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人统一中国的事业完成于秦始皇帝手。他在十年之间(前二三○至前二二一),把六国摧枯拉朽地一气扫灭,建立了一个空前大的帝国,接着,又向南北西方把国境大大的开拓。当统一完成之初,他觉得自己的功业前无古人,认为旧日“王”的称号再不适用了,于是给自己创出“皇帝”的称号。“皇”有光大的意思,“帝”则原是指至尊的天神。“始皇帝”意思就是头一个皇帝。他预定日后子孙称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于千万世。

全盛时的秦帝国,在当时人的想象中,几乎把整个世界都包括了。始皇的群臣曾在琅琊临海的高台上立石刻词颂始皇功德,内中说道: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

六合即四方上下,即全世界。颂词又说:

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这不是瞎捧。始皇势力所达的极限,差不多就是当时所知的世界的极限。

不过我们要分别(甲)绝对受始皇统治的帝国本部和(乙)虽向始皇称臣朝贡仍有自主权的帝国藩属。当帝国全盛时,本部连京师一共有四十二郡,南边包括全两广和安南的大部分;北边深入今辽宁省和内蒙古,并包括朝鲜的一部分;东边达到海岸;西边包全四川和甘肃、宁夏的一部分。至于帝国的藩属,现今可考的,则有朝鲜半岛上许多“东夷”族部和滇黔境内的许多“西南夷”族部。此外西北边外的蛮族向始皇称臣的,虽然历史上不见记载,一定还有不少。我们若把藩属也算作“皇帝之土”,那么,上面所引歌颂的话,照当时人的世界观念,虽不全真,也去事实不甚远了。

我们若拿这秦朝的疆域,和西周的疆域一比较,便知道其间(有八九百年)中国民族向外发展的成绩了。在周初,最南的封国吴(都于今苏州)、楚,已是化外的蛮夷,非王朝所能统制;最北的封国燕、晋已和戎狄杂居;东边则沿海给东夷、淮夷、徐戎……蛮族占据着,不属于中国范围;西边则王畿之外,更无藩国。所谓王畿,不过是周围着镐京和洛邑约莫一千里见方的土地。

秦朝不独疆域远广过周朝,政治组织也比周朝严密得多。在周朝,王畿之外分封了好几百国,各国的君主都是世袭,而不受周王任免的。周王在畿内,诸侯在国内,又把土地分给了许多小封君。这些小封君又都是世袭而不受周王或诸侯任免的。所以周朝的统治阶级是宝塔式的一班世袭的君长,名义上彼此相臣属,事实上各自为政。但在秦朝则京师之外分为若干郡,每郡分为若干县;郡县的长官都是直接或间接由皇帝任免,而非世袭的;京师的办法也如外郡一般,不过无郡之名罢了。这周朝和秦朝的政治组织的差别,即所谓“封建制”和“郡县制”的差别。秦以后,郡县制虽偶有波折,终底是被维持着。

(二)

始皇灭六国后曾有两次大规模的对外用兵。一是征匈奴,一是征南越。

匈奴是游牧于内蒙古高原的一个民族。他们逐水土迁徙,以牲口为粮,以帐幕为家,没有城郭房屋,也没有文字。他们从少就学习骑射,刚会步行便骑羊射鸟鼠,故此个个强悍善战。遇着粮食不够时,便以剽掠中国为生业。所以古人有两句诗道:

匈奴以杀戮为耕稼,

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

在匈奴以东,又有一个像匈奴一样的游牧民族,叫做东胡。他们以辽河流域为根据地。匈奴和东胡,战国人总名为胡。

胡的出现于中国历史乃在战国中叶。大约战国以前胡和中国之间隔着别的野蛮部落;自从战国以来,燕、赵各把北边拓展,遂与胡接境,与胡发生冲突,因此历史上才有关于胡的记载。燕、赵两国都饱受过胡人的蹂躏,却终于把他们大加惩创,远远的逐出边境之外,并在边界上各筑了一道长城以防他们。

但当燕、赵忙着对秦作最后挣扎时,和当始皇忙着调整新建的大帝国时,胡人得到了振兴的机会,匈奴尤其是猖獗,从前赵国得自匈奴的河套一带又给匈奴夺回了。当时并且有一句流行的谶语道“亡秦者胡”。始皇是最迷信的,便派蒙恬(相传蒙恬发明毛笔)统领三十万大军去征匈奴。蒙恬不久把河套收复,并且进展至套外,始皇将新得的土地设了九原郡。为谋北边的一劳永逸,始皇把燕、赵北界的长城和秦国旧有的西北边城,大加修葺,并且连接起来,成功了有名的“万里长城”。不过现今留存的“万里长城”乃是后人另筑的,不是始皇时代的遗物。

始皇的征匈奴还可以说是出于自卫,他的征南越(越与粤通)则纯是为着扩张领土。

南越即两广和安南一带,在战国时与楚为邻。这区域内分布着无数野蛮部族,中国人总称为“百越”。他们虽无文字,却已习耕种,有定居。南方地广人稀,物产饶富,他们不用向外剽掠,一向是和中国相安无事的。但始皇灭楚后,便乘胜向南越进兵,要把它收入版图。这回他没有得手。越人退入深山丛林中,乘秦军饥疲无备,半夜出击,把秦军的主帅也杀了。始皇统一中国后才派大军把南越压服,置为桂林、象郡、南海三郡,并迁数十万人到那里戍守。中国人向南越移殖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三)

匈奴、南越的征伐和万里长城的修筑,在始皇固然是煊赫的事业,在人民却是饮恨的牺牲。那时还没有募兵(由政府出钱雇人民当兵)的制度。前后近百万的远征军都是人民在鞭朴之下尽义务充当的。因为交通的艰难,军粮运输所需的夫役,比军队本身还多。这些夫役又是人民在鞭朴下尽义务充当的。因为待遇的苛刻,赴北边的人据说十死六七;赴南越的因为瘴气和水土的原故,情形也许更惨。人民听说被征发,不论去征戍或运输,就像受了死刑的宣告一般。许多不堪虐待的,就缢死在路边的树上!

为着军事的需要,始皇又努力于交通的建设,他从咸阳修了两条大“驰道”,其一东达燕、齐,其一南达吴、楚;从河套外修了一条“直道”,通到畿内;从蜀郡(在今四川)修了一条“五尺道”,通西南夷。此外他又大兴土木,建筑了空前宏丽的宫殿和生陵。那生陵用了七十多万工人筑了十年;那还没完成的阿房宫,后来烧了三个月还没熄火,其他可想见了。这一切工程直接和间接(如运输材料)所需的夫役,除一部分用罪人外,又都是人民在鞭朴底下尽义务充当的。

始皇压迫人民的事还多着哩!他在统一之初,为着永绝反叛的根株,曾把民间的兵器完全没收;他恨一班读书人引经据典地批评他,便把民间的书籍,除了关于医药、种树、占卜的外,通通烧掉;他听说有人暗地毁谤,便不分皂白,把犯嫌疑的四百多个士人一齐活埋。像这类的苛政,这里也不能尽述。

本来六国的遗民,尤其是旧日王亲和宦族,为着亡国的痛恨,早就想倾覆秦朝而甘心。例如韩国的一个阔少张良就曾倾尽家产,雇人用大铁锥来行刺秦始皇,虽然差一点没有中。又例如楚国民间早就流行着这样的谣谚:

楚虽三户,

亡秦必楚!

何况亡国的痛恨之外,更加以苛政的忍受?

始皇在皇帝位十二年而死。其子胡亥(后来人人说“亡秦的胡”的“胡”字应在他身上)继位为二世皇帝。胡亥没有始皇一半的英明,却有比始皇加倍的残暴。他即位不到一年,被征发去北边的九百个戍卒,在楚人陈胜、吴广的领导之下,把反叛的旗一竖起,这包括全“六合之内”的大帝国便霎时瓦解。

各地的革命军联合把秦朝推翻了,接着便起内讧。血战八年的结果,中国统一在楚人刘邦手。他以前二○六年即皇帝位,次年定都于长安。因为他以前曾占领过汉中为汉王,故此以汉为新朝之号。

汉朝传了二百一十四年,为王莽所篡。王莽死于大乱之中。汉宗室刘秀起兵重把中国统一,仍以汉为朝号。史家称刘秀以前的汉朝为前汉,以后的为后汉。因为后汉都于长安之东的洛阳,故此又称前汉为西汉,后汉为东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