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一个外国人的研究》

绪言

世界上没有像我那样同情于日本人的!

一群伟大的戏角,正在那里表演一场比Hamlet(哈姆雷特)更悲剧的悲剧;在旁观者哪得不替这悲剧的主人翁,下一掬同情之泪呢!

古代的悲剧,是不可知的命运所注定的;现代的悲剧,是主人公性格反映,是自造的;而目前这个大悲剧,却是两者兼而有之。

日本陆军的强,是世界少有的,海军的强,也是世界少有的。但这两个强,加在一起,却等于弱。这可以说是不可知的公式,也可以说是性格的反映。

孔子作易,终于“未济”,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种中国文化,日本人根本不懂,他却要自称东方主人翁?

如今我像歌德批评Hamlet一般,来考察目前这个悲剧的来源。

一 几个自然条件

1.热情的人种 从日本人的习惯,诸如洗澡、衣服、饮食、居住来看,日本人种无疑的是从南方移去的,其间当然也有一部分从北方——中国山东与高丽的移民,但并不是主流。所以北方的风俗,在日本是看不见的。事实上,北方苦寒的生活,非日本人所能接受。北海道为日本国国土,经过五十年的开拓。中国的东三省——满洲,二十年前,日本就想移民,五年来他可以自由移民。

但统计数字的雄辩,确实告诉我们,日本这种移民企图已经怎样的失败。日本人怎样不愿到北方!

2.地理上的影响 这种南方热情的人种,又受了地理上的影响。日本的气候风景,真可以自豪为世界乐土。但他缺少了国民教育上的两种材料。日本自以为是东方的英国,但他缺少了伦敦的雾。日本人要实行他的大陆政策,但他缺少了中国的黄河长江。明媚的风景——外界环境轮廓的明净美丽,刺激了这个热情人种的眼光,时时向外界注意,缺少了内省的能力,同时因为要时时注意,却从繁杂的环境中找不到一个重点。短急清浅的水流,又诱导他成了性急的、矫激的、容易入于悲观的性格。地震、火山喷火,这些不可知的自然变动,也给予日本人的一种阴影。

3.鱼 许多日本宣传家的统计,常常侈言他人口如何激增,国土如何渺小。据说近卫见了霍斯上校后,霍斯就做了重行分配殖民地的文章。但他们的说明书上,却隐藏了一件本国唯一的宝贝,即无限制的生活资源——鱼。他们因为国民生存上必要而发展出来的无限制的渔艇权,真可以代表现代的侵略政策,我们可以承认他正当的权利。但是这个鱼,又给日本民族性上一种影响。日本古代拿鲤鱼来比武士,因为只有鲤鱼受了刀伤,乃至临死也不会动。恐怕切腹这个风俗,与吃鱼有关系吧,因为鱼非新鲜不可口,日本人吃鱼便要把鱼活活地宰死了吃才风味。日本人不懂中国孟子所说“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与“君子远庖厨”的意义。所以他们的残忍性,还保有岛人吃人肉的遗传。

4.酒 世界各国的酒都是越陈越好,白兰地一百年,绍兴酒五十年,但日本的酒却是要新鲜,越新越好。而大量饮酒,在日本人却认为豪杰的象征。尤其海陆军将领,对于酒,都是经过长期奋斗而升级。所请“死且不惧,卮酒奚足辞”。

5.音乐 假如你在月明之夜听日本人的笛——尺八;假如你在黄昏时分,听日本农夫的民歌;假如你在灯红酒绿中听他们三味线,你总能得到高亢激烈,与长声哀怨的音色。外国人要学他,一定呼吸会转不过来。在中国琴弦,因为过高而断,是个不祥之兆。假如拿中国的琴来和日本的——三味线琴,一定会断。

6.花“花是樱花,人是武士!”多么美啊!但它的意义却是印度悲观主义的“无常”。因为樱花当它最美的时候,正是立刻就要凋谢的象征。好像武士当他最荣誉的时候,就是他效命疆场的一刹那间。(勇敢是可赞美的,但太悲观了啊。)

所以日本人在制造文字时代,节取中国文字,来做他的文字,就有了一首诗。

开首是“色香俱散”,结束是“人事无常”。

直译的意义是:“色与香都是要散的呵”……“我们的人生谁能维持永久呢?”

二 几段历史事迹

1.文字的创造 当中国固有文化正发达的时代——像秦汉时代——就有许多传说,可证为与日本有交通。但当时日本尚不能接受文化。直到孔子降生一千年以后,隋唐时代即印度文化东输,佛教在中国正是极盛的时代,才有大多数的日本人留学中国,所以印度文化与中国哲学,混合输入日本。

2.武士道与大和魂 中国哲学到德川统一之后才被提倡而盛行。那时日本人所自豪的武士阶级,已入于停顿时期。所以要知道武士道的源起,不能不对于佛教思想的输入加以特别注意。假如从表面上看,武士道与欧洲中古时代的骑士,无大区别。他的美德,是忠实、勇敢、同情、俭朴、守礼节——只有一件即对于女性观念与骑士不同,不是尊重,而是蹂躏。但是日本人以为除此以外他另有欧洲人所没有的“内在的精神”,所谓“大和魂”这个东西。

这个“大和魂”,不仅外国人不能捉摸,就是日本人也不能说明。据我看来Litz论美学曾说到忘我的境界,这种容易导入于忘我境界的性格,恐怕就是“大和魂”的真谛。而这一刹那间的异常境遇,是佛教禅宗所谓“悟”所谓“空”而来的,但其中有厌世悲观的色彩。

3.武士的不道 武士长处,就是所讲“道”。但他的背面有一个阴影。按日本面积很小,在武士时代又分做几百个小国,彼此毗连邻近。它的首领随时有被击的可能。他对四面八方不能不十二分警戒,所以侦探术就特别的巧妙。近百年来养成了一种间谍的天才。日本的高级社会,常常不自觉的喜用诈术,就是那时候养成的。其中两个最有名的英雄,一是丰臣秀吉,一是德川家康,日本国民给他们的绰号,前者叫做“沐猿而冠”,后者叫做“老狐狸”,日本人最喜读这个时代的演义。在我看来,那些正是别有风味的侦探小说。

4.西乡隆盛 真正够得上做日本精神美德的代表者有一个人,就是西乡隆盛。但他模范地做了悲剧主角,因为他不失败于他所反对的敌人,却失败于他所爱护的学生。日本有许多爱国者,究竟是否国家的幸福,不能不请命运之神来判断了。

5.两个真正的日本指导者 真正从日本民族的发展看来,有两个指导者,是值得尊敬的。一是从前的圣德太子,他奠定了日本的第一期文化,接受了佛教与中国哲学。一是现代的明治大帝,他创了日本的第二期文化,接受了欧洲的科学文明。

三 明治大帝

1.本章的意义 明治大帝是值得另立一章的,因为这个巨大的弱国,乃是他一个人苦心的成就。我特别提出“苦心”两个字,因为一只船航行海上,最重要的是把舵者,有时向左,有时要向右,一不小心,就会出乱子。未来等于一层浓雾,国家所走的路,又没有详细的海图可循。其间既要天才,又要经验,最重要的更是强固的意志力和谦抑的考虑。当明治大帝逝世的第一日,伦敦《泰晤士报》(世界民族中懂得日本的首推英国)第一篇哀悼的文章,说日本国运自从这位大帝的经营以后,恕(恐)怕已经到了富士山顶。我们以后希望不向下坡走!

2.初期的苦痛——不对外即起内乱,性急的日本人,当他取消封建,统一行政,不到五年的光阴,就要向外发展。所谓征韩,主张这个政策的人,是唯一的军人领袖,唯一的勤王元勋——西乡隆盛。

政府决定了征韩,但是中途变卦。结果发生内乱,这在日本人认为很不幸的,但大帝决心,宁忍内乱的痛苦,不愿早开边衅。

3.民权与宪法 明治初年的政权为南方长萨、土肥所占,长州萨摩为主,土佐、肥前副之,西南革命——西乡隆盛所领导——失败以后,所谓民间志士,以土肥为中心,集中于提倡民权。政府虽一时下令压迫,然而大帝决心,实行立宪,藉议会使国民与闻国政,排斥当时绝对的天皇神权论。

4.对俄与对英 明治最信任的政治家伊藤,他是创造政友会的政党首领,他不主张与俄国开衅,所以一九○一年,他旅行俄国时想与俄国得一妥协。伊藤的反对派——山县军人派——则主张对俄作战,两派相持剧烈,经明治最后的决定,订了英日同盟,伊藤的亲信,亦所不愿。

5.忍辱讲和 中日战争后的三国干涉,日俄战争后的无赔偿讲和,都是大多数爱国者所激烈反对的。

然而大帝两次战胜,却取谦抑态度,很镇定地给予肯深思熟虑的负责政治家以一个最大的支持,并由英日同盟,而进展到日法协商、日俄协议。

总之,事后看来,好像日本的进展发达是很容易的。其实当时也不断内争——内政整理与对外发展,民权与王权,南进与北进,文治派与武力派,国粹派与洋化派——如同一条大路,一时向左,一时向右。而明治大帝却能用他坚定的意志,聪明的先见,将方向把定。在历史的事实上,日本人所谓皇室中心,只有这个时期是正确的。

四 欧战

1.绪言 美国军舰的炮,惊醒了东方一个新兴国家。欧洲人的钱,又把这个新兴国家,引入了内在多烦闷、外界多诱惑的新悲观世界。

2.明治大帝的余泽 大帝的意志虽然坚强,但喜欢采取臣下的意见。每逢国家大事,他总要召集所有亲信的人,商量一番。这个商量,成了惯例,一般人就称之为元老会议。但法律上并无明文规定,完全是出于大帝的自动意志。大帝逝世后,元老会议做了政治领导的中心。但是第一次就遇见了一个不幸。当时在伊藤指导下的文治派,因为伊藤被刺而西园寺为领袖。在山县指导下的军人派则以桂太郎为领袖。桂太郎因为要联俄之故,到了圣彼得堡,又因天皇病重匆匆返国,半途就遇见山县的特使,报告要请他做新天皇的辅弼大臣,专管天皇的起居教育等等,不入政治。但入宫不到二月,西园寺内阁,就因为不能扩充陆军而失败,又出来组阁。于是文治派政党领袖就举行护宪大运动,而日俄战争时代,负重望大告成功的桂太郎公爵,从此失败而死。军人与政党就结了一种仇恨。最大多数的政友会,近十年不得政权。从此以后直到现在,近卫组阁还是要经元老的推荐,但是二十年间元老一个个凋谢,只剩现已九十余岁的西园寺。

3.欧战给予日本的第一影响就是烦闷 这是欧洲人自己也不能体会的。近世工业资本主义的发达,最快需时五十年。但日本却像暴风一般,五年以内突然的生长。无数的黄金,从欧洲输入进来,烟囱急速度地增加到五倍十倍。假如我们要形容它的情状,至少可以做十几本书。现在只举一个例吧:

西京有一位很穷苦的博士名叫河上肇(注意日本法律规定长子有承袭财产权,次子尝独立生活,所以博士多是次子,或是穷苦出身的,富家长子都要管理家务,无暇求学),他著了一本书,名叫《贫乏物语》,说明无产阶级的由来与痛苦。三年以来,这本书销行了几百万。以他著述的收入,竟变成一个财产家。他的书受民众如此的欢迎,他个人却常遭警察的注意。后来效法他的人很多,就有所谓社会主义的发财者出现。而这位可怜的天良未泯的老教授,结果因为用他卖书的钱,来接济了共产党,被判为有罪,入了牢狱。至于许多社会主义的发财者,却利用了打倒政党——财阀的名义,做了军阀的走狗。这种矛盾,欧洲社会看不见。

4.欧战给予日本的第二影响就是诱惑 一九一五年派了亲王到俄国,用百五十万枝步枪及许多作战资源,才得到内外蒙互相承认的协定。后来俄国革命了,德国屈服了,英国疲敝了,日本可以自由进展到西比利亚。英国的印度洋要仗日本海军保守,日本又攫取了青岛,可向中国北方南方自由活动。整个的亚细亚是他的了。所怕的只是美国,不过太平洋太大了,美国要到东方非经过四千里的行程,且非经过日本群岛的关门不可。欧美有钱,日本人也有钱,欧美人有机器,日本人也有机器,所以称雄世界的诱惑,就日见其不可抵御了。

5.整个的民族的动摇了 在历史上看来无论哪一个民族哪一个时代,从没有像日本在欧战时代的激急变迁。一个原来缺少内省能力,缺少临时应用能力的急性的民族,一方遭遇了社会的莫大的矛盾(不安与烦闷),一方当着千载难逢的机会(诱惑与希望)。这一只渔船,遇到了台风,一高高到天上,可以征服亚洲,即可以征服世界——西方自杀的文明没落了——一低又低到了地狱,贫富不均,生活困难,革命共产,虚无主义,暗杀手段。不仅把舵的失却了罗盘针,全民族也就导入了一种疯狂状态。战争!革命!

五 固有的裂痕

1.叙言 在烦闷与诱惑的大浪中,我们要研究他政治的固有形态。假如自己组织坚实,指导者自能渡过难关,渐渐得到风平浪静,但日本原来的政治组织已有两个裂痕。

2.第一是政治家与军事家在政治上的对立 日本自组织责任内阁以来,陆海军人出而组织内阁者有十人。而政治家也只有十人。且其中政治家有标记的两人,还是代理。试将这二十人的系统开列如下:

政治家

政友会组阁者 伊藤——西园寺——原(高桥)——田中(军人与政党合流)——犬养

民政党组阁者 大隈——加藤——若湧——滨口——宇垣(军人与政党合流)未成

超然派组阁者 广田——近卫

军人

陆军组阁者 山县——桂——寺内——田中——林

海军组阁者 山本——加藤友三郎——齐藤——冈田

在内阁组织法制定的时候,确定了陆海军大臣必须从现役将官中任命的原则。在当时原是消极的防止民权自由主义侵入军队中间,以致军人的思想不健全。但是这个条例,后来竟使军人得以操纵内阁。因为陆军大臣倘因意见辞职,内阁总理就没法找第二个军人代理他,军人操纵政治,成了日本政治的传统习惯。欧战以前,只是几个最高级的军人留心政治,欧战以后就影响到了下级军官。

3.第二是海军与陆军在财政上的对立 各部争取预算,本是普通习惯,但世界上无论何国,无论何时代,国防上或海或陆,终有些偏重。但试查日本五十年来的预算,假如陆军预算一万万,海军预算决不会在九千万以下。当华盛顿海军会议时代,俄国革命,中国内乱,就日本国防上说,陆军预算大可缩减。但因为海军要造补助舰队,陆军也须同一比例增进。民政党财阀内阁时代的陆军大臣宇垣,曾经一度缩减陆军人数的定额,而将剩余款项添补新兵器(预算不因而减少),结果招了陆军切齿的怨恨。所以海军既想学英美,从第三位要到第一位,不仅封锁亚洲海岸,还要超过太平洋。陆军又要做德法,保持他世界唯一的荣誉,实行他的大陆政策。滨海省、中国、印度、菲列宾(今译菲律宾),都是他的目标。假如两者一些偏袒,就被对方指为卖国贼!

六 军人思想之变迁

1.生活经验 当一九一八年左右,一个电车司机每月可得五十元薪水,每年有三次赏金,每次大约五十乃至百元。一位少尉的俸给,不过四十余元,还要扣除种种衣服交际费用。而许多暴发户,一席小小宴会,可以化(花)到千元以上。旅馆酒资,可以随便五百元一给。军官学校招考学生,从前应试者每超过定额一倍有余,至此乃不足额数。有一位军官学校的教育长真崎,他先前抱着旧式的忠君爱国思想,来教导学生,却感觉得学生的风气信仰,与昔日完全不同。他们对于社会财富的不平,已起一种激烈的反抗,使真崎不禁想到当年未开国时代朴质的黄金世界。同时田中陆军大臣时,因为大战后官长须与社会多方面接近,所以陆军大学添了社会的功课。马克思《资本论》,也做了日本青年官长的参考书。

2.新兵器 日俄战争时代的青年官长,除了五响毛瑟七五野炮以外,没有用过别种武器。每分钟六百发的机关枪,战时只有骑兵才有。这一群青年官长,现在多到了上中级将官职位。欧战以后,新兵器逐渐发展,但种类既繁,除了专门研究者之外,高级长官不能一一的研究。

所以新式有效的武器使用法,下级官明白,上级官糊涂。所以石原在大佐时代,说道“现在将官没有人懂得战术”。这在精神军纪上就发生了不良影响。

3.传统的习惯与教育 陆军创造者山县既是元老,又是军人,又是政治家,他时时汲引军人的后进来做他的继承者,于是有桂——寺内——田中——宇垣这辈军人政治家,而陆军大臣可以不经总理,直接上奏天皇,又在政治里立了一个军阀不败的基础。青年军人以先辈为模范者,当然喜谈政治。但他们的根本教育,却是德国式的严格的阶级教育,对于社会少所接触——有一群野心家企图利用三百万在乡军人做政治活动的基础,结果失败——可是从田中当陆军大臣时,主张开放教育以还,譬如一个年轻的乡下人,猝然到了都市一般,件件都是新奇,种种可以诱惑,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

4.爆发的原动 陆军在征兵制之下,所征集的大多数国民多为农民,而近代日本农民的困苦不是熟读《资本论》者所能想象。在都市生活中看见十几个钟点的劳动者,就对他同情;但这个被同情者,还是日本农民认为可羡慕的。这种农民的痛苦,也非政党中人所能了解。(民政党的选举,基础在都市;政友会的选举,基础在地方;但他们的目的在将地方事业化。)倒是,由新兵而转入于青年官长的意识中,以一九三一年间的中级官长而言,正是直接从大战后思想动摇的过程中来。当时军官靴上带着马刺去坐电车,有人就讥笑他:“坐电车何必带马刺。”诸如此类的事情,使日本军人深深受了社会的侮辱。所以对于大财阀,对于政党,就发生了一种不可解的仇恨。就动机来说,指日本军人是侵略主义者,有一半是冤枉的。他们希望的是内政改革,并不一定是对外侵略。不过财阀外交家所主张的和平通商,他们却是反对罢了。凡知道日本内情的人,就知道满洲事变前,日本就有两度的武力改革运动,名为十月事件与三月事件。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满洲事变后七日),所发的关东军军官秘密通告中间有“以决死态度辅佐长官”之语(即要挟与威胁之意)。用的却是支部名义,无疑的这个秘密结社的本部,是在东京。二十八日参谋总长逃职(这尚有许多传说,现不录),用真崎为参谋次长,而戴皇族为总长。所为日本军人先是烦闷,后乃诱惑,但几度烦闷的解决法,多是失败了。

5.许多煽动家 欧战以后军事上的专门学问已经足够年青官长一生研究。陆军大学的社会学、经济学,当然不过一个大概。而天生性急的日本青年长官,正当烦闷时候,当然只求转变,少所判断。这时候,就出了无数的煽动家。按日本政治史上遗传下来的一种产物,即所谓浪人。——没有一定职业,而有时可与政治要人发生直接关系——最不可解的,是有一位浪人,名叫北,主张天皇下戒严令,同时停止宪法三年,却又要召集五十位辅弼大臣,没收一切财阀财产,而私有财产又可以百万元为度,并以在乡军人三百万名组织政党。这种儿戏的革命办法,竟为日本青年军官,奉为神圣教典。可是这位假英雄,住了人家巨大华奢的住宅,而当五月五日东京暴动时,青年军人在偕行社——即长官俱乐部——召集会议,他却避开不敢出面。到二月十六日事件发生后,他还打雷话鼓励暴动的军人,叫他们不服从劝告。这人现在处刑了。这类煽动家,各走各路,正式团结不起来。军人受煽动而表现出来的事实,第一次想在议会中投炸弹,藉此实行戒严,解散议会——这是一个高级军官所计划的,结果被警察发觉。第二次是假造高贵人的命令,令近卫第一师团出动——这是下级军官所计划的,结果被长官所发觉。第三次是青年候补生刺杀总理犬养,袭击警察局。第四次是近卫师团并第一师团的第三联队暴动,占领了东京中心的一区。刺杀齐藤、高桥,即所谓二月二十六日的暴动。所以日本军官的思想,远不是日俄战争时代那样单纯了。

七 政治

1.叙言 最不痛快的,莫如我现在写这一章,因为除了“阴谋”“煽动”“贿赂”“威吓”以外,我不知道政治运动中还有何种方法,我不愿将日本这种一般的恶性的政治内幕,揭露出来。不过在上述的几种情形以外,日本政治史上还有两件事,是日本所独有而值得记述的。

2.日本政治家的不幸 日本有力量的政治家,若非遭遇意外的不幸,便是被人暗杀。这是开国以来不断的事实。维新动乱时代姑且不提,政府安定以后,第一个政治元勋西乡隆盛以暴动起兵而自杀于战场(这时先后许多勤王志士被杀者不少),而政府方面成功的大久保又被认为国贼而遭暗杀,大隈既以外交问题遇了炸弹,伊藤又在哈尔滨遇刺而死。这四位是日本极盛的明治大帝时代最重要的人物,大家谅都知道,再如政友会日本最大政党,而首领几乎个个横死,星亨为首,继之者为原。原是政党政治极盛时代,日本人艳称的平民宰相,竟被刺死于车站。田中以陆军大将为党魁,出组内阁,下野不久,一夜间猝死,是否自杀?迄成疑问。民间出身、一时奉为宪政之神的犬养,苦斗了六十年,当了首领,做了总理,就被士官生击死于首相官邸。身隶政党常取超然态度的财界元老高桥,以七十八岁的高龄亦被军人击死。六十年来政友会的首领,只有西园寺可望善终,然而最近也经过了几次危险。至于对立的民政党,出任国务总理的滨口,财政大臣井上和财阀元老团乃至超然的海军大将齐藤,都同犬养一般的命运,此外幸免的如冈田海军上将、铃木侍从武官长、牧野宫内大臣,也受了相当的惊吓。再如次级的有力人物,如军务局长永田、中国公使佐分利,也遭了知名不知名的暗杀。这种疯狂的事实,影响到当时俄国皇太子尼古拉、中国钦差大臣李鸿章。直到现在,还有送短刀给艾登的。

3.内阁的后台 负政治责任的当然是内阁。但日本内阁背后,总有一群人在那里操纵着。内阁的生死,可以完全决定在这群人手里,而这群人既不是专制时代的皇帝那样独裁,又不像民主国家的民众及其代表的操议那样多数取决。明治大帝死后,可以分做三个时期:第一是元老操纵时期,第二是枢密院与贵族院操纵时期,第三是青年军人操纵时期(满洲事变以后)。自有议会以来,因众议院多数反对而辞职的,只有两次。在野党欲推翻政府,不在对大众演说而在秘密内阁的后台接洽,这中间就容留一种人物,名叫浪人。当伊藤公开组织政党时代,山县就竭力反对,而对抗的方法,一面是收买议员,一面就是蓄养浪人,而遗后世以无数恶例。如今几件最大的事变为例,西园寺、(大正元年)桂、山本(首次组阁)皆被贵族与枢密推翻;犬养、冈田、广田因军人暴动而倒。

八 财政经

1.叙言 五十年来日本政府财政的膨胀,与国民经济的发展,是历史上所少有的,许多专家已有详细的数字说明。本章因此只从日本全国,作一整个透视,仅举出两项来说:

2.第一是与军人的关系 原来日本武士有轻视商人的习惯,所谓町人,就有几分重利忘义的气味。自从福泽在明治初年,以英国绅士为模范,提倡了“独立自尊”主义,创设了庆应大学,才给予日本财阀以人才的基础。五大财阀的事业家,都是直接间接受了福泽的精神教育,而以议会政治为其理想。自从日本第一财阀三井联络松方,三菱联络大隈,政府以发展国民经济为名,使财阀与政治家发生密切的联络。到大正时代,财阀对军人居然取得对立的地位。但因为议会莫大的选举费,都是靠财阀在后台帮忙,这中间就发生许多疑狱事件两党彼此揭发。而国民对于政党发生不信任态度,最近党员竞争选举,除此社会党以外,“政友”“民政”党员都不敢公开的标举党籍。财阀看政党无力,就转而利重工业这个工具,与军人接近。因为急于制造武器,势不能不特别发展重工业,而青年军人所提倡的皇家社会主义,因此乃不得不暂告停顿。

3.第二是与农民的关系 一个大坂造丝商人,曾经夸耀地说:“只有我们的工业,是由人民的心血一点一滴造成的。”换句话说,日本各种经济事业的发展,都是靠政府帮忙、提倡而成的。试问这政府津贴各事业的钱,是从何处来的。再看“日本税租之来源,地方与中央合计,课于消费者约百分之四十,课于所得者约百分之廿一,课于财产者百分之二十,其它杂税约百分之十九,多数含有消费性质。在日本国民被课之消费税约占全数之半(注)”。试问这巨大的消费税,是从谁征收来的?日本农民,约占总人口百分之六十以上,而这些农民大多数天天在困苦之中,农村负债已达不能偿还之巨额。许多日本人归怨于他国土渺小,人口繁殖,其实真正要解决日本的农村问题,若就对外发展来想,只有到美国去是种种方面都适合的。此外的发展,如满洲等地,因为生活程度,日本人不能与中国人竞争,徒替大资本家发财,于是大多数国民不仅无利,反而增加无数的负担。如今单举一个例子来指出对外对内的矛盾。日本向来常感产米不足,认为重大问题。于是大正十四年竭力开发朝鲜,使产米增加,近几年来乃感供过于求,而政府不得不施行统制政策以防米价之过贱。但农家因收获后亟需现金,不得不将自己食用的米一并售出,将来仍须购回。这一进出间,农民又实受一重损失。艳称日本发展者每举其船舶的吨数,贸易的数字,以表现其经济力之强。其实国民财富集中在工商界,大多数的农民终岁劳作而尚无适当的生存。这不是欧美无产阶级所能想象些的。

注:见矢野著《日本国势》。

九 外交

1.二重外交之由来 明治二十四年以前,既无外交可言,而外交官的位置,多数是贵族的游戏品。但当时陆海军所派各地留学生,倒能通达语言,深入各国社会。所以参谋本部的外国情报,比了外交部常来得早。自经两次战役,参谋本部的地位自然加增。故遇重要事件发生,军人对外交常有容喙之权。特别在中国,有许多浪人做侦探,都是由参谋本部接济的。外交官人数有限,自然不及参谋本部情报网的细密。(现在上海的东亚同文书院,创办时是第一任参谋总长川上,把自己房子做基金的。)最近军人势力增长,外交官只能仰军人的鼻息,以保持其地位。退出国际联盟,原不是外交部所赞成,而是现在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石原一手造成的。

2.外交系之成立 自从明治二十六年陆奥担任外(交)部长之后,日本外交界始有人才。后来许多著名人物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但日本国民对于他的外交太对不起了。中日战役时代的陆奥、日俄战争时代的小村,他们的心血、遭遇的困难,比了参谋总长大得多,——至少也是相等。但日本国民一律归功军人而指两度外交为失败。所以两位外交大臣,在战后都郁郁不得志而死。在《朴资茅斯条约》签字以后,小村发了四十度的高热,还去见罗斯福,实与军人决死相等;但回来时,人家用黑旗欢迎他。所以日本的外交,将来终久要失败。

3.两条路线 从日英同盟、日俄战争到伦敦海军条约为止,日本外交方针是与英美接近的。这一派人物,日本称为英美服从派,以加藤与币原为主角。但这后面有一条暗流,便是亲俄,却每次遇到了意外的失败。上文说过伊藤是主张与苏俄妥协的,同时还有一位后藤男爵,他第一次耸动伊藤在日俄战役中,与俄国要员在西比利亚相会。但到了哈尔滨,伊藤被刺。第二次他又耸动桂太郎到俄国旅行,半途即遇明治天皇崩御。第三次在欧战期中,一九一五年日本亲皇访问俄国,后来即遇俄国革命。一九二一年,这位后藤男爵,又请了越飞来日本游历,这是共产党外交官第一次到东方。不久就是日俄复交而后藤却又死了。伦敦会议以后,币原外交政策大受打击,中间经过几次转折而到广田,即亲俄系暗流又得势的证据。广田第一步的成功,即购买中东铁路,那时他最得意,所以大胆声明“广田在位不会有战争”。而在日德防共协议的时节,还在东京与俄大使发生一度“破例外交”的折中。就是告诉俄国说“防共是对英而非对俄”。(注)

4.宣传者自己中毒 日本的外交宣传特别巧妙,但其间有两种流弊:一是对外失信任。自从满洲事变以后,外交界的声明与军队的行动,却成了恰相反对,这种例我们不必枚举,我们不敢说外交人员撒谎,只能以二重外交解释它。第二是对内失调节,比较缺少自省能力的日本国民,经“胜仗”“发展”“大陆政策”尽量地鼓舞人民的气势,结果自己收缩不下来,例如日俄战后的东京烧打事件。

注:广田以不能公开的外交秘密告俄大使,而后者竟违背成例,公诸报章,故有破例外交之称。

一○ 精神上的弱点

1.空虚与矛盾 日本国民原是崇拜外国人的,这种几千年的遗传,一时不易改革过来——本来假如从日本文明中,除去了欧美输入的机器与科学,中国印度输入的文字与思想以外,还剩着些什么?——现在它却妄自尊大夸示它独有的能力。它的宣传愈是扩大,它的内容愈是空虚。它如今将崇拜的心理,转移到了嫉妒上去。一方面对中国用兵,一方面却主张人种战争。而畏惧外人的心理,仍像伏流一样,弥漫于一般社会。许多急进分子提倡的国难,所谓非常时期,在提倡者自己知道,也不过一种煽动,但无形中更加重了国民的悲观色彩。

更进一步说,它在良心上已经发生一种矛盾,他天天以东方文化自豪,实则无一不是模仿西方。学了拿破仑创造莱茵同盟的故智来制造“满洲国”。学了英国的故智,企图把中国分成几个小国,互相对立,本来一个很可乐观的国际环境,偏要模仿历史上已成失败的不幸例子。环境诱惑他得了朝鲜不够还想南满;得了南满不够,更想满蒙全部,更及中国北部,如今扩大到全中国,要以有限的能力来满足无限的欲望。

日本疆土拓展表

日本人很能研究外国情形,有许多秘密的知识,比外国人自己还丰富。但正因为过于细密之故,倒把大的、普通的忘记了。譬如日本研究印度,比任何人都详细,他很羡慕英国的获得印度。但他忘记了英国人对印度,是大家没有(注意)时代,用三百年的工夫才能完成。而日本人却想在列强环视之下三十年内要成功。日本又研究中国的各个人物,他们的传记与行动,他很有兴会地记得,却忘记了中国地理的统一性,与文字的普遍性,而想用武力来改变五千年历史的力量,将中国分裂。他又羡慕新兴的意大利与德国,开口“统制”,闭口“法西斯”,但他忘记了他无从产生一个首领。

一一 黄金时代过去了

1.从内政上说,明治末年确是日本内政的黄金时代 但欧战一起,军人政治家就将国军无目的地滥用。最初就是获取青岛,继之对西比利亚出兵,后来又是两度的山东出兵,这都不是国家的运命关头,而军人随便运用它的武力以求获得一部分利益。这种举动,给予日本军官以破坏纪律自由行动的先例。所以日本军纪是从上级坏起。几年前日本中央军事当局对于关东军有一个特别名称,叫做DesaKi,即派出者之意。因为他的行动常与中央不一致。关东军的任务,本在维持沿铁路附近的地方治安,而军官们却在那里创造它政治外交行动。两个师团每两年调换一次,于是满洲这个区域,就变成了军人自由活动的养成所。关东军之外,又加了天津驻屯军,更予军人以一个自由活动的机会。所以每次事变起来,政府总是声明事变不扩大,军人总是调兵。这种不一致现象,给予国民与国际间一种不安与不信。现在日本想向举国一致的方向走,但缺少了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国民不能了解敌人到底是谁。这可分三种说(一)陆军对俄,海军对英,现在为什么对中国。(二)日本军人向来夸称中国不够做它目标,只须一出兵,就可以占领中国的,但现在的事实却正相反。(三)对中国尚且如此困难,将来如何对俄对英美。

2.从国际上说,华盛顿会议实为日本独步东亚的时代 因为这时世界公认日本为一等强国,而且是东亚的重心。所以九国公约对于中国有保全领土主权与机会均等的种种条款。在中国人民看来,这是精神上一种耻辱,而在日本却是一种荣誉的义务。但日本看这种荣誉的义务,反以为是耻辱。譬如吃饭,人家请他坐首席,他不愿,偏要一人独占一张桌子,定要叫人家走开。因为日本有这种无限制的野心,引动了世界的疑惧。俄国在远东本无兵力,但在满洲事变后已经增加了几十万的常备军。美国得了五∶五∶三比率后,本未建造足额,现在却三度地扩充海军。英国新嘉坡(今译新加坡)军港,本只是纸上计划,现在却正式完成了。日本在极小一块空地中,常能布置出十全的庭园山石,这个想象力很大的日本民族,悲剧性的,自造了一个国难,以为悲壮的享乐本来是一个理想的阴影,现在竟变成了事实的魔鬼。日本的恶运,实在是爱国志士造成的啊!

一二 结论 物与人

许多大政治家、大军人,脑筋里制着无数物质的数字,油多少?煤多少?铁多少?乃至船多少顿(吨)?炮多少门?而却忘记了一件根本大事!

纵使文明病为现在一般国家所共有,但日本没有经过像德国那样的饥饿,法国那样的女人避孕,而日本“人”的健在状态,却如下表:

注:一九三六年已将兵役之身长制减低。

夸称日本文明者,当然说他教育制度如何完备,国民学校如何发达,可是这教育势力下所养成的学生,其兵役不及格的程度,占各职业中之最高度。一九三五年全国受验壮丁六十二万三千八百八十六人中,不合格的百分率占百分之五十以上。而且不论乡村都会工业区与农业区,一律的不行。列表如下:

更显著者,学生体格之不良,随着教育程度而递增。不及格者大学生最多,其次为高等学校专门学校毕业者。再次则中小学,但国民小学毕业者比高等小学者其不及格比率更大,一九二五年来此种现象更为显著。

缺乏内省能力的日本国民啊!身长是加增了,体重是仍旧,这是一件怎样严重的象征!向外发展超越了自然的限度,必定要栽一大筋斗!

白种人中一两个穷小子受了银行老板的气,不得已跟着这位挥霍无度;内在空虚的大阔少,想出风头,一定会上当,会倒霉!

这本书的故事

在去年十一月十一日那天下午,我在柏林近郊绿林中散步,心里胡思乱想,又是旧习惯不适于新环境,看手表不过五点,但忘记了柏林冬天的早黑——结果迷失了道路,走了两点多钟,找不到回家的路,不免有点心慌。但是远远地望见了一个灯,只好向着那灯光走,找人家问路。哪知道灯光却在一小湖对面,又沿湖绕了一大圈,才到目的地。黑夜敲门(实在不过八点半),居然出来了一位老者,他的须发如银之白,他的两颊如婴之红,简直像仙人一般。他告诉我怎样走,怎样转弯,我那时仍旧弄不清楚。忽然心机一转,问他有电话没有。他说:“有。”我说那费心打电话叫一部车子来罢。他说:“那么请客厅坐一坐等车吧。”一进客厅,就看见他许多中国日本的陈设,我同他就谈起东方事情来,哪知那位红颜白发的仙人,他的东方知识比我更来得高明。凡我所知道的,他没有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我却不能像他那样深刻。比方说“日本人不知道中国文化”等类,他还有《日本〈古事记〉研究》一稿,我看了竟茫无头绪。我十分佩服他,从此就订了极深切的交情。这本书是我从他笔记中间,片段地摘出来而稍加以整理的。现在不敢自私,把他公表,不久德文原本也快将出来。我临走的时候,他送我行,而且郑重地告诉我:

“胜也罢,败也罢,就是不要同他讲和!”

民国二十八年八月谷旦

蒋方震于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