死无日矣!”上怜之,赏赐巨万,由是国忠之言不能入矣。太子亦言禄山必反,上不听。

纲 加安禄山左仆射。

目 上欲加安禄山同平章事,已令太常张垍草制。杨国忠曰:“禄山虽有军功,目不知书,岂可为宰相!制书若下,恐四夷轻唐。”上乃以禄山为仆射。唐初诏敕,皆中书、门下官有文者为之。乾封以后,始召文士草诸文辞,常于北门候进止,时人谓之“北门学士”。上即位,始置翰林院,密迩禁庭,延文章之士,下至僧、道、书、画、琴、棋、数术之工,皆处之,谓之待诏。刑部尚书张均及弟垍,皆翰林院供奉。

纲 二月,以杨国忠为司空。

纲 三月,安禄山归范阳。

目 禄山辞归范阳。上解御衣以赐之,禄山惊喜。恐杨国忠奏留之,疾驱出关。乘船而下,昼夜兼行,日数百里。

初,上令高力士饯禄山,还,上问:“禄山慰意乎?”对曰:“观其意怏怏,必知欲命为相而中止也。”上以告国忠。国忠曰:“此议他人不知,必张垍兄弟告之也。”上怒,贬均、垍官。

纲 夏六月朔,日食,不尽如钩。

纲 剑南留后李宓击南诏,败没。

目 宓击南诏,全军皆没。杨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几二十万人,无敢言者。

上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谓无忧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纲 秋八月,陈希烈罢,以韦见素同平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