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鳄鱼文

近英夷开新加坡地,商贾云集,比如上海。有粤士人至其地,见某处鳄鱼食人,洋夷发万斤巨地击之,不能毙,为害反甚。粤士记得韩文公《祭鳄鱼文》,向河朗诵一遍,用牺牲祭之。三日,鳄鱼尽徙去,洋夷皆惊服。

文公为圣人,千年后,一文犹能感动异物也。今公遗泽尚在潮州,故其笠曰“韩公笠”,屐曰“韩公屐”,犹触物思人于不置云。

*劫洋船

广东盗,凶横为天下所无,尝于省垣白昼抢劫,莫敢谁何。洋夷,人所畏也,而广盗视之蔑如。广东闱姓赌,为某制军所禁,遂聚于海中,洋夷为窝户,可抽头银百万。其银自省垣以洋船载去。某日,盗目击银数十万两,放在某舱内。遂同二十馀人搭船,皆鲜衣华服,万不料其为盗者。及出虎门外百馀里,一声暗号,将洋夷杀尽,早有一大船,泊在海中,即搬银入船,扬帆而去。

盖诸盗皆知驾轮船法,早布置某处以几人坏其机器,某处以几人杀其舵工与一切司事,但听暗号即动手耳。劫银后不劫货,或毁坏其船,或凿沉之。必出虎门外者,一片汪洋,外人不能寻中国赔人赔银也,中国人在船者,或不杀,或半杀,或全杀。

予数闻人说其事,《申报》亦屡载之。故外夷闻人说广盗,无不震惧者。此盗高栏南北一带最多,土人名之曰水盗。其陆盗制有铜甲,重七八十斤,洋枪尝不能入;制有线枪,百发百中。尝以此伤官兵,破官兵轮船,东莞盗最长如此。

*王状元以衔

赵光赖为浙江学政,得王以铻、以衔兄弟二人,皆名下士也。和珅嫉之,谓之于纯庙。王兄弟旋由秋榜登乙卯春榜,以铻会元,弟以衔第二。纯庙颇疑其中有私,怒而未发。会元书法佳,以衔尤佳。

殿试日,阅卷者不敢放在前十本,抑以衔卷置第十一。旧例:前十名进呈,三鼎甲均在其中,无出十名外者。及纯庙阅前十名卷,无惬意者,至第十一名,大赞赏不置。遂愈谓大臣不公,欲发其事。及胪唱日,状头乃王以衔,纯庙始识王兄弟写作俱冠绝一时,而叹冥冥中自有主宰,虽君相亦不能造命也。

*科场舞弊

国家考试,关防甚密,有科场舞弊,暗通关节,受贿徇私,一经发觉问实,斩立决,法极严焉。

自乾隆以来,寝衰浸废,每值乡、会年分,预揣某贵显,必膺主试分校等差,暗拟数字,为闱中诗文关节。场前私授受,名曰送条子。师生、年友、姻娅遂以国家科名,为持赠之物,其中通贿纳赂,自不待言。此风盛于道光,极于咸丰初服,而都中尤甚。

旗生平龄,儇薄少年也。本未业优,然善歌舞,高兴时,登场演剧,有赛松林之号。松林者,辇下名优也。咸丰八年戊午科,应顺天乡试,贿正考官相国柏葰妾兄名靳祥者,夤缘得中第七名,意满志骄,挟优酒馆。兴到时,狎优曰:“明年吾以五百金为汝掇科名,不信吾今验矣。”时御史孟传金适隔席闻之,佯作诸生,卑辞求捷阶。平龄酒酣耳热,直道颠末,孟据实入奏。文宗震怒,着郑亲王端华、尚书陈孚恩等鞫讯,平龄尽吐实,而狱成。

又翰林普安,场前托同年同馆李鹤林贷罗鸿绎三百金,适普入内帘,李劝罗受关节条子,内加连圈五个,暗谓银五百,三百抵普贷项,二百作李谢仪。罗果中,李索谢仪,罗窘手勿与。事泄,三人并拿问下狱。副考官阁学程庭桂子丙采,因父入闱传送条子五十馀,事发后,程夸于人曰:“送条子何妨?但看行不行耳。吾所得条子,悉于灯下焚之,能挂人齿颊乎?”陈闻而入奏,拿问丙采。丙采曰:“不必深究,问官子弟亦有把柄在我手。”遂供出数十人,陈子彦谟亦在内。陈奏:“臣子代人送条子,臣失察,请回避,交部议。”文宗原其自首,着无回避,并免议。子拿问,亦下庭桂入狱。

此案平、靳因肢体糜烂,毙狱中。又畏法自尽者数人。柏葰、普安、李鹤林、罗鸿绎、程丙采俱斩决。程庭桂虽受条子,尚未取中,诏免死。诸贵显子弟潘祖同等,诏戍绝塞。其祖父曾邀圣眷者,着从末减,准五千金赎归。致仕侍郎李清凤子李旦华,以独子丁艰,暂免戍事。觉时逃归本籍者,诏各省督抚飞檄拿解来京。是科分校官翰林张桐,无舞弊事,所中特少,揭晓时,愤指至公堂上所悬刀问曰:“是何物也?将焉用之?”按:康熙五十年辛卯,江南乡试正考官左必蕃,系乙榜出身,衡文非所长,听副考官赵晋主持。赵与总督噶礼受贿通关,中富商子弟,分金至四十万。事觉,伏诛。左从末减。时有“左邱明两目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之语。圣祖命悬此刀于公堂梁上,以示惩戒。

*陆建瀛

粤逆窜长沙,将及武昌,朝廷命两江总督陆建瀛帅兵至湖北堵御,以遏其下长江之势。陆逡巡不敢进,奏言扬州尚有未办毕事件,俟办毕,臣即前进。

时梅公小岩、勒公少仲在京供职,谈及陆事,勒公曰:“向在陆幕下,观其议论作为,必能办贼。”梅公曰:“不然,总督政务繁重,何日无事?何日能办毕?今日之事,孰有大于讨贼者?而乃俟办他务毕始及此,吾恐其中馁,难办贼矣。”已而朝廷屡促其进兵,不得已至湖北。忽闻贼出洞庭,即退下九江。贼至湖北,即退下安庆。贼至九江,即退下江南。贼遍江岸市镇,贴字戏辱之曰:“无须陆建瀛引路,可免其沿途迎接。”时向荣在后追贼,常隔一二百里,不能逼近交锋,贼亦遍贴字戏辱之曰:“无劳向大哥远送。”及贼至江南,陆即退下镇江。闻金陵城破,遂惊悸而死。或谓并未退至镇江,实乘小轿逃出城十数里,为贼追及杀之。

当城破时,布政司祁宿藻骂贼死。上元县刘同缨投署侧池中死。粮道某假充轿夫,为贼所杀,与陆同。初,陆最信任二道员某某,谓忠诚有大才,可办大事。忽有人在江夏县告之,谓俱通贼,确凿可据,请转达上司,设法擒来对质,暂下于狱,如虚,即斩余首谢之。江夏县不敢隐,白之总督程某。程某,庸材也,两置不问。后贼攻金陵,二道员果开城迎贼。入告者因鄂省破,死乱军中。

陆初以理学自命,教人尊程、朱,看《近思录》读性理诸书,颇孜孜不倦。居官规行矩步,以端方率属,天下皆仰重之,駸駸有身后两庑之思。及投以艰巨,乃幸生畏死,一败涂地,平生声名丧尽,盖为天下笑。惜哉!

*大小帽子

近日捐职太多,每省候补者,州县动二三百人,佐贰、佐杂动千馀人,仕途拥挤,督抚亦穷于调剂。

其初漫无章程,先至省者,不得署缺委差,后至者,或反得之,人颇不服。于是定轮委之法,委署委差,于先后班次轮去。然而姑苏州县三十三缺,实任已过半,外仅十数缺,轮署候补几三百人,非二十年不能轮一次。于是各省有拨委之法,谓有劳绩,可由后拨在人前委署也。而佐贰、佐杂亦然,委各差亦然。

此法既开,于是有求帽子谋拨委者。何谓帽子?盖求大官写八行书关说,情不能违,势不能却,从上而来,如帽子之戴在头上也。然有大小之分,如我求他省抚藩信至,彼则求尚书、侍郎信至,则我帽子小,而彼帽子大矣。如我求尚书、侍郎信至,彼则求军机宰相、王爷信至,则我帽子仍小,而彼帽子更大矣。藩司委优缺优差,俱据此而定。故候补无人情八行书者,欲得轮委到班,几于河清莫俟矣。

而求帽子之外,又有做帽子之法。求恃人,做恃己。大吏无不爱谄媚者,而候补中善于颂扬之人,平日熟探大吏嗜好,所好在此,则所颂在此;所好在彼,则所颂在彼。委婉从容,泯去痕迹,不知不觉入其心坎中,令人意悦而首肯。如是者,谓之做高帽子。上司既戴上,则其利更厚,更胜于八行书。何也?八行书加之以势,此则浃之于心也。于是奖拔保举,署事实任,升官发财,皆由于此。

某太守,天下第一谄佞者,由进士部曹放某省知府。其座主某尚书,端方严正,最恶趋媚一流。太守往谒之,尚书训之曰:“为官宜上不负君,下不负民,方不愧为读书人。”太守曰:“唯,唯。”尚书又问曰:“此去到官,以何者为最要最先?”太守曰:“门生做高帽子一百顶,此最要而先者。”尚书色变。太守曰:“容门生详述:今之大吏,非善于称颂则不悦,如逆其意旨,非独不能为国治民,且立登白简矣。故古人亦有『善事上官,无失声誉』之言。若朝廷内外,皆能如老师讲究理学名臣,斥黜一切巧邪柔媚,则高帽子非惟不必用,亦且不敢用矣。”尚书色遂和,首颔之。太守出,笑语人曰:“本做高帽子一百顶为到省用。今送去一顶,止九十九顶矣。”

*伪小天王

江南收复后,洪逆有一幼子,随康逆窜至吾郡金溪。及许湾败后,贼多四散逃生。洪幼逆逃至石城乡村,为农人所擒,献之某教官。某方拟献之宁都州,而席宝田兵适至,闻而夺去,献之沈制军,谓为己所获。制军入奏,以功进崇秩,席厚赏,省垣今建专祠。而农夫、教官无一道及之者。至今石城人言及,犹不服席之攘功也。

*杀葬者

鲍武襄追伪康王汪海洋至广东嘉应州,大战败之,枪毙康逆于阵。伪侍王李忠贤用四十人掘坎瘗之,瘗毕,尽杀其人,莫有识尸之所在者。

康逆平日临阵,首戴金刚钻一颗,能避枪炮。此次仓卒未及戴,故为枪毙。此钻,宝物也。王幼耕在广东,曾见一颗云。

又康逆有乌马一匹,日行五百里,为某统领所得,进之提督尚昌懋。时马夫拾得康逆一轿顶,知是金。恐人见而争,伪曰铜。人皆曰:“既为锕,值几何?何不弃之?”

*解散歌

咸丰初,贼势浩大,一股动十数万,有十数股,其势几堆扑灭。始虽一半出于胁从,后渐习熟,甘心为贼。即有欲逃归者,既恐路逢官军为所杀,又恐至家,或不为官长所容。因此而坚作贼之志者有之。曾文正知其故,遂撰《解散歌》,宽其既往,许其自新,流布贼中,通衢僻壤,无不张贴。

伪忠王李秀成见而大哭,谓从此休矣!后果逃散者多,贼势渐衰,以至于灭云。

*地名不祥

义宁州围急,吴锡光率师援之。至凤凰山,兵士劝勿进,即进,亦宜由山后,恐蜈蚣遇凤凰必死。吴不听,果败没。

王朴山有班虎之称,贼目陈玉成,人呼之为四眼狗。王与陈战,败之。陈退至平阳扎营,自喜曰:“虎落平阳被犬欺。”遂回军败王师。

此真如《后汉书》所载:岑彭遇地名彭亡而战死,小说家所载:庞凤雏遇地名落凤坡而败没。军家所忌,千古如一辙也。

*谣言

道光末,广西盗劫纷起,最著者三人,官莫能制。时有谣曰:“拦江截抢苏三娘,劫富济贫张家祥,杀人放火烂头羊。”苏三娘,衡州人。张家祥,后投向荣,改名国梁,屡立大功,以死节著。烂头羊为段起,亦衡州人,流落广西,以算命占卦营生,阴入盗党,后亦投官军,立功擢至道员。其名曰烂头羊者,当时人向余详道,今忘之也。苏三娘后为段妻,段为吾省督粮道。时沈文肃抚吾省,赏其才。旋因买周某女为妾,去价三千金。周某者,业刑名,失馆赋闲,一狡猾险狠人也。卖女后,屡屡索诈,难餍其欲。遂向文肃控段逼买良家女为妾。段不能当此处分,还其女,再给银一千两,以寝其事。犹虑有后患,告病归。后文肃督两江,奏保起复。未几,卒。

*亢解元

亢解元长青,湖北某县人。居乡,室广而华。发逆百馀人至其乡,掳数十美妇女,暂寄室中。旋散住他处,搜索财物。亢眷属早走,己尚在家。天已晚,盗未来。闻诸妇女悲啼不堪,哀之甚。谓之曰:“盍从小门逃乎?”诸妇女曰:“既恐累君。又恐逃不脱。”亢曰:“走!予自有布置。”因运柴二石,置所居妇女房中焚之。火烈风猛,须臾屋尽焚崩。贼至,不敢向迩,谓诸妇女皆焚死,恨恨而去。是夜天阴黑,亢引诸妇女由小路逃脱。鄂友亲对余说,谅无虚假。此等举动,真人所难及。亢亦豪杰也哉!

*刘熙载

刘熙载庸斋,兴化人也。以翰林教贝子,书房伺候皆太监。向例至年节必有赏赐,惟刘公独无。太监至其家索之,将至门,见其屋破而低,手可探檐。入门后,止有两小房一厅,厅仅可铺一桌两几,容三四人。厨一小灶,一小釜,釜中方煮薯为食。主爨者为其妻,衣补缀十数处。一子八九岁,衣亦破甚,以外无婢仆一人。太监见而惊诧,谓其贫如此,安有钱给赏?并未开言,不悦而归。告同伴曰:“我们晦气,今年逢此穷相教书,年节外费竟绝望矣。”于是常常谈论,谓从未见如此贫苦之人,或笑或讥,渐传入太后耳中。太后谓此乃天下极清廉士,特加调剂,放广东学政,为翰林最优差。

广东向弊:府县考童生,案首一人,多卖与大富家,价一二千金。否则取大世家子弟,以为夤缘干求之路,历来如此,恬不为怪。盖案首一人,无不录入庠中者。学政棚规及办差诸费,全倚府县之力,于势于情,俱不能弃而不录,文之优绌勿论也。

刘公知其弊,欲痛挽之,不计棚规,办差费亦极节省,比从前十仅一二。而取士则必衡文,文如绌,虽案首亦不录。于是遭摈斥者,十居六七。府县既不悦,而势家富室尤怨之,竟造蜚语,传入都中,竟撤任回京,而未终其事矣。甚矣,挽回弊俗之难也!

*散馆诗

甘公如来,为涞水知县。值纯庙谒陵,太监搔扰百姓过甚,甘公执太监鞭之,与太监同锁见纯庙。纯庙初甚怒,继深叹其刚直有胆略,重用之,骤升至尚书。

袁子才太史散馆时,为“因风想玉珂”题,太史有句云:“人似隔天河。”其刻画“想”字颇佳。而甘公谓诗虽佳,其心术必不正。必有才而轻佻者,黜之,散为知县。

后又有某翰林散馆诗,题为“薰风自南来”,其破题第二句云:“南风句亦薰。”阅卷为旗下某公,见而斥之曰:“此人必好男色。”人问其故,曰:“以诗中言南风知之。”闻者不觉匿笑。盖都中好男色者,谓之好男风,乃男女之男,非南北之南也。某翰林素端方,竟因此散为知县。

又有某翰林,诗中用“蜚声”二字,阅卷官某,平日学问半明半暗,见而黜之曰:“蜚乃臭虫,读为匪,仄声也,失粘。”亦散为知县。

袁太史本风流放荡,甘公因一语决其终身,而此二人则冤甚矣!

*换和约

咸丰十年,美酋至天津换和约。梅小岩河帅时为吏部主事,朝廷命同某主事执约往换。美酋献约,河帅阅之曰:“伪也。”美酋不服。河帅历历指其伪迹,与之抗辩,气稍屈,始曰:“乃抄来者,真约在国中,往返取来,非一年不能换。”河帅曰:“俟一年再换,又何妨?”其实真约已带来,故以假者戏侮中国耳。而当时天津大员,皆悚惧无敢言者。美酋见河帅辩论侃侃,遂出真者换之。而河帅以此知名矣。

*造船

中州周沐润,名进士也。宰苏州长洲县时,有名妓褚富金,常召至署侑觞,昵爱之,赠以联语云:“我富才华卿富艳,兼金身价断金交。”为御史奏参革职,发遣新疆,褚随之往,余别有传记其事。后经赦回,复职,仍宰苏州常熟县。

张忠武殉节丹阳后,贼由常州窜姑苏一带,周即招民勇,为保城计,贼至围之,死守不破。时寇氛满地,米价日昂。大军驻上海,信息难通。周乃创造脚带船,日往上海报米价。其船长仅丈馀,广仅三尺馀,蓬高仅二尺馀。内仅可卧二人,不能坐,坐即欹侧。驾船者在船头,亦卧下,用两脚踏棹行。棹约长七八尺,一踏即行二三丈,昼夜可走二百数十里。姑苏乡村,皆有港汊,而浅狭者甚多。欲往探米价,船大难入,船小亦缓。惟此船可曲折穿过,而又捷速。故通信之便,无便于此者。以风流名士,而有此经济,可措诸实用,人固未可以一节少之也。

又上海知县黄冕,初以失守城池,充发新疆,后亦赦回,在曾文正营中效用。创造舢板船,以攻贼舟。其船长可二丈内外,广可六七八尺,底微尖,头平,中、左、右可安炮,尾稍昂,出水二尺馀。上有舱,可住二人。两旁用桡十,或十二、十四不等,兵士掉之,其行如飞。安桅处近船头一分,离尾二分。无蓬,夜架帐,昼收。前后左右,灵变如意。杨、彭诸公以水师破贼者,皆此船之力也。黄君之功,真不小矣。

*不食燕窝

彭刚直贫时,母欲食燕窝不得。贵后,赴大宴,遂不忍食此菜。军中闻母讣,只身徒步归守制。袖一铜锤十二斤,以备不测。其巡阅长江也,制一小艇,倏江南,倏湖广,倏江西,来不知,去不识。提镇以下,得其劣迹,动即参杀,人莫不慄慄。船小仅四座,客四人至,己即坐门限上以陪。

*彭刚直

曾文正称彭玉麟为奇男子,予观其生平二事,有英杰所不能为者,诚哉是言也!

左文襄克服浙江,扫荡闽寇,肃清新疆全境,功在诸将上,封侯入觐,与李合肥积不相能。某公请赴宴,合肥亦在座,故事:非翰林不入相。嘉道间,杨公遇春平教匪,擒张格耳,有大功,封昭勇侯。宣宗念其功不已,欲以使相酬之。曾文正谏曰:“宰相赞助圣德,燮理阴阳,非酬勋之具。其爵而以公封之,则可;任其位而以相予之,则不可。”宣宗犹不允,文正以死争,乃已。合肥翰林,文襄举人,合肥微辞傲之曰:“公伟业盖世,进封侯而封公,余不敢望,惟端揆一位,恐应让余一筹。”文襄默然。自是心怏快,颇露其意于朝臣,谓非入阁则气难平。太后旋知之,即赐进士翰林,拜东阁大学士,心遂慊然而无憾。盖虽有所激,而实功名之念,未能忘于中也。

刚直则不然,予读其辞按察使、辞巡抚、辞总督、辞尚书诸疏,语出肺肝,字字恳挚,非同矫激。然国家有事,朝呼夕至,尽心竭力,不避艰险。事平仍遂其初志,不肯言一劳,不肯居一官。如此实心为国,不受爵位,文襄尚不能及,何论馀子?此一奇也。

乱平后,长江水师漫无统纪。太后命刚直总摄之,许以便宜从事,遂不复辞。严立章程,凡泊舟之处,十里、二十里不等,分布炮船数只,画界而守。界内有盗案出,带炮船之武弁,立即正法。先伯兄奉政公官都中,挈眷回南。予廷试后,由运河同归,出瓜州,随黄天荡岸侧走。忽搁浅,俟夜半乘潮进,前后十教里无船只,孤舟独系。三更后,见一船将至,谓必盗舟。方惊惧间,已近侧,问之,曰:“炮船也。彭公令:夜必巡河,倘有孤舟阻风、搁浅、遇盗者,惟我辈是问。”遂泊舟旁不去,潮至舟开,方去。乃叹刚直之令之严。数十年来,长江少盗劫者,刚直力也。

当奉命巡江时,两江总督与宁藩,议养廉银,每年二万两,一切供役、船价俱在内。奏上,允从。刚直不辞,亦不领,存在藩库。积至二十年,银四十万。忽具一奏,缴还皇上,以助军需。真出人意表。论东南四五省,长江数千里,往来艰险,从卫必多,膺此重寄,每年支银二万,亦不为过。而刚直青衣小帽,驾一小舟,随身数人,往来不测,忽而至此,忽而至彼,察有犯令者,即从船上杀之,一时慄慄,无敢怠纵。

其所需费,自总师以来,积有银五千两,放在某典生息。一身及仆从,惟取其息,以供日用。予尝见其衣,一羽毛马褂,有虫蛀孔数十,非止三十年物。所食多蔬菜,少肉味。其俭如此,诚无所需。昔诸葛公在军,虽无私积,尚仰给于公。刚直则并此俱无矣。

予在扬州,闻刚直有盐票十万两,人颇怪之。予曰:“此必其部下将领,悯其子贫,敛资买此票以送之也。”按:票初改时,买—大票,银五百两;小票,银三百两。今大票增至一万三千五百两,小票增至七千两,计十万银。有七大票,当日止值银三千五百两,帮助亦易。刚直决不知也。或谓:“何所见而云然?”曰:刚直在军时,其子曾至军中,刚直怒,斥逐不见。使人给以银二百两,谓之曰:“以此尽父子之情,倘再至营,即以军法从事。”自是国尔忘家,不相闻问,故其辞巡抚疏内,有曰“臣上无父母,下无妻子”,读此便知之。此一奇也!

刚直嫉恶如仇,果于除害。安徽总兵某,买一妓为妾,为所荧惑,共杀其嫡,寸斩瘗园中。母家控,至抚、臬不理。刚直在湖口,闻而至皖垣,召某总兵至,鞫问数语,即杀之,据实奏闻,抚、臬皆悚然。

赣州总兵王某,为御史所弹。太后命刚直查办。赣南道以下官,日日预备接钦差,总不见至。谁知刚直杂入一乞人船中,私至赣三日,查访王某劣迹,去,人无知者。回奏王某革职,并参黜武职提镇以下数十员,文职府县以下数十员。人皆悚惕。

刚直所至,访知文武官吏贪恶者,非杀即参,人呼之曰“彭打铁”。故闻其至者,无不头痛。而其至也无常,无一人知之。自奉巡江之命,不独水师整顿,即东南数省大小吏,亦未敢过于贪酷,真国家不可少之人也!生平爱居寺宇,湖口石钟山,向有古刹,颓败不堪,募资修理,招僧住持。每巡江回,必栖息其中。彭泽有彭浪矶,俗讹为“彭郎矶”,县北有小孤山,俗讹为“小姑山”,小姑屹然江心,为贼所据,阻绝上下兵舰不能通。刚直帅舟师大战江中,杀贼数万,取回此山。喜而作诗,有“彭郎夺得小姑回”之句。刚直性严毅,而有此风趣,真如宋广平赋梅花,以铁石心肠人,而饶妩媚之词也。

*黎兆棠

黎公兆棠,为礼部主事,工文藻,负盛名。肃顺闻而结纳之,情渐密,誓为弟昆。及顺威权赫奕,有摇动社稷之势,黎公乃垂涕谏诤,历举古来权奸,终归杀戮,忠良终荷褒宠,以耸动之。顺不能用,遂弃官去,与之绝。及顺诛时,忽至都中吊之,如栾布哭彭越,蔡邕哭董卓故事。闻者奏请治罪,黎公曰:“予早知其必败,故谢而归。然曾有兄弟之约,今吊之者,动于情也。人孰无情?明知此举必获戾,然刑戮是甘,无所怨悔。”而旁有原之者曰:“彼绝交已久,不得以怙终党恶者为比。”遂奏请赦之,仍供职礼部。

沈文肃抚吾省时,闻而叹曰:“昔李夷简谓徐晦不负扬临贺,岂负国者?此公真有肝胆人也。”即奏请分发江西差遣,至仅旬日,南安知府缺出,且闻贼将攻南安,即调黎公往署。黎公谓母曰:“此去吉凶未可卜,一死不足惜,所眷眷者,母年已高耳。”母曰:“汝上不负朝廷,中不负沈公,下不负己身,真孝子也。我死瞑目矣!”遂往履任,而兵饷俱无,勉劝乡绅助资,招集民兵,为守城计。日以忠义激励人心,皆感泣,愿为死守。贼至,攻围月馀不可破,乃退去,城遂以全。文肃奏保道职,署布政使。中因事被御史奏弹,降为知府。数年,复保授台湾道。

总兵林某,家资千万,骄纵不法,杀之。旋为天津道。因李合肥一营兵变,寄书政府,极论其事。合肥恶之,遂告病归。

*户部亏空

户部库银,自乾隆时和珅当国后,即未清理。库内侵蚀,子而孙,孙而子,据为家资六十馀年矣。嘉庆间,虽经盘查,然皆受库吏贿嘱,模糊复奏,未能彻底澄清。自是逢皇上命御史查库,必进规银三千两,仆从门包三百两,日积月久,习以为常。

或穷京官与会试举子知其弊者,向库吏索诈,库吏必探访其人之家世,才能如何,以定送银多寡,数两、数十、数百、数千不等。道光十年后,御史周春祺欲历举弊端奏参,其姻亲汤文端公力言不可。此案若发,必籍数十百家,杀数十百人。沽一人之直,而发此大难何为者?遂止。

二十三年,库吏分银不均,内自攻讦,其事不能复蔽,达于天庭。宣宗震怒,拿问亲鞫,尽得其实。惊问库吏:“亦有未受规银者否?”曰:“近惟骆御史秉章己身不染,仆隶亦不受丝毫。外此则有周御史拒却,但门包三百两,仆役仍私受之。”宣宗遂深赏骆之清廉,次亦谓周能自爱。周未几卒,不复进用。骆之洊升封疆,其见知自此始。

案经审实,凡得赃者,例应正法。宣宗仁慈,不肯兴大狱。盘查后,亏空九百数十万。命自乾隆后官户部者,大小多寡摊赔。人已故,则问其子孙。贪吏之后人,监追罪所应得。于是有清吏之后人,无力偿赔,而不免拖累十数年者。时骆、周二公,亦每人分赔五千馀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