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讲了鲁迅重视思想改造。鲁迅重视思想改造,同时他确信无产阶级文学。关于这方面的话他说得不多,不多的话都是说得斩钉截铁的。

“现在,在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文艺运动,其实就是唯一的文艺运动。因为这乃是荒野中的萌芽,除此以外,中国已经毫无其他的文艺。”(《二心集》:《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五四新文学到了左联时,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文艺运动是唯一的文艺运动,中国已毫无其他的文艺,这是鲁迅的费尽了思量的正确的判断。这个判断任何的文学史家不能推翻。

当然,那时小资产阶级作家还可以写作,如鲁迅所答复沙汀、艾芜的:“因此我想,两位是可以各就自己能写的题材,动手来写的。不过选材要严,开掘要深,不可将一点琐屑的没有意思的事故,便填成一篇,以创作丰富自乐。这样写去,到一个时候,我料想必将觉得写完,——虽然这样的题材的人物,即使几十年后,还有作为残渣而存留,但那时来加以描写刻划的,将是别一种作者,别一样看法了。”这话是在一九三一年说的,当时他就料到小资产阶级作家的创作泉源将会干枯,“到一个时候,我料想必将觉得写完”。“即使几十年后,还有作为残渣而存留”,只是残渣而存留而已,这个教训意义难道不够人深思吗?“别一种作者,别一种看法”,就是具有无产阶级立场、观点的作者。这“几十年”的具体数字比鲁迅料想的要快些,只有一十一年,就是鲁迅说话时的一九三一年到一九四二年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出世。

鲁迅在一九三一年又说:“所可惜的,是左翼作家之中,还没有工农出身的作家。”(《二心集》:《黑暗中国的文艺界的现状》)他表示了他的真正的“可惜”的感情,同时就是他预料到将来有工农出身的作家。他对于真正的工人农民的文学,向来是相信有的,如一九二七年他说:“在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而已集》:《革命时代的文学》)

当“第三种人”苏汶对连环图画和唱本表示轻蔑的时候,鲁迅讽刺他道:“左翼虽然诚如苏汶先生所说,不至于蠢到不知道‘连环图画是产生不出托尔斯泰,产生不出弗罗培尔来’,但却以为可以产出密开朗该罗、达文希那样伟大的画手。而且我相信,从唱本说书里是可以产生托尔斯泰、弗罗培尔的。”(《南腔北调集》:《论“第三种人”》)这话的意义非常重要,有两点,一点是相信民族形式,资产阶级的文人所看不起的唱本说书可以产生伟大的文学;一点是无产阶级有无产阶级的托尔斯泰、弗罗培尔。

上面是左联时期鲁迅对无产阶级文学有了确信,是他积一生的经验,尤其是资产阶级文学和五四新文学的经验,学习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接受党的领导,因而用斩钉截铁的话表示出来。要对无产阶级文学有确信,很不容易,因为到今天为止人们受资产阶级的影响,抱着偏见。高尔基说:“我们有充分理由可以希望:在马克思主义者将来写成文化史的时候,我们就会深信资产阶级在文化创造过程中的作用曾经是大大地被夸大了的,在文学部门中特别是如此,而在绘画部门中更加是如此,在这里资产阶级始终就是雇主,因而就是立法者。”又说:“资产阶级从不曾把文化发展过程的意义理解为整个人类群众发展的必要。”(《苏联的文学》)高尔基这话的意思就是叫我们相信未来的文化是无产阶级的文化,相信无产阶级的文学。鲁迅相信连环图画可以产生密开朗该罗、达文希,唱本说书可以产生托尔斯泰、弗罗培尔,同高尔基是一样的精神。鲁迅把问题提得更具体,指出了连环图画的伟大前景,指出了唱本说书的伟大前景,替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学艺术指出了民族形式。到了一九四二年毛主席向我们指示工农兵文艺方向,作家必须长期地无条件地到工农兵群众中去,无产阶级的文艺就真正是开始行动的时候了,凡属英雄都有用武之地。到了一九五八年的采风运动,新民歌大量产生,工农大众开一代诗风,令我们确信在共产党领导之下中国正在出现无产阶级的“文艺复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