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辛未(前110)汉武帝元封元年,尽己未(前62)汉宣帝元康四年。凡四十九年。

辛未(前110) 元封元年

冬十月,帝出长城,登单于台,勒兵而还。

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释旅,然后封禅。诏曰:“南越、东瓯,咸伏其辜;西蛮、北夷、颇未辑睦。朕将巡边垂,躬秉武节,亲帅师焉。”乃行。自云阳,历五原,出长城,北登单于台,至朔方,临北河,勒兵十八万骑,旌旗径千余里。遣郭吉告单于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战,天子自将待边;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单于怒,留吉。上乃还。祭黄帝冢而释兵。

贬卜式为太子太傅,以兒宽为御史大夫。

上以式不习文章,故贬秩,而以宽代之。

东越杀王余善以降。徙其民江、淮间。

汉兵入东越境,繇王居股杀余善,以其众降。上以闽地险阻,数反复,终为后世患。乃诏诸将悉徙其民于江、淮之间,遂虚其地。

春正月,帝如缑氏,祭中岳,遂东巡海上求神仙。夏四月,封泰山,禅肃然。复东北至碣石而还。五月,至甘泉。

辛未(前110) 汉武帝元封元年

冬十月,武帝出长城,登单于台,亲自统率军队还朝。

武帝又认为古制是先收起兵器、解散军队,然后才举行封禅大典,便下诏:“南越、东瓯,都已服罪受惩;西蛮、北夷,却未和睦相处。朕将巡视边塞,秉承武德,亲自统率军队前往。”于是领兵出发。自云阳经五原,出长城,北上登单于台,直达朔方,临近北河,统率骑兵十八万,军旗千余里。派遣郭吉为使节通报匈奴单于:“南越王的人头已然悬挂在汉都长安的北门。如果单于能战,天子亲自在边境等候;如不能战,就该归顺中国向汉称臣。”单于大怒,扣留了郭吉。武帝班师还朝。祭祀黄帝陵墓后罢兵。

贬卜式为太子太傅,任命兒宽为御史大夫。

武帝认为卜式不熟悉典章礼法,因此贬职降级,而用兒宽取代他。

东越诛杀东越王余善,举国投降。令东越居民迁移到长江、淮河之间。

汉朝军队进驻东越境内,繇王骆居股诛杀东越王骆余善,率领部下投降。武帝认为闽越地势险阻,已多次反复,终究是后世的隐患。于是下诏令各降将率领民众全部迁移到长江、淮河之间,闽越地区遂成空地。

春正月,武帝出游缑氏,祭祀中岳嵩山,于是向东巡幸大海,寻求神仙。夏四月,再登泰山祭天,到肃然山祭地。又转向东北直达碣石才返回。五月,回到甘泉。

正月,上幸缑氏,礼祭中岳。从官在山下,闻有若言“万岁”者三。上遂东巡海上,祠八神,益发船求蓬莱,及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神仙,皆以千数。四月,还至奉高,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泰一之礼。封下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上泰山,亦有封。明日下阴道,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江、淮间茅三脊为神籍。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还,坐明堂,群臣上寿,下诏改元。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欲自浮海求蓬莱,群臣谏莫能止。东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忧不得;若其无道,虽至蓬莱见仙人,亦无益也。臣愿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仙人将自至。”上乃还。是行凡周行万八千里云。

赐桑弘羊爵左庶长。

先是,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管天下盐铁。乃置大农都丞数十人,分主郡国,令远方各以其物如异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贵即卖之,贱即买之,欲使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而万物不得腾踊。至是,巡狩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赐弘羊爵左庶长。是时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

正月,武帝巡幸缑氏,依礼祭祀了中岳嵩山。随从官员在山下,隐约听见有呼唤“万岁”的声音达三次。武帝于是东游到海边,向八位神灵致祭,越发派船队寻求蓬莱真神,并令方士利用驿车与伺隙行事的特使寻访神仙,人员都已过千。四月,返回奉高,先到泰山下东方祭祀天神,仿效郊外祭祀泰一的礼仪。祭坛下埋有玉牒文书,其内容保密。典礼结束,武帝独自登上泰山,另行祭天礼。第二天从泰山北路下山,在泰山山麓东北肃然山祭祀地神,仿效祭祀后土的礼仪。用江、淮间出产的有三条脊骨的灵茅作为献礼。那五色土建起的祭坛夜间似有一道光芒,白天似有一片白云从坛中隐约升腾。武帝祭祀天地回来,高坐明堂上,群臣轮流敬酒祝颂,武帝下诏改年号为“元封”。武帝已然在泰山完成祭祀天地的封禅大典,并没有遇到风雨,而方士更加传言蓬莱诸路神仙似乎可以请到,于是武帝欣喜若狂,希望与神仙相遇。武帝再往东方海滨,想乘船出海亲自寻访蓬莱诸神,群臣劝阻都没能阻止住。东方朔说:“进见神仙要出于自然,不能急躁强求。如果有福分,不必担忧难相遇;如果没德政,纵然到蓬莱拜见了神仙,也毫无益处。臣愿陛下只管回到宫中静候等待,神仙自会降临。”武帝于是还朝。这次巡幸出游共走了一万八千里。

授予桑弘羊左庶长官阶。

当初,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兼任大司农,主管全国盐铁专卖。于是设置大农都丞数十人,分别管理各郡、国的物资供应,命令边远地区各自根据异时商人转卖的货物抵作赋税,互相协作灌注运输。在都城长安设立平准令,统管天下货物转运,物价高时就出售,物价贱时就收购,目的是让富商大贾无法从中牟取暴利,而各种物价不能够猛涨。到如今,武帝巡视各地所有的赏赐,耗费布帛一百多万匹,金钱数以万计,都由大农部供应。桑弘羊又请武帝批准小吏捐献粮粟后可递补升官,以及囚犯可捐献粮粟赎罪。结果百姓没增加赋税而朝廷财用却富饶宽裕。于是武帝封赐桑弘羊为左庶长。当时遇到小规模旱灾,武帝命令各级官员祈雨。卜式说:“政府官员应该靠田租赋税而丰衣足食,

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秋,有星孛于东井,又孛于三台。

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瓜,食顷,复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壬申(前109) 二年

冬十月,帝祠五畤,还祠泰一,以拜德星。 春,如东莱。

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于是幸东莱,宿留数日,无所见。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时岁旱,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还,过祠泰山。

夏,还,临塞决河。筑宣防宫。

初,河决瓠子,二十余岁不塞,梁、楚尤被其害。是岁,发卒数万人塞之。自泰山还,自临决河,沉白马、玉璧,令群臣负薪,卒填决河。筑宫其上,名曰宣防。导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

至长安,立越祠。

越人勇之言:“越俗祠皆见鬼有效,东瓯王敬鬼得寿。”乃令立越祠,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用鸡卜。

作蜚廉、桂观、通天茎台。

公孙卿言:“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甘泉作诸台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益广诸宫室。

现在桑弘羊让官吏们摆摊坐店,经商牟利。只有烹杀了桑弘羊,老天爷才会降雨。”

秋季,彗星出现在东井星旁,后来彗星又出现于三台星边。

观测云气的术士王朔说:“不久就将看到填星出现,形状似瓜;一顿饭的工夫,它又隐退。”有关部门都异口同声地说:“陛下开办汉王朝的封禅大典,上天用德星来回报了。”

壬申(前109) 汉武帝元封二年

冬十月,武帝前往五畤祭神,还朝时又祭祀泰一天神,以便拜谢德星。 春季,前往东莱。

公孙卿说:“在东莱山遇见神仙,似乎说是想会见天子。”于是武帝巡游东莱,留住了几天,也没看见什么。又派遣方士寻访神明怪物,采集灵芝妙药,总数达一千多人。这时正遇上旱灾,武帝远游也找不到冠冕堂皇的名义,于是就向万里沙神祈祷。返回长安途中,祭祀了泰山。

夏季,还京,亲临黄河决口处指挥筑堤抢险。建造宣防宫。

当初,黄河在瓠子决口,二十多年都堵不住,梁、楚地区受害尤为惨重。这一年,征调兵卒数万人前去筑堤。武帝自泰山还京途中,亲临黄河决口处,将白马、玉璧沉入洪流以祭河神,命群臣去背柴填土,终于堵塞住黄河决口。在原决口处建造祭宫,取名“宣防”。疏导黄河改道往北沿着两条旧渠道运行,恢复了夏禹治水的故道。

回到长安,建立越祠。

越人勇之说:“越人风俗是祭鬼见鬼都很有效,东瓯王当年敬鬼曾得长寿。”于是武帝下令建立越式祠堂,同时祭祀天神上帝和百鬼,并且使用“鸡卜”法。

兴建长安的蜚廉馆、桂观及甘泉的通天茎台。

公孙卿扬言:“神仙喜欢居住楼房。”于是武帝下令在长安、甘泉兴建各种楼台、宫观,派遣公孙卿手握符节、备好酒席恭候神仙降临,越发扩建各处宫殿馆舍。

朝鲜袭杀辽东都尉。

初,全燕之世,尝略属真番、朝鲜,为置吏,筑障塞。秦灭燕,属辽东外徼。汉兴,为其远难守,复修辽东故塞,至水为界。燕人卫满亡命聚党,椎髻、夷服,东走出塞,渡水,居秦故空地,役属真番、朝鲜蛮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险。孝惠、高后时,辽东太守约满为外臣,保塞外蛮夷,无使盗边。欲入见者,勿得禁止。以故满得侵降其旁小邑,方数千里。传子至孙右渠,所诱汉亡人滋多,未尝入见;辰国欲上书见天子,又雍阏不通。是岁,汉使涉何诱谕,右渠终不肯奉诏。何去至水,刺杀送者,归报,拜辽东东部都尉。朝鲜袭杀之。

甘泉房中产芝九茎。 赦。 旱。

上以旱为忧,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曰:“天旱,意干封乎!”

秋,作明堂于汶上。

上欲作明堂,未晓其制度。济南公玉带上“明堂图”,有殿无壁,茅盖通水,上有楼。乃令作明堂奉高汶上,如其图。

遣将军杨仆、荀彘将兵伐朝鲜。 遣将军郭昌发兵击滇,滇王降,置益州郡。

朝鲜袭击辽东郡、杀死辽东都尉涉何。

当年燕国全盛时期,曾经侵略征服过真番、朝鲜,为此添置了地方官吏,修筑了关防要塞。秦国吞并燕国后,那里隶属辽东郡外界。汉王朝兴起,因为此地远离中原难于防守,便重修了辽东原有的边塞,以水为边界。燕人卫满率领亡命之徒集结党羽,改梳椎形发髻,改穿异族服装,向东逃出边塞,渡过水,盘踞着秦朝原有的空虚之地,奴役着真番、朝鲜等异族人民及燕国亡命之徒,径自称王,建都王险。汉惠帝及高后吕雉统治时期,辽东郡太守与卫满签约,让卫满担当汉王朝的域外大臣,负责防卫塞外其他部族,不让他们偷袭中国边境。但其他部族首领要求晋见中国皇帝时,不得加以禁止。因此卫满得以侵略并降服了邻近小国,占地数千平方里。卫满传位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卫右渠,所招汉人逃亡者更加多了,他却不曾晋见中国皇帝;辰国君主想上书求见汉天子,也被他阻塞不得通行。这一年,汉王朝的使者涉何前往谴责警告,卫右渠始终不肯接受汉天子诏令。涉何告辞返回到水时,刺杀了护送涉何的朝鲜小王首领,回国报功,被授予辽东郡东部都尉的官职。朝鲜愤而袭击辽东郡,杀掉都尉涉何。

甘泉宫中培养出九茎连叶的灵芝。 大赦天下。 大旱。

武帝深为旱情严重而担忧,公孙卿说:“黄帝之时,封禅后天下大旱,缺水三年。”武帝于是下达诏书说:“天下大旱,料想大约是水源干枯而无雨吧!”

秋季,在汶水河畔兴建明堂。

武帝要兴建明堂,却不知道它的规模体制。济南公玉带呈上“明堂图”,其中有大殿而四面无墙壁,用茅草搭建又有水道相通,最上面有楼。于是武帝下令在奉高的汶水河畔兴建了宣明政教所用的明堂,是按照“明堂图”建造的。

派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分别率领海陆大军共同讨伐朝鲜。 派遣将军郭昌出兵袭击滇国,滇国国王投降,在滇国设置了益州郡。

遣将军郭昌发巴蜀兵,击灭劳深、靡莫。以兵临滇,滇王降。以其地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是时,汉灭两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而初郡时时小反,杀吏,发卒诛之,岁万余人。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故能赡之。然所过,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以杜周为廷尉。

周外宽,内深次骨,其治大放张汤。时诏狱益多,一岁至千余章,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余人。

癸酉(前108) 三年

冬十二月,雷、雨雹。

雹大如马头。

遣将军赵破奴击楼兰,虏其王。遂击车师,破之。

楼兰王姑师攻劫汉使,为匈奴耳目。上遣赵破奴击之,破奴以七百骑虏楼兰王,遂破车师。因举兵威以困乌孙、大宛之属。封破奴浞野侯。于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门矣。

初作角抵戏、鱼龙曼延之属。 荀彘执杨仆并其军。朝鲜人杀王右渠以降,置乐浪、临屯、玄菟、真番郡。彘以罪征弃市。

派遣将军郭昌征调巴蜀兵,攻破劳深、靡莫。领兵逼近滇国,滇王投降。在滇国故地设置了益州郡,赐给滇王印信,仍让他做滇人头领。这时,汉朝廷消灭南越、闽越,平定了西南各部族,新设立十七个郡,并且按各地原有风俗去治理,不向它们征收赋税。南阳、汉中以南各郡,各自按其次第由近到远,供给初设郡的财粮装备。而新设的郡经常发生小的动乱,杀害官吏,汉廷征兵讨伐镇压,每年都得调集一万多人。大农部凭借“均输”所得及盐铁专利来补助赋税之不足,因此还能胜任军费等开销。但军队所经之地,财政供给并不匮乏罢了,不敢再夸口说什么擅增赋税之法了。

任用杜周为廷尉。

杜周外表宽厚,内心苛刻如入骨髓,他处理案件大体仿效张汤。当时奉诏令拘押犯人的监狱增多了,每年办案达一千余件,逮捕的人数达六七万人。官吏额外增加的囚犯又有十余万人。

癸酉(前108) 汉武帝元封三年

冬十二月,有雷电,降冰雹。

冰雹大的像马头。

派遣将军赵破奴突袭楼兰国,俘虏楼兰国王。于是又出击车师国,攻破了它。

楼兰国王袭击劫杀汉朝使者,替匈奴刺探军情。武帝派遣将军赵破奴攻打楼兰国,赵破奴率七百轻骑兵俘获楼兰国王,于是攻破车师国,趁势发兵威胁要围困乌孙国、大宛国等。还朝后,武帝封赵破奴为“浞野侯”。这时从酒泉往西设置的堡垒一直延伸到了玉门关。

武帝开始提倡角抵戏和鱼龙曼延等百兽杂戏。 左将军荀彘拘押楼船将军杨仆,兼并他率领的部队。朝鲜人杀死国王卫右渠后举国投降,汉王朝在朝鲜故地设置了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荀彘因争功获罪被征召到长安后,押赴街市斩首。

汉兵入朝鲜境,朝鲜王右渠发兵距险。杨仆将齐兵先至,战败遁走;收散卒,复聚。荀彘破其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杨仆亦往会,居城南,数月未下。彘所将燕、代卒,多劲悍,力战;仆尝败亡,卒皆恐,将心惭,常持和节。朝鲜大臣乃阴使人约降于仆,往来未决。彘使人降之,不从;又数与仆期战,仆欲就其约,不会。彘意仆前失军,今与朝鲜私善,疑有反计,未敢发。上以两将乖异,兵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彘具以素所意告之,遂亦以为然,乃共执仆而并其军。遂还报,上诛遂。彘击朝鲜益急,朝鲜相尼谿参等,使人杀之右渠以降。以其地为四郡。彘征弃市。仆赎为庶人。

甲戌(前107) 四年

冬十月,帝祠五畤,遂出萧关。春三月,还,祠后土。夏,大旱。 匈奴寇边,遣郭昌将兵屯朔方。

匈奴自卫、霍度幕以来,希复为寇,远徙北方,休养士马,习射猎,数使使请和亲。汉使王乌窥之,单于佯许,遣太子入汉为质;又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为单于筑邸长安。会匈奴使至汉病死,汉

汉朝军队攻入朝鲜境内,朝鲜国王卫右渠派兵坚守险要。楼船将军杨仆率领军队从海路先到,交战失败逃窜到山区;杨仆收拢溃散的兵士,重新集结。左将军荀彘率领军队从陆路攻破水沿线的朝鲜守军,于是向前推进到王险城下,包围了西北两面。杨仆领兵前往会师,扎营城南,僵持数月攻不下城池。荀彘所统率的原燕国、代国兵士,大多强劲勇猛,尽力作战;杨仆曾经败逃,兵士都较畏缩,将领内心愧惧,经常主张和解。朝鲜大臣暗地派人约定向杨仆投降,往来交涉还未决定。荀彘派人招降,朝鲜不肯从命;又多次与杨仆约定日期会战,杨仆却想完成和约,不肯参加会战。荀彘猜想杨仆曾败给朝鲜致使军队溃散,现在又与朝鲜私相友善,便怀疑他有叛变计划,只是未敢发作。武帝觉得两位将军乖戾反常,使战事长久不能解决,就派济南太守公孙遂前往纠正,授权他斟酌情势自行处理而不必请示。公孙遂到达前线,荀彘把平时的怀疑全面汇报给公孙遂,公孙遂也认为有道理,于是和荀彘共同拘押了杨仆,而且兼并了他率领的部队。公孙遂还朝奏报处置结果,武帝下令诛杀公孙遂。荀彘攻打朝鲜更加急迫,朝鲜尼谿相参等,派人杀死国王卫右渠后投降。汉王朝在朝鲜故地设置四郡。荀彘被征召回长安,押赴街市斩首。杨仆赎身后废为平民。

甲戌(前107) 汉武帝元封四年

冬十月,武帝去雍城祭祀五帝,于是出萧关。春三月,回京祭祀后土神。 夏季,大旱。 匈奴侵扰边境,汉王朝派遣郭昌领兵驻守朔方。

匈奴自卫青、霍去病北渡沙漠讨伐以来,仍希望再次侵犯汉境,为此先远远地迁徙到北方,使士兵战马得到休养,加强骑射狩猎训练,屡次遣使者请求与汉和亲。汉王朝派王乌前去刺探内情,匈奴单于假装赞许他,派遣太子到汉朝当人质;又宣称:“我想拜见汉朝天子,当面约定为兄弟之邦。”王乌回报,汉朝廷特为单于在长安修建了豪华官邸。恰逢匈奴使者到长安后病故,汉朝廷

使路充国送其丧。单于以为“汉杀吾使者”,乃留充国,而数使奇兵侵犯汉边。乃遣昌等屯朔方以备之。

乙亥(前106) 五年

冬,帝南巡江、汉,望祀虞舜于九疑。射蛟,获之。春三月,至泰山,增封。祀上帝于明堂,配以高祖;因朝受计。夏四月,赦。 还郊泰畤。 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卒。

青凡七出击匈奴,再益封,并三子凡二万二百户;后尚长公主。苏建尝责青以招选贤者,青曰:“招贤绌不肖,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何与招士!”霍去病亦放此意。

初置刺史。

冀、幽、并、兖、徐、青、扬、荆、豫、益、凉州及朔方、交趾,凡十三部。

诏举茂材、异等可为将、相,使绝国者。

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跰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派遣路充国护送灵柩回匈奴治丧。单于误认为“汉王朝杀害了我们匈奴的使者”,便扣留了路充国,并多次派出骑兵侵犯汉朝边境。汉王朝于是派遣拔胡将军郭昌等率领部队驻守朔方,以加强警戒。

乙亥(前106) 汉武帝元封五年

冬季,武帝南游到长江、汉水一带,遥望九嶷山祭祀虞舜。浔阳江射蛟龙,斩获了这水怪。春三月,巡游到泰山,增高祭坛。首次使用明堂祭祀上帝,附带祭祀了汉高祖刘邦;于是在明堂接受各路王侯的朝见,审核各地郡县封国的实绩。 夏四月,大赦天下。 返回到甘泉宫祭祀泰一天神。 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病故。

卫青前后共七次出击匈奴建奇功,第二次增加封地,连同三个儿子共得两万两百户;后又娶长公主为妻。游击将军苏建曾经责求卫青效仿古代名将招选贤才,卫青说:“招纳贤才,贬除庸人,那是君主的权力。做臣子的只能遵照执行,何必干预招贤之事!”骠骑将军霍去病也有类似意见。

开始设置刺史。

冀州、幽州、并州、兖州、徐州、青州、扬州、荆州、豫州、益州、凉州以及朔方、交趾,共十三部增设刺史。

武帝下诏让各地举荐秀才奇异之人中可胜任将军、宰相,可出任极远邦国特使的人才。

武帝意识到知名臣子文武将相都要凋零枯萎,便下求贤诏说:“凡有不寻常的功业,必须等待不寻常的人去完成。所以良马中有的不驯服奋蹄奔跑却能日行千里,贤士中有的受世俗恶名所累却能建功立业。那不服约束的马,放荡不羁之人,也在于如何驾驭而已。我命令各州、郡负责考察官吏、百姓中凡是优秀奇异之人可胜任将军、宰相的以及可出任极远邦国特使的,举荐给朝廷。”

丙子(前105) 六年

春,作首山宫。 遣郭昌将兵击昆明。

汉欲通大夏。遣使,皆闭昆明,为所杀,夺币物。于是赦京师亡命,遣郭昌将以击之。后复遣使,竟不得通。

秋,大旱,蝗。 以宗室女为公主,嫁乌孙。

乌孙使者见汉广大,归报其国,其国乃益重汉。匈奴怒,欲击之。乌孙恐,使使愿得尚汉公主,为昆弟。天子许之,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往妻乌孙,昆莫以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之,以为左夫人。公主自治宫室居,岁时一再与昆莫会。昆莫年老,言语不通,公主悲愁思归,作《黄鹄》之歌。天子闻而怜之,间岁遣人问遗。昆莫欲使其孙岑娶尚公主,公主不听,上书言状。天子方欲与乌孙共灭胡,诏报“从其国俗”,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代立为昆弥。

是时,汉使西逾葱岭,诸小国皆随汉使献见天子。每巡狩海上,悉从外国客;大都多人则大角觝,聚观者,散财帛,行赏赐,以示富厚。令遍观各仓库府藏之积,以倾骇之。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过于汉使焉。

匈奴乌维单于死,子“儿单于”乌师庐立。

乌师庐年少,号“儿单于”。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

丙子(前105) 汉武帝元封六年

春季,修建首山宫。 派遣郭昌领兵攻打昆明。

汉王朝想与大夏国交往。派遣使者,都在昆明受阻,使节被滇王杀害,携带的礼品财物被劫夺。于是武帝赦免了京师长安的亡命罪犯,派拔胡将军郭昌率领他们南下征讨滇国。然后再派使者,竟然还不能通往大夏。

秋季,大旱,有蝗灾。 封宗室江都王之女为公主,远嫁到乌孙国。

乌孙国使者发现中国地大物博,回国禀报了乌孙国王,于是乌孙国王更加敬重汉王朝。匈奴单于大怒,想要袭击乌孙国。乌孙举国惊恐,派来使者表示愿娶汉朝公主,与汉王朝结为兄弟之邦。武帝应允下来,封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为公主,前往嫁给乌孙王为妻,乌孙王昆莫封细君为右夫人。匈奴单于也送美女嫁给乌孙王,昆莫封她为左夫人。公主细君自己兴建中国式宫殿居住,每年只有一两次与昆莫相会。昆莫年老,语言又不通,公主悲伤愁苦思念故乡,创作了《黄鹄》之歌。武帝听说后也很可怜她,每隔一年总要派遣使者前往慰问赠送礼物。昆莫想让他的孙儿岑娶婚配公主,公主不肯从命,向武帝上书说明内情。武帝正准备联合乌孙国共同歼灭匈奴,就下诏书答复说“遵从乌孙国的风俗吧”,岑娶于是娶公主为妻。昆莫不久逝世,岑娶取代他成为乌孙国王,王号昆弥。

这时,汉朝使者向西跨越葱岭,西域诸小国都派人随同汉朝使者回长安朝见汉天子。武帝每次巡游到海滨,都让外国使节跟随前去;大都市多人从事角抵表演,招来大批围观者,武帝令人散发财宝锦帛,大行赏赐,以便向外国使者夸示中国的富饶和宽厚。让外国客人普遍参观各地仓库积存的物资,以此让他们震惊并倾慕。然而西域各国由于地理上邻近匈奴,经常畏惧匈奴使者,对匈奴使者的礼遇超过了汉朝使者。

匈奴乌维单于逝世,他的儿子号称“儿单于”的乌师庐继位。

乌师庐年少,号称“儿单于”。自他继位后,匈奴单于更向西北

徙,左方兵直云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郡。

丁丑(前104) 太初元年

冬十月,帝如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祀明堂。益遣方士入海。

上自泰山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柏梁台灾。 十二月,禅蒿里,望祀蓬莱。 春,还,作建章宫。

以柏梁灾故,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东凤阙;西虎圈;北太液池,中有渐台、蓬莱、方丈、瀛州、壶梁;南玉堂、璧门,立神明台、井干楼,辇道相属。

夏五月,造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

太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纪坏废,宜改正朔。”兒宽议以为宜用夏正。乃诏卿等造《汉太初历》,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后世。光禄勋、大鸿胪、大司农、执金吾、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皆是岁所改也。

筑受降城。

匈奴“儿单于”好杀伐,国人不安。左大都尉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上乃遣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应之。

转移,其东方兵力直达云中,西方兵力直达酒泉、敦煌两郡。

丁丑(前104) 汉武帝太初元年

冬十月,武帝出游到泰山。十一月一日清晨,冬至,武帝在明堂祭祀上帝。更加派遣方士到海上寻访神仙。

武帝从泰山往东到海滨,考查入海的人及方士到海上寻访神仙的结果,竟没有应验的。然而更加遣送方士入海,希望有机会遇见神仙。

柏梁台失火。 十二月,武帝到蒿里山祭祀地神,到渤海遥祭蓬莱仙山。 春季,回到长安,下令建造建章宫。

由于柏梁台发生火灾,越人勇之便说道:“按照南越风俗,遇有火灾,再建房屋,必须比原来的更大,以便超过而降服它。”于是在长安城西建造建章宫,屋宇广大有千门万户。东边有铜凤凰做装饰的楼阁;西边有豢养老虎的兽苑;北边有人工湖取名太液池,湖中有渐台,又有象征仙山的蓬莱、方丈、瀛洲、壶梁;南边有玉堂、璧门,还建立了神明台、井干楼,皇帝专用的车道互相连接。

夏五月,制定太初历,以正月为每年第一个月份。

太中大夫公孙卿、壶遂、太史令司马迁等人纷纷上奏:“历数纲纪败坏废弛,应该修改历法重订元旦。”御史大夫兒宽议决认为应用夏朝历法。于是下诏令公孙卿等制定《汉太初历》,以正月为每年第一个月,颜色崇尚黄色,数字以“五”为祥,重新改定官名,调和五音六律,制定天子百官祭祀的礼仪,作为典章常规,流传给后代。光禄勋、大鸿胪、大司农、执金吾、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都是这一年所改定的。

建筑“受降城”。

匈奴“儿单于”好战喜杀戮,国内百姓不得安宁。他们的左大都尉密告汉朝说:“我想杀掉单于投降汉王朝,可惜汉王朝离我太远,请立即派大军来接应我,有外援我即刻发难。”武帝便派遣公孙敖在塞外建造“受降城”,以接应左大都尉。

秋,遣将军李广利将兵伐宛。

汉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马,在贰师城,匿不肯与汉使。”上使壮士持千金及金马以请之。宛王不肯,汉使怒,椎金马而去。宛贵人令其东边郁成王遮杀之。于是上大怒,诸尝使者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可尽虏矣。”上以为然。而欲侯宠姬李氏,乃拜其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以为号。

关东蝗起,飞至敦煌。 中尉王温舒有罪自杀,夷三族。

温舒少文,居廷惛惛不辨,为中尉则心开。素习关中俗,豪恶吏皆为用。然为人谄,势家,有奸如山,弗犯;无势,虽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请,行论无出者。至是,坐为奸利,当族,自杀。时两弟及婚家亦坐他罪族。光禄勋徐自为曰:“古有三族,而温舒罪至五族乎!”

戊寅(前103) 二年

春正月,丞相庆卒,以公孙贺为丞相。

时朝廷多事,督责大臣,丞相比坐事死。贺引拜,不受印绶,顿首涕泣。上起去,贺不得已,拜。出曰:“我从是殆矣!”

夏,籍吏民马补车骑。 秋,蝗。 李广利攻郁成,不克,还屯敦煌。

秋季,派遣将军李广利领兵讨伐大宛国。

汉朝派往西域的使者报告:“大宛国有良种马,就在贰师城,却隐藏起来不肯交给汉使者。”武帝派壮士车令等携带黄金千两和纯金塑马像前去请求交换良马。大宛国王不答应,汉朝使者大怒,击碎金马扬长而去。大宛国贵族命令他们东边守将郁成王拦住汉使者并屠杀了他们。这时武帝大怒,曾经出使过大宛国的人又纷纷进言:“大宛国兵力疲弱,果真派去汉王朝大军不超过三千人,就能全部俘虏他们。”武帝以为有道理。此时武帝正想为宠妃李氏族人封侯拜将,于是任命李夫人的兄长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附属国骑兵及各郡国凶恶青少年数万人,前往讨伐大宛国。由于期待着到贰师城夺取良种马,所以用“贰师”为号。

关东地区闹蝗灾,蝗虫直飞到敦煌。 中尉王温舒犯罪自杀,被诛灭全族。

王温舒缺少文化教养,当别的官则昏愦糊涂不辨贤愚,当中尉则思路顿开。向来熟悉关中风俗,豪强恶吏都能为他所用。但他为人谄媚,对有权有势人家,即使奸情如山大,也不敢冒犯;对无权失势之人,虽是贵戚皇亲苗裔,也必然侵害侮辱。利用法律条文作弊弄法,执行判罪无人能逃脱。到此时因犯有奸诈谋私罪,被诛灭全族,他畏罪自杀。当时他两个弟弟及儿女亲家也因别的罪被灭族。光禄勋徐自为感叹道:“古代有诛灭三族的,而王温舒罪大恶极以至于诛灭五族啊!”

戊寅(前103) 汉武帝太初二年

春正月,丞相石庆逝世,任命公孙贺为丞相。

当时国家正值多事之秋,皇帝督察责罚大臣,许多丞相接连地因获罪而死。公孙贺退避拜辞,不肯接受印信,叩头致礼,泪流满面。武帝起身退朝,公孙贺不得已,拜官丞相。出朝后感叹道:“我从此入险境了!”

夏季,没收下层官吏和百姓的马补充军车军马。 秋季,蝗灾。 李广利攻打郁成王,没能取胜,于是退兵屯守敦煌。

贰师过盐水,当道小国各城守,不给食。比至郁成,士不过数千,皆饥罢。攻郁成,郁成大破之。贰师引兵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上书乞罢兵,上怒,使使遮玉门,曰:“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贰师恐,因留敦煌。

遣赵破奴击匈奴,败没。

上犹以受降城去匈奴远,遣浚稽将军赵破奴将二万骑,期至浚稽山。既至,左大都尉欲发而觉,单于诛之。发兵八万骑围破奴,获之。因急击其军,军吏畏亡将而诛,遂没于匈奴。

己卯(前102) 三年

春,帝东巡海上。 匈奴“儿单于”死,季父呴犁湖单于立。 筑塞外城障。秋,匈奴大入,尽破坏之。

上遣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筑城、障、列亭,西北至庐朐。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尽破坏之。

睢阳侯张昌有罪,国除。

初,高祖封功臣,为列侯百四十有三人。时兵革之余,民人散亡,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其封爵之誓曰:“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书之信,重以白马之盟。及高后时,差第位次,藏诸宗庙,副在有司。逮文、景间,流民既归,户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万户,小国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逸,多抵法禁,

贰师将军李广利领兵渡过盐水,沿途经过的各小国都闭城守护,不肯供应军粮。等到了郁成,士卒不过数千人,而且都饥饿疲惫。进攻郁成,郁成守军大破汉朝贰师。李广利率领贰师撤退。到达敦煌,剩下的士卒不到十分之一二了。李广利上报朝廷请求班师回京,武帝大怒,派使者在玉门设阻,扬言:“军士若有敢返回玉门关的,定斩不赦!”李广利惊慌失措,于是留守在敦煌。

派遣赵破奴再攻匈奴,全军覆没。

武帝仍然认为受降城离匈奴太远,便派浚稽将军赵破奴率领两万骑兵,准备挺进到浚稽山。如期到达目的地后,匈奴左大都尉正想发动叛乱却被发觉了,匈奴单于杀了他。单于调动军队以八万骑兵包围了赵破奴,俘虏了他。匈奴乘势急攻汉朝军队,汉军官兵担心丧失统帅会被诛杀,于是全军向匈奴投降。

己卯(前102) 汉武帝太初三年

春季,武帝东游到海滨。 匈奴“儿单于”逝世,他的小叔父呴犁湖单于继位。 修筑塞外的城堡、屏障。秋季,匈奴大举入侵,又全部破坏了这些防御设施。

武帝派遣光禄勋徐自为北出五原塞,修建城堡、屏障,观察敌情的亭候,向西北曼延直到庐朐。秋季,匈奴大举入侵定襄、云中等地,全部毁坏了城障亭候。

睢阳侯张昌犯罪,封国被除。

当初,汉高帝封赏功臣,获列侯爵位的有一百四十三人。那时正值战乱之后,百姓流离逃亡,列侯中大的封邑不过万家,小的五六百户。高帝封爵的誓言说:“即令黄河淤塞水流如衣带,泰山腐蚀磨成石头块,封国永远存在,传至子孙后代。”颁发诏书申明信义,杀掉白马歃血盟誓。到了吕后时期,封爵等级重新排次,文献藏在祖庙,副本存于官署。到了文帝、景帝期间,流散的百姓回归故土,人口户籍不断增加,列侯中大的采邑三四万户,小的也增加一倍,财富随之增长。其子孙骄横放肆,很多犯法被禁,

陨身失国。至是,昌坐为太常乏祠,国除。见侯才四人,罔亦少密焉。

大发兵从李广利围宛,宛杀其王毋寡以降,得善马数十匹。

汉既亡浞野之兵,公卿议者皆愿罢宛军。上以为宛小国而不能下,则大夏之属渐轻汉,而宛善马绝不来。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赦囚徒,发恶少年及边骑,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匹,驴、橐佗以万数,赍粮。发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赘婿、贾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適为兵;及载糒给贰师;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

于是贰师行,所至迎给,不下者,攻屠之。至宛城,兵到者三万,围其城,攻之四十余日。宛贵人共杀王,持头使贰师,曰:“无攻我,我尽出善马,恣所取而给军食。即不听我,我尽杀善马,康居之救又且至。”贰师许之。宛乃出其马,令汉自择之,而多出食食汉军。汉取其善马数十匹,中马三千余匹,立宛贵人昧蔡为宛王,与盟而罢兵。令搜粟都尉上官桀攻破郁成,郁成王走,追斩之。

庚辰(前101) 四年

春,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毁了自身丧失了封国。到了现在,张昌由于担任太常主持祭祀工作不力,封国被除。至今犹存的列侯只剩四人,法网也稍加严密了。

大规模调集部队跟随李广利围攻大宛国,宛人杀死他们的国王毋寡而投降,获得良马数十匹。

汉王朝既已丧失浞野侯赵破奴的受降兵团,公卿们发表议论都希望撤回侵宛大军。武帝却认为大宛这样的小国也不能攻克,那么大夏之类的国家就会逐渐看轻汉王朝,而大宛国的良马绝对招不来了。于是处罚了那些扬言伐宛尤为不利的人,下令赦免了关押的犯人,征调各地流氓恶少会同边塞骑兵,西出敦煌的大军达六万人,志愿从军者不计算在内。另有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骆驼数以万计,携带粮草。又征调全国犯案官吏、亡命之徒、入赘男儿、商人小贩、曾有商人户籍者、父母及祖父母有过商人户籍者,凡七种人,罚去当兵;还要运载粮草供给贰师;任命熟习骑术的二人分别担任执马校尉和驱马校尉。

于是伐宛大军向贰师挺进,沿途所经之处都热情迎送供应军需,凡阻挠进军的,一旦攻克就屠城。抵达大宛城下,先锋部队三万人,包围大宛都城,攻打四十余日。大宛贵族共同谋杀了国王毋寡,派使者捧着毋寡人头献给贰师将军李广利,请求道:“别再围攻大宛,我们献出全部良马,任凭挑选,而且供应贵军粮草。如果拒绝我们的请求,我们将杀掉所有良马,反正康居的救援部队也快到了。”贰师将军李广利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于是大宛贡献了他们的良马,让汉朝军队自行挑选,而且献出丰富的粮草供汉朝军队食用。汉军挑选走良马数十匹,中等好马三千余匹,另立大宛贵族昧蔡为大宛国国王,与其订立盟约后撤兵而回。李广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攻破郁成,郁成王败走逃到康居国,上官桀追击并斩杀了郁成王。

庚辰(前101) 汉武帝太初四年

春季,汉武帝封李广利为海西侯。

贰师所过小国闻宛破,皆使其子弟从入贡献,因为质焉。军还,入马千余匹。后行,军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上以为万里而伐,不录其过。乃封广利等:侯者二人,为九卿者三人,二千石百余人。奋行者官过其望,以谪过行者黜其劳,士卒赐直四万钱。

匈奴因楼兰候汉使后过者,欲绝勿通。军正任文捕得生口,知状以闻。上诏文引兵捕楼兰王,将诣阙簿责。王对曰:“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愿徙国入居汉地。”上直其言,遣归国,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亲信楼兰。

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

秋,起明光宫。 冬,匈奴呴犁湖单于死。弟且鞮侯单于立,使使来献。

上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且鞮侯初立,恐汉袭之,乃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因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使使来献。

辛巳(前100) 天汉元年

贰师将军李广利班师回朝所经过的各小国,听说大宛被攻破,纷纷派遣王室子弟随军进贡,谒见汉天子后便留做人质。伐宛大军还朝进入玉门关的战马只剩千余匹。原本是回军敦煌再出师的,军队又并非缺乏粮草,战死的人数也并不太多,但将帅官吏贪婪,不知爱护士兵,侵吞牟取士兵利益,因此亡故者甚多。武帝念其万里征讨之功,不计较他们的过失。于是封赏李广利等军官:侯爵的二人,担任九卿高官的三人,俸禄为二千石的一百余人。志愿从军的所授官衔超出其奢望,因犯罪被征调当兵的赦免其原罪,士兵所获赏赐价值四万钱。

匈奴于是派骑兵借路楼兰国拦击汉朝使者及殿后部队,准备截断汉军封锁通道。汉朝军正任文捕到敌方俘虏,获取情报立即报告朝廷。武帝命令任文率兵逮捕楼兰国王,将他押往长安当朝审案。楼兰王对答道:“我们小国处在大国夹击中,不两边听令将无法自得安宁。请允许我们举国迁居汉朝辖地。”武帝觉得他是直言禀报实情,就遣送他归国,也顺势请他协助侦察匈奴动静。匈奴从此不再亲近信任楼兰国。

于是汉朝自敦煌西至盐泽,处处设立驿站,而北方的轮台、渠犁都设有屯田部队数百人,安置使者、校尉领护等官员管理屯田,并供应对外使臣食宿。

秋季,兴建了与长乐宫相连的明光宫。 冬季,匈奴呴犁湖单于去世。其弟且鞮侯继位为单于,派遣使者到汉朝献礼。

武帝想利用战胜大宛国的余威围困匈奴,于是下诏说:“高皇帝把他在平城白登之围时的忧患遗留给我,高太后时匈奴单于的书信极其狂妄荒谬。从前齐襄公报复九世祖先的仇怨,《春秋》大书特书。”且鞮侯单于刚继承皇位,害怕汉朝袭击匈奴,便回报说:“我是儿子辈,怎敢冒犯汉天子;汉朝天子,是我家的长辈。”于是全部遣返了汉朝使臣中不肯投降匈奴的如路充国等,派遣使者来汉朝献礼。

辛巳(前100) 汉武帝天汉元年

春三月,遣中郎将苏武使匈奴。

上嘉单于之义,遣苏武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既至,置币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

会长水虞常等谋杀汉降人卫律,而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人告单于。时律为丁灵王,贵宠用事,单于使律治之。

常引武副张胜知其谋,单于怒,欲杀汉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谋单于,何以复加?宜皆降之。”召武受辞。武谓假吏常惠等曰:“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卫律惊,自抱持之,武气绝,半日复息。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胜。

武益愈。会论虞常,剑斩常已,律曰:“汉使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当死,降者赦罪。”举剑欲击之,胜请降。律谓武曰:“副有罪,当相坐。”武曰:“本无谋,又非亲属,何谓相坐。”复举剑拟之,武不动。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且单于信汝,使决人生死,不平心持正,反欲斗两主,观祸败。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

春三月,派遣中郎将苏武出使匈奴。

武帝嘉奖匈奴单于的情义,派遣苏武护送拘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者回国,于是备厚礼赠单于,答谢他的善意。到匈奴后,把钱财送给单于,单于反更傲慢了,全然不符合汉廷的期望。

恰逢长水虞常等人密谋刺杀变节降敌的汉朝使臣卫律,劫持单于的母亲太后阏氏归顺中国。不料有人向单于告发了。这时卫律已被单于封为丁灵王,富贵受宠正当权,单于令他审理此事。

虞常引诱苏武的副手张胜参与其阴谋,单于大怒,想杀害汉朝使者。左伊秩訾说:“如果他们谋杀单于,用什么办法再加重处罚?应该劝他们全都投降。”于是召见苏武转达了训辞。苏武对假吏常惠等随员说:“屈节投降有辱君命,虽能苟生,有何面目返回汉朝?”拔出佩刀自杀。卫律大惊,亲自抱住苏武阻止他,苏武昏厥气绝,过了半天又苏醒过来。单于钦佩苏武的气节,早晚派人前往问候,同时逮捕关押了张胜。

苏武逐渐痊愈。恰逢对虞常论罪,剑斩虞常之后,卫律威胁道:“汉朝使者张胜谋杀单于近臣,应当处死,只有投降才能赦免死罪。”举剑就要刺杀张胜,吓得张胜请求投降。卫律又对苏武说:“副使有罪,你该连坐受惩。”苏武说:“本来没参与密谋,又不是张胜的亲属,为什么连坐受罚?”虞常再拔剑装作刺杀苏武,苏武毫无惧色。卫律劝道:“苏先生,我卫律从前背弃汉朝而归顺匈奴,幸蒙单于垂恩,赐我爵号封我为王,我现在拥有数万人口,马匹牲畜满山遍野,如此大富大贵。苏先生今日投降,明日也会如此。徒自横尸草野,谁又知道你呢!”苏武不回答。卫律又说:“先生因我而投降,我与先生如兄弟。今天若不听从我的建议,以后虽想再见我,还可能吗!”苏武大骂卫律:“你既为人臣子,不顾念恩义,背弃君主和父母,投降蛮夷甘为奴,我何必再来拜见你!况且单于宠信你,让你裁决人的生死,你不肯平心而论主持公正,反而想挑拨两国君主争斗,坐观祸福成败。须知南越杀害了汉朝使节,结果被屠灭为中国的九郡;大宛杀害了汉朝使节,结果宛王头悬于长安北门;朝鲜杀害了汉朝使节,立即

诛灭。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律白单于,愈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曰:“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各置他所。

雨白氂。 夏,大旱。 赦。 发谪戍屯五原。

壬午(前99) 二年

夏,遣李广利将兵击匈奴。别将李陵战败,降虏。

贰师出酒泉,击匈奴,斩万余级。师还,匈奴大围之,汉军乏食数日,死伤者多。假司马赵充国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贰师引兵随之,遂得解。汉兵物故什六七,充国身被二十余创。诏征诣行在所,帝亲视其创,嗟叹之,拜为中郎。

初,李广有孙陵,善骑射,爱人下士。帝以为有广之风,拜骑都尉,使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备胡。至是,上欲使为贰师将辎重。陵曰:“臣所将,皆荆楚勇士,奇材剑客,力扼虎,射命中。愿得自当一队,分单于兵,毋令专乡贰师军。”上曰:“将恶相属邪!吾发军多,无骑予女。”陵对:“无所事骑,臣愿以步兵五千人涉单于庭。”上壮而许之,因诏路博德将兵半道迎陵军。博德亦羞为陵

被诛灭而亡国。你明知我不会降敌,就想让两国间互相攻伐,恐怕匈奴的祸端将由我肇始了。”卫律禀告单于后,单于越发想招降苏武。于是幽禁了苏武,安置于地窖中,断绝其饮食。恰逢天降大雪,苏武饮雪水咬毡毛一并吞咽,熬过多日而未死。匈奴以为有神灵佐助,便把苏武迁移到北海荒无人烟处,让他放牧公羊,说:“公羊产奶才放你归国。”区别对待苏武的随从官员,将他们各自安置到不同的地方。

天降白毛。 夏季,大旱。 大赦天下。 调罪犯屯戍五原。

壬午(前99) 汉武帝天汉二年

夏季,派遣李广利领兵抗击匈奴。别将李陵被匈奴打败,投降了敌人。

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自酒泉出塞,抗击匈奴,斩获敌人首级一万有余。班师回朝,匈奴援军中途大规模围攻,使汉军一连数日缺乏粮草,死伤的不少。代理司马赵充国率壮士百余人,突破重围,冲锋陷阵,贰师将军李广利领兵跟随他突围,这才得到解脱。汉朝军队伤亡十之六七,赵充国身上受伤二十余处。武帝下诏在行宫召见他们,亲自察看赵充国的创伤,为之嗟叹,任命赵充国为中郎将。

当时,李广有个孙子叫李陵,擅长骑马射箭,爱护部下士卒。武帝认为他有李广的风范,拜授他为骑都尉,让他统管丹阳郡楚人五千名,在酒泉、张掖一带教他们射箭以防备匈奴。到了此时,武帝想让李陵为贰师将军李广利筹办军需。李陵说:“我所指挥的是来自荆楚的勇士,武艺高超精于剑术,猛力能扼杀老虎,射箭可百发百中。希望能够独当一面领军参战,分散匈奴单于的注意力,不让匈奴专门对付贰师的部队。”武帝说:“你是不是厌恶为人属官呀!可我动用的军队太多,再无军马配给你。”李陵回答道:“用不着骑兵,我愿率步兵五千人踏平单于朝廷。”武帝赞许他的雄心壮志便答应了李陵,于是下诏给路博德,命他率领军队在半路上接应李陵的军队。路博德也羞于做李陵的

后距,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愿留陵至春俱出。”上疑陵悔而教博德上书,乃诏博德击匈奴于西河,诏陵以九月发。

陵于是出居延,至浚稽山,与单于相值,骑可三万。虏见汉军少,直前就营。陵搏战,追击杀数千人。单于大惊,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陵。陵且战且引南行,数日,斩首三千余级。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无有伏兵乎?”欲去。

会军候管敢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救,矢且尽。”单于大喜,遮道急攻陵。陵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陵太息曰:“兵败,死矣。”令军士各散,期至遮虏障相待。虏骑数千追之。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军得脱至塞者四百余人。上闻陵降,怒甚。群臣皆罪陵,惟太史令司马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有国士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弮,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上以迁为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

后援部队,上奏说:“时值秋季,匈奴草盛马肥,不宜与之交战,请李陵稍候到明春再同时出兵。”武帝怀疑是李陵后悔而教路博德上这道奏章,便下诏让路博德立即到西河迎击匈奴,又下诏让李陵九月出发。

于是李陵由居延出塞,到达浚稽山,与单于相遇,匈奴有骑兵三万。敌人发现汉朝军队很少,便一往直前逼近汉军营垒。李陵率军与敌兵展开肉搏战,追剿杀死敌兵数千人。单于大惊失色,连忙召集左右地方军旅八万余骑兵围攻李陵。李陵且战且退往南撤,几日内斩敌首级三千余。单于说道:“这必是汉朝的精锐部队,所以久攻不能取胜,他们还日夜引诱我们往南接近边塞,能不设伏兵吗?”想立即撤兵。

这时正逢李陵部下军候管敢因故逃亡并投降了匈奴,供认道:“李陵军队得不到救援,弓箭将要耗尽。”单于大喜,急忙拦路攻打李陵。李陵军队南撤,还未抵达鞮汗山,终于有一天,五十万支箭全射完了。李陵仰天长叹:“我军失利,必死无疑。”命令军中士卒各自逃散,约定到遮虏障相聚。匈奴数千骑兵穷追不舍。李陵叹道:“我没脸报答汉朝皇帝了。”于是投降了匈奴,其部下得以逃脱回到塞内的仅四百余人。武帝听说李陵投降了,非常愤怒。所有大臣都怪罪李陵,只有太史令司马迁极力辩白:“李陵侍奉父母尽孝,对士兵讲信义,常常奋不顾身,奔赴国家急难。看他向来的蓄志,真有国士的风范。如今做事一有失误,那些苟全身躯保护妻子的大臣,趁机挑拨揭其短处,实在令人痛心。况且李陵带领的步兵不满五千人,深捣敌方军事重地,抗击数万敌兵,使敌方顾不上救死扶伤,连忙动员全国的弓箭手,大举围攻李陵。李陵转战千里,箭射光了,退路切断了,战士们空拉弓弩,甘冒刀锋,向北迎击敌人争相赴难,能得部下如此死力效忠,即使古代名将也难超过他了。自身虽然陷敌惨败,但是他所摧毁创伤敌人的战绩也足以扬威于天下。他之所以不求死,应该是想寻找适当的时机再报效汉朝呀!”武帝认为司马迁诬罔骗人,旨在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为李陵游说,便下令判司马迁腐刑。

久之,上悔曰:“陵当发出塞,乃诏强弩迎军;坐预诏之,得令老将生奸计。”乃遣使劳赐陵余军得脱者。

遣绣衣直指使者,发兵击东方盗贼。

上以法制御下,好尊用酷吏,吏民益轻犯法。东方盗贼滋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杀二千石,掠卤乡里,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禄大夫范昆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所至得擅斩二千石以下,诛杀甚众,一郡多至万余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奈何。于是作《沉命法》,曰:“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后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时暴胜之为直指使者,衣绣杖斧,所诛杀二千石以下尤多,威振州郡。至勃海,闻郡人雋不疑贤,请与相见。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据地曰:“窃伏海滨,闻暴公子旧矣,今乃承颜接辞。凡为吏,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威行,施之以恩,然后树功扬名,永终天禄。”胜之深纳其戒,及还,表荐,召拜青州刺史。王贺亦为绣衣御史,逐捕群盗,多所纵舍,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子孙有封;吾所活者万余人,后世其兴乎!”

过了很久,武帝才悔悟说:“应在李陵发兵出塞后,才下令路博德率强弓手迎敌接应;由于预先下诏给路德博,使这位老将节外生枝施奸计。”于是派遣使者前去慰劳赏赐逃脱回国的李陵残军。

派遣绣衣直指使者,调兵攻打东方盗贼。

武帝依靠法律治理国家,喜欢重用酷吏,小吏百姓越发轻易触犯法律。东方盗贼蜂起,攻打城镇都邑,夺取军库武器,释放监狱死囚,杀戮二千石官员,劫掠乡里,断绝交通。武帝起初用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监督剿灭,但未能禁止;于是又派光禄大夫范昆等穿上特制的绣花官服,带上象征权力的符节、虎符,调动军队发起征讨。所到之处有权擅自斩杀二千石的郡守以下官吏,结果诛杀甚多,一郡多至万余人。几年之间,竟也捕到些义军首领,但散兵游勇流失逃亡后又重新聚集占山为王的往往成群结党,对他们无可奈何。于是颁布了《沉命法》:“盗贼兴起而官方没有发觉,或是虽然发觉了但逮捕的贼人不够数,则郡守以下直至小吏,主管治安的一律处死。”此后小官吏害怕被处死刑,即使有盗贼,也不敢揭发,郡府大官们也不让他们举报,因此盗贼逐渐增多,上下互相掩饰,以虚伪的公文躲避法网。

当时暴胜之为直指使者,穿上刺绣的官服,手执斧钺行刑,诛杀的郡守以下官员特多,威名震动州郡。他来到渤海郡,听说郡中有个叫雋不疑的最贤明,请他来相见。雋不疑容貌庄重有威严,衣帽华丽壮伟,暴胜之趿着鞋起身迎客。登堂入室,宾主坐定,雋不疑俯身席地而谈:“我生长在海边,早已听说暴先生的大名了,今天才幸得见面交谈。凡是做官吏的,太刚强的容易折断,太柔弱时万事俱废,威严推行过后,再施加恩德,而后才能建立功勋,扬名天下,永久享受天赐的福禄。”暴胜之深刻记住他的告诫,等到返回京都,便上表奏荐雋不疑,武帝召见他,任命他为青州刺史。王贺也当绣衣御史,负责追捕魏郡群盗,每每纵容放弃捕杀,由于不称职而被罢免,就叹息道:“我听说救活一千人,子孙得封爵;我所救活的达一万多人,后世大约会兴旺发达吧!”

癸未(前98) 三年

春二月,初榷酒酤。 三月,帝东巡,还祠常山。

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计。还祠常山,瘗玄玉。时方士之候神人,求蓬莱者终无验,天子益怠厌矣。然犹羁縻不绝,冀遇其真。

夏,大旱。 赦。

甲申(前97) 四年

春正月,遣李广利等击匈奴,不利。族诛李陵家。

发天下七科谪,遣李广利等四将军出塞。匈奴闻之,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兵十万待水南。汉军战不利,引归。时上遣公孙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还,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于是族陵家。既而闻之,乃李绪,非陵也。单于以女妻陵,立为右校王,与卫律皆贵用事。

夏四月,立子髆为昌邑王。 令死罪入赎。

钱五十万,减死一等。

乙酉(前96) 太始元年

春正月,徙豪桀于茂陵。 夏,赦。 匈奴且鞮侯单于死,子狐鹿姑单于立。

且鞮单于有二子,长为左贤王,次为左大将。单于死,左贤王未至,贵人立左大将。左贤王不敢进,左大将使人召而让位焉。左贤王辞以病,左大将曰:“即不幸死,传之于我。”

癸未(前98) 汉武帝天汉三年

春二月,开始实行酒类专卖。 三月,武帝到东方巡游,回京途中,到恒山祭祀。

武帝巡游到泰山,增修封禅,祭祀于明堂,顺便受理考核官员政绩。回京途中,到恒山祭祀,把墨玉埋在祭坛下。这时方士四处恭候神仙,寻求蓬莱仙境的始终没有应验,武帝越发懈怠厌倦了。然而还是笼络他们,不断绝交往,希望遇见真仙。

夏季,大旱。 大赦天下。

甲申(前97) 汉武帝天汉四年

春正月,派遣李广利等攻打匈奴,失利。族灭李陵全家。

朝廷征调全国七种贱民,派遣李广利等四位将军率领步兵、骑兵出塞。匈奴得到情报,把军民辎重全部远迁到余吾水以北,单于亲率十万大军在余吾水南岸迎战。汉朝军队作战失利,撤退回国。这时武帝又派公孙敖深入匈奴腹地,迎接李陵。公孙敖回国便上奏道:“逮住俘虏供称:‘李陵教导单于用兵来抵御汉朝军队。’因而我们无功而返。”武帝于是下令诛灭李陵家族。不久接到情报,教单于用兵的是李绪,不是李陵。匈奴单于把女儿嫁给李陵,封他为右校王,与卫律同样受宠掌实权。

夏四月,武帝立皇子刘髆为昌邑王。 下令死囚犯人纳金赎罪。

缴钱五十万,减轻死罪一等。

乙酉(前96) 汉武帝太始元年

春正月,强令各郡国豪强移民到茂陵。 夏季,大赦天下。匈奴且鞮侯单于去世,其子狐鹿姑单于继位。

匈奴且鞮侯单于有两个儿子,长子封为左贤王,次子封为左大将。且鞮侯单于去世,左贤王在外赶不回来,贵族立左大将为单于。左贤王闻讯不敢前进,左大将派人召回兄长让位给他。左贤王推辞说有病,左大将说道:“等你不幸病死,再把位置传给我。”

左贤王遂立为狐鹿姑单于,以左大将为左贤王。

丙戌(前95) 二年

秋,旱。 穿白渠。

赵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泾水,首起谷口,尾入栎阳,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余顷。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饶。

丁亥(前94) 三年

春正月,帝东巡琅邪,浮海而还。 皇子弗陵生。

弗陵母曰河间赵倢伃,居钩弋宫,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乃命门曰“尧母门”。

以江充为水衡都尉。

初,充为赵王客,得罪亡,谐阙告赵太子阴事,太子坐废。充容貌魁岸,被服轻靡。上召与语,大悦之。拜为直指绣衣使者,使督察贵戚、近臣逾侈者。充举劾无所避,令身待北军击匈奴。贵戚子弟叩头求哀于上,愿入钱赎罪,凡数千万。上以充为忠直。尝从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车马行驰道中,充以属吏。太子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

戊子(前93) 四年

春三月,帝东巡,祀明堂,修封禅。夏五月,还宫。

左贤王于是继位为狐鹿姑单于,并封其弟左大将为左贤王。

丙戌(前95) 汉武帝太始二年

秋季,大旱。 白渠贯通。

赵中大夫白公上奏,开凿渠道引导泾河的水,从谷口起,到栎阳止,注入渭河,全长二百里,可灌溉良田四千五百余顷。于是命名为“白渠”,农民受益得丰收。

丁亥(前94) 汉武帝太始三年

春正月,武帝东游到琅邪,遨游东海后回长安。 皇子弗陵降生。

刘弗陵的母亲是河间人赵倢伃,居住在钩弋宫,怀孕十四个月才生子。武帝说:“据说远古尧帝也是受孕十四个月后降生的。”于是下令将刘弗陵降生的钩弋宫门取名为“尧母门”。

任命江充为水衡都尉。

最初,江充是赵敬肃王府的门客,得罪了太子刘丹,逃亡到长安宫中,告发了太子的隐私,刘丹因而被罢黜。江充容貌魁伟,衣着轻柔华丽。武帝召见江充与他谈话,极为高兴。任命他为绣衣直指使者,让他负责监督查办皇亲国戚、亲近大臣的违法行径。江充检举弹劾毫无顾忌,让他们待罪于北军准备迎击匈奴。皇亲国戚的不法子弟向武帝叩头哀求,情愿缴钱赎罪,数额高达几千万。武帝认为江充忠心耿直。江充曾跟随皇上去甘泉,恰逢太子刘据家信使所乘车马在御用大道上奔驰,江充逮捕了他交下官审判。太子派人酬谢江充说:“我并不是怜惜部下车马,实在是不愿让皇上知道,误认为我平素不训诫部下,敬请江先生从宽发落。”江充不理睬,于是径自上奏。武帝说:“当大臣的就该这样做。”更加宠信江充,江充声威震动京都长安。

戊子(前93) 汉武帝太始四年

春三月,皇帝东游,祭祀于明堂,增修封禅。夏五月,回到皇宫。

赦。 冬十月晦,日食。

己丑(前92) 征和元年

春三月,赵王彭祖卒。

彭祖所幸淖姬生男,号淖子。时淖姬兄为汉宦者,上召问:“淖子何如?”对曰:“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国子民。”问武始侯昌,曰:“无咎无誉。”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为赵王。

夏,大旱。 冬十一月,大搜长安十日。

上居建章宫,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命收之,弗获。上怒,斩门候。发三辅骑士搜上林,索长安中,十一日乃解。巫蛊始起。

庚寅(前91) 二年

春正月,丞相贺有罪,下狱,死,夷其族。

贺子敬声为太仆,骄奢不奉法,擅用北军钱。发觉,下狱。时诏捕阳陵大侠朱安世甚急,贺自请逐捕安世,以赎敬声罪。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祸及宗矣。”遂从狱中上书,告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祝诅上,有恶言。遂下贺狱,父子死狱中,家族。

以刘屈氂为左丞相。 夏四月,大风,发屋折木。诸邑、阳石公主及长平侯卫伉,皆坐巫蛊死。 帝如甘泉。秋七月,皇太子据杀使者江充,白皇后,发兵反。诏丞相

大赦天下。 冬十月的最后一天,出现日食。

己丑(前92) 汉武帝征和元年

春三月,赵王彭祖逝世。

刘彭祖所宠幸的淖姬生了男孩,名叫刘淖子。当时淖姬的哥哥在皇宫当宦官,武帝召见他问道:“淖子这个人怎么样?”他回答说:“为人多欲。”武帝说:“欲望太多不适宜做君主治理百姓。”又问刘彭祖之子武始侯刘昌的情况,淖姬的哥哥说:“此人无大过也无美名。”武帝说:“这样就合适。”命使者传旨立刘昌继赵王位。

夏季,大旱。 冬十一月,长安大搜捕持续十日。

武帝居住在建章宫中,忽然看见一男子,携带宝剑闯入中龙华门。武帝下令制服他,竟然没能捕获刺客。武帝愤怒,下令斩杀宫门守卫官。调集三辅骑兵到上林苑大搜捕,又在长安城内大搜捕,十一天后才解除戒严。一连串“巫蛊”案件由此开始掀起。

庚寅(前91) 汉武帝征和二年

春正月,丞相公孙贺获罪,逮捕入狱,死,诛灭其家族。

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接任为太仆,骄横奢侈,目无法纪,擅自动用北军公款。事情败露后,被押入监狱。此时恰逢武帝下诏追捕阳陵大侠朱安世十万火急,公孙贺亲自请求负责抓捕朱安世,以便赎回儿子公孙敬声的罪责。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不料朱安世笑着说:“丞相大祸临头殃及宗族。”于是从狱中上书武帝,告发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诅咒武帝,口出恶言。武帝于是将公孙贺也逮捕入狱,父子二人都被处死在狱中,公孙家族的人全被诛灭。

任命刘屈氂为左丞相。 夏四月,狂风成灾,摧毁房屋,折断大树。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及卫皇后侄儿长平侯卫伉,都因牵连“巫蛊”案情被诛杀。 武帝前往甘泉。秋七月,皇太子刘据斩杀绣衣使者江充,通告了皇后,起兵造反。皇帝下诏命丞相

屈氂讨之。据败走湖,皇后卫氏及据皆自杀。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皇后、太子常不自安。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后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太子知之,衔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

刘屈氂讨伐太子。刘据兵败逃亡到湖县,其后皇后卫氏及皇太子刘据都自杀了。

当初,武帝二十九岁那一年,才生戾太子,非常宠爱他。等他长大,秉性仁慈、宽恕、温和、谨慎,武帝嫌他才能欠缺,不像自己;卫皇后和太子刘据常有不安全感。武帝觉察到母子的恐惧,就对皇后的兄弟大将军卫青说:“汉王朝各种政事都在草创,加上四邻外族侵扰中国,我如果不改革传统制度,后世就没有准则;我如果不出兵攻伐胡人,天下就不得安宁;为此,不得不劳师动众。倘若后世又学我的作为,则是重蹈秦朝亡国的覆辙。太子敦厚稳重而好静,必然能够安定天下,不让我忧虑。想寻求能守成的君主,哪里有比太子更贤明合适的!听说皇后和太子感到不安全,岂有此理!可将我的意思转达给他们母子。”太子经常劝阻讨伐四邻外族事,武帝笑道:“我来承当辛劳,把安乐送给你,不也是合宜的吗!”

武帝每次出游,常将身后事托付给太子,宫内事务托付给皇后。有所裁决,等武帝还朝后,把最重要的向他报告,武帝也不持什么异议;有时候武帝根本不察验。武帝用法严苛,太子宽容温厚,多次平反冤狱,虽然得到百姓拥戴,但执法的大臣们却都不开心。皇后担心长此以往会得罪武帝,就经常告诫太子,应当留意讨取武帝的欢心,不该自作主张决定取舍。武帝听说这件事后,认为太子对而皇后错了。群臣中宽容温厚的长者,都依附于太子;而深苛残酷好用法的官员,都诋毁太子。由于奸邪臣子大都结成党羽宗派,因此太子得到的称赞少而诋毁多。舅丈卫青去世,此后臣子们不再担心皇戚的报复,争先恐后要陷害太子。

武帝与各位皇子都疏远了,连皇后也难得见他一面。太子刘据曾去拜见皇后,过了一日才出宫。禁宫侍从官黄门苏文秘密报告武帝说:“太子与宫人们戏耍。”于是武帝增加了太子宫的侍女人数。太子知道原委后,就对苏文怀恨在心。苏文勾结小黄门常融等人,经常窥探太子刘据的过失,动不动就添油加醋

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使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是时,方士及诸神巫多聚京师,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埋木人祭祀之;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心既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为惊寤,因是体不平。江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视鬼,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充因言:“宫中有蛊气。”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无复施床处。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并诛,因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存亡未可知,

地向武帝告密。皇后对他们愤恨之极,让太子奏请武帝诛杀苏文等人。太子说:“只要我不犯错误,何必惧怕苏文等人!况且皇上耳聪目明,不会偏听偏信奸佞的谗言,这事不值得忧虑。”武帝曾害了场小病,派常融召太子来见。常融回报:“太子面露喜色。”武帝沉默不语。等到太子来到身旁,武帝察言观色,发现他脸上带着泪痕,却在强颜欢笑;武帝得悉真情,便杀掉常融。皇后也好自为之,小心设防,躲避嫌疑,所以虽然长期失宠,却还能受到礼遇。

这时,方士和各地巫师大多聚集在首都长安,妖言惑众,神秘变幻,无所不为。女巫们经常出入宫中,教嫔妃宫女避灾求福,房间里埋藏木偶祭拜;再互相揭发隐私,指控对方诅咒了天子。武帝心中顿生疑团,有一次白天睡觉,梦见数千个木偶手持木杖想攻击自己。武帝被惊醒,因此身体不舒适。江充见武帝年老多病,害怕武帝升天后被太子诛杀,就说什么“陛下的病是巫蛊在作祟”。于是武帝派江充为特使,负责审查巫蛊案。江充便率领胡人巫师,到处挖掘土地,察看鬼迹,故意污染土地,诈称是巫蛊闹鬼处,于是先逮捕案犯再取证审理,烧红铁刑具钳肉烤皮,强迫被捕者服罪。众人被逼得互相诬告对方“巫蛊”,因此而处死的先后达数万人。

江充进而说:“宫中也有蛊气妖氛。”武帝便派江充进入内宫,直达禁地,不惜捣毁皇帝的御座,深掘土地寻找木偶。武帝又派苏文等人协助江充办案。江充先从后宫少有宠幸的嫔妃办起,依次闹到皇后寝处、太子宫中,交错纵横地开掘土地,以至于再没有安放床铺的地方。宣扬说:“在太子宫中掘得木偶最多,又发现丝帛上写的文字,所说都是大逆不道的话,应当奏明皇上。”太子惊恐失措,就向少傅石德请教对策。石德担心自己受牵累一并被诛,就献计说:“前任丞相公孙贺父子,诸邑、阳石两位公主及卫伉等人都因‘巫蛊’而被处死。如今江充栽赃使我们无法为自己申辩清楚,只能假传圣旨逮捕江充等把他们关入监狱,追究他们的阴谋狡诈;况且皇上有病,住在甘泉宫,皇后及太子家奴前往请安问候都不给通报,皇上的生死存亡都不可知,

而奸臣如此,太子不念秦扶苏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将往甘泉,而充持之急。太子不知所出,遂从德计。七月,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自临斩之,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耶?乃复乱吾父子也!”

使舍人持节夜入宫,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苏文亡归甘泉,言状。上曰:“太子心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帝病困,疑有变。”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丞相将之。太子亦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殴四市人数万,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

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司直田仁部闭城门,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大怒,下吏责问。胜之皇恐,自杀。诏

而奸臣如此嚣张,太子难道不想想秦朝太子扶苏受害的往事嘛!”太子说:“我是皇太子,怎敢擅自诛杀?不如前往甘泉宫谒见父皇谢罪,希望能侥幸摆脱罪名。”正要前往甘泉宫,而江充告太子状更为急迫。太子无计可施,便听从了石德的诡计。七月,太子让他的门客假称是皇帝的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刘据亲临刑场斩杀江充,怒骂道:“赵国贼人,以前谋害赵国国王父子还不够?今又要来搅乱我父子。”

刘据又派舍人无且手持符节,乘夜深潜入未央宫中,向皇后报告此事,接着调集皇宫车马运载射手,搬出军械库的武器,征调长乐宫的卫士。苏文乘乱逃往甘泉,告发太子谋反。武帝说:“太子心里畏惧,又恼恨江充等人,所以发生这场动乱。”于是派遣使者前去召唤太子。使者不敢前往,回来传假情报说:“太子谋反已成定局,还想斩杀我,我是逃跑出来的。”武帝闻讯大怒,赐给丞相刘屈氂御诏说:“逮捕斩杀谋反者,自然有所赏罚,必须关闭所有城门,不准一个叛逆漏网。”太子刘据则宣称:“皇上病重困在甘泉宫,担心奸臣发动变乱。”武帝为此从甘泉宫返回,进驻长安城西建章宫。下诏调集京畿三辅邻近郡县的军队,由丞相刘屈氂统率。太子也假传圣旨赦免长安中都官府囚犯,命令石德和门客张光等人分别统率叛军。

太子乘车亲临北军营门之外,召见其指挥官护北军使者任安,赐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任安毕恭毕敬地接受了符节,回到军营,下令紧闭营门不出兵。太子领兵驱赶市民数万人,集结到长乐宫西门下,同丞相刘屈氂的军队遭遇,交战五天,死亡数万人。民间纷纷传说“太子造反”,因此民众不肯依附于太子。

太子的军队战败,向南直奔覆盎城门。佐助丞相的司直田仁闭门守关,他认为太子刘据与武帝有父子的亲情,不忍心逼迫太急,网开一面让太子得以出逃。丞相刘屈氂要斩杀田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说:“司直属于二千石的高级官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敢随意处决他!”丞相于是释放了田仁。武帝听说此事后,怒不可遏,派小吏前去责问。暴胜之惊惶恐惧,就自杀了。武帝下诏

收皇后玺绶,后自杀。上以为任安老吏,欲坐观成败,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適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

太子亡,东至湖,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发觉,八月,吏围捕太子。太子入室,距户自经。皇孙二人,皆并遇害。

初,上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宾客多以异端进。

地震。

书收缴皇后的印玺、印绶,卫皇后也自杀了。武帝认为任安是老奸巨猾的官吏,想坐观武帝与太子双方交兵的成败,对自己有二心,于是与田仁一并腰斩。众多的太子门客曾出入于太子宫门,都受牵累被诛杀;其中追随太子参加叛军作战的,一律以谋反罪被灭族。

武帝盛怒不止,群臣忧虑慌恐,不知如何是好。壶关三老令狐茂上书说:“我听说父亲犹如青天,母亲犹如大地,儿子犹如天地间的万物。因此青天平稳,大地安定,万物才能茂盛;父亲仁慈,母亲疼爱,儿子才能孝顺。如今皇太子是我汉朝合法继嗣人,将继承万世的基业,体察祖宗的重托,论亲情又是皇上的嫡长子。江充,一介平民,街头巷尾的卑贱臣子。陛下让他显贵而受重用,奉使至尊的使命,竟然迫害打击皇太子,虚伪奸诈,群小酿成差失。太子进则不能见到皇上,退则受困于乱臣贼子,独自蒙冤郁结而哀告无门,无法忍受悲愤的心情,一怒之下杀掉江充,接着又心怀恐惧立即逃亡。儿子盗用父亲的军队,以便自我救助免受灾难,我私下认为他并无邪心恶意。过去江充陷害、谗杀赵国太子刘丹,天下谁人不知!陛下不能明察,过度责备太子,以致大发雷霆,调动大军去追捕他,而且令三公亲自指挥作战。聪明的人不敢上书进言,能言善辩的人不敢开口讲情,我私下为之痛惜!希望陛下放宽心怀大发慈悲,立即解除戒严,不要让太子长久在外流亡。臣不胜诚恳之情,不顾身家性命,在建章宫门外待罪受罚。”奏章呈上,武帝感动醒悟;但还不曾明确说出赦免太子的话来。

太子逃亡,向东来到湖县,躲藏在泉鸠里。主人家境贫困,经常织卖草鞋以便供养太子。事情败露,八月,地方官吏围捕太子。太子回屋,紧闭屋门,自杀身亡。皇孙二人一同遇害。

当初,武帝为太子建立博望苑,让他交朋结友,投其所好,因此宾朋客人大都靠异端得以进用。

发生地震。

辛卯(前90) 三年

春正月,匈奴寇五原、酒泉。三月,遣李广利等将兵击之。 夏,赦。 发西域兵击车师,得其王民众而还。六月,丞相屈氂弃市。李广利妻子下吏,广利降匈奴,诏族其家。

初,贰师之出也,丞相刘屈氂为祖道,送至渭桥。广利曰:“愿君侯早请昌邑王为太子;如立为帝,君侯长何忧乎?”屈氂许诺。昌邑王者,贰师女弟李夫人子也;贰师女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贰师出塞,破匈奴兵于夫羊句山,乘胜追北,至范夫人城。会有告“丞相夫人祝诅上,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按验,罪至大逆不道。六月,屈氂要斩东市;贰师妻子亦收。贰师闻之,忧惧,遂深入要功,北至郅居水上。逢左贤王、左大将,合战一日,杀左大将,虏死伤甚众。还至燕然山,单于自将五万骑,遮击贰师。夜,堑汉军前,深数尺,从后急击之,军大乱败。贰师遂降。单于以女妻之。宗族遂灭。

秋,蝗。 以田千秋为大鸿胪。族灭江充家。

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见一白头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

辛卯(前90) 汉武帝征和三年

春正月,匈奴侵袭五原、酒泉。三月,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等率军迎击匈奴。 夏季,大赦天下。 调集西域六国联军袭击车师国,俘获车师国王,征服车师百姓后凯旋。 六月,丞相刘屈氂在长安街市被腰斩。李广利妻子家人被逮捕入狱,李广利最终投降了匈奴,武帝下诏杀李广利全族。

当初,李广利率军出征,丞相刘屈氂为他祭祀路神并饯行,一直送到长安城北的渭桥。李广利说:“希望您早点请求陛下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如果昌邑王继承帝位,您今后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刘屈氂应允了。昌邑王其人,乃是贰师将军李广利之妹李夫人的儿子;李广利的女儿是刘屈氂的儿媳,因此二人都想立昌邑王为太子。贰师将军出兵塞外,在夫羊句山打败匈奴军队,乘胜追击向北败逃的匈奴军直至范夫人城。这时恰巧有人密告说“刘丞相的夫人诅咒皇上,刘丞相还同贰师将军李广利一起祭祀祷告,千方百计谋立昌邑王为帝”。经查证属实,刘屈氂确实犯下大逆不道的谋反罪。六月,在长安东街路口将刘屈氂腰斩;李广利的妻子也被捕了。贰师将军李广利闻讯后忧虑害怕,就想深入敌后邀功补过,领兵向北攻到郅居水上。与匈奴左贤王、左大将遭遇,交战一日,杀左大将,匈奴死伤很多。大军撤退到燕然山,匈奴单于亲自统领五万骑兵,拦击贰师将军李广利。入夜,匈奴在汉朝军队退路上挖掘壕沟,深达数尺,从背后发起猛击,汉朝军队阵脚大乱,溃败下来。贰师将军便投降了匈奴。匈奴单于把女儿嫁给他。李广利家族被诛灭。

秋季,蝗灾。 任命田千秋为大鸿胪。江充家族被诛灭。

吏民互相告发“巫蛊”事件的,经查验大都不合实情。武帝也深知太子刘据惊慌失措并无反叛之意,恰逢在高帝祭庙任职的高寝郎田千秋呈上紧急奏章,述说太子的冤情:“儿子乱用父亲的兵权,其罪应当鞭笞;天子的儿子有过错误杀了人,应当治什么罪呢!我曾梦见一位白发老翁指点我向皇上奏报。”武帝于是深受感动而醒悟,立即召见田千秋,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

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壬辰(前89) 四年

春正月,帝如东莱。

上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谏弗听。会大风晦冥,海水沸涌,留十余日,乃还。

雍县无云如雷者三,陨石二,黑如黳。 三月,帝耕于钜定。还,至泰山。罢方士、候神人者。

上耕于钜定,还幸泰山,修封禅,祀明堂,见群臣,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

夏六月,还宫。 以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以赵过为搜粟都尉。

千秋无他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数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然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逾于前后数公。先是,桑弘羊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

外人难以插话,只有先生能阐明其中的是非。这是祖先高皇帝的神灵托梦让先生开导我,先生应当立即做我的辅佐大臣。”马上拜田千秋为大鸿胪,并将江充家族诛灭,在长安北城外的横桥上活活烧死了苏文。武帝怜惜太子刘据冤枉无辜,就在湖县建造“思子宫”,筑起了“归来望思台”。天下人听说此事都很悲伤。

壬辰(前89) 汉武帝征和四年

春正月,皇帝前往东莱。

武帝想乘船入海寻找神山,群臣劝谏他都不听。恰巧大风猛烈,天昏地暗,海水沸腾汹涌,耽搁了十余日,只好折回。

雍县晴空无云,竟有三次如闻雷声,天降两枚陨石,黝黑如漆。 三月,武帝在钜定躬耕以示重农。归途经过泰山。罢免了求神的方士和候神使者。

武帝在钜定躬耕,归途中经过泰山,修坛筑台祭祀天地,在明堂举行祭祀大典,召见群臣,对大家说道:“我自继承皇位以来,所作所为有时狂妄无理,使全国官民陷于愁苦之中,现在追悔莫及。自今往后,凡有伤害黎民百姓、浪费全国钱财的事,一律罢黜它。”田千秋说:“方士谈论神仙的很多,却无明显效应,请求全部罢黜遣散他们。”武帝准奏说:“大鸿胪所说极是。”于是全部罢黜了所有的方士和候神使者。此后武帝每每面对群臣而叹息说:“以前我愚昧被迷惑,让方士欺骗了。天下哪有什么神仙,都是妖言邪说虚妄胡编的!节制饮食,服用补药,稍可少得病而已。”

夏六月,回到甘泉宫。 提拔田千秋为丞相,封他为富民侯。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

田千秋并无特殊才能学问,又无可炫耀的资历功劳,只凭一句话让武帝醒悟,几个月内取得丞相的高位,晋封侯爵,这是前世未曾有过的。但他为人诚恳忠厚,足智多谋,位居宰相倒也称职,超过了在他前后的几位相公。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奏称:“轮台之东有可灌溉的良田五千顷以上,可派军队前往屯田,设立校尉,招募民间身强体壮敢于远迁的人前往屯田的地方,耕种农田,

垦田筑亭,以威西国。”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击车师,虽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耐饥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自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教民为代田:一亩三畎,岁代处,故曰代田。每耨辄附根,根深能风旱。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秋八月晦,日食

癸巳(前88) 后元元年

春,祠泰畤。 赦。 夏六月,侍郎仆射马何罗反,伏诛。

初,马何罗与江充相善。及卫太子起兵,何罗弟通以力战封侯。后上夷灭充宗族、党与,何罗兄弟惧及,遂谋

修筑驿亭,用来威震西域各国。”武帝于是下达诏书,深刻陈述对以往的悔恨,说:“前些时候有关部门上奏,要求增加赋税每人多缴三十钱,资助边防之需,这是加重负担困扰老弱孤独者。如今又要求派遣军队到轮台屯垦;轮台在车师国以西一千多里,从前开陵侯成娩攻击车师,虽然迫使车师国王投降,但因道路遥远缺少粮草,死在路途中的竟有数千人,况且轮台更在车师国之西!匈奴常说:‘汉朝地域极其广大,可是受不住饥渴的煎熬。丢失一只恶狼,逃跑千只肥羊。’以前贰师将军李广利惨败,官兵死伤,流离失所,悲痛之情总是萦回我心中。现在又要到遥远的轮台去屯田,还想开山凿路修驿亭,这实在是扰乱民心使天下骚动,而不是用来安抚百姓,我不忍心听这样的建议。大鸿胪等人又建议招募囚犯去护送匈奴的使者,明确表示以封侯授爵引诱他们刺杀单于以泄愤,这是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当务之急是严禁官员苛政暴虐,严禁擅自增加赋税,大力倡导以农为本,修复‘养马代替差役’的法令,用以填补战马损失的缺额,不让边塞武备匮乏而已。各郡县、封国二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员,都要呈报养马补充边防之需的方案,与地方年终工作总结同来赴对。”从此不再出兵征讨,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用以表明休养生息,思虑富庶、教养民众之意。又任命赵过为搜粟都尉。赵过教导百姓实行代田:一亩田划成三畎三垄,每年轮换安排使用,因此叫代田。在垄中播种,每耨草时就锄垄土培壅苗根,扎根深了可防风御旱。耕地耘田的农具也都改良得轻便灵巧,用力虽少而收获的粮谷更多了,农民都称便受益。

秋八月的最后一天,出现日食。

癸巳(前88) 汉武帝后元元年

春季,祭祀天地五帝。 大赦天下。 夏六月,侍郎仆射马何罗谋反,伏诛。

当初,马何罗与江充彼此交好。等到太子刘据斩杀江充起兵时,马何罗与其弟马通都以竭力死战而被封侯。后来武帝命令夷灭江充全族及其党羽,马何罗兄弟二人害怕株连到自己,于是阴谋

为逆。侍中金日䃅视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阴独察其动静,与俱上下,以故久不得发。上幸林光宫,旦,未起,何罗袖白刃,从东厢上。见日䃅,色变;走趋卧内,触宝瑟,僵。日䃅得抱何罗,投殿下,禽缚之。穷治,皆伏辜。

秋七月,地震。 杀钩弋夫人赵氏。

燕王旦自以次第当为太子,上书求入宿卫。上怒曰:“生子当置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果有争心。”乃斩其使;又坐匿亡命,削三县。旦辩慧博学,其弟广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动作无法,度多过失,故上皆不立。

是岁,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七岁,形体壮大,多知,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犹与久之。欲以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光,去病之弟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赐死。顷之,帝闲居,问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

造反叛乱。侍中金日䃅察觉到马氏兄弟神情心态有些反常,未免心中生疑,就暗自细察二人的动静,跟他们同出同进,因此马氏兄弟长时间内不能发难。后来武帝巡游到林光宫,次日清晨尚未起床,马何罗衣袖中暗藏着利刃,从东厢房闯入内宫。不料碰见了金日䃅,大惊失色;连忙直奔卧室内,慌乱中撞在乐器宝瑟上,一失足向后摔倒。金日䃅乘势拦腰抱住马何罗,把他摔到大殿之下,侍卫上前生擒了他。经彻底审理惩治,全体叛乱者都服罪。

秋七月,发生地震。 武帝处决了钩弋夫人赵氏。

燕王刘旦自以为按照长幼次序应当被封为太子,于是上书要求到长安当宫廷侍卫。武帝大怒,说道:“生了儿子应当安排到齐鲁礼义之乡,今竟放到燕国故地,果然产生争夺皇位的野心。”于是斩杀了燕王刘旦的使者;又因藏慝亡命之徒的牵累,削去刘旦受禄的良乡、安次、文安三县。刘旦有辩材又聪慧博学,其弟广陵王刘胥,勇猛强健,然而这二人所作所为都不遵法度,考虑多次犯有重大过失,因此武帝都不准备立他们做继承人。

这年钩弋夫人赵氏生的儿子刘弗陵,年方七岁,身高体壮,足智多谋,武帝特别疼爱他,有意立他为太子,只因他年幼,他的母又太年轻,所以一直犹豫不决。想物色合适大臣辅佐弗陵,遍察群臣,只有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诚宽厚足以胜任国家大事。于是武帝命令黄门画工,画一张周公背负着周成王接受诸侯朝拜的图画,赏赐给霍光。霍光乃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几天之后,武帝借故申斥钩弋夫人;钩弋夫人连忙摘下名贵的发簪耳环等首饰,跪地叩头求饶。武帝说:“拉出去,关进内宫牢狱。”钩弋夫人环顾徘徊,武帝大叫:“赶快走,你休想再求活命。”终于赐她一死。过了不久,武帝闲坐歇息,便问左右侍从道:“外界舆论说些什么?”左右侍从回答:“人们议论:‘即将立她儿子当太子,何必非杀掉他母亲?’”武帝说:“不错,此事不是那些愚蠢之人所能理解的。古往今来国家所以发生动乱,大都因君主年龄太小而母亲青春正盛。女主子一旦独居高位,骄横傲慢,

淫乱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甲午(前87) 二年

春二月,帝如五柞宫。立弗陵为皇太子。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受遗诏辅少主。帝崩。

二月,上幸五柞宫。病笃,霍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䃅。”日䃅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轻汉。”乃立弗陵为皇太子。明日,命光、日䃅及上官桀受遗诏,辅少主。与御史大夫桑弘羊,皆拜卧内床下。光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小心谨慎,未尝有过。为人沉静详审,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日䃅在上左右,目不忤视者数十年;赐出宫女,不敢近。上欲内其女后宫,不肯。其笃慎如此,上尤奇异之。日䃅长子为帝弄儿,其后壮大,自殿下与宫人戏,日䃅适见,遂杀之。上怒,日䃅具言所以。上为之泣,而心敬日䃅。桀始以材力得幸,为未央厩令。上尝体不安,及愈,见马,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复见马邪?”欲下吏。桀顿首曰:“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意诚不在马。”言未卒,泣数行下。上以为爱己,由是

荒淫秽乱,胡作非为,那就没人能够禁止了。你们没听说过吕后乱政的教训吗?因此我不能不先除掉钩弋夫人。”

甲午(前87) 汉武帝后元二年

春二月,武帝前往盩厔县五柞宫。武帝立刘弗陵为皇太子。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䃅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由这三人接受遗诏,辅佐幼主。武帝病逝。

二月,武帝光临盩厔县五柞宫。武帝病情严重,霍光痛哭流涕地问道:“陛下如果不幸离世,谁应该继承您的皇位?”武帝说:“你难道不理解先前赐你那幅画的用意吗?立我最小的儿子,由你履行周公摄政的职责。”霍光叩头辞让说:“我不如金日䃅。”金日䃅也赶忙辞让说:“我是外国人,原不如霍光;况且由我辅政会让匈奴轻视我汉朝。”于是武帝下诏立刘弗陵为皇太子。第二天,命霍光、金日䃅及上官桀接受遗诏,一同辅佐幼主。三人与御史大夫桑弘羊,全部在武帝寝宫病床前叩拜受职。霍光出入宫廷二十余年,出宫则执掌武帝御驾,入宫则事奉武帝左右,小心谨慎,从未有什么过失。他为人沉着冷静、周到慎重,每次出宫入宫,下殿出门,行止进退都有一定的地方,郎官、仆射们暗中观察默记,发现他竟尺寸不差。金日䃅在武帝身边,几十年来目不斜视;赐给他宫女,他也不敢亲近。武帝想将他女儿纳为后宫嫔妃,他也不肯。其诚笃谨慎如此,武帝尤其感到奇异。金日䃅的长子是汉武帝的娈童,后来他长大了,在殿下与宫女调情,恰巧被金日䃅撞见了,就把他杀死了。武帝勃然大怒,金石䃅详述了杀死亲生儿子的缘由。武帝为之悲哀落泪,后来更由衷地敬重金日䃅。上官桀最初因勇力过人而得到武帝的赏识,被任命为未央宫厩令。有一次武帝身体不舒服,等到痊愈后,检查御马,发现马匹清瘦。武帝大发雷霆,说:“厩令以为我再也见不到这些御马了吗?”便要将上官桀逮捕入狱。上官桀叩头请罪说:“我听说皇上圣体欠安,昼夜为您担忧害怕,确实没心思照料御马。”话没说完,又流下几行热泪。武帝以为他真心爱自己,因此

亲近。又明日,帝崩,入殡未央前殿。

帝聪明能断,善用人,行法无所假贷。隆虑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虑主病困,以金千斤、钱千万,为昭平君豫赎死罪,上许之。主卒,昭平君日骄,醉杀主傅,系狱。廷尉以公主子上请。上为之垂涕叹息久之,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诬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庙乎?又下负万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尽悲。待诏东方朔前上寿曰:“臣闻圣王为政,赏不避仇雠,诛不择骨肉。此五帝所重,三王所难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奉觞昧死再拜上万岁寿。”上初怒朔,既而善之。

太子弗陵即位。姊鄂邑长公主共养省中。光、日䃅、桀共领尚书事。

光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欲收取玺。郎不肯授,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三月,葬茂陵。 夏,赦。 秋七月,有星孛于东方。追尊钩弋夫人为皇太后,起云陵。 冬,匈奴入朔方,遣左将军桀行北边。

视为亲近。又过了一天,武帝病逝,遗体运到未央宫前殿入殓停柩待葬。

武帝聪明能决断,善于用人,执行法令严厉,毫不容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武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危时,献出黄金千斤、钱千万,请求预先为儿子昭平君赎一次死罪,武帝答应了她。隆虑公主逝世后,昭平君日益骄纵,竟在喝醉酒后杀死公主的师傅,被逮捕入狱。廷尉因昭平君是隆虑公主之子而请示武帝。武帝为之落泪叹息了很久,说道:“法令是先帝创立的,倘因妹妹的缘故而破坏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何脸面再进高祖皇帝的祭庙?况且又辜负了百姓的信赖。”于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请。处决昭平君后,仍然哀伤不已难以自拔,左右侍从都跟着悲痛不止。待诏东方朔上前祝贺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处理国家大政,奖赏不回避仇人,惩罚不区分骨肉。这两条乃五帝最看重,三王难做到。如今陛下做到了,这是天下的最大幸运!我东方朔举杯,冒死再拜向陛下祝贺。”武帝开始对东方朔很恼火,接下来又觉得他是对的。

太子刘弗陵即皇帝位。其姐鄂邑长公主一起住在宫中负责抚养他。霍光、金日䃅、上官桀三人共管尚书事。

霍光辅佐幼主,国家政令都由他做主发布,天下人都想见见他的风采。宫殿中曾出现怪物,一整夜,群臣互相惊扰。霍光召见尚符玺郎,想收取玉玺以防意外。尚符玺郎不肯给他,霍光便要强夺,尚符玺郎手按宝剑说道:“我的头你可拿去,但玉玺不能让你拿走。”霍光对他的表态甚为嘉许。第二天,代皇帝下诏将尚符玺郎加秩二等。老百姓没有不敬佩霍光的。

三月,将武帝安葬于茂陵。 夏季,大赦天下。 秋七月,东方天空出现彗星。 追尊钩弋夫人为皇太后,修起云陵。 冬季,匈奴入侵朔方郡,朝廷派遣左将军上官桀巡视北方边防。

乙未(前86) 孝昭皇帝始元元年

夏,益州夷反,募吏民发奔命,击破之。 秋七月,赦。大雨至于十月。 燕王旦谋反,赦,弗治。党与皆伏诛。

初,武帝崩,赐诸侯王玺书。燕王旦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遣幸臣之长安问礼仪,阴刺候朝廷事。及诏赐钱、益封,旦怒曰:“我当为帝,何赐也!”遂与齐孝王孙泽等结谋,诈言以武帝时受诏,得职吏事,修武备,备非常。为奸书,言“少帝非武帝子,天下宜共伐之”。使人传行郡国,以摇动百姓。泽谋归发兵临菑,旦招来郡国奸人,赋敛铜铁作甲兵,数阅其车骑、材官卒,发民大猎以讲士马,须期日。杀谏者韩义等,凡十五人。八月,青州刺史雋不疑收捕泽等以闻。遣大鸿胪丞治,连引燕王。诏以燕王至亲,勿治;而泽等皆伏诛。

以雋不疑为京兆尹。

不疑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多所平反,母喜笑异他时;或无所出,母怒,为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

汉昭帝

乙未(前86) 汉昭帝始元元年

夏季,益州郡夷人反叛,朝廷招募吏民从军紧急救援,击败叛军。 秋七月,大赦天下。天降大雨,持续到十月。 燕王刘旦谋反,昭帝赦免他,不治其死罪。而他的同党都伏法被杀。

当初,武帝逝世后,朝廷将加盖皇帝玉玺的告哀诏书下达给各诸侯王。燕王刘旦得到诏书后不肯哭泣,说道:“诏书的印封过小,京师恐已发生变故。”于是派他宠信的使臣前往长安,以询问有关武帝丧祭礼仪为借口,暗中刺探朝廷动态。等到昭帝下诏赏赐刘旦钱三十万、增益其封国人口一万三千户时,刘旦愤怒地声称:“本来应当由我做皇帝,何劳别人赏赐我!”于是联络齐孝王之孙刘泽等结盟谋反朝廷,伪称在汉武帝生前曾接受诏书,允许他执掌封国内各级官吏的任免权,整顿其封国的军队,防备非常变故。还编制造谣的文书,指控说“如今的小皇帝原不是武帝的儿子,天下应该群起讨伐他”。派人到各郡国广为传播,以动摇百姓民心。刘泽计划回齐国后从临淄发兵,刘旦在燕国招揽各郡国奸邪之徒,征敛民间钢铁用以制作铠甲兵器,多次检阅燕国的车骑、材官等多种部队,征调百姓大规模狩猎以训练将士、马匹的作战能力,只待与刘泽等约定日期举兵叛乱。刘旦处决了劝阻他的郎中韩义等共十五名官员。八月,青州刺史雋不疑逮捕了刘泽等人并奏闻朝廷。昭帝派大鸿胪丞审理此案,案情牵连供出了燕王刘旦。昭帝下诏以燕王为至亲兄弟,命令不许追究;而刘泽等全部伏法被杀。

将雋不疑调任京兆尹。

雋不疑担任京兆尹,官员和百姓都很敬服他的威望和信誉。每当他巡视各县、审查囚徒案情回来,他母亲就盘问雋不疑:“平反了多少冤狱,救活了多少人?”如果很多冤案得以平反,他母亲就比平时更喜笑颜开;如果没有平反冤案,他母亲就发脾气,为此而不吃饭。因此雋不疑为官,虽然执法很严,却并不残酷。

九月,车骑将军、秺侯金日䃅卒。

初,武帝以日䃅捕反者马何罗功,遗诏封为秺侯。日䃅以帝少,不受封。及病困,光白封之,卧受印绶,一日薨,谥曰敬。日䃅两子,赏、建,俱侍中,与上共卧起。赏奉车,建驸马都尉。及赏嗣侯,佩两绶,上谓光曰:“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耶?”对曰:“赏自嗣父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与将军乎?”对曰:“先帝之约,有功乃得封侯。”乃止。

闰月,遣使行郡国,举贤良,问民疾苦 冬,无冰。

丙申(前85) 二年

春,正月,封大将军光为博陆侯。 以刘辟彊、刘长乐为光禄大夫。

或说霍光曰:“将军不见诸吕之事乎?摄政擅权,而背宗室,不与共职,是以天下不信,卒至于灭亡。今将军当盛位,帝春秋富,宜纳宗室,又多与大臣共事,则可以免患。”光然之,乃择宗室可用者,拜二人光禄大夫,辟彊守长乐卫尉。

三月,遣使振贷贫民种、食。 秋,诏所贷勿收责,除今年田租。 匈奴狐鹿孤单于死,子壶衍鞮单于立。

九月,车骑将军、秺侯金日䃅去世。

当初,武帝鉴于金日䃅逮捕叛逆谋反的马何罗立下大功,留遗诏封金日䃅为秺侯。金日䃅以新皇帝年纪还小为理由,不肯接受封爵。等到金日䃅病重时,霍光赶忙向昭帝报告了武帝遗诏封三人为侯之事,于是金日䃅在病床上接受了秺侯的印信与绶带,一天之后就去世了,谥号为“敬”。金日䃅的两个儿子金赏和金建,都担任侍中,与昭帝年龄相仿,同起同睡。金赏官居奉车都尉,金建是驸马都尉。后来金赏继承父亲金日䃅的侯爵,佩戴两种绶带,昭帝便对霍光说:“金氏兄弟二人,难道不能让他们都佩戴两种绶带吗?”霍光回答说:“金赏是继承他父亲的侯爵才多一条绶带的。”昭帝笑着说道:“封侯不是由我和将军决定的吗?”霍光回答道:“先皇有规定,为国家建立功勋才能封侯。”于是昭帝才作罢。

闰十月,昭帝派遣使者带着皇帝符节巡视各郡国,举荐贤良人才,查问民生疾苦。 冬季,气候温暖不结冰。

丙申(前85) 汉昭帝始元二年

春正月,昭帝封大将军霍光为博陆侯。 任命刘辟彊、刘长乐为光禄大夫。

有人劝告霍光说:“将军没见到吕氏家族的下场吗?辅助皇帝治理朝政而专擅大权,却疏远皇族成员,不与他们分享权力,因此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终于导致家族败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帝年轻,应该接纳皇族成员,并且多与大臣共商国是,便可以免除祸患。”霍光认为有道理,于是挑选皇室成员中足以胜任高官要职者,任命刘辟彊、刘长乐二人为光禄大夫,刘辟彊兼任长乐宫卫尉。

三月,朝廷派使者赈济缺乏种子和口粮的贫苦农家。 秋季,昭帝颁布诏书说,朝廷救济灾民的种子和口粮都不必归还,并免除今年农民的田赋。 匈奴狐鹿孤单于去世,其子壶衍鞮单于继承皇位。

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马畜孕重堕殡,罢极,苦之。常有欲和亲意,未能得。是岁,单于病且死,谓诸贵人:“我子少,不能治国,立弟右谷蠡王。”及单于死,卫律等与颛渠阏氏谋,矫单于令,更立其子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怨望,不复肯会龙城。匈奴始衰。

丁酉(前84) 三年

春二月,有星孛于西北。 秋,募民徙云陵。 冬十月,遣使祠凤皇于东海。 十一月朔,日食。

戊戌(前83) 四年

春三月,立倢伃上官氏为皇后,赦。

初,霍光与上官桀相亲善,每休沐出,桀常代入决事。光女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岁,安欲因光内之宫中,光以为尚幼,不听。盖长公主私近子客丁外人,安说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言于长主,以为然,召安女入为倢伃,遂立为后。

秋,令民勿出马。

诏曰:“比岁不登,流庸未还,往时令民出马,其止勿出,

当初,武帝大举征讨匈奴,深入腹地穷追猛打前后二十余年,害得匈奴马匹牲畜的孕育繁殖往往降生死胎,百姓疲困至极,痛苦难熬。常常希望与汉朝恢复和亲关系,却一直未能如愿。这一年,狐鹿孤单于病重临死时,对贵族头领们说:“我的儿子年幼,不能治理国政,请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为单于。”等到狐鹿孤单于病死后,卫律等人与颛渠阏氏密谋,假传狐鹿孤单于旨令,改立他的儿子左谷蠡王为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右谷蠡王了解内情后怨恨不已,决定不再参加每年一次的龙城祭祀大典。匈奴从此走向衰落。

丁酉(前84) 汉昭帝始元三年

春二月,西北天空出现彗星。 秋季,招募百姓迁居到云陵。冬十月,派使臣前往东海祭祀凤凰降落之地。 十一月初一,出现日食。

戊戌(前83) 汉昭帝始元四年

春三月,昭帝诏立上官倢伃为皇后,大赦天下。

当初,霍光与上官桀互相亲密友好,每当霍光休假离朝时,上官桀经常代他入朝裁决政事。霍光的女儿是上官桀之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下一个女孩儿,只有五岁,上官安就想通过霍光的关系使女儿进入后宫,霍光以为外孙女年龄还小,不肯答应。昭帝的姐姐盖长公主与她儿子的门客河间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就去游说丁外人道:“我女儿容貌端正,若能借助长公主进入后宫成为皇后,我上官家父子二人在朝为官,更得皇后作为靠山。按照汉朝的惯例,公主通常是嫁给列侯,您又何愁不封侯呀?”丁外人向盖长公主转告此事,盖长公主表示赞同,于是颁布诏书将上官安的五岁女儿召入宫中,封倢伃,随即立为皇后。

秋季,诏令百姓不必贡献军马。

朝廷下诏令说:“农业连年歉收,流亡外地以雇庸为生的农民还没有返回乡里,以往命令百姓贡献军马,可停止执行,不再献马,

诸给中都官者减之。”

西南夷复反,遣兵击之。 以上官安为车骑将军。

己亥(前82) 五年

春正月,男子成方遂诣阙,诈称卫太子,伏诛。

有男子乘黄犊车诣北阙,自谓卫太子。公车以闻,诏公卿、将军、中二千石杂识视,至者立莫敢发言。吏民聚观者数万人,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京兆尹不疑后到,叱从吏收缚。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诸君何患于卫太子!昔蒯聩违命出奔,辄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遂送诏狱。上与大将军光闻而嘉之,曰:“公卿大臣当用有经术、明于大谊者!”繇是不疑名重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验治何人,竟得奸诈: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湖。有故太子舍人谓曰:“子状貌甚似卫太子。”方遂利其言,冀以得富贵。坐诬罔不道,要斩。

罢儋耳、真番郡。

庚子(前81) 六年

春,诏问贤良、文学民所疾苦。

凡是供给京师诸官府的赋税都将减少。”

西南方的夷人再次谋反,朝廷派人领兵前往征讨。 上官安被任命为车骑将军。

己亥(前82) 汉昭帝始元五年

春正月,有个叫成方遂的男子闯进宫内,谎称自己是卫太子刘据,被处决。

有个男子乘坐黄牛犊车来到未央宫北门外,自称是卫太子刘据。公车官将此事急奏朝廷,昭帝下诏书令三公九卿、将军和中二千石等高级官员共同前往辨识,可到达现场的高官们没有谁敢发言的。长安城中官吏百姓聚集围观的有数万人,右将军为防意外,率兵守备于宫门外。京兆尹雋不疑最后赶到,立即命令随从的官吏将该男子逮捕。有人劝他说:“此人是否真是前任太子刘据还不能确定,暂且不要处理。”雋不疑说:“各位何必害怕他是卫太子呢!历史上的卫国太子卫蒯聩,因违抗其父灵公之命而私自出逃,后来其子卫辄继位就拒绝接纳卫蒯聩回国,《春秋》予以肯定。卫太子刘据得罪了先皇武帝,逃亡在外即令没有死,如今自己回来了,那也是国家的罪人!”于是将该男子押送到诏狱。昭帝与大将军霍光听到报告后,称赞雋不疑说:“公卿大臣就该由这种精通儒家经典、明辨是非大义的人来担任!”从此雋不疑在朝中名重一时,其他身居高位的人都自以为不如他。后来廷尉查证该男子的来龙去脉,终于发现是欺伪诈骗:这男子原是夏阳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县。有位前任卫太子的侍从对他说:“你的身材相貌很像卫太子刘据。”成方遂心想此说对自己很有利,希望借此谋求富贵。成方遂被指控为“诬罔不道”,腰斩。

朝廷撤销了儋耳、真番两郡。

庚子(前81) 汉昭帝始元六年

春季,昭帝下诏命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文学询问民间疾苦。

谏大夫杜延年言:“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时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年岁宜应。”光纳其言,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对:“愿罢盐、铁、酒榷、均输官,毋与天下争利,示以俭节,然后教化可兴。”桑弘羊难,以为“此国家大业,所以制四夷,安边足用之本,不可废也!”于是盐铁之议起焉。

苏武还自匈奴,以为典属国。

初,苏武既徙北海上,禀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初,武与李陵俱为侍中,及陵降,单于使至海上,为武置酒设乐,谓曰:“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来说足下,虚心欲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亡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足下兄弟皆坐事自杀,太夫人已不幸,妇亦更嫁矣;独有女弟男女,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自苦如此!且陛下春秋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复谁为乎!”武曰:“武父子无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言。”陵与武饮数日,复曰:“子卿壹听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

谏大夫杜延年建议道:“连年收成不好,离井背乡的百姓还没有全部返回家园,应当恢复汉孝文帝时的无为而治,提倡节俭,为政宽和,顺从天意,取悦民心,年景就会跟着好转起来。”霍光采纳了他的建议,昭帝下诏,命有关部门向各郡国举荐的贤良、文学询问民间疾苦及推行教化的要领,大家众口一词回答道:“希望取消盐、铁、酒类的专卖制度,罢黜均输官,不再与天下人争利,带头履行节俭,这之后才可以振兴教化。”桑弘羊反对这些建议,他认为“盐、铁、酒的专卖和均输措施都是国家制夷安边的根本大业,不能废除!”于是关于盐铁专卖等问题的大辩论由此开始了。

苏武从匈奴返回,昭帝封苏武为典属国。

当初,苏武被匈奴放逐到北海边后,得不到官方供应的粮食,就挖掘野鼠、连同鼠洞中藏的草籽来充饥。他手持汉节牧羊,睡卧起身都带着它,以致节杖上的毛缨全部脱落了。当初,苏武和李陵都是汉朝的侍中,等到李陵投降匈奴后,匈奴单于派他到北海边,为苏武摆酒设乐,李陵对苏武说道:“匈奴单于知道我与您一向情谊深厚,所以派我来劝说先生,单于愿对你虚心相待。你终究不能再回汉朝,何必独自白白受苦;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你的信义节操又有谁能看到呢!你的兄弟都已因罪自杀,你母亲也已经不幸去世,你的妻子也已改嫁了;只剩下两个妹妹及一个男孩儿、两个女儿,其生死存亡不得而知。人的一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一般短暂,你又何必这样自寻苦恼呢!况且皇帝陛下年事已高,法令变化无常,大臣无罪而遭满门抄斩的达数十家,身家安危不可知,苏先生究竟为的是谁呢!”苏武说:“我苏家父子本无才德功绩,全靠皇上的成全造就,得以入将军之列,与侯爵沟通,每每愿以肝脑涂地报答天恩。如今得以杀身报效皇上,实在是心甘情愿的!为臣的事奉君王犹如儿子事奉父亲,儿子为父亲而死,毫无遗憾,请你不要再多说了。”李陵与苏武一连饮酒数日,又劝道:“苏先生请再听我一句话。”苏武说:“我自己认为是已死很久了。大王一定要我投降,苏武就请求结束

今日之欢,效死于前!”陵见其至诚,喟然叹曰:“嗟乎!义士!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因泣下沾衿,与武决去。

后陵复至北海上,语武以武帝崩。武南乡号哭,欧血,旦夕临,数月。及是匈奴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与汉和亲,乃归武及马宏等。宏前使西国,为匈奴所遮,亦不肯降。故匈奴归此二人,欲以通善意。于是陵置酒贺武曰:“足下扬名匈奴,功显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

官属随武还者九人。既至京师,诏武奉一太牢,谒武帝园庙。拜为典属国,秩中二千石,赐钱三百万,公田二顷,宅一区。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夏,旱。 秋七月,罢榷酤官。

罢榷酤,从贤良、文学之议也。武帝之末,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时务之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是,匈奴和亲,百姓充实,稍复文、景之业焉。

今天的欢聚,让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见苏武一片至诚,长叹一声道:“哎呀!你真是义士!我李陵与卫律的罪过,上通于天。”于是泪湿衣襟,与苏武告别而去。

后来李陵又到北海边,告诉苏武汉武帝已然去世。苏武面向南方号啕痛哭,以致吐血,早晨和晚上都如此举哀,连续了数月。等到匈奴国内分崩离析,常常害怕汉朝军队趁机袭击匈奴,于是又与汉朝和亲,也就归还了苏武及马宏等人。马宏以前出使西域各国,被匈奴军队拦劫俘虏,也不肯投降。因此匈奴归还这二人,想借此表达与汉朝沟通友好之意。于是李陵又摆设酒宴祝贺苏武说:“先生您名声传遍匈奴,功劳昭著于汉朝,即使是古代史籍所记载,丹青所描画的人物事迹,又怎能超过你!我李陵虽然愚蠢怯懦,假如当年汉朝天子能宽恕我的罪过,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够忍辱负重,那春秋时期曹刿劫持齐桓公于柯盟的壮举,正是我当时念念不忘的志向。可是汉朝竟屠杀我全家全族,这是当世最残酷的杀戮,李陵我还有什么再值得顾念的!一切都已过去,不过是让苏先生了解我的苦衷而已。”李陵洒下几行热泪,便与苏武诀别。

被扣押的汉朝官员与随从人员,随同苏武回国的共有九人。苏武一行来到京师长安后,昭帝诏令苏武用牛、羊、猪各一只,前往汉武帝陵园祭庙隆重拜祭。又封苏武为典属国,俸禄品级为中二千石,并赏赐苏武钱三百万、公田二顷、住宅一所。苏武被扣在匈奴共十九年,去时正当年富力强,到返国时,胡须头发全部都白了。

夏季,干旱。 秋七月,昭帝下令罢黜了酒类专卖官员。

罢免酒类专卖官员,是听从了贤良、文学们的建议。武帝末年,国家财力虚耗,户口减少一半。霍光深知当时的治政要务,在于减轻徭役减少赋税,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到如今与匈奴恢复和亲,百姓生活充实,稍微恢复了文帝、景帝时的社会繁荣景象。

辛丑(前80) 元凤元年

春三月,征有行义者韩福等至长安,赐帛遣归。

赐郡国所选有行义者韩福等五人帛,人五十匹,遣归。诏曰:“朕闵劳以官职之事,其务修孝弟,以教乡里。令郡县以正月赐羊酒。有不幸者,赐衣被一袭,祠以中牢。”

武都氐人反,遣兵击之。 夏,赦。 秋七月晦,日食既。八月,鄂邑长公主、燕王旦、上官桀、安等谋反,皆伏诛。

上官桀父子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许;又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亦惭。自先帝时,桀位在光右,及是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桑弘羊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桀、安、弘羊皆与旦通谋。

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擅调益莫府校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候伺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

辛丑(前80) 汉昭帝元凤元年

春三月,朝廷征调郡国荐举的有行义者涿郡韩福等人到长安来,赏赐了丝帛后打发他们回乡。

昭帝赏赐给各郡国所推举的品行好又讲道义的韩福等五人以丝帛,每人五十匹,送他们返归故里。昭帝下诏书说:“我不忍心用当官任职的俗事烦劳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致力于孝悌等美德的修养,以便在乡里推行教化。命令各郡县在每年正月赐他们羊肉美酒。有不幸逝世者,赐给他一副衣被,并享以中牢羊、猪祭祀。”

武都氐人谋反,朝廷派军队前往镇压。 夏季,大赦天下。秋七月的最后一天,出现日全食。 八月,鄂邑长公主、燕王刘旦、上官桀及其子上官安等人谋反,都伏诛受死。

上官桀父子为丁外人谋求封侯,霍光不准;又想让丁外人取得被皇帝召见的资格,霍光仍然不准。盖长公主因此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也觉得脸上无光。自从武帝时代,身为太仆的上官桀地位高于霍光,及至现在,皇后是上官安的亲女儿,而霍光只是皇后的外祖父,却反而专制朝政,因此上官桀父子与霍光争权。燕王刘旦自以为是昭帝的兄长而未能继承皇位,所以经常怀恨在心。御史大夫桑弘羊想为他的子弟谋得一官半职被拒绝,也很怨恨霍光。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串通谋反。

上官桀等人狡诈地让人以燕王刘旦的名义上书给昭帝,声称:“霍光到外地实习检阅郎官和羽林军时,效仿皇帝出巡,命人清道并驱赶行人;还擅自增选大将军府的校尉。霍光大权独揽,为所欲为,怀疑他将采取非常行动。”专门等到霍光休假时把奏章呈给昭帝。上官桀原指望从朝廷中交给下属官员去查办,由桑弘羊与各位大臣一起逮捕霍光。不料奏章呈上去后,昭帝扣留不肯查办。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此事后,停在画室中不敢贸然进殿。昭帝问:“大将军在哪里?”上官桀回答道:“因为燕王控告他犯有谋反罪,所以不敢再进殿。”昭帝当即下诏说:“召见

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桀等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而立燕王。驿书往来,外连郡国豪桀以千数。旦以语相平,平曰:“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少而骄,臣恐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不听。安果谋诱燕王至而诛之,因废帝而立桀。会盖主舍人父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敞素谨畏事,乃移病卧,以告杜延年。延年以闻。九月,诏捕桀、安、弘羊、外人等,并宗族悉诛之。盖主、燕王皆自杀。

冬,以韩延寿为谏大夫。

文学魏相对策,以为“日者燕王为无道,韩义出身强谏,为王所杀。义无比干之亲,而蹈比干之节,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乃擢义子延寿为谏大夫。

大将军霍光。”霍光上殿后,脱去官帽,叩头请罪。昭帝说:“大将军请戴上官帽,我知道这道奏章是欺诈造假。大将军并没有罪。”霍光问:“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昭帝说:“大将军到广明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选调校尉以来,也不到十天,燕王怎么可能知道此事?况且大将军真要谋反,也不必选调校尉来助阵。”这时,昭帝只有十四岁,尚书及左右官员全都震惊了。后来发现呈递这奏章的人果然逃跑了,昭帝下令紧急搜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就对昭帝说:“区区小事,不值得穷追不舍。”昭帝不听。后来上官桀的同党中有人说霍光的坏话,昭帝就怒斥道:“大将军是忠臣,先帝嘱咐他辅佐我治理朝政,谁胆敢再诬陷他,我就让谁反坐。”从此上官桀等不敢再攻击霍光了。

上官桀等人又阴谋策划让盖长公主大摆酒席宴请霍光,埋伏武士当场杀掉霍光,趁机废掉昭帝而迎立燕王刘旦继承皇位。通过驿站传书往来递送情报,对外联络了各郡国数以千计的地方豪杰。刘旦把谋反计划告诉了燕国丞相平,这位名叫平的丞相说:“左将军上官桀一向轻率不稳重,车骑将军上官安年轻而骄纵,我担心他们成不了大事;又恐怕大功一旦告成,他们也会背叛大王的。”刘旦不听。上官安果然又密谋引诱燕王刘旦来京而谋杀他,然后废掉昭帝而拥立其父上官桀为皇帝。恰巧盖长公主一位舍人之父燕仓了解到上官桀等人的阴谋,便将此事告诉了大司农杨敞;杨敞一向谨慎怕事,于是上书称病,移居别处卧床调养,并将此事告诉了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立即上奏了朝廷。九月,昭帝下诏逮捕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连同他们的宗族全部诛杀了。盖长公主、燕王刘旦都畏罪自杀。

冬季,任命韩延寿为谏大夫。

文学之士济阴人魏相在回答昭帝的策问时,认为“先前燕王刘旦大逆不道,韩义挺身而出强硬劝阻,被燕王所杀。韩义不像商朝比干与纣王有亲属关系,但却实践了比干劝谏纣王一样的节义,应当公开奖赏韩义的儿子,借以向全天下明确表示作为臣子应恪守的大义”。于是提拔韩义的儿子韩延寿为谏大夫。

以张安世为右将军,杜延年为太仆。

大将军光以朝无旧臣,安世自先帝时为尚书令,志行纯笃,乃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以自副焉。又以延年有忠节,擢为太仆、右曹、给事中。光持刑罚严,延年常辅之以宽。吏民上书言便宜,辄下延年平处复奏。言可官试者,至为县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满岁以状闻,或抵其罪法。安世,汤之子;延年,周之子也。

匈奴入寇,边兵追击之,获瓯脱王。

自是匈奴恐汉以瓯脱王为道击之,即西北远去,不敢南逐水草。遣骑屯受降城以备汉,北桥余吾水,令可度,以备奔走。欲求和亲,而恐汉不听,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风汉使者。然其侵盗益希,遇汉使愈厚,欲以渐致和亲。汉亦羁縻之。

壬寅(前79) 二年

夏,赦。

癸卯(前78) 三年

春正月,泰山石立;上林僵柳复起生。

太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僵柳自起生;有虫食其叶,曰“公孙病已立”。符节令眭弘上书,言:“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当有匹庶为天子。当求贤人禅帝位,以顺天命。”坐设妖言惑众,伏诛。

朝廷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任命杜延年为太仆。

大将军霍光认为朝廷中缺少旧臣,张安世在武帝时就担任尚书令,志向操守纯朴真诚,于是奏请昭帝任命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作为自己的助手。又认为杜延年忠诚有志节,特提升他为太仆、右曹、给事中。霍光执法严厉,杜延年经常以宽厚辅之。小吏平民上奏所提建议,就转交杜延年先研究其可行与否再呈报昭帝。又称,凡参加朝廷考试合格的人,派往各地担任县令;或交给丞相、御史择优选用。满一年后将其为官的政绩上报朝廷,或对有罪的依法惩治。张安世,是前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杜延年,是前御史大夫杜周的儿子。

匈奴入侵,边塞部队追击匈奴,俘虏了瓯脱王。

从此匈奴担心汉朝令瓯脱王为向导袭击他们,便向西北方向远远退去,不敢再南下寻觅水草。匈奴派遣骑兵屯驻于受降城以防备汉朝的袭击,又在城北余吾水上架设桥梁,使军队能够渡河,以便随时撤退奔逃。匈奴单于想求汉朝和亲,又怕汉朝不肯答应,因此不愿先开口,就常让左右侍从暗示汉朝使者。此时匈奴南下侵扰掳掠的情况日益减少,对汉朝使者的招待日益优厚,他们想以此逐渐达到和亲的目的。汉朝也对匈奴实行笼络策略。

壬寅(前79) 汉昭帝元凤二年

夏季,大赦天下。

癸卯(前78) 汉昭帝元凤三年

春正月,泰山大石自行竖立起来,上林苑里一棵枯柳起死回生。

泰山有块大石自己竖立起来。上林苑有棵枯死倒地的柳树竟起死回生又复活;又有虫子啃咬树叶,啃出“公孙病已立”的字样。担任符节令的鲁国人眭弘上书说:“大石自行站立,枯柳倒而复起,应是有位平民百姓成为天子。该当访求贤明之人把帝位禅让给他,以便顺应天命。”眭弘因制造妖言蛊惑人心,被处死。

少府徐仁自杀。要斩廷尉王平。

燕、盖之乱,桑弘羊子迁亡,过父故吏侯史吴;后迁捕得,伏法会赦,吴自出系狱。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杂治,皆以为“吴非匿反者,乃匿为随者”,即以赦令除吴罪。后侍御史治实,以“桑迁通经术,知父谋反而不谏争,与反者身无异。吴故三百石吏,首匿迁,不与庶人匿随从者等。吴不得赦”。奏请覆治,劾廷尉、少府纵反者。仁,丞相千秋女婿也,千秋召中二千石、博士会公车门,议问吴法。光于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内异言,遂下平、仁狱。朝廷皆恐丞相坐之。杜延年奏记光曰:“吏纵罪人,有常法。今更诋吴为不道,恐于法深。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弃也。间者民颇言狱深,吏为峻诋。今丞相所议,又狱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众心,群下哗,庶人私议,流言四布。延年窃重将军失此名于天下也。”光以平、仁弄法,卒下之狱。仁自杀,平要斩。而不以及丞相,终与相竟。延年论议持平,合和朝廷,皆此类也。

冬,辽东乌桓反,遣将军范明友将兵击之。

初,冒顿破东胡,东胡余众散保乌桓及鲜卑山,为二族,世役属匈奴。武帝击破匈奴左地,因徙乌桓于上谷、渔阳、

少府徐仁自杀。廷尉王平被腰斩。

燕王刘旦、盖长公主叛乱时,桑弘羊之子桑迁出逃,曾投靠过其父桑弘羊的老部下侯史吴;后来桑迁被捕获并处死,时逢大赦,侯史吴投案自首囚禁在监狱里。廷尉王平与少府徐仁共同审理谋反案,都认定“侯史吴并非藏匿了谋反者,而是窝藏了追随反贼的连坐者”,于是按大赦令赦免了侯史吴的罪过。后来侍御史重新查处此事,认为“桑迁精通经典儒术,明知其父桑弘羊谋反而不加劝阻抗争,本身与谋反者并无两样。侯史吴曾为俸禄三百石的官吏,主谋窝藏桑迁,与一般百姓窝藏连坐的逃犯不同。侯史吴不能赦免”。奏请朝廷重新处治侯史吴之罪,并弹劾廷尉、少府开脱谋反者。少府徐仁是丞相田千秋的女婿,田千秋在公车门召集中二千石的官员及博士官聚会,商议审问侯史吴的法令依据。霍光于是借故田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员聚会,朝廷内外舆论不一,就将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逮捕入狱。朝廷上下都害怕丞相田千秋受到牵连。太仆杜延年呈进一份报告给霍光说:“官吏释放了有罪之人,有正常的处罚办法。而今更进一步诋毁侯史吴为太逆不道,恐怕在依法定罪上也属勉强。丞相在位很久了,又是先帝所信任重用的大臣,除非有重大过失,否则不可废弃。近来平民百姓反映断案问罪苛刻,官吏严刑峻法罗织罪名。如今丞相要商讨的,正是有关诉讼之事,倘若因此而责及丞相,恐将违背众人之心,以致形成属下喧哗吵闹,平民私下议论,流言四处扩散的局面。我杜延年暗自担心大将军为此案而名声受损。”霍光依然认为王平和徐仁是玩弄法律,终于将他俩逮捕入狱。徐仁在狱中自杀,王平被腰斩。而此案也没有牵累到丞相,丞相田千秋终于与霍光共事到最后。杜延年论议公平,使朝廷和睦,其行为都类似于此。

冬季,辽东乌桓反叛,昭帝派将军范明友领兵前往讨伐。

当初,匈奴冒顿单于击败东胡族,东胡残余部众流散后分别占据了乌桓及鲜卑山,于是形成两个部族,世世代代臣服于匈奴。武帝攻破匈奴的左翼地区,便将乌桓迁徙到上谷、渔阳、

右北平、辽东塞外,侦察匈奴动静。置护乌桓校尉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交通。至是,部众渐强,遂反。

汉得匈奴降者,言匈奴方发二万骑击乌桓,霍光欲邀击之,以问护军都尉赵充国,充国以为:“乌桓间数犯塞,今匈奴击之,于汉便。又匈奴希寇盗,北边幸无事,蛮夷自相攻击,而发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计也。”光更问中郎将范明友,明友言可击。于是拜明友为度辽将军,将二万骑出辽东。匈奴引去。初,光诫明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击乌桓。”明友乘乌桓敝击之,斩获甚众。匈奴由是恐,不敢复出兵。

甲辰(前77) 四年

春正月,帝冠。 丞相千秋卒。

时政事壹决大将军光。千秋居丞相位,谨厚自守而已。

二月,以王䜣为丞相。 夏五月,孝文庙正殿火,帝素服遣使作治。

上及群臣皆素服,发中二千石,将五校作治,六日成。

赦。 遣使诱楼兰王安归,杀之。

初,楼兰王死,匈奴先闻之,遣其质子安归,归得立为王。汉诏令入朝,王辞不至。复为匈奴反间,数遮杀汉使。骏马监傅介子使大宛,诏因令责楼兰王,王谢服。介子还,谓

右北平和辽东的塞外地区,令其为汉朝侦察匈奴的动静。汉朝设置了护乌桓校尉一官,负责监督管辖乌桓,使他们不能与匈奴交往串通。到了此时,乌桓势力逐渐强大起来,于是反叛汉朝。

后来汉朝获得归降的匈奴人,得知匈奴正派出两万骑兵袭击乌桓,霍光准备派兵拦击匈奴部队,以此事询问护军都尉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认为:“乌桓近来多次骚扰边塞,如今匈奴袭击他们,对汉朝十分有利。再者匈奴已很少侵扰掠夺我边界地区,北部边疆所幸无战事,蛮夷部族间自相攻击,而汉朝却发兵拦击,招惹敌寇前来生事,实在不是良策。”霍光又询问中郎将范明友,范明友说可以出击。于是任命范明友为度辽将军,率领二万骑兵从辽东出塞。匈奴当即撤退而去。当初,霍光曾告诫范明友:“大军不可徒劳出塞,如果落在匈奴骑兵之后,那就袭击乌桓。”范明友趁乌桓已被匈奴攻打疲惫之机发动攻击,斩杀俘虏乌桓叛兵很多。匈奴从此大为惶恐,不再敢向汉朝出兵了。

甲辰(前77) 汉昭帝元凤四年

春正月,昭帝举行加冠大典。 丞相田千秋去世。

当时朝政大事全部由大将军霍光一人做决定。田千秋身居丞相之位,谨慎忠厚自保平安而已。

二月,昭帝任命王䜣为丞相。 夏五月,文帝祭庙正殿失火,昭帝身穿素服派官员负责修复。

昭帝及群臣上下一律身穿素服,派出中二千石的官员,率领左右前后中五校令所属工匠前往修复,六日之后修缮完毕。

大赦天下。 朝廷派遣特使引诱楼兰国王安归,诛杀了他。

当初,楼兰国王去世,匈奴最先得到讣闻,立即将在匈奴充当人质的楼兰国王子安归护送回国,使他得以即位成为新的楼兰国王。昭帝下达诏书命令他来长安相见,楼兰国王安归推辞不肯来。后又受匈奴的离间,多次拦杀汉朝的使者。担任骏马监的傅介子出使大宛,昭帝下诏书责令他顺便去质问谴责楼兰国王安归,楼兰国王表示愿谢罪臣服。傅介子回长安后,对

大将军光曰:“楼兰数反复而不诛,无所惩艾。愿往刺之,以威示诸国。”大将军白遣之。介子赍金币,扬言以赐外国为名至楼兰。王贪汉物来见。介子与坐饮,醉,谓曰:“天子使我私报王。”王起,随介子入帐中,壮士二人从后刺之,遂斩其首,驰传诣阙,悬北阙下。

立其弟在汉者尉屠耆为王,更名其国为鄯善,为刻印章;赐以宫女为夫人,备车骑、辎重,丞相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王自请曰:“国中有伊循城,其城肥美,愿汉遣一将屯田积谷,令臣得依其威重。”于是汉遣吏士田伊循,以填抚之。封介子为义阳侯。

乙巳(前76) 五年

夏,大旱。 发恶少年、吏亡者屯辽东。 冬,大雷。丞相䜣卒。

丙午(前75) 六年

春正月,筑辽东、玄菟城。 夏,赦。 乌桓复犯塞,遣范明友将兵击之。 冬十一月,以杨敞为丞相。

丁未(前74) 元平元年

春二月,减口赋钱什三。 有流星大如月,众星皆随西行。 夏四月,帝崩。大将军光承皇后诏,迎昌邑王

大将军霍光说:“楼兰国反复无常而不加诛杀,就无所惩戒。我愿前去刺杀他,以此向西域各国显示汉朝的权威。”大将军霍光禀告昭帝后派傅介子上路。傅介子携带金银财宝等,宣称要赏赐外国君王,以此为名来到了楼兰。楼兰国王贪图汉朝的金银财宝,就前往会见汉朝特使。傅介子与楼兰国王共坐对饮,趁其酒醉之时,对楼兰国王说:“汉朝天子让我秘密报告大王。”楼兰国王起身,随傅介子进入后帐中,两名壮士突然从背后刺杀楼兰国王,并斩下他的首级,用驿马迅速传送到皇宫,悬挂在未央宫北门外。

汉朝立尚在汉朝的安归之弟尉屠耆为楼兰国王,并改其国名为鄯善,为他颁刻印章;将宫女赐给尉屠耆做夫人,又为他准备好车马、辎重,由丞相率领文武百官送至长安横门之外,祭路神后设宴饯行,送他回国。尉屠耆国王自己请求说:“我们楼兰国有座伊循城,那一带土地肥沃富饶,希望汉朝派一位将军在此屯田聚积粮谷,使我得以借重汉朝的军威。”于是汉朝派遣官吏、士卒到伊循城屯田,以镇抚鄯善国。昭帝封傅介子为义阳侯。

乙巳(前76) 汉昭帝元凤五年

夏季,大旱。 征调有恶迹的青少年、逃亡的官吏到辽东服役屯田。 冬季,大雷震耳。 丞相王䜣去世。

丙午(前75) 汉昭帝元凤六年

春正月,修筑辽东、玄菟二城。 夏季,大赦天下。 乌桓再次侵犯边塞,朝廷派度辽将军范明友领兵出击。 冬十一月,汉昭帝任命杨敞为丞相。

丁未(前74) 汉昭帝元平元年

春二月,昭帝下诏书将七岁至十四岁百姓人头税减少十分之三。 天上有流星,大如月亮,所有星辰都追随它向西运行。 夏四月,昭帝在未央宫去世。大将军霍光承受皇后的诏令,迎接昌邑王

贺诣长安。六月,入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帝崩无嗣。时武帝子独有广陵王胥,群臣欲立之。胥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大将军光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光即日承皇后诏,迎昌邑王贺诣长安邸。

贺,昌邑哀王髆之子,素狂纵,动作无节。武帝之丧,游猎不止。中尉王吉谏曰:“大王不好书术而乐逸游,数以耎脆之玉体,犯勤劳之烦毒,非所以全寿命之宗也,又非所以进仁义之隆也。夫广厦之下,细旃之上,明师居前,劝诵在后,上论唐、虞之际,下及殷、周之盛,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䜣䜣焉发愤忘食,日新厥德,休则俯仰屈伸以利形,专意积精以适神。大王诚留意如此,则心有尧、舜之志,体有乔、松之寿,福禄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圣,至今思慕未怠,于宫舍、囿池、弋猎之乐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圣意。诸侯骨肉,莫亲大王,于属则子,于位则臣,一身而二任之责加焉。恩爱行义,纤介有不具者,于以上闻,非飨国之福也。”王乃下令曰:“中尉甚忠,数辅吾过。”使赐牛肉、酒、脯,而放纵自若。

刘贺到长安。六月,刘贺入宫继承皇位。尊奉皇后为皇太后。

昭帝逝世后没有儿子。当时武帝的儿子只有广陵王刘胥还在,群臣都想拥立广陵王继承皇位。然而刘胥本人由于行为不合礼法,武帝不肯重用他;大将军霍光为此而心中不安。有位郎官上书朝廷,宣称:“周太王废弃长子太伯,立太伯之弟王季为继承人;周文王废弃长子伯邑考,立伯邑考之弟武王为继承人。只要适合继承王位,即使废长立幼也完全应该的。广陵王刘胥不能继承皇位。”霍光即日接受了皇后颁发的诏书,迎接昌邑王刘贺到达长安的官邸。

刘贺是昌邑哀王刘髆之子,一向狂妄放肆,所作所为毫无节制。武帝丧期中,刘贺依旧外出巡游狩猎不止。中尉王吉上书劝谏说:“大王不爱研读经书,贪图安逸游乐,屡次以柔软脆弱的尊贵身体,去承受辛勤劳瘁的烦苦煎熬,这不是用来保全寿命的良方,也不是用来进取仁义的高招。在宽广的殿堂之中,细软的毛毡之上,明师指导于前,劝学诵读于后,研讨上至唐尧、虞舜之际,下及殷、周兴盛之时,考察仁义圣贤的风范,学习治国安邦的道理,欣欣然发愤忘食,使个人道德修养日新月异,休息时俯仰身躯、屈伸肢体以利于体态的健美,专心致志、养精蓄锐以适于调和心神。大王果真能留意此道,那么心中将产生尧、舜那样的志向,身体将获得王子乔、赤松子一般的长寿,福禄齐来而封国安定了。当今皇上仁义圣明,一直思慕先帝不曾懈怠,对于修建宫殿别馆、园林池塘及巡游狩猎一类乐事都没有兴趣,大王应该日夜想到这一点以便秉承圣上的心意。诸侯王中血缘关系上,没有谁比大王更亲近皇上的了,论亲属关系大王如同皇上的儿子,论身份地位大王可是皇上的臣子,一身兼有两种角色其责任重大。大王应广施恩爱推行仁义,稍有一点细微过失,被人报告皇上知晓,都不是享有封国之福。”昌邑王刘贺便下令说:“中尉王吉极为忠诚,屡次弥补我的过失。”命侍从赏赐中尉王吉牛肉、美酒、干肉等以示嘉奖,而自身依然放纵如前。

郎中令龚遂,忠厚刚毅,有大节,内谏争王,外责傅相,引经义,陈祸福,至于涕泣,蹇蹇亡已。王尝与驺奴、宰人游戏无度,遂入见王,涕泣膝行,曰:“大王知胶西王所以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闻胶西王有谀臣侯得,王所为拟于桀、纣,而得以为尧、舜。王说其谀,常与寝处,唯得所言,以至于是。今大王亲近群小,渐渍邪恶,存亡之机不可不慎。臣请选郎通经有行义者与王起居,坐则诵《诗》《书》,立则习礼容,宜有益。”王许之。遂乃选郎中十人侍王,数日皆逐去。

王尝见大白犬,颈以下似人,冠方山冠,以问遂,遂曰:“此天戒,言在侧者尽冠狗也!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矣。”又见大熊,左右莫见,以问遂,遂曰:“山野之兽,来入宫室,宫室将空,危亡象也。”王仰天叹曰:“不祥何为数来!”遂叩头曰:“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说。夫国之存亡,岂在臣言哉!愿王内自揆度,大王诵《诗》三百五篇,人事浃,王道备,王之所行中《诗》一篇何等也?大王位为诸侯王,行污于庶人,以存难,以亡易,宜深察之。”王终不改。

及征书至,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日中发,晡时至

郎中令龚遂,忠厚刚毅,坚守原则,对内不断规劝昌邑王,对外责求太傅和封国丞相尽职,还引经据典,陈述利害,以至于声泪俱下,忠贞耿直不止。昌邑王刘贺曾经与车夫、厨师无限度地游戏取乐,龚遂入宫晋见刘贺,痛哭流涕地用双膝跪着行走到刘贺面前,说道:“大王知道胶西王刘端为什么灭亡吗?”刘贺说:“不知道。”龚遂说:“我听说胶西王刘端身旁有个阿谀奉承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作为像夏桀、商纣一样暴虐,而侯得却认为像唐尧、虞舜一样圣明。胶西王最喜欢侯得的阿谀奉承,经常与他同寝共处。只因听信侯得的谗言,以至于落得身败国亡的下场。如今大王亲近奸佞小人,逐渐沾染邪念恶习,当此存亡的关键时刻,不可不慎之又慎。我请求挑选通晓经书、品行端正的郎官与大王一起生活,坐则诵读《诗经》《尚书》,立则学习礼仪举止,这对大王应更有益。”昌邑王刘贺答应了他。龚遂便挑选郎中十人事奉刘贺,几天之后刘贺就将他们驱逐赶走了。

刘贺曾经见到一只白色大狗,脖颈以下似人身,戴一顶方山冠,为此事而询问龚遂,龚遂回答说:“这是上天下达的警告,说您身边的亲信之人都是戴着人帽的狗呀!赶走他们才能生存,不赶走他们就要灭亡了。”刘贺又见到一只大熊,可左右侍从谁都没看见,再次询问龚遂,龚遂回答说:“熊是山林中的野兽,竟然突入王宫;恐怕王宫将成空屋,此乃危亡的征兆。”刘贺仰天长叹道:“不祥之兆为什么屡次出现!”龚遂叩头说道:“我的忠心使我不敢隐瞒真相,因而屡次提到危亡的警告,大王感到不快。可是国之存亡,又岂是我的话语所能决定的呢!敬请大王自己好好想一想,大王诵读《诗经》三百零五篇,其中说唯‘人事’恰当,‘王道’才能周备,而今大王的所作所为符合《诗经》的哪一篇呢?大王身居封国诸侯王,行为比平民百姓还污浊,以此求生存很难,以此求灭亡太容易了,大王应当深思明察了。”刘贺始终不肯悔改。

等到征召刘贺继承皇位的诏书送达时,正值初夜将近一刻,刘贺在火烛下打开诏书。中午刘贺出发前往长安,黄昏时就到

定陶,行百三十五里,从者马死相望。王吉奏书戒王曰:“臣闻高宗谅,三年不言。今大王以丧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发!大将军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闻。愿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听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

王到霸上,大鸿胪郊迎,驺奉乘舆车,王使遂参乘。至广明、东都门,遂曰:“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门,遂复言,王曰:“城门与郭门等耳。”且至未央宫东阙,遂曰:“昌邑帐在是,大王宜下车,乡阙西面,伏哭进哀止。”王曰:“诺。”到,哭如仪。六月,受玺绶,袭尊号。

葬平陵。 昌邑王有罪,大将军光率群臣奏太后,废之。

昌邑王淫戏无度。昌邑官属皆征至长安,超擢拜官。龚遂谏请逐之,不听。太仆丞张敞亦上书曰:“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辈先迁,此过之大者也。”又不听。

大将军光忧懑,以问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张安世图计。

了定陶,走出一百三十五里,沿途不断有随从人员的马匹相继累死。王吉上奏劝诫刘贺说:“我听说商高宗居丧期间,三年内没开口说话。如今大王因丧事而受征召,应当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万谨慎不可发号施令!大将军霍光仁爱、勇智、忠信的品德,天下无人不知。希望大王能依靠、尊敬大将军,朝政大事全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王自己只需垂衣拱手无为而治当皇上而已。”

昌邑王到达霸上,朝廷派大鸿胪到郊外迎候,事奉刘贺换乘皇帝专用的御车,刘贺命郎中令龚遂陪伴乘车。抵达广明、东都门时,龚遂说:“按照礼仪,奔丧的人看到国都应该痛哭。这里已是长安外郭的东门了。”刘贺说:“我咽喉疼痛,不能哭。”来到城门之前,龚遂再次提醒他,刘贺却说:“城门与郭门一样。”将到未央宫东门外了,龚遂又说:“昌邑国吊丧的帐幕就在此处了,大王应该下车,朝着门阙而面向西方,伏地痛哭极尽哀伤之情而后止。”大王答应道:“好吧。”到了灵堂,依照礼仪哭拜。六月,刘贺接受皇帝玉玺绶带,承袭帝位。

昭帝安葬于平陵。 昌邑王刘贺有罪,大将军霍光率领群臣奏明皇太后,废黜刘贺。

昌邑王刘贺即位后仍荒淫嬉戏毫无节制。原昌邑国官吏都征调到长安,有的破格提拔授给高官。龚遂进谏请求驱逐这些人,刘贺拒不听从劝告。太仆丞张敞也上书劝说:“陛下正值盛年而初即皇位,天下人无不拭目以待,侧耳倾听,静观朝政风化的动向。辅国的大臣尚未获得褒奖,而昌邑国来的小吏先得升迁,这实在是大过失呀。”刘贺仍不听谏。

大将军霍光忧愁烦懑,就向旧部属大司农田延年询问对策。田延年说:“大将军身为国家柱石,既已看出此人不行,何不禀告太后,改选一位贤明圣主拥立他呢?”霍光问:“如今正想这样办,不知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当年伊尹为商朝相,曾废黜了太甲以便安定国家;后世称赞伊尹忠心为国。大将军若能照此办理,也就成为汉朝的伊尹了。”于是霍光命田延年兼任给事中,又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秘密策划。

王出游,光禄大夫夏侯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缚胜属吏。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鸿范传》。”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

既定议,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延年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于是议者皆叩头曰:“唯大将军令。”

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太后乃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

太后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孝昭皇帝早弃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衰,无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

刘贺外出巡游,光禄大夫夏侯胜挡在他所乘的御车前面劝谏道:“天气久阴而不下雨,预示臣下有阴谋反叛皇上者。陛下外出,想到哪里去?”刘贺大怒,下令将夏侯胜捆绑起来交官吏治罪。霍光责备张安世,认为是他将计划泄漏了。但张安世确实没有泄密,于是召请夏侯胜来诘问,夏侯胜回答说:“我是根据《鸿范传》预测形势的。”霍光、张安世大吃一惊,从此更加尊重饱读经书的儒士。

霍光与张安世计议已定,便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等,在未央宫聚会讨论。霍光说:“昌邑王刘贺行为昏乱,恐将危及国家,怎么办?”群臣闻此言都大惊失色,没有人敢发表意见。田延年离开席位手按剑柄讲道:“孝武皇帝把年幼孤儿托付给大将军,也把国家大事托付给大将军,那是因为大将军忠心耿耿又贤明,能保全刘姓江山。如今朝廷被奸佞群小搞得乌烟瘴气,国家面临危机险境;何况汉朝历任皇帝谥号,大都特加一‘孝’字,为的是天下长治久安,让宗庙永享祭祀。如果汉家祭祀断绝,大将军即使死去,又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今天的讨论,不得有人退缩,群臣中迟疑到最后才响应的,我请求挥剑斩杀他。”霍光致歉说:“九卿责备我的话是对的。”于是参加会议的官员都叩头说道:“一切听从大将军的命令。”

霍光当即与群臣一起去朝见禀告皇太后。皇太后就前往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命皇宫各门不许放昌邑国群臣入内。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军,收捕了昌邑国群臣二百余人,全部押送到廷尉所属的诏狱。霍光命令左右随从说:“严密看守昌邑王!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自杀,将使我对不起天下人,背上弑君的罪名。”

皇太后盛装打扮,坐在特设的武帐中,数百名侍卫全部手握兵器,期门武士手执铁戟排列于殿下,文武群臣按品级次第上殿各就其位,然后召昌邑王上前俯首帖耳听候宣诏。尚书令宣读奏章说:“丞相杨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过早地抛弃天下,朝廷派遣使者征召昌邑王前来主持丧礼,昌邑王身穿丧服,却没有丝毫悲哀之心,废弃礼义,在途中不肯吃素食,

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受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驺宰、官奴,与居禁闼内敖戏。发乐府乐器,击鼓歌吹,作俳倡;召内泰壹、宗庙乐人,悉奏众乐。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宗庙重于君,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皇太后诏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诏;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就乘舆副车。光送至邸,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涕泣而去。

群臣奏请徙王贺房陵,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国除,为山阳郡。

昌邑群臣坐在国时不举奏王罪过,令汉朝不闻知,又不能辅道,陷王大恶,皆下狱,诛杀二百余人。唯中尉吉、

派随从官员掳掠女子,藏进有帘幕遮蔽的车中运载,在沿途驿站陪宿。在先帝灵柩前接受了皇帝玉玺,回到住处打开印玺后竟不再封存。侍从官员更手持皇帝符节前去招引昌邑国的车马官、官奴仆等,与他们同住在禁宫内,肆意游戏娱乐。搬出乐府乐器,擂起鼓来,吹拉弹唱,演戏取乐;又调集泰一祭坛和宗庙的歌舞艺人,遍奏各种乐曲。还与孝昭皇帝的名叫蒙的宫女等人淫乱。”太后插话质问:“停下来!昌邑王是做臣子的,怎敢如此狂悖淫乱!”昌邑王离开席位伏地请罪,尚书令继续宣读道:“尚未举行祭祀宗庙的大典,就颁发正式诏书,派使者携带皇帝符节,以三牛三羊三猪的规格前往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庙,自称‘嗣子皇帝’。自登极以来二十七日,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并手持皇帝符节,用诏令向各官署征求调发,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淫迷惑,全失帝王礼义,败坏汉朝制度。臣杨敞等屡次进谏规劝,却始终不见改正,反而日益严重,恐将危及国家,天下不得安宁。臣杨敞等谨与博士官商议,一致认为:《孝经》所说五刑之类,不孝之罪最大。宗庙的重要性超过君王,如今昌邑王不能承受天命,供奉祖先宗庙,不能爱民如子,实应废黜!臣等请求允许主管部门用一牛一羊一猪的太牢,祭告于高祖皇帝庙。”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传令昌邑王起身,拜受皇太后诏书;霍光又解下昌邑王身佩的玉玺绶带,献给皇太后。然后扶着昌邑王下殿,从金马门走出皇宫,登上御驾的副车。霍光一直护送昌邑王回到他在长安的官邸,谢罪道:“大王的行为举止自绝于天下,我宁肯辜负了大王,不敢辜负国家。愿大王珍重自爱。”说罢挥泪告辞而去。

群臣上奏请求将昌邑王刘贺迁居到汉中房陵县,皇太后下诏命刘贺回昌邑居住,赐给他两千户人家做汤沐邑;后来昌邑国撤销,改为山阳郡。

原昌邑国群臣,在封国任职时不能举报刘贺的罪过,使朝廷不了解真实情况,又不能对刘贺加以辅助引导,致使刘贺陷入罪恶,都一律将他们逮捕入狱,诛杀了二百余人。唯独中尉王吉、

郎中令遂,得减死,髡为城旦。师王式系狱当死,使者责曰:“师何以无谏书?”式对曰:“臣以《诗》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于忠臣孝子之篇,未尝不为王反复诵之也;至于危亡失道之君,未尝不流涕为王深陈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谏,是以无谏书。”亦得减死论。

光以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夏侯胜用《尚书》授太后,迁胜长信少府。

秋七月,迎武帝曾孙病已入即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初,卫太子纳史良娣,生子进,号史皇孙。皇孙纳王夫人,生子病已,号皇曾孙。生数月,遭巫蛊事。太子男、女、妻、妾皆受害,独皇曾孙在,亦坐收系郡邸狱。故廷尉监丙吉受诏治狱,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皇曾孙无辜,择谨厚女徒胡组、郭徵卿,令乳养,日再省视。

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无轻重,一切皆杀之。夜到郡邸狱,吉闭门不纳,曰:“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使者不得入,还以闻。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

吉闻史良娣有母贞君及兄恭,乃载皇曾孙付之。后有诏,掖庭养视,上属籍宗正。时掖庭令张贺,尝事卫太子,思顾旧恩,哀曾孙,奉养甚谨,欲以女孙妻之。贺弟安世

郎中令龚遂,因曾劝谏刘贺而得以免除死刑,剃去头发后罚其白天守城而夜晚做苦工。刘贺的师傅王式也被逮捕入狱当判死刑,使者质问他说:“你为人师表,为什么不上书规劝他?”王式回答说:“我用《诗经》三百零五篇从早到晚地给昌邑王讲授,遇到讲忠臣孝子的篇章,未尝不为大王反复朗读讲解;遇到讲亡国无道的昏君时,未尝不流着眼泪为大王深刻评述详说。我用三百零五篇《诗经》劝谏,所以不另上书规劝。”也得以减刑免死。

霍光鉴于皇太后要省察朝政,理应通晓经书儒术,于是禀明皇太后,让夏侯胜以《尚书》传授太后,并提升夏侯胜为长信少府。

秋七月,朝廷迎接武帝曾孙刘病已入皇宫继承皇位,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当初,卫太子刘据娶史良娣,生了儿子叫刘进,号称史皇孙。史皇孙娶涿郡女子王夫人,生的儿子叫刘病已,号称皇曾孙。皇曾孙出生几个月,正赶上巫蛊之祸。卫太子刘据及其三子一女连同他的诸妻妾全部遇害,唯独皇曾孙保全,也受连坐被关进大鸿胪所属的郡邸狱中。原廷尉监鲁国人丙吉受武帝诏命负责审理巫蛊案,丙吉心知卫太子刘据并无犯罪事实,更加哀怜皇曾孙无辜受牵累,便选择谨慎忠厚的女囚徒胡组、郭徵卿二人,命她们哺养皇曾孙刘病已,丙吉每天前往探视两次。

观望云气的术士说:“长安监狱中有一股天子之气。”武帝派使者分别通知京中各官府,凡各监狱在押犯人,无论罪行轻重,一律都处死。使臣夜晚来到郡邸狱,丙吉紧闭大门不让他们进去,还说:“其他人尚且不应无辜被杀,何况是皇上的亲曾孙呢?”使臣一直不能进去,就返回朝廷将此事奏明武帝。武帝也醒悟了,说道:“上天让丙吉这样做啊!”于是下诏大赦天下。

丙吉听说皇曾孙祖母史良娣的母亲贞君和兄长史恭尚在,就用车载着皇曾孙托付给他们照顾。后来武帝下诏,命掖庭抚养皇曾孙,并命宗正为他登记皇族属籍。当时担任掖庭令的张贺,曾事奉过卫太子刘据,感念卫太子的旧恩,又怜惜皇曾孙,因而小心奉养,还想把自己的孙女许配给皇曾孙为妻。张贺的弟弟张安世

为右将军,辅政,怒曰:“曾孙乃卫太子后也,勿复言予女事。”时暴室啬夫许广汉有女,贺以家财聘之。曾孙因依倚广汉兄弟及史氏,受《诗》于东海澓中翁,高材好学;然亦喜游侠,斗鸡走马,上下诸陵,周遍三辅。以是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及是,吉奏记光曰:“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壹举。窃伏听于众庶,其所言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闻也。而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义,参以蓍龟,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

七月,光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遂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孙病已年十八,师授《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承祖宗,子万姓。”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德迎曾孙,就斋宗正府。明日,入未央宫,见太后,封为阳武侯。群臣奏上玺绶,即皇帝位,谒高庙。

侍御史严延年劾奏:“大将军光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奏虽寝,然朝廷肃然敬惮之。

赦。 丞相敞卒,以蔡义为丞相。

义以明经,给事大将军莫府。昭帝召见说《诗》,擢光禄大夫。数岁为丞相,年八十余,貌似老妪。议者谓光置宰相,

担任右将军,参与辅政,听说此事后愤怒地说:“皇曾孙是罪犯卫太子的后代,不要再提什么嫁女之事。”当时暴室啬夫许广汉亦有一女,张贺以自己的家财作为皇曾孙与许广汉女儿定婚的聘礼。皇曾孙从此以许广汉兄弟和曾祖母史家为依靠,又跟随东海人澓中翁学习《诗经》,皇曾孙天资高又好学;但也喜欢游侠之事,乃至斗鸡走狗,往来于各皇陵所在地,足迹遍及京畿三辅。因此他完全了解乡里民间的奸邪丑恶和下层官吏治事的好坏得失。等到刘贺被废黜时,丙吉上书霍光说:“如今国家与皇室祭庙的安危,百姓的命运,全部系于大将军的一番举措。我暗自听取百姓的议论,他们对诸侯皇亲居高位者,都没有好印象。而武帝的曾孙刘病已,奉遗诏养育在掖庭和外曾祖史家,今年已有十八九岁了,他通晓经书儒术,有良好的素养,举止安详而性情平和。希望大将军详加考察其大节,再参考占卜的结果,可先让他入宫侍奉太后,使天下臣民明白透彻地了解他,然后决定他能否继承皇位的大计。天下人将为此而庆幸。”

七月,霍光召集丞相以下的文武百官,共同议定皇位继承人,于是上奏皇太后说:“孝武皇帝的曾孙刘病已,年十八岁,从师学习过《诗经》《论语》《孝经》,自身行为节俭,仁慈爱人,可以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承侍祖先宗庙,治理天下百姓。”皇太后下诏说:“可以。”霍光派遣宗正刘德迎接皇曾孙,将刘病已接到宗正府进行斋戒。第二天,再进未央宫,朝见皇太后,被封为阳武侯。群臣奏上皇帝玉玺绶带,刘病已正式即皇帝位,拜谒汉高祖祭庙。

侍御史严延年上奏弹劾霍光:“大将军霍光擅自废立君主,不守人臣之礼,大逆不道。”奏章虽被搁置,但朝廷对严延年肃然敬畏。

大赦天下。 丞相杨敞逝世。任命蔡义为丞相。

蔡义精通经书,因此在大将军幕府供职。昭帝曾召见蔡义为自己讲解《诗经》,并提拔他为光禄大夫。几年之后升为丞相,已是年过八十,外貌很像老太婆。群臣议论霍光安置的宰相,

用可专制者,光曰:“以为人主师,当为宰相,何谓云云。”

冬十一月,立皇后许氏。

公卿议立皇后,皆心拟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倢伃为皇后。霍光以后父广汉刑人,不宜君国,岁余乃封为昌成君。

太皇太后归长乐宫。初置屯卫。

戊申(前73) 中宗孝宣皇帝本始元年

春,大将军光请归政,不受。

诏有司论定策安宗庙功,大将军光等皆益封。光稽首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为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及昌邑王废,光权益重,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

夏四月,地震。 凤皇集胶东。 赦,勿收田租赋。追谥戾太子、戾夫人,悼考、悼后。置园邑。

诏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号谥,岁时祠。其议谥,置园

专挑选可由他专制驱使之人,霍光辩解说:“蔡义已做过皇帝的老师,理应成为宰相,何必议论纷纷。”

冬十一月,立许倢伃为皇后。

公卿讨论立皇后一事,众人心中都拟定大将军霍光的小女儿,但没有明说。宣帝便下诏寻找微贱时用过的宝剑。大臣们懂得宣帝的心意,便奏请立许倢伃为皇后。霍光认为皇后之父许广汉是受过刑的人,不宜做封国国君,一年多以后才封许广汉为昌成君。

太皇太后返回长乐宫居住。长乐宫开始驻兵守卫。

汉宣帝

戊申(前73) 汉宣帝本始元年

春季,大将军霍光恳请归政于宣帝,宣帝不接受。

宣帝诏令有关部门议定对安定宗庙有功人员的褒奖,大将军霍光等人都增加了封邑。霍光在朝堂上跪拜叩头触地恳请归政于宣帝,宣帝谦让不肯接受。朝中各项事务都先向霍光报告,然后上奏皇帝。早自昭帝时,霍光的儿子霍禹及霍光兄长之孙霍云,都被任命为中郎将;霍云之弟霍山被任命为奉车都尉、侍中,统领由胡人、越人组编的军队;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宫、西宫卫尉;霍光的兄弟、女婿和外孙都参加朝会,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要职。霍氏一家的亲戚骨肉结成一体,在朝廷盘根错节。到昌邑王被废黜后,霍光的权势越发加重,每次朝见,宣帝总是虚心自馁、收起笑容,其谦恭肃敬的礼仪低于皇帝的身份。

夏四月,发生地震。 有凤凰聚集于胶东。 大赦天下,免收田租赋税。 宣帝为故皇太子夫妇追加谥号为戾太子、戾夫人;为亲生父母追加谥号为悼考、悼夫人。修建陵园祭庙。

宣帝下诏说:“已故皇太子埋葬在湖县,没有谥号,所以不能享受每年四季的祭祀。应当为故皇太子议定谥号,建立陵园

邑。”有司奏:“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皇帝后,承祖宗之祀,亲谥宜曰悼,母曰悼后;故皇太子谥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皆改葬焉。

召黄霸为廷尉正。

霍光既诛上官桀,遂以刑罚痛绳群下,由是俗吏皆尚严酷;而河南丞黄霸独用宽和为名。上在民间时,知百姓苦吏急也,闻霸持法平,乃召以为廷尉正;数决疑狱,庭中称平。

己酉(前72) 二年

春,大司农田延年有罪自杀。

昭帝之丧,大司农僦民车,延年诈增僦直,盗取钱三千万,为怨家所告。御史大夫田广明谓杜延年曰:“《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废昌邑王时,非田子宾之言,大事不成。今县官出三千万自乞之,何哉?愿以愚言白大将军。”延年言之,光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因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谢田大夫晓大司农,通往就狱,得公议之。”广明使人语延年,延年曰:“幸宽我耳,何面目入牢狱!”遂自刎死。

尊孝武皇帝庙为世宗,所幸郡国皆立庙。

诏曰:“孝武皇帝躬仁谊,厉威武,功德茂盛,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于是群臣皆

祭庙。”有关官员奏请道:“按礼仪规定,既做了某人的继承人,就成为此人的儿子了。所以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就不再祭祀,这是遵从祖先的大义。陛下是作为孝昭皇帝的继承人,接续祖宗的香火;陛下亲生父亲的谥号应为‘悼’,亲生母亲的应为‘悼后’;故皇太子应定谥号为‘戾’,史良娣应称为‘戾夫人’。”全部重新择地安葬。

汉宣帝召见黄霸,任命他为廷尉正。

霍光诛杀上官桀后,便以严刑峻法控制管理部下,因此世俗官吏都崇尚严酷用法;而河南太守淮阳人黄霸却能以宽和著称于世。宣帝在民间时,知道百姓受官吏的执法峻急之苦,听说黄霸执法平和,便召他来长安,任命他为廷尉正;他多次裁决疑案,朝廷群臣都称赞他公平。

己酉(前72) 汉宣帝本始二年

春季,大司农田延年因犯罪而自杀。

为昭帝治丧时,大司农雇用民间车辆,田延年假称雇车费用增加,贪污了三千万钱,被与他有仇怨的人告发。御史大夫田广明对太仆杜延年说:“按照《春秋》大义,可用功劳掩盖过失。当初废黜昌邑王时,若不是田延年慷慨陈词,则大事不能成功。如今就当成他乞求皇帝赏给三千万钱,怎么样?请把我这番话转禀大将军。”杜延年转达了田广明的话,霍光说:“确实如此,田延年真是勇士。当初议决大事时,田延年挺身而出,震动朝廷。”于是霍光扪心自语道:“当时的情景使我至今心有余悸。感谢田广明大夫并请明白转告大司农田延年,前往监狱报到,一切秉公处理。”田广明派人通告田延年,田延年说:“即使有幸被宽大处理,我又有何面目跨入牢狱去受辱!”于是自刎而死。

尊奉孝武皇帝庙号为“世宗”,武帝巡游过的郡国都建立祭庙。

宣帝颁布诏书说:“孝武皇帝亲自推行仁义,远播武威,功业品德已致极盛,而祭庙的音乐与此不相称,朕为此甚觉痛心。相关部门应与列侯、二千石、博士共同议定。”于是群臣异口同声地

曰:“宜如诏书。”夏侯胜独曰:“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无度,天下虚耗,至今未复。无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公卿共难胜曰:“此诏书也。”胜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御史劾奏胜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阿纵胜,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武帝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巡狩所幸郡国皆立庙。胜、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尚书》。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

秋,遣将军田广明等将兵,及校尉常惠护乌孙兵击匈奴。

初,乌孙公主死,汉复以楚王戊之孙解忧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妇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国与季父大禄子翁归靡,曰:“泥靡大,以国归之。”翁归靡既立,号肥王,复尚楚主,生元贵靡。公主及昆弥皆上书,言:“匈奴复连发大兵,侵击乌孙,欲隔绝汉。昆靡愿发兵五万,尽力击匈奴。唯天子出兵救之。”先是,匈奴数侵汉边,汉亦欲讨之。秋。大发兵,遣广明等五将军十六万骑,分道并出。以常惠为校尉,持节护乌孙兵,共击匈奴。

说:“应当按照诏书指示办理。”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说:“孝武皇帝虽有征服四夷、开拓疆土的功绩,但也造成大批将士死亡,百姓财力枯竭,奢侈无度,天下虚耗,至今未能恢复元气。武帝对人民并无恩泽,不应该为他专设祭庙之乐。”公卿大臣一致责备夏侯胜说:“这是诏书的意思。”夏侯胜说:“此诏命不可依从。臣子的大义是,应当直言不讳宣扬正理,不可苟且阿谀顺应皇上的旨意。我的话既已讲出,虽死而无悔。”于是丞相、御史等上奏宣帝,弹劾夏侯胜非议诏书,诋毁先帝,大逆不道;以及丞相长史黄霸附和纵容夏侯胜,不肯检举弹劾夏侯胜,将二人一并逮捕下狱。相关官员便奏请尊奉孝武皇帝祭庙为“世宗庙”,祭庙音乐专奏《盛德舞》《文始五行舞》。凡武帝出巡到过的郡国,一律建庙祭祀。夏侯胜、黄霸长期关押在狱中,黄霸想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夏侯胜以犯罪当死为由推辞,黄霸说:“早晨听说真理,晚上死而无憾。”夏侯胜赞赏他的话,就向他传授《尚书》。在狱中关押了两个冬天,一直不倦地讲解评述。

秋季,派遣祁连将军田广明等率领大军迎敌,命校尉常惠监护乌孙军队共同攻打匈奴。

当初,嫁到乌孙的汉朝公主去世,汉朝又封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为公主,嫁给乌孙国王岑娶。岑娶的胡人妻子所生儿子泥靡年纪还小,乌孙王岑娶临死前,将国家交给叔父大禄的儿子翁归靡,嘱咐道:“泥靡长大成人后,可将国家皇位还给他。”翁归靡即乌孙王位后,号称肥王,又娶汉公主刘解忧为妻,生下儿子元贵靡。汉公主及乌孙王都上书汉天子,说:“匈奴又接连派出大军,侵袭乌孙国,企图断绝乌孙与汉朝的联系。乌孙王愿派精兵五万,竭尽全力抗击匈奴。请求汉天子派兵来救援我们。”在此之前,匈奴屡次侵犯汉朝边境,朝廷正想出兵讨伐。秋季,汉朝大规模调遣军队,令田广明等五位将军统率十六万骑兵,分别从不同路线出塞并肩抗敌。任命常惠为校尉,持皇帝符节监护乌孙军队,共击匈奴。

庚戌(前71) 三年

春正月,大将军光妻显弑皇后许氏。

时霍光夫人显,欲贵其小女成君,道无从。会许后当娠,病。女医淳于衍者,霍氏所爱,当入宫侍疾。显谓衍曰:“将军素爱成君,欲奇贵之。今皇后当免身,若投毒药去之,成君即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贵共之。”衍即捣附子,赍入长定宫。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太医大丸,以饮皇后。有顷,曰:“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对曰:“无有。”遂加烦懑,崩。后人有上书,告诸医侍疾无状者,皆收系诏狱。显恐急,即具语光曰:“既失计为之,无令吏急衍。”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奏上,光署“衍勿论”。显因劝光内其女入宫。

葬恭哀皇后于杜陵南园。 夏五月,田广明有罪,下吏自杀。封常惠为长罗侯。

匈奴闻汉兵大出,奔远遁。五月,军罢。田顺不至期,诈增卤获;广明知虏在前,逗留不进。皆下吏,自杀。乌孙昆弥自将五万骑,与常惠从西方入,获名王、骑将以下四万级,马、牛、羊、驴七十余万头。封惠为长罗侯。于是匈奴遂衰耗。单于自将数万骑击乌孙,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畜冻死,还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乌桓入

庚戌(前71) 汉宣帝本始三年

春正月,大将军霍光之妻显谋杀了许皇后。

当时霍光夫人名显,一心想让她的小女儿霍成君贵为皇后,却没有机缘。恰逢许皇后怀孕,身体不舒服。有位女医淳于衍,一向为霍氏所怜爱,当入宫侍奉许皇后治病。霍夫人显对淳于衍说:“大将军一向最疼爱小女儿成君,希望她异常尊贵。如今许皇后即将分娩,如果趁机下毒药除去她,成君就可成为皇后了。如蒙鼎力相助,事成之后,共享富贵。”于是淳于衍捣碎毒药附子,带入长定宫。许皇后生产之后,淳于衍取出附子,掺到御医为皇后撮合的大药丸中,让许皇后服下。过了一会儿,许皇后说:“我头脑涨疼,药里莫非有毒?”淳于衍回答道:“没有。”许皇后越发烦躁郁闷,终于死去。后来有人上书朝廷,控告各御医对许皇后没能尽心侍奉治疗,结果这些御医都被收捕关进诏狱。霍夫人显又急又怕,便将实情全部告诉霍光,并说:“既然失策做下这件事,只求别让办案官吏逼迫淳于衍。”霍光大吃一惊,想自己举发此事,又于心不忍。处理此案的奏章上报后,霍光违心签署了“对淳于衍不必追究”的意见。霍夫人显便劝大将军把女儿霍成君送入皇宫。

在杜陵南园安葬了谥号“恭哀”的许皇后。 夏五月,田广明有罪,司法官员审案后田广明自杀。宣帝封常惠为长罗侯。

匈奴听说汉朝大规模出兵征讨,便逃奔远方。五月,汉朝军队停止军事进攻。虎牙将军田顺未到预定目标就退兵而回,还虚报多说了斩获匈奴的人数;祁连将军田广明获悉前方有匈奴军队,却迟疑逗留不肯进兵。诏令交由司法官员问罪,二人都自杀了。乌孙昆弥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一起从西方进袭匈奴,俘虏名王、骑将以下四万人,缴获马、牛、羊、驴等七十余万头。宣帝封常惠为长罗侯。由此匈奴终于国力亏损衰弱了。冬季匈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袭击乌孙,遇上天降大雪,一天之中积雪深达一丈多厚,匈奴军民、牲畜冻死,生还者不到十分之一。于是丁令趁匈奴力量衰弱之机攻其北部,乌桓则攻

其东,乌孙击其西,所杀数万骑;重以饿死人民什三、畜产什五。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滋欲乡和亲,而边境少事矣。

大旱。 六月,丞相义卒,以韦贤为丞相,魏相为御史大夫。 以赵广汉为京兆尹。

初,广汉为颍川太守。颍川俗,豪桀相朋党。广汉为缿筒,受吏民投书,使相告讦。于是更相怨咎,奸党散落,盗贼不得发。由是入为京兆尹。广汉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吏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辄收捕之,无所逃;案之,罪立具。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闾里铢两之奸皆知之。其发奸擿伏如神。京兆政清,长老传以为自汉兴,治京兆者莫能及。

辛亥(前70) 四年

春三月,立大将军光女为皇后。赦。

初,许后起微贱,登至尊日浅,从官、车服甚节俭。及霍后立,驾、侍从益盛,赏赐官属以千万计,与许后时悬绝矣。

夏四月,地震,山崩,二郡坏祖宗庙。帝素服,避殿。诏问经学,及举贤良方正之士。 以夏侯胜为谏大夫,黄霸为扬州刺史。

其东部,乌孙攻其西部,三国军队共斩杀匈奴数万骑兵;再加上饿死的百姓达十分之三,损失畜产达十分之五。原来臣服于匈奴的西域各国也都叛离瓦解,对于外患内盗都无力治理,就更加向往与汉朝和亲,而汉朝边境也减少了战事。

大旱。 六月,丞相蔡义去世,宣帝任命长信少府韦贤为丞相,大司农魏相为御史大夫。 任命赵广汉为京兆尹。

当初,赵广汉担任颍川太守。颍川地区风俗,地方豪杰往往结党成帮。赵广汉专设一个竹筒,接受官吏百姓的举报告状,鼓励人们互相揭发检举。于是人们彼此结怨互相责备,不法帮派因而瓦解,盗贼不能逞狂。赵广汉因此被调入长安担任京兆尹。赵广汉对待下级官员,殷勤周到,遇有功劳善举或奖赏之事,总要归之于部下,所以下属官吏都乐于受他差遣,即使赴死也不逃避。赵广汉完全了解手下人的能力所在,办事尽力与否;如有人蒙骗于他,就会当即被抓获,谁也别想逃脱;审讯查证,立刻具结定罪。赵广汉特别善于辗转盘究以了解事情真相,市井细微的不法之事他也全能知晓。赵广汉发现奸邪摘除隐患犹如神灵一般。京兆地区政治清明,老辈人相传认为自汉朝开国以来,没有一个京兆尹能比得上赵广汉。

辛亥(前70) 汉宣帝本始四年

春三月,宣帝立大将军霍光之女霍成君为皇后。大赦天下。

当初,许皇后出身微贱,登上皇后的宝座时间不长,她的侍从、车马、服饰等都非常节俭。及至霍成君立为皇后,车驾、侍从等日益繁盛,官属的赏赐也以千万计,与许皇后时相差极为悬殊。

夏四月,发生地震、山崩,北海、琅邪两郡的太祖、太宗庙被震坏。宣帝身穿素服,避开皇宫正殿五天。下诏书求教于经学之士,并令各部门举荐贤良、方正之士。 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黄霸为扬州刺史。

上以地震,释胜、霸而用之。胜为人,质朴守正,简易无威仪。或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胜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尧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谓曰:“先生建正言,无惩前事。”复为长信少府,迁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

五月,凤皇集北海。

壬子(前69) 地节元年

春,有星孛于西方。 冬十二月晦,日食。 以于定国为廷尉。

定国为廷尉,乃迎师学《春秋》,备弟子礼。为人谦恭,虽卑贱皆与钧礼。其决狱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

癸丑(前68) 二年

春三月,以霍禹为右将军。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卒。

大将军光病,车驾自临问,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愿分国邑,封兄孙山为列侯。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光薨,谥曰宣成,赐葬具如乘舆制度。置园邑三百家,长、丞

宣帝鉴于地震的惩罚,便释放了夏侯胜、黄霸,而且重用二人。夏侯胜的为人,质朴正派,平易近人而没有官僚架势。有时竟称宣帝为“君”,或在宣帝面前直呼别人表字,宣帝也因此更亲信他。有一次夏侯胜晋见宣帝,出宫后就传播宣帝讲的话,宣帝听说后便责怪夏侯胜,夏侯胜说:“陛下的话说得好,我是故意宣扬的。古代帝尧的话传布于天下,至今被人称述。我以为您的话值得传扬,所以才传扬出去的。”每当朝廷商议大计,宣帝便说:“先生只管发表高论,不要为以前的事而有所警戒。”不久又任命夏侯胜为长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九十岁时夏侯胜去世。太后为之身穿素服五日,以报答他为师之恩。

五月,有凤凰聚集到北海郡。

壬子(前69) 汉宣帝地节元年

春季,天空的西方出现彗星。 冬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出现日食。 任命于定国为廷尉。

于定国担任廷尉,便拜师学《春秋》,执弟子之礼。他为人谦恭,即使对官卑身贱之人,也与他们同等礼遇。于定国判决诉讼案件,执法公平,刻意同情鳏夫、怜悯寡妇,凡罪证不够确凿的都从轻判决,更加以周到慎重的考虑。朝廷上下称赞他说:“张释之当廷尉,天下没有蒙冤之民;于定国当廷尉,人们自信不会被冤枉。”

癸丑(前68) 汉宣帝地节二年

春三月,宣帝任命霍禹为右将军。大司马、大将军、博望侯霍光病逝。

大将军霍光病重,宣帝亲自前往慰问,为他生病而痛哭流泪。霍光上书宣帝以表谢恩,并且表示愿意分出采邑三千户,请求赐封兄长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当天,宣帝任命霍光之子霍禹为右将军。霍光去世,谥号为“宣成”,宣帝赏赐给他的葬具如同御用规格一般。拨出三百家民户事奉陵园,设置长、丞

奉守。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

夏四月,以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德以怀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今新失大将军,宜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车骑将军安世忠信谨厚,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上亦欲用之。安世深辞,不能得,乃拜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凤皇集鲁。 大赦。 以霍山为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

上思报大将军德,乃封光兄孙山为乐平侯,使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魏相因许广汉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右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

负责守墓祭祀。又下诏免除霍光后世子孙的徭役赋税,让他们享有与霍光相等的封爵和食邑,世世代代永远不变。

夏四月,宣帝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掌尚书事务。

御史大夫魏相向宣帝呈送的一道密封奏章中说:“圣明的皇帝总要褒奖德高望重之人,以便安抚天下,表彰功勋赫赫之人,以便勉励百官,因此朝廷尊崇而荣耀。如今国家刚刚失去了大将军霍光,应明确表彰功臣,以便镇抚各诸侯封国,不要出现权力真空,以免朝臣争位。我以为车骑将军张安世忠诚信义,谨慎厚道,是国家的重臣,应该尊崇他的职位。”宣帝也正想重用他。张安世推辞了很久,未能成功,于是被隆重授予大司马、车骑将军,主管尚书事务。

凤凰在鲁国聚集。 大赦天下。 宣帝任命霍山为奉车都尉,掌尚书事务;任命御史大夫魏相担任给事中。

宣帝想报答大将军霍光拥立自己继承皇位的恩德,便封霍光之兄霍去病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命他以奉车都尉的身份主管尚书事务。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向宣帝上秘密奏章,说道:“《春秋》讥讽由贵族世代为卿的制度,厌恶宋国襄公、成公、昭公三代皆娶本国大夫之女为妻,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擅国政,都曾使国家陷于危亡动乱中。我朝自孝武皇帝后元以来,皇室不能支配俸禄,朝政由尚书重臣掌握。今霍光虽死,他的儿子仍为右将军,他兄长的儿子掌管中枢机要事务,他的兄弟、女婿们也都身居权要之职,担任军队将领,霍光的夫人显及其几个女儿都在长信宫录名于门籍,甚至半夜叫开宫门出入。霍氏一门骄奢放纵,恐将逐渐难于控制。应有良策削夺他们的权势,破除他们酝酿中的阴谋,以便巩固汉家万世的基业,保全功臣的后代子孙。”又,依照惯例:凡上书朝廷都是一式两份,其中一份注明为“副本”,主管尚书事务的大臣先打开副本审阅,如果所奏不妥,就搁置起来不予上奏。魏相又通过许广汉禀报宣帝取消奏章副本,以防阻塞言路而蒙蔽宣帝。宣帝认为很好,下诏命魏相兼任给事中,完全采纳了魏相的意见。

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霍光既薨,始亲政事,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备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匈奴壶衍鞮单于死,弟虚闾权渠单于立。

时汉以匈奴不能为寇,罢塞外诸城,以休百姓。单于喜,谋欲和亲。

甲寅(前67) 三年

春三月,赐胶东相王成爵关内侯。

诏曰:“胶东相王成,劳来不怠,流民自占八万余口,治有异等之效。其赐成爵关内侯,秩中二千石。”后诏问郡国上计长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对言:“前胶东相成伪自

宣帝出身于民间,了解民事的艰难。霍光死后,宣帝开始亲自主持朝政,励精图治,每隔五天集中处理一次政事。自丞相以下,群臣各自就其负责的事务奏报请示,再根据他们陈述的意见,令相关部门考核其功效。凡任侍中、尚书的官员有功绩应当升迁及有特殊贡献的,一律厚加赏赐,惠及子孙,永久不改变。中枢机构严密,法令制度完备,上下相安无事,没有人抱着苟且敷衍的态度办事。至于任命州刺史、郡太守、封国丞相等高级地方官员,宣帝总是亲自召见询问,观察他们的由来,退朝后还要考察他们的行为,用来对证他们的言论,如有名实不相符的,一定要追究其原因何在。宣帝常说:“老百姓之所以能安居乡里,而无唉声叹气忧愁怨恨的心绪,在于朝政清明司法公平。能与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难道不是优秀的俸禄二千石的地方高官吗!”宣帝认为郡太守是治理官吏百姓的关键,频繁变动则令治下不安定;百姓若知道郡太守将长久留任,不可能欺骗蒙蔽他,就会服从郡太守的教化。所以凡地方二千石官员治理有成效的,宣帝就颁布诏书郑重勉励,增加官阶俸禄,赏赐黄金,有的赐爵至关内侯;遇有公卿职位空缺,就从诸多受过表彰的官员中遴选,依照等次顺序擢升任用。因此汉朝的清官良吏以这一时期最为兴盛,号称“中兴”。

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其弟虚闾权渠单于即位。

当时汉朝认为匈奴已无力侵犯边境,便将塞外各处城防撤除,以便于百姓休养生息。匈奴单于闻讯大喜,图谋再与汉朝和亲。

甲寅(前67) 汉宣帝地节三年

春三月,宣帝赐予胶东国丞相王成关内侯爵位。

宣帝颁布诏书说:“胶东国丞相王成,勤勉不懈怠地招抚百姓,流民自动申报还乡的达八万余人,其治理有特等功效。赐予王成关内侯的爵位,官阶俸禄升至中二千石。”后来宣帝诏令向郡国派往朝廷呈报地方财政、户籍、治安情况的长史、守丞们询问朝廷政令的得失。有人回答说:“已故胶东国丞相王成擅自

增加,以蒙显赏。”是后俗吏多为虚名云。

夏四月,立子奭为皇太子。

霍显闻立太子,怒不食,曰:“此乃民间时子,安得立?即后有子,反为王邪?”复教后毒太子。数召赐食,保、阿辄先尝之;后挟毒不得行。

五月,丞相贤致仕。

贤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安车、驷马,罢就第。丞相致仕,自贤始。

六月,以魏相为丞相,丙吉为御史大夫。 以疏广为太子太傅,兄子受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许伯以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将舜监护太子家。上以问广,广对曰:“太子,国储副君,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且太子官属已备,复使舜护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广太子德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语魏相,相免冠谢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广由是见器重。

大雨雹。以萧望之为谒者。

京师大雨雹。大行丞萧望之上疏言:“陛下思政求贤,尧、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阴阳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专权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贼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惟陛下躬万机,选同姓,举贤材,以为腹心,与参政谋,明陈其职,

虚报流民回乡申报户籍的人数,以便骗取朝廷的表彰奖赏。”此后庸碌无能的官吏多靠谎报功绩来骗取虚名。

夏四月,宣帝立儿子刘奭为皇太子。

霍光的妻子显听说立刘奭为太子,气得吃不下饭,说道:“此人乃皇上生活在民间时所生的儿子,怎么能立为当皇太子?如果皇后将来生了儿子,反倒只能做诸侯王吗?”于是又教唆霍皇后成君毒杀皇太子。霍皇后多次召太子来赐给饮食,但太子的保姆、奶娘总先品尝;霍皇后虽带着毒药却无从下手。

五月,丞相韦贤请求退休。

韦贤因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宣帝赏赐给他黄金百斤、安稳的小车、四匹马驾辕,批准他辞职回家。丞相退休,自韦贤开始。

六月,宣帝任命魏相为丞相,丙吉为御史大夫。 任命疏广为太子太傅,疏广兄长的儿子疏受为少傅。

太子刘奭的外祖父平恩侯许广汉,认为太子年纪还少,就向宣帝建议,让自己的弟弟中郎将许舜监护太子家。宣帝就这件事询问疏广的意见,疏广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他的老师和朋友必须是天下英俊人才,不应只亲近外祖父许家。况且太子的各级官属已然齐备,而今再让许舜监护太子家,足以显示出浅陋狭隘,这不是向天下广泛传扬太子美德的好办法。”宣帝认为疏广言之有理,便将他的建议转告给丞相魏相,魏相脱帽致歉说:“这种见识不是我等所能赶得上的。”疏广由此受到宣帝的器重。

天降大冰雹。宣帝任命萧望之为谒者。

京师长安下了一场大冰雹。大行丞萧望之汉宣帝呈上奏章说:“陛下图求政治清明求贤若渴,这正是古代圣王尧、舜用心之所在。然而善祥吉兆未到,天地阴阳不合,这是大臣把持朝政,一姓人专制弄权所招致的天罚。攀附的枝蔓太壮了将伤害大树的根株,私家的势力太盛了将危及国家的政权。唯愿陛下亲自处理纷繁的政务,选拔同姓辅臣,举用贤良人才,将他们作为心腹,让他们参与朝政谋划,令公卿大臣明确讲出各自的贡献,

以考功能,则庶事理矣。”上素闻望之名,拜为谒者。时上博延贤俊,民多上书言便宜,辄下望之问状。高者请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试事,满岁以状闻;下者报闻,罢。所白处奏皆可。

秋九月,地震。诏求直言,省京师屯兵;罢郡国宫馆,假贷贫民。

诏曰:“乃者地震,朕甚惧焉。有能箴朕过失,以匡不逮,毋讳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远,是以边境屯戍未息。今复饬兵重屯,久劳百姓,非所以绥天下也。其罢车骑、右将军屯兵,池籞未御幸者,假与贫民。郡国宫馆勿复修治。流民还归者,假公田,贷种食,且勿筭事。”

以张安世为卫将军,诸军皆属。以霍禹为大司马,罢其屯兵。

霍氏骄侈纵横,太夫人显僭拟淫放。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既亲政,魏相给事中,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吏民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

上颇闻霍氏毒杀许后,而未察,乃徙光女婿未央卫尉范明友、中郎将羽林监任胜、长乐卫尉邓广汉为他官。更以张安世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

以考核其功绩和能力。这样一来诸事都能妥善处理了。”宣帝早已听说过萧望之的大名,便任命他为谒者。这时宣帝正在广泛延揽贤良俊杰,经常有上书朝廷提出建议的,宣帝就下达给萧望之去问明实情。才能确实高的转交丞相、御史试用;才能次一等的交由中二千石官员试用,满一年后将试用结果奏闻朝廷;才能低下的禀报宣帝后,遣送回乡。凡萧望之所提出的建议,都被宣帝认可。

秋九月,发生地震。宣帝下诏书寻求直言敢谏者,缩减了京师屯戍部队;罢修郡国的宫殿别馆,借贷田地粮种给贫民。

宣帝下诏书说:“先前发生的大地震,使朕异常惊恐。有能之士请规谏朕的过失,匡正朕的不足,也不必回避相关官员的失误。朕既然不能施恩德,也就不能令边远的蛮夷族归附,因此边塞的屯戍无休无止。如今又要整治军队加强边防,长期以来使百姓劳辛,这不是用来安定天下的良策。现决定撤销车骑将军张安世、右将军霍禹统领的两支屯戍部队,皇家池塘禁苑中未被天子巡幸的,也借给平民百姓。各郡国宫殿别馆不再修缮。流民回归家园的,官府可借给他们公田,贷给种子粮食,并且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

宣帝任命张安世为卫将军,各路禁卫军等都归属于张安世统领。任命霍禹为大司马,撤销原由他统领的屯戍部队。

霍氏一家骄横奢侈,肆无忌惮,太夫人霍氏显超越本分制作辇车、又与管家冯子都淫乱。宣帝早在民间时,就听说霍氏一家长期尊宠,不能自我约束。亲掌朝政后,命御史大夫魏相任给事中,屡次在闲暇时召见魏相,听他汇报国事;平恩侯许广汉和侍中金安上等也可径自出入禁宫。官吏百姓呈递秘密奏章,不必再经过尚书省,群臣晋见皇帝更可独来独往。于是霍氏一家非常恼火。

宣帝听说过不少有关霍氏毒杀许皇后的传闻,只是尚未详察,于是将霍光的女婿未央宫卫尉范明友、中郎将兼羽林监任胜、长乐宫卫尉邓广汉调任其他官职。改任张安世为卫将军,统领未央、长乐两宫卫尉,长安十二门的警卫部队和北军八校兵马。

以霍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冬十二月,置廷尉平。

初,孝武之世,征发烦数,百姓贫耗,穷民犯法,奸轨不胜。于是使张汤、赵禹之属,条定法令,作见知故纵、监临部主之法。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其后奸滑巧法,转相比况,禁罔浸密,律令烦苛,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国承用者,或罪同而论异,奸吏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傅生议,所欲陷则予死比,议者咸冤伤之。

上在闾阎知其若此,会廷尉史路温舒上书曰:“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人血流离,刑徒比肩,大辟之计,岁以万数。此仁圣之所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

任命霍禹为大司马,却只让他戴小冠帽,并且不颁给印信及绶带,撤销他以前统领的屯戍部队和官属,只让霍禹的官名与霍光同样为大司马。所有统领胡越骑兵、羽林军及驻守未央、长乐两宫警卫部队的将领,都改由宣帝所亲信的许、史两家子弟取而代之。

冬十二月,设置廷尉平。

当初,孝武皇帝时,征调频繁,百姓贫乏,穷苦之人触犯法律,为非作歹者不胜其多。于是武帝命张汤、赵禹之流,制定法令条规,制定了有关“知情不举,放纵罪犯”和“长官有罪,僚属连坐”等酷法。对于执法苛刻、故入人罪的酷吏造成冤案的,往往从宽处理;对于执法谨慎、宽释犯人的官吏疑为枉法的,往往严惩重罚。后来奸猾的官吏玩弄法律,转相比照苛刻的判例,使法网日益严密,律令逐渐烦苛,法律文件堆积满桌满屋,相关官员不能普遍察看。因此各郡国在引用法令条规时,有的罪行相等而处罚各异,奸猾的官吏借机进行交易,想使罪犯活命就附会能令他生存的法令,想使罪犯陷于死地就比照非死不可的条例,人们的议论都认为冤屈太多无辜伤亡。

宣帝在民间时深知此弊,恰逢廷尉史钜鹿人路温舒上书宣帝说:“我听说秦朝政治有十大失误,其中一种至今尚存,那就是司法官吏的严酷。刑狱乃是天下最要命的大事,处死的人不可能复生,截肢断体的人也不可能再接上复原。《尚书》中说:‘与其杀无辜之人,宁可偶尔失之宽纵。’如今司法官吏则不这样,他们上下相争,都以苛刻为贤明,判刑酷虐的能获取公正的美誉,执法平正的往往多有后患。因此司法官吏都想将案犯定成死罪,并非憎恨案犯,而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在于置人于死地。因此人犯鲜血横流,受刑的囚徒一个挨着一个,统计处死刑的人数每年多达数万。仁慈圣明之心无限悲伤,太平盛世不能到来,都是由于这个缘故。按照人之常情,平安则乐于生存,痛苦则希望死去,严刑拷打之下,什么口供得不到!所以当囚犯不能忍受

痛,则饰辞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导以明之;上奏畏郤,则锻练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皋陶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练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唯陛下省法制,宽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上善其言。

诏以“廷史任轻禄薄,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员四人”。每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

涿郡太守郑昌上疏言:“明主躬垂明听,虽不置廷平,狱将自正;若开后嗣,不若删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无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听怠,则廷平将召权而为乱首矣。”

侍郎郑吉击车师,破之。因田其地。

车师王与匈奴结婚,教匈奴遮汉道。侍郎郑吉将免刑罪人田渠犁,发诸国兵,与所将田士合万余人,共击车师,破之。车师王请降。吉等归渠犁,车师王奔乌孙。匈奴更以王昆弟兜莫为王,收其余民东徙;而吉使吏卒往田车师地以实之。

痛苦时,审案官吏就花言巧语进行暗示;官吏办案时认为什么样的供词有利,就指引诱导犯人以便让他明白该如何招供;上奏朝廷时担心遭到批驳,就罗织罪名陷被告于周密的法网中。这天衣无缝的判决书上奏之后,即使是圣明的皋陶听了,也会认为被告死有余辜。为什么呢?因为罗织的罪名太多,捏造的罪状太明显了。所以俗话说:‘地上画圈权作监狱,建议不要进去;削根木头雕成审讯官吏,希望别去面对。’这都是人们对司法黑暗、酷吏当道痛心疾首、悲愤至极的言辞。希望陛下减省法令条规,放宽刑罚,则太平盛世的风气才能呈现于世。”宣帝认为他说得很好。

后来宣帝下诏书表示“廷史职权小而俸禄少,应增设廷尉平,俸禄为六百石,人员为四名”。于是每年秋后对全年诉讼最后审判定案之时,宣帝经常到宣室殿,沐浴斋戒敬居此殿并亲自裁决,从此各类刑罚案狱的判决号称公平了。

涿郡太守郑昌上奏章说:“圣明的君主能亲自垂听民情明断案狱,即使不设置廷尉平一职,司法也自会公正;若想为后世确立规范,则不如删改修定法律条规。法律条规一旦确定,愚民也知道该避讳什么,奸猾官吏也就无计可施了。如今不从根本上加以纠正,而是靠设置廷尉平在末梢上补救,一旦朝政疏懈,陛下对垂听案例有所倦怠,那廷尉平将揽权弄法,成为祸乱天下的罪魁了。”

侍郎郑吉袭击车师国,打败了他们。于是派将士到车师屯田。

车师国王与匈奴联姻,教唆匈奴截断汉朝通往乌孙的联络路线。会稽人侍郎郑吉等率领被免除刑罚的罪犯在渠犁屯田,他征调西域各友邦国家的军队,会合管辖之下的屯田兵卒总共万余人,一同攻击车师国,打败了他们。车师国王请求归降。郑吉等率兵返回渠犁,车师国王逃往乌孙。匈奴改立原车师国王乌贵的弟弟兜莫为新的车师国王,召集车师国余下的百姓向东迁徙;而郑吉便开始派官吏兵卒前往车师屯田,以充实该地。

乙卯(前66) 四年

春二月,赐外祖母号为“博平君”。

上初即位,数遣使求外家。至是,得王媪及其男无故、武,赏赐巨万,皆封列侯。

诏有大父母、父母丧者勿繇。

诏曰:“百姓遭凶而繇,使不得葬,伤孝子之心。自今勿繇,使得送终,尽其子道。”

夏五月,山阳、济阴雨雹杀人。

雹大如鸡子,深二尺五寸。

诏“自今子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治”。

诏曰:“父子、夫妇,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岂能违之?自今子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

秋七月,霍氏谋反,伏诛,夷其族。皇后霍氏废。

霍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仇之。今陛下好与儒生语,人人自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又闻民间欢言‘霍氏毒杀许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禹、山、云惊曰:“县官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乙卯(前66) 汉宣帝地节四年

春二月,宣帝赐其外祖母“博平君”的称号。

宣帝初即位,屡次派遣使者寻访外祖母一家。到今年才访得王老太和她的儿子王无故、王武,赏赐他们金钱巨万,两位舅父都封为列侯。

宣帝下诏书,有祖父母、父母丧事的,不再服徭役。

宣帝下诏书说:“百姓家中不幸遇到丧事而仍服徭役,使他们不能安葬亲人,刺伤了孝子之心。自今以后遇丧事不服徭役,使他们能为长辈送终,以尽为子的孝道。”

夏五月,山阳、济阴下了场冰雹,砸死多人。

冰雹大如鸡蛋,深达二尺五寸。

宣帝下诏书说“自今以后,凡属儿子窝藏父母、妻子窝藏丈夫、孙子窝藏祖父母的,一律不治罪”。

宣帝诏书中说:“父与子、夫与妇之间的亲情,是先天的本性,虽然发生祸患,还要冒死而保全亲人,实在是胸中凝聚着爱心,岂能违背?自今以后儿子窝藏父母、妻子窝藏丈夫、孙子窝藏祖父母的,一律不连坐。”

秋七月,霍氏一家谋反,全被处死,夷灭霍氏全族。皇后霍成君被废。

霍光夫人显和霍禹、霍山、霍云,看到霍家权势日益被削弱,经常聚在一处痛哭流涕、自怨自艾。霍山说:“如今丞相当权,天子信任他,完全更改了大将军在世时的法令,还常宣扬大将军的过失。再者那些儒生大多是贫家子弟,远方来客衣食无着,偏爱胡说八道口出狂言,毫无忌惮,大将军一向痛恨他们。如今陛下专爱和这些腐儒交谈,他们每人都上书奏事,纷纷指责我们霍家。又听民间盛传说‘霍家毒死许皇后’,难道有这种事吗?”霍光夫人显吓坏了,就将全部实情告诉众人。霍禹、霍山、霍云大惊失色,说道:“天子将霍家女婿都贬斥放逐,想必是为了这个缘故。这是一桩大事,一旦败露必遭严惩,如何是好?”于是开始有反叛朝廷的阴谋。

云舅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

山阳太守张敞上封事曰:“臣闻季友有功于鲁,赵衰有功于晋,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盛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朝臣宜有明言曰:‘辅臣颛政,贵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就第。’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已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召也。

禹、山等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事觉,七月,云、山、明友自杀;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十家。皇后霍氏废,处昭台宫。封告者皆为列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霍氏秉权日久,天下害之,

霍云的舅父李竟,结交诸侯王遭连坐,审讯中涉及霍氏一家,宣帝诏令“霍云、霍山不适宜再担任宫禁的警卫官,可免职回家”。

山阳太守张敞向宣帝上秘密奏章说:“我听说春秋时期,季友有功于鲁国,赵衰有功于晋国,田完有功于齐国,都得到本国的酬劳,并延及子孙。但到最后田氏篡夺了齐国政权,赵氏瓜分了晋国江山,季氏专权于鲁国朝政。因此孔子作《春秋》,考察各国兴衰,批评世袭的卿大夫也最为严厉。以前大将军霍光做出重要决策,使宗庙平安,天下的命运取决于他的权力运用。当他鼎盛时期,威严震天动地,势力逼近日月。朝廷群臣理应明确指出:‘辅政大臣专擅朝政,外戚势力过于强盛,君臣的界限不分明,请求解除霍氏三侯的官爵令其回老家。’皇上明确诏令对之施恩,不听从大臣所请,群臣再据理力争,然后陛下批准。这样一来,天下人肯定认为陛下不忘旧臣功德,而当朝群臣也知礼,霍氏也可世世代代无忧患无苦难。如今朝廷中听不到直言,就迫使陛下亲自下诏书表明态度,这不是高招上策。现在霍氏两侯已被赶出宫廷,人情相差不远,以我的心情猜度霍氏,大司马霍禹和他的亲戚僚属,必然怀有畏惧之心。天子身边的大臣恐慌自危,总不是万全的办法。我愿在朝堂上公开表白我的建议作为开端,只是身在遥远的山阳郡为太守,没有理由来京师,请求陛下仔细考虑。”宣帝很欣赏张敞的建议,然而却没有召他来京。

霍禹、霍山等商议,让太后设酒宴款待博平君王媪,召丞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以下臣属作陪,然后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后之命将他们斩杀,趁机废掉宣帝而立霍禹为皇帝。后来政变阴谋被发觉,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禹被腰斩;霍光夫人显及霍氏姊妹兄弟全被拉到闹市问斩;与霍氏有牵连而被诛杀的有数十家。皇后霍成君被废,囚居于昭台宫。凡告发霍氏政变阴谋的人都封为列侯。

当初,霍氏一家骄横奢侈,茂陵人徐福就曾指出:“霍氏一定灭亡。凡奢侈无度就会傲慢不逊,傲慢不逊就必然冒犯皇上,冒犯皇上就是大逆不道。霍氏一家长时间把持朝政,天下人厌恶,

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至是,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不应。俄而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无裂土出爵之费,臣无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上乃赐福帛十匹,以为郎。

帝初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骖乘,上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张安世代光骖乘,上从容肆体,甚安近焉。故俗传霍氏之祸,萌于骖乘。后十二岁,霍后复徙云林馆,乃自杀。

九月,诏减天下盐贾。令郡国岁上系囚掠笞瘐死者,以课殿最。 以朱邑为大司农。

邑少为桐乡啬夫,廉平不苛,以爱利为行,未尝笞辱人,存问孤老,吏民爱敬之。迁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

而又干出大逆不道的事,不灭亡还等什么?”于是上书朝廷说:“霍氏一家权势太盛,陛下既然厚爱他们,就应随时加以约束限制,不要让他们走到灭亡的地步。”上书三次,也呈报宣帝知晓了。到了霍氏灭族,有人为徐福上书朝廷说:“我听说有位客人到主人家拜访,见主人家炉灶的烟筒是直的,旁边又堆有柴薪。客人对主人说:‘您家的烟筒应改为弯曲的,把柴薪搬到远处去,否则将会发生火灾。’主人默然不予理会。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邻居们共同抢救,侥幸将火扑灭。于是主人家杀牛摆酒,对邻居深表谢意。救火时被烧伤的请到上座,其余则按出力多少依次入座,却没请那位建议改弯烟筒移走柴堆的人。有人对主人说:‘当初如果听从客人的劝告,就不用杀牛摆酒多所破费,也终究不会发生火灾了。如今论功请客酬谢,那建议改弯烟筒移走柴堆的人没得到恩惠,而救火时烧得焦头烂额的人才该成为座上客吗?’主人这才醒悟,将那位客人请来。如今茂陵人徐福屡次上书说霍氏将有叛变举措,应事先予以防范杜绝。先前如果徐福的忠告得以采纳,那么国家就没有划分土地分封列侯的花费,臣下也不会有谋逆叛乱遭到诛杀的下场了。事情已然过去,而徐福唯独没能因功受赏,希望陛下明察。”宣帝于是赐给徐福绸缎十匹,任命他为郎官。

宣帝初即位时,前往汉高祖庙祭拜,大将军霍光同车陪乘,宣帝心中十分畏惧,如有芒刺在背;后改由张安世代替霍光同车陪乘,宣帝才觉得从容放松,十分安全亲近。因此世俗传说霍氏的祸患,萌芽于霍光陪同宣帝乘车。十二年后,霍皇后又被迁徙到云林馆囚禁,于是自杀身亡。

九月,宣帝下诏书降低全国盐价。令各郡国每年呈报本地囚犯遭受严刑拷打或饥寒病死的情况,以便考核政绩评出最优等的和最末等的奏报给宣帝。 任命朱邑为大司农。

朱邑少年时为桐乡啬夫,廉洁公正不苛刻,广施仁爱安于利,不曾鞭打污辱人,慰问孤寡老人,官吏百姓爱护敬佩他。于是升任北海郡太守,以地方政绩和个人品行排名第一。调入朝中

为大司农,敦厚笃于故旧,公正不可交以私。身为列卿,居处俭节,禄赐以共族党,家无余财。及卒,天子下诏称扬,赐其子金百斤,以奉祀。

以龚遂为水衡都尉。

先是,勃海岁饥,盗贼并起。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龚遂,拜勃海太守。召见,问:“何以治盗贼?”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赠遣。乘传至勃海界,郡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罢逐捕吏,诸持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贼。”遂单车至府。盗贼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于是悉平,民安土乐业。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尉安牧养焉。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遂躬率以俭约,劝民务农桑,各以口率种树畜养。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狱讼止息。至是,入为水衡都尉。

担任大司农,纯朴厚道忠诚于故交旧友,秉性公正而不可以私情交往。身为列卿,生活节俭朴素,俸禄和封赏与全族人共同享用,家中没有储存多余的钱财。等他死后,宣帝下诏书称赞表扬,赐给他儿子黄金百斤,以供祭祀祖先之用。

宣帝任命龚遂为水衡都尉。

先前,渤海郡遇到荒年,百姓饥馑,盗贼并起。宣帝要挑选有才能治理的官员,丞相、御史举荐龚遂,宣帝就任命他为渤海太守。召见时,宣帝问道:“你用什么办法治理盗贼?”龚遂回答:“渤海郡地处海滨远离京师,没能得到圣明君主的教化,当地百姓为饥寒所困扰,而地方官吏却不加体恤,所以才使陛下的子民盗取陛下的兵器,在小池塘中耍弄而已。如今陛下想让我去镇压取胜呢,还是安抚他们呢?”宣帝说:“我征选贤良,本意是想安抚他们。”龚遂说:“我听说治理作乱的百姓就如同整理一团乱绳,不能操之过急;只有将紧张局势缓和下来,然后才能治理。我希望丞相、御史暂且不要用严格的法令约束我的行动,允许我一切相机行事。”宣帝批准了他的请求,加赏黄金派他去赴任。龚遂乘坐驿车来到渤海郡界,郡中官员调来军队前往迎接,龚遂将军队全部遣回营中,并立即下达文书给所属各县,命令:“将所有追剿缉捕盗贼的官吏一律撤销,凡是手持农具的都视为良民,地方官吏不得追究;只有手持兵器的才算是盗贼。”然后龚遂单人独车前往郡衙就职。盗贼们听说新太守龚遂的教诲政令后,立即解散,抛弃他们的兵器弓弩等而拿起了镰刀锄头。于是盗贼全部平息,人们安居乐业。龚遂便下令打开官仓,赈济贫民百姓,选派清官良吏,去慰问安抚管理百姓。齐地风俗崇尚奢侈,人们喜欢经营工商业,不愿在田间劳作受苦。龚遂就以身作则,提倡勤俭节约,劝导百姓从事农业生产,按各户人口多少来规定必须种树若干、养家畜若干。凡百姓带刀持剑的,让他们卖剑买牛,卖刀买牛犊,开异他们:“为什么身上佩带着‘牛’和‘犊’?”经过辛勤劝勉往来巡查,终于使渤海郡中百姓都有积蓄,刑狱诉讼逐渐平息。到了此时,龚遂被调入长安担任水衡都尉。

丙辰(前65) 元康元年

春正月,初作杜陵。 三月,赦。

以凤皇集,甘露降也。

夏五月,追尊悼考为皇考,立寝庙。

有司复言:“悼园宜称尊号曰皇考。”于是立庙。

杀京兆尹赵广汉。

赵广汉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强壮蜂气,见事风生,无所回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以私怨论杀男子荣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验。广汉疑丞相夫人杀侍婢,欲以胁丞相。乃将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余人去。丞相上书自陈,事下廷尉治,不如广汉言。上恶之,下广汉廷尉。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竟坐要斩。广汉廉明,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

贬少府宋畴为泗水太傅。

畴议“凤皇下彭城,未至京师,不足美”,故贬。

以萧望之为平原太守,复征入守少府。

上选博士、谏官通政事者,补郡国守、相,以谏大夫萧望之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出谏官以补郡吏。然朝无争臣,则不知过,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乃征望之入守少府。

丙辰(前65) 汉宣帝元康元年

春正月,宣帝开始修建杜陵。 三月,大赦天下。

因有凤凰聚集于泰山,甘露降于未央宫。

夏五月,追尊悼考为皇考,建立皇考庙。

相关部门再次奏请:“皇上的亲生父亲应该尊称为‘皇考’。”于是兴建皇考庙。

诛杀京兆尹赵广汉。

赵广汉喜欢任用世代为吏者的子孙,特别是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专门锻炼他们的强猛和锐气,他们办事雷厉风行,无所顾忌。他们大多有胆识有决断,没有谁为僵持对立感到为难。赵广汉出于私人恩怨,将一名叫荣畜的男子判处死刑,有人上书朝廷控告了他,此事交由丞相、御史负责查证审判。赵广汉怀疑丞相魏相的夫人杀死过婢女,就想利用此事威胁丞相。于是赵广汉亲自率领着官吏、士卒闯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前来,跪在院中接受盘问,并抓走了丞相府的奴婢十余人离去。丞相魏相上书宣帝为自己辩白,宣帝命廷尉负责审理,经查证并不像赵广汉说的那样。宣帝厌恶赵广汉的行为,下令将赵广汉关进廷尉狱中。官吏和百姓纷纷守在皇宫门前号哭,有数万人之多。赵广汉终于被腰斩。京兆尹赵广汉廉洁明察,以威严抑制豪强,使小民各得其所,受到百姓的追念和歌颂。

贬少府宋畴为泗水太傅。

少府宋畴声称“凤凰飞集彭城,未到长安,不足以赞美”,因此受到指控被贬谪。

宣帝任命萧望之为平原郡太守,后来又征调他回京担任少府。

宣帝征选通晓政务的博士、谏大夫,补任郡太守、封国丞相,任命谏大夫萧望之为平原郡太守。萧望之上书宣帝说:“陛下哀怜百姓,将朝中谏官派往各郡、国补充地方官员的空缺。然而朝中缺少直言敢谏的大臣,则皇上难于了解朝政的过失,正所谓忧虑末梢而忘记了根本。”宣帝于是又征调萧望之回朝任职少府。

以尹翁归为右扶风。

翁归为人,公廉明察。为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欲托邑子,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辄披籍。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改行自新。以治郡高第,入为扶风,选用廉平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同之;其负翁归,罚亦必行。缓于小弱,急于豪强,课常为三辅最。其在公卿间,清絜自守,语不及私。然温良谦退,不以行能骄人,故尤得名誉。

莎车叛,卫侯冯奉世矫发诸国兵击破之,以奉世为光禄大夫。

上令群臣举可使西域者,前将军韩增举冯奉世,以卫侯使持节送诸国客至伊循城。会故莎车王弟呼屠征与旁国共杀其王万年及汉使者自立,扬言:“北道诸国已属匈奴。”于是攻劫南道,歃盟畔汉,从鄯善以西皆绝不通。奉世计以为不亟击之,则莎车日强,其势难制,必危西域。

宣帝任命尹翁归为右扶风。

尹翁归的为人,公正廉洁,明察秋毫。升任东海郡太守时,曾去拜谢廷尉北海人于定国。于定国想向他托付同邑人之子,与尹翁归倾心交谈一整天,竟未敢让同邑人之子出来相见,事后于定国对同邑人之子说:“这尹翁归是贤明之人,你不能胜任在他下属办事,现在又不能为私情求他关照。”尹翁归对东海郡中官吏百姓谁贤达谁不肖,谁有奸邪的罪状恶名,了解得一清二楚。各县都已登记造册,审理诉讼时可不经县令自行决断。下属治事过于苛急,就令其稍加平缓;下属官吏百姓办事稍有懈怠,就亲自查阅档案记录予以督促。尹翁归逮捕罪犯必然定在秋冬考核官吏大会中,及出巡各县之际,决不在平日无事时进行。他逮捕罪犯,目的在于以一儆百,官吏和百姓全都敬服他,愿意改过自新。由于治郡政绩经考核列入高等,被调回长安担任右扶风。他选用廉洁奉公的官员担任高级职务,待人接物注重礼节,无论自己喜欢还是厌恶,都同等相待;有人胆敢背弃他,也必予追究处罚。对于弱小者处理时平缓,对于豪强处理时苛急,考核其成功捕获盗贼等政绩时,经常列为三辅中最高等。他在公卿之间,能廉洁自守,从不谈及私事。然而温厚善良谦虚退让,不以个人品行能力傲视别人,因此更在朝中受到赞誉。

莎车国发生叛乱,卫侯冯奉世矫命征调各国军队夹击莎车并打败了他们,宣帝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

宣帝命群臣举荐能胜任出使西域的人选,前将军韩增推举上党人冯奉世,宣帝令他以卫侯的身份充当使者,持皇帝的符节护送大宛等国客人到达伊循域。正巧前莎车王之弟呼屠征联合邻国势力,共同谋杀了国王万年及汉朝使者,自立为莎车王,各处扬言:“西域北路各国已归属匈奴。”于是派兵攻打南路各国,率各国歃血结盟背叛汉朝,使西域自鄯善国以西诸国都与汉朝断绝交往。冯奉世考虑到实际情况,认为若不及时攻击莎车国,则莎车国势力日益强盛,那局势就将难以控制,必然危及整个西域。

遂以节谕告诸国,发其兵,进击莎车,攻拔其城。莎车王自杀,传首长安,更立他昆弟子为王。诸国悉平,奉世以闻。帝召见韩增曰:“贺将军所举得其人。”

议封奉世,丞相、将军皆以为可,独萧望之以为“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矫制发兵,虽有功效,不可以为后法。即封奉世,开后奉使者利,要功万里之外,为国家生事于夷狄,渐不可长。”乃以为光禄大夫。

丁巳(前64) 二年

春正月,赦。 二月,立倢伃王氏为皇后。

上欲立皇后,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立长陵王倢伃为皇后,令母养太子。

夏五月,诏二千石察其官属治狱不平者;郡国被疾疫者,毋出今年租。

诏曰:“狱者,万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二端,深浅不平。增辞饰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实,上亡由知。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或擅兴徭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犹践薄冰以待白日,岂不殆哉!天下颇被疾疫之灾,其令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

帝更名询。

于是借着皇帝符节告谕各国国王,征调他们的军队,进攻莎车,攻克其都城。莎车国王自杀,首级被送至长安,改立莎车前国王其他兄弟的儿子为新的莎车王。叛乱诸国全被平定后,冯奉世奏闻朝廷。宣帝召见韩增说:“祝贺将军所推举的人非常称职。”

宣帝又与群臣商议拟封冯奉世为列侯,丞相、将军都认为可行,只有萧望之认为“冯奉世出使西域有圣旨指定的任务,而擅自假托皇命征调各国军队,虽然建立功勋,却不能让后人效法。如封冯奉世为侯,将为今后奉命出使的人开创谋利的先例,等于鼓励他们到万里之外邀功请赏,将会给国家在夷狄地区惹是生非,此风不可渐长。”于是任命冯奉世为光禄大夫。

丁巳(前64) 汉宣帝元康二年

春正月,大赦天下。 二月,宣帝立倢伃王氏为皇后。

宣帝想立皇后,鉴于霍成君谋害皇太子刘奭的教训,于是挑选后宫没有儿子而又行为谨慎的人,立长陵人王倢伃为皇后,令她抚养太子刘奭。

夏五月,宣帝下诏令二千石官员督察属下判案不公平的现象;令各郡国遭疾病瘟疫之害的百姓,免除今年的田租赋税。

宣帝下诏书说:“刑狱,关系着万民的生命,唯有能使生者不抱怨,死者不怀恨,才可算得上是称职的良吏。如今却不是这样,司法官吏有的心怀鬼胎用诈使巧,援引法令不一,审案断狱轻重不公。有的添枝加叶文过饰非,以便定死被告的罪状,又不如实上奏朝廷,使我无法了解真相。今命二千石官员各自督察自己的属下,不得任用这样枉法之人。有的官吏擅自征发徭役,装饰宾馆驿站,使过往使者和客人称心如意,超越职权违反规定,只求捞取虚名赞誉。这就如同踩在薄冰上而期待烈日升空,岂不危险吗!天下颇遭疾病瘟疫之灾,现在下令遭灾最严重的地区,百姓免缴今年的田租赋税。”

宣帝更名刘询。

诏曰:“闻古天子之名,难知而易讳也,其更讳询。”

匈奴扰车师田者,诏郑吉还屯渠犁。

匈奴大臣皆以为“车师地肥美,使汉得之,多田积谷,必害人国,不可不争”。数遣兵击车师田者。郑吉将渠犁田卒救之,为匈奴所围。吉上言:“愿益田卒。”上与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

魏相谏曰:“臣闻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今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按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上乃遣常惠将骑往车师,迎郑吉吏士还渠犁,遂以车师故地与匈奴。

宣帝下诏书说:“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人们不常用又容易避讳,所以我改名为询。”

匈奴骚扰车师国屯田的军民,宣帝诏令郑吉返回渠犁屯驻。

匈奴国的大臣们都认为“车师国土地肥美,让汉朝占领,在那里大量屯田积聚谷物,必为我国之害,不可不进行争夺”。于是屡次派兵袭击在车师国屯田的汉朝军民。郑吉率渠犁屯田的兵卒解救,被匈奴围困。郑吉上奏朝廷说:“希望增派屯田军队。”宣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商议,打算趁匈奴国力衰疲之机,出击其西部地区,使其不敢再骚扰西域各国。

丞相魏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解救危乱,诛凶除暴,称为义兵,兵行仁义的足以称王天下。敌人入侵我们,不得已而奋起应战,称为应兵,军队被迫应战的可以获胜。争相报复小的怨仇,忍不住愤怒而起兵,称为忿兵,军队压不住愤怒情绪的往往失败。贪图别国的土地财宝而起兵,称为贪兵,军队贪利的将为别人所破。自恃国家强大,矜夸人口众多,想向敌国耀武扬威,称为骄兵,军队骄傲将自取灭亡。这五种情况,不仅是人事常规,而且是天帝意志所在。近来匈奴曾向我国表明善意,得到汉朝的百姓,马上就将他们送还,未曾侵犯我国边境;虽与我国争着在车师屯田,却不足介意。如今听说各位将军主张兴兵攻入匈奴境内,恕我愚昧,不知此次军事行动名义何在!现在边境各郡都很困乏,难以调兵征战。‘军事行动之后,必然出现灾年’,《老子》此话意指百姓愁苦怨恨之气,伤害了天地间的阴阳谐调。即使出兵侥幸获胜,也会带来后患无穷。如今各郡太守、各封国丞相多不称职,世风民俗尤为浇薄,水旱灾害不时发生。按今年统计,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我认为这不是小的变态事件。现在陛下左右不为此事担忧,却想发兵到边远蛮夷之地去报复细小的怨仇,恐怕正如孔子所说:‘我担心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国,而在萧墙之内。’”于是宣帝派长罗侯常惠率领骑兵前往车师,接应郑吉及其所率将士回到渠犁,就将车师国故地转让给匈奴。

相好观汉故事,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敕掾史按事郡国及休告还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与丙吉同心辅政。

以萧望之为左冯翊。

帝以萧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即移病。上使侍中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起视事。

戊午(前63) 三年

春三月,封故昌邑王贺为海昏侯。

上心忌故昌邑王贺,赐山阳太守张敞玺书,令谨备盗贼,毋下所赐书。敞于是条奏贺居处、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以著其废亡之效。上乃知贺不足忌,封为海昏侯。

封丙吉等为列侯。故人阿保赐物有差。

丙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绝口不道前恩。会掖庭宫婢自陈,尝有阿保之功,辞引使者丙吉知状。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大贤之。

魏相喜欢阅览记载汉朝旧事的奏章,屡次列举汉朝建国以来斟酌事势处理朝政的实例,以及贾谊、晁错、董仲舒等名臣的建议,奏请宣帝批准实行。又令丞相府的官员前往郡国办理公事及休假后从家返回相府的,则向他汇报四方发生的奇闻逸事。有的地区出现逆贼反叛或灾情变故之事,郡府不向朝廷报告,魏相就向宣帝奏明实情。魏相与御史大夫丙吉同心协力,辅佐朝政。

宣帝任命萧望之为左冯翊。

宣帝认为萧望之精通经学,老成持重,往往有许多高明见解,其才能堪为宰相,想仔细考核他处理政务的本领,便又任命他为左冯翊。萧望之从执掌宫廷供应的少府调往长安地方长官是降职,当即上书称病。宣帝派侍中金安上向萧望之转达圣意说:“这项任命都是为考核你治理百姓的能力,你先前任平原太守的时间太短,所以再调你到三辅地区试用,并非听到有人告发你。”萧望之立即起身处理政事。

戊午(前63) 宣帝元康三年

春三月,宣帝下诏封原昌邑王刘贺为海昏侯。

宣帝心中忌恨原昌邑王刘贺,便赐给山阳太守张敞一道加封玺印的密诏,令他小心防备盗贼,密查而不加宣扬。张敞于是逐条奏明刘贺的起居、衣服、言论、礼仪等诸多方面清狂寡恩惠的情况,以标明他被废弃流放的成效。宣帝这才知道刘贺已不值得畏忌,便封刘贺为海昏侯。

宣帝封丙吉等人为列侯。有抚育保养之恩的故人,赏赐财物有所区别。

丙吉为人深沉忠厚,从不表功自夸。自从皇曾孙刘病已即位称帝,丙吉闭口不谈从前救助皇曾孙的恩德。恰有嫔妃禁宫的婢女自称,曾对当今皇上有抚养之功,并交代出丙吉最了解内情。宣帝亲自召见丙吉询问,而后方知丙吉对自己有旧恩却始终不讲出来,便认为丙吉是大贤人。

初,张贺尝为弟安世称皇曾孙之材美,及征怪,安世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

诏曰:“朕微眇时,丙吉、史曾、许舜皆有旧恩;张贺辅导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不云乎:‘无德不报。’封贺子彭祖及吉、曾、舜,皆为列侯。”故人下至郡邸狱复作尝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禄、田宅、财物,各以恩深浅报之。

吉临当封,疾病,上忧其不起。夏侯胜曰:“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今吉未获报,非死疾也。”果愈。

张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辞禄。安世谨慎周密,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弗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

夏六月,立子钦为淮阳王。 疏广、疏受请老,赐金遣归。

皇太子年十二,通《论语》《孝经》。太傅疏广谓少傅受曰:“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宦成名立,如此不去,

当初,掖庭令张贺常对其弟车骑将军张安世称赞皇曾孙的才干,及有关皇曾孙的奇异征兆,张安世总是禁止他谈论这些,认为年轻的皇上昭帝在上,不应称道皇曾孙。等到宣帝即位时,张贺已然逝世,皇上对张安世说:“掖庭令张贺当初无端地称赞我,将军制止他是对的。”

于是宣帝下诏说:“朕在平民身微之时,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将史曾、长乐卫尉许舜,都对朕有旧恩;已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研究文学和儒术,恩惠卓著,他的功绩最高。《诗经》不是说过吗:‘无德不报。’今追封张贺之子张彭祖及丙吉、史曾、许舜等,皆为列侯。”凡宣帝的故交,下至当初在郡邸狱中按刑律服劳役的妇女,曾对他有抚育之恩的,都赏赐官禄、田地、房屋、财物,分别按照恩德的深浅予以报答。

丙吉临受封时,身染重病,宣帝担心他一病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说:“积有阴德之人必能享受安乐,如今有阴德的丙吉还没得到回报,可见不是致死的病了。”后来丙吉果然痊愈。

张安世自认为父子都被封侯,权位过于显赫,便向宣帝请求辞去俸禄。张安世为人谨慎周密,每次与宣帝商讨大政要事,一经议决后,便上书称病退出。直到宣帝颁发诏令,还假装吃惊,派人到丞相府中探听详情。自朝廷大臣起,无人知道他曾参与了此事的决策讨论。张安世曾举荐过一人,后来此人登门致谢,张安世感到遗憾,认为自己替国家举荐贤能之士,岂有私相酬谢之理!由此拒绝再同此人交往。有位郎官建立大功却未得调升,径自找张安世为他说情,张安世说:“你的功劳高,英明的皇上自然知晓,作为办事的大臣怎能自己去说长道短!”坚决不答应他。不久这位郎官果然升迁了。

夏六月,宣帝立皇子刘钦为淮阳王。 疏广、疏受请求告老还乡,宣帝赐给他们黄金,遣送二人荣归故里。

皇太子刘奭年已十二岁,通晓《论语》《孝经》。太傅疏广对少傅疏受说:“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受到侮辱,知道适可而止的人不会遇到危险’。如今官至高位,功成名就,到此地步还不肯

惧有后悔。”即日俱移病上疏,乞骸骨。上皆许之,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赠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两,道路观者皆曰:“贤哉,二大夫!”或叹息为之下泣。

广、受归乡里,日令其家卖金共具,请族人、故旧、宾客与相娱乐。或劝以为子孙立产业者,广曰:“吾岂老不念子孙哉!顾自有旧田庐,令子孙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与凡人齐。今复增益之,以为赢余,但教子孙怠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夫富者众之怨也,吾既无以教化子孙,不欲益其过而生怨。又此金者,圣主所以惠养老臣也,故乐与乡党、宗族共飨其赐,以尽吾余日,不亦可乎?”于是族人悦服。

以颍川太守黄霸守京兆尹,寻罢归故官。

黄霸为颍川太守,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以赡鳏寡贫穷者;为条教,行之民间,劝以为善防奸,及务耕桑、节用、殖财、种树、畜养。初若烦碎,然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见者语次寻绎,问他阴伏以相参考,聪明识事,吏民不敢有所欺。奸人去入他郡,盗贼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长吏,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因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当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

离去,恐将有后悔之日。”当天疏广、疏受都上书宣帝,告老称病请求退职。宣帝都予批准,并加赐黄金二十斤,皇太子又赠送黄金五十斤。公卿大臣和故友至交在东都门外祭祀路神,设宴饯行,陈设帷帐,前来送行的车达数百辆,沿途观看的人都赞叹着:“真贤明啊,两位大夫!”还有人感叹不止为之落泪。

疏广、疏受荣归乡里,每天命家人变卖黄金,摆酒设宴,请族人、旧友、宾客一起娱乐。有人劝他们为子孙置办产业,疏广说道:“我岂是年老昏庸不顾念子孙呀!只是自家旧有田地房屋,令子孙们勤劳耕作经营,就足以供给他们衣食,过与普通人同样的生活。如今再增加产业,使有盈余,只能教子孙们懒惰懈怠了。贤明的人而财产过多,就会磨损他们的志气;愚蠢的人而财产过多,就会增添他们的过失。况且那富翁是众人怨恨的对象,我既然无法教化子孙们,也就不愿再增加他们的过失而招致怨恨。再说这些金钱,是圣明的皇上用作恩养老臣的,因此我愿与同乡同族的人共享皇上的恩赐,以度过我的余生,不也很好吗?”于是族人心悦诚服。

宣帝任命颍川太守黄霸为京兆尹,不久又罢免,仍归旧官职。

黄霸担任颍川太守,让驿站和乡官都畜养鸡、猪,用以救济鳏夫寡妇和贫穷的人;后又订立规章条例,在民间推行,教育百姓行善防奸及务农养蚕、节省费用、增殖财富、种植树木、饲养家畜。起初似乎烦琐细碎,然而黄霸能集中精力贯彻推行。接见属下官吏百姓时,从交谈中寻找线索,询问其他潜在问题以便互相参考,黄霸聪明又记事,官吏百姓不敢有所欺瞒。奸邪之人纷纷逃往其他郡,颍川地区盗贼日益减少。黄霸大力推行教化后,再施加诛罚,力求成就保全下属官吏,他说:“频繁地变更重要官吏,会增加送旧迎新的费用,奸猾的官吏借机藏匿档案,盗取财物,公私费用耗费过多,全要由百姓们承担。新换的官吏也未必贤明,有的还不如旧官吏,就会徒然互相添乱。治理的原则,不过是清除太坏的官吏而已。”黄霸以外表宽厚而内心明察,很得官吏百姓之心,郡内户口逐年增加,政绩天下第一,宣帝征召

守京兆尹。寻坐法,贬秩;诏复归颍川为太守,以八百石居。

己未(前62) 四年

春正月,诏“年八十以上,非诬告、杀伤人,勿坐”。右扶风尹翁归卒。

翁归卒,家无余财。诏曰:“翁归廉平乡正,治民异等。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

求高祖功臣子孙失侯者,赐金,复其家。

凡百三十六人。

大司马、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卒。

谥曰敬。

以韦玄成为河南太守。

初,扶阳节侯韦贤薨,长子弘有罪系狱,家人矫贤令,以次子玄成为后。玄成深知其非贤雅意,即阳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验。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节,以为河南太守。

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行边兵。

初,武帝开河西四郡,隔绝羌与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诸羌,不使居湟中。及帝即位,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后将军赵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渡湟水,

他担任京兆尹。不久,因被指控违法,受到降级处罚;宣帝下诏让他重新回到颍川任太守,以八百石的官秩任职。

己未(前62) 汉宣帝元康四年

春正月,宣帝下诏说“年龄在八十岁以上的人,若非诬告、杀人、伤人,不再连坐论罪”。右扶风尹翁归去世。

尹翁归去世,家中无余财。宣帝下诏书说:“尹翁归廉洁公正,治理百姓成绩优异。特赐尹翁归之子黄金百斤,作为祭祀之用。”

宣帝命有关部门查访汉高祖功臣的子孙中失落侯爵的人,一律赐予黄金,恢复其家业。

凡一百三十六人。

大司马、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病故。

谥号为“敬”。

宣帝任命韦玄成担任河南太守。

当初,扶阳节侯韦贤去世,韦贤的长子韦弘因罪被逮捕入狱,韦家人假托韦贤生前有令,以次子大河都尉韦玄成作为韦贤的继承人。韦玄成深知此非父亲本意,便假装疯癫不肯应召袭爵。大鸿胪向宣帝奏报实情,宣帝把奏章交丞相、御史核查验证。韦玄成的友人侍郎名叫章的也上书说:“圣明的君王尊崇礼让治国,应该优抚韦玄成,不要违背他的志向,使他得以自安于陋室清贫。”而丞相、御史竟以韦玄成原本没得疯病的事实弹劾他。宣帝下诏令不要弹劾,引领他来承袭爵位。韦玄成迫不得已,接受侯爵。宣帝欣赏他的志节,任命他为河南太守。

宣帝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边练兵。

当初,武帝开辟河西四郡,断绝了羌与匈奴的联系通道,并驱赶羌人各部,不让他们居住于湟中地区。等到宣帝即位,又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查羌人各部,羌人先零部落首领请求说:“希望时常渡过湟水以北,在耕田以外有水草处放牧。”义渠安国表示同意并奏闻朝廷。后来将军赵充国弹劾义渠安国奉使不敬,擅作主张。此后羌人便借口汉使曾经许诺,强行渡过湟水,

郡县不能禁。

既而先零与诸羌解仇交质。上以问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然羌势不能独造,比闻匈奴数诱羌人,欲与之共击张掖、酒泉地。疑其遣使至羌中,与相结。羌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安国。

当地郡县无力禁止。

不久,先零部落与羌人其余各部解除了怨仇,彼此交换了人质。宣帝就此事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各部落自有首领,彼此间屡次互相攻击,势力不统一。以往西羌背叛朝廷时,也是先解除自身仇怨重结联盟。然而羌人势力不能单独行动,近来听说匈奴屡次引诱羌人,想联合他们共同挟击张掖、酒泉地区。我怀疑匈奴已派使臣到诸羌中,与他们互相勾结。诸羌化解怨仇签订盟约,到秋后战马肥壮,必生变乱。应立即派使臣去巡边练兵,预先做好防备,警告诸羌不让他们化解仇怨,以便揭发其中的阴谋。”于是丞相和御史大夫两府联名又奏报宣帝,再派义渠安国去巡边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