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次,戊寅草有梦江南“怀人”词二十阕,卧子诗余有双调望江南“感旧”一阕。梦江南即望江南,“怀人”亦与“感旧”同义,两人所赋之词互相关涉,自无待论。但别有可注意者,即梦江南及双调望江南两词中之“南”字,实指陈杨二人于崇祯八年春间同居之徐氏南楼及游宴之陆氏南园而言。若如此解释,则河东君及卧子词中所“梦”“望”之地,“怀”“感”之人,语语相关,字字有着矣。茲全录两人之词于下,读者可取以互证也。

河东君梦江南“怀人”二十首其一云:

人去也,人去凤城西。细雨湿将红袖意,新芜深与翠眉低。蝴蝶最迷离。

寅恪案:“凤城”非仅用典,疑并松江城而言。详见前论卧子“癸酉长安除夕”诗“曾随侠少凤城阿”之句。“细雨湿将红袖意”可与下引卧子满庭芳“送别”词“才提起,泪盈红袖,未说两三分”之语参证也。

其二云:

人去也,人去鹭鸶洲。菡萏结为翡翠恨,柳丝飞上细筝愁。罗幕早惊秋。

寅恪案:“人去鹭鸶洲”之“去”字,周铭林下词选同。众香词作“在”,误。“菡萏结为翡翠恨”句自用花间集补下杨后主山花子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之语。“细筝”二字,林下词选同,当出晏殊珠玉词蝶恋花调“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谁把细筝移玉柱”等句。柳词之“丝”即晏词之“缕”,众香词作“细簪”亦可通。河东君此词盖糅合李晏两作之语则成也。

其三云:

人去也,人去画楼中。不是尾涎人漫漫,何须红粉玉玲珑。端有夜来风。

寅恪案:河东君此词中之“画楼”,当指其与卧子同居之鸳鸯楼或南楼。“尾涎”用汉书玖柒下外戚传孝成赵皇后传童谣“燕燕尾涎涎”之语。“玉玲珑”疑用蒋防霍小玉传及汤显祖紫钗记玉燕钗事。河东君湖上草“清明行”结语云“盘螭玉燕无可寄,空有鸳鸯弃路旁”亦同此词之意,即卧子双调望江南“忆旧”词所谓“玉燕风斜云鬓上”者。“夜来风”或与玉溪生“无题”二首之一“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之语有关(见李义山诗集上)。又玉台新咏柳恽“夜来曲”云:“飒飒秋桂响,悲(一作“非”)君起夜来。”乐府诗集柒伍亦载恽此曲,并引光府解题曰“起夜来其辞意犹念畴昔,思君之来也”,河东君之意当在于此。至若拾遗记柒所述薛云芸即夜来事,虽有行者歌曰“清风细雨杂香来”之语,但与“怀人”之题不合,恐非河东君词旨所在也。(陈忠裕全集壹玖属玉堂集“魏宫词”二首之二有“细雨香风接夜来”句,即用拾遗记事。)复检李清照漱玉词怨王孙“春暮”云:“门外谁扫残红,夜来风。”河东君此词既用汉书孝成赵皇后传童谣“燕燕尾涎涎”之语,而此童谣中又有“木门仓瑯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之语,或者河东君因读易安居士之词“怨王孙”之“王孙”与汉书外戚传童谣之“皇孙”同义,遂连类相及,而有“夜来风”之句耶?

其四云:

人去也,人去小池台。道是情多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猜。一望损莓苔。

寅恪案:“一望损莓苔”者,离去南园之意。刘文房“寻南溪常道士隐居”诗“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履痕”(见全唐诗第叁函刘长卿贰),“南溪”即指“南园”也。“道是情多还不是,若为恨少却教猜”者,言其离去南园,可谓非多情,但若以为于卧子有所憎恨,则亦未合。河东君此意即卧子崇祯十一年秋间赋“长相思”七古中所述河东君之语云“别时余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旧。但令君心识故人,绮窗何必常相守”者是也。(见陈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阁集。)余详后论。

其五云:

人去也,人去绿窗纱。赢得病愁输燕子,禁怜模样隔天涯。好处暗相遮。

寅恪案:“赢得病愁输燕子,禁怜模样隔天涯”句,则是离去卧子后燕子重来时所作,恐至早亦在崇祯九年春间矣。又卧子诗余中有蓦山溪“寒食”一阕,殊有崔护“去年今日”之感,或是崇祯九年春季所赋,姑附录于此,更俟详考。词云:

碧云芳草,极目平川绣。翡翠点寒塘,雨霏微,淡黄杨柳。玉轮声断,罗袜印花阴,桃花透,梨花瘦。  遍试纤纤手。去年此日,小苑重回首。晕薄酒阑时,掷春心,暗垂红袖。韶光一样,好梦已天涯,斜阳候。黄昏又,人落东风后。

其六云:

人去也,人去玉笙寒。凤子啄残红豆小,雉媒骄拥亵香看,杏子是春衫。

寅恪案:“人去玉笙寒”句实暗用南唐嗣主李璟摊破浣溪沙(一名山花子)“小楼吹彻玉笙寒”之语(见全唐诗第壹贰函。又花间集补下作李后主山花子),以其中有“小楼”二字,盖指鸳鸯楼或南楼而言也。“凤子啄残红豆小”句,当是互易少陵秋兴八首之八“红豆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一联的“鹦鹉”“凤凰”两辞(见杜工部集壹伍),所以改“鹦鹉”为“凤子”者,不仅故意避去“栖老”之义,亦以古今注伍鱼虫门“蛱蝶”条云:“其大如蝙蝠者,或黑色,或靑斑,名为凤子。”盖河东君不欲自比鹦鹉,而愿与韩冯夫妇之蛱蝶同科,其赋此调第壹首结句“蝴蝶最迷离”即是此意。又卧子所赋“初夏绝句”十首之六云“淡黄凤子逐花隈”(见陈忠裕全集壹玖陈李唱和集),亦可与之相参证也。“雉媒骄擁亵香看”句,用陆鲁望“奉和龚美吴中书事,寄汉南裴尚书”七律“五茸春草雉媒骄”之语(见甫里先生集玖及全唐诗第玖函陆龟蒙玖),与茸城即松江地域切合。至“亵”疑是“狄”之讹写,河东君作书固喜为瘦长之体也。“杏子是春衫”句盖出乐府诗集柒贰古辞西洲曲“单衫杏子红”句,元微之“离思”诗又有“杏子花衫嫩曲尘”之语(见才调集伍及全唐诗第陸函元积贰柒),河东君殆亦兼采其意。但微之此诗“杏子”原有“吉了”两读,河东君从“杏子”之读耳。

其七云:

人去也,人去碧梧阴。(E书制作者按:此处缺一句七字,待查补。)却疑误我字同心。(E书制作者按:此处缺一句五字,待查补。)

寅恪案:“人去碧梧阴”之“碧梧”即前引杜工部秋兴诗“碧梧栖老凤凰枝”之“碧梧”。河东君互易杜诗“红豆”“碧梧”一联上下两句,以分配第陸首及此首耳。“却疑误我字同心”句,或与后论卧子蝶恋花词“简点凤鞋交半折”句所引河东君同心词有关,亦未可知也。

其八云:

人去也,人去小棠梨。强起落花还瑟瑟,别时红泪有些些。门外柳相依。

寅恪案:“小棠梨”当用庾兰成小园赋“有棠梨而无馆”句(见庾子山集壹)。庾赋之“小园”当指徐氏别墅中之小园,“小棠梨”馆或即指杨陈两人于崇祯八年春间同居之南楼也。“落花瑟瑟”正是春尽病起之时,“红泪些些”更为薛夜来“升车就路”之状矣。(见拾遗记柒“魏文帝所爱美人”条。)

其九云:

人去也,人去梦偏多。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梦里自欢娱。

寅恪案:此首为二十首中之最佳者,河东君之才华于此可窥见一斑也。

其十云:

人去也,人去夜偏长。宝帯怎温青骢意,罗衣轻试玉光凉。薇帐一条香。

寅恪案:自第壹首至此首共十首,皆言“人去”,盖去与卧子同居之南楼即鸳鸯楼及游宴之南园也。

其十一云:

人何在,人在蓼花汀。炉鸭自沉香雾暖,春山争绕画屏深。金雀敛啼痕。

寅恪案:自此首以下共十首皆言“人在”,其所在之处虽未能确指,然应是与卧子有关者,故知俱为崇祯八年春间徐氏别墅中杨陈两人所同居之南楼及同游之陆氏南园(详见下引徐闲公孚远钓璜堂诗及王胜时沄云间地宅记)度同经之事也,此首所言之蓼花汀或即在南园内。“炉鸭”“画屏”“金雀”乃藏娇定情之境况,卧子假南楼为金屋,则河东君此词以敛啼痕为结语,自不嫌突兀矣。

其十二云:

人何在,人在小中亭。想得起来匀面后,知他和笑是无情。遮莫向谁生。

寅恪案:此首可与第玖首“忆昔见时多不语,而今偷悔更生疏”之语参证。“人在小中亭”之亭,或即卧子所赋“秋暮游城南陆氏园亭”诗中“孤亭喧鸟雀”之“亭”(见陈忠裕全集柒属玉堂集)。“知他和笑是无情”句则出杜牧之诗“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见全集诗第捌函杜牧肆“赠别”二首之二)及韩致尧诗“见客人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见全唐诗第拾函韩偓肆“偶见”)、张泌江城子第贰阕“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见花间集伍),河东君盖兼采杜韩两诗及张词之辞意而成此阕也。

其十三云:

人何在,人在月明中。半夜夺他金扼臂,殢人还复看芙蓉。心事好朦胧。

寅恪案:此首当是杨陈两人同居南楼时之本事。“扼臂”出罗从事“比红儿诗”一首之九十四“金栗妆成扼臂环”之语(见全唐诗第拾函罗虬)。“殢人还复看芙蓉”者,崇祯八年首夏李舒章所赋“夏日问李子疾”诗云:“江上芙蓉新,堂中紫燕小”(见陈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酬舒章问疾之作”附录所引)。崇祯八年首夏,河东君离去南楼及南园将行之时,犹能见及南院废沼中之芙蓉(可参下引钓璜堂存稿叁“南园读书楼”七古,“荷香落衣袂”句及同书壹玖“坐月怀卧子”五绝,“南园菡萏正纷披”句)。杨词李诗所谓芙蓉,盖指出水之新荷,而非盛放之莲花,如徐暗公诗所言者。文人才女之赋咏,不必如考释经典、审核名物之拘泥。又陈忠裕全集壹玖陈李唱和集“初夏绝句”十首之七云:“芙蓉叶放小于钱。”卧子此诗虽未必是崇祯八年所赋,但同是初夏景物之描写,故亦可取以互证也。

其十四云:

人何在,人在木兰舟。总见客时常独语,更无知处在梳头。碧丽怨风流。

寅恪案:“总见客时常独语,更无知处在梳头”句殆用张文和“蓟北旅思”(一作“送远人”)诗“失意常独语,多愁只自知”之语(见全唐诗第陸函张籍叁)。文和诗题既一作“送远人”,则河东君“人在木兰舟”句即“送远人”之意。颇疑太平广记壹玖伍载甘泽谣“红线”条中冷朝阳送红线诗(参全唐诗第伍函冷朝阳“送红线”七绝)云:“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销百尺楼。(全唐诗“别”作“客”。)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全唐诗“长”作“空”。)”殆亦与之有关涉。盖河东君此词题为“怀人”,与张、冷两诗约略相似,乃其自言失意多愁之情况。又陈忠裕全集壹有“采莲赋”一篇,同书伍平露堂集有“采莲童曲”乐府,同书壹壹平露堂集有“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七古与戊寅草中“采莲曲”,皆陈杨两人于崇祯八年所作。冷氏诗云“采莲歌怨木兰舟”,故河东君此词“木兰舟”之语疑即指两人所作之诗赋而言也。至“碧丽怨风流”句,其义不甚解,戊寅草写本及林下词选皆同,惟众香词作“妖艳更风流”,语较可通,但上文已有“更”字,昔人作诗词虽不嫌重复,然细绎词旨,此处似不宜再用“更”字,且“怨风流”亦较“更风流”为佳。据是,众香词与戊寅草写本及林下词选不同之点恐经后人改易,殊失河东君作之用心也。

其十五云:

人何在,人在绮筵时。香臂欲抬何处坠,片言吹去若为思。况是口微脂。

寅恪案:此首乃河东君自述其文酒会时歌舞之情态。“香臂欲抬何处坠”句指舞言,“片言吹去若为思,况是口微脂”句指歌言。有学集壹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集宴旧事”诗云:“蒲团历历前尘事,好梦何曾逐水流。”此为牧斋垂死之作,犹不能忘情于崇祯十三年冬河东君初访半野堂时饯别程松圆之宴会,据是可以想见河东君每值华筵绮席必有一番精彩之表演,能令坐客目迷心醉,盖河东君能歌舞,善谐谑,况复豪饮酒酣之后,更可增益其风流放诞之致。此词所述非夸语,乃实录也。

其十六云:

人何在,人在石秋棠。好是捉人狂耍事,几回贪却不须长。多少又斜阳。

寅恪案:“石秋棠”之义未解。若“棠”字乃“堂”字之讹写,则“石秋棠”当是南园一建筑物之名。此为妄测,须更详考。“好是捉人狂耍事,几回贪却不须长”句指捉迷藏之戏(可参前论程松圆“朝云诗”第伍首“神仙冰雪戏迷蔵”句),才调集伍元稹“杂忆诗”五首之三云“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河东君盖自比于双文而令卧子效元才所为者,虽喜被捉,但不须久寻,盖作此戏本资笑乐,不必使捉者过劳,然则其爱惜卧子之意溢于言表。“多少又斜阳”句则事过境迁,不觉感慨系之矣。

其十七云:

人何在,人在雨烟湖。篙水月明春腻滑,舵楼风满睡香多。杨柳落微波。

寅恪案:“雨烟湖”恐是南园中之湖沼,“睡香”即“瑞香”,乃早春季节开放之花。河东君于此际泛舟,风吹此花香气,固合当时景物也。

其十八云:

人何在,人在玉阶行。不是情痴还欲住,未曾怜处却多心。应是怕情深。

寅恪案:此首为河东君自言其去住两难之苦况。然终于离去,则其苦更甚,可以推知。“应是怕情深”之“怕”字殊妙。

其十九云:

人何在,人在画眉帘。鹦鹉梦回青獭尾,篆烟轻压绿螺尖。红玉自织织。

寅恪案:李舒章会业序云:“猵獭白日捕鱼塘中,盱睚而徐行,见人了无怖色。”(见后论卧子桃源忆故人“南楼雨暮”词所引舒章此文。)又文选捌杨子云羽猎赋“蹈猵獭”,李善注引郭璞三苍解诂曰: “猵似狐,青色,居水中,食鱼。”然则“青獭”之语乃古典今事合而用之者。“鹦鹉梦”固出明皇杂录“天宝中岭南献白鹦鹉”条(见事文类聚后集肆拾及六贴玖肆所引,并可参杨太真外传何薳春渚纪闻伍“陇州鹦歌”条),但其所指搏杀“雪衣娘”之鸷鸟颇难考实,岂河东君之居南楼所以不能久长者,乃由卧子之妻张孺人号称奉其祖母高安人织母唐孺人之命,率领家嫔家将至徐氏别墅中之南楼以驱逐此“内家杨氏”耶?俟考。

其二十云:

人何在,人在枕函边。只有被头无限泪,一时偷拭又须牵。好否要他怜。

寅恪案:此首为二十首最后一首,亦即“人在”十首之末阕,故可视为梦江南全部词中“警策”之作。其所在处乃在枕函咫尺之地,斯所为赋此二十首词所在地也。“泪痕偷拭”、“好否要怜”,绝世之才,伤心之语,观卧子双调望江南“感旧”词结句云“无计问东流”,可以推知其得读河东君此二十首词后,所感恨者为何如矣。

卧子双调望江南云:

思往事,花月正朦胧。玉燕风斜雲鬓上,金猊香烬绣屏中。半醉倚轻红。    何限恨,消息更悠悠。弱柳三眠春梦杳,远山一角晓眉愁。无计问东流。

寅恪案:卧子此词有“消息更悠悠”之语,当是在河东君由松江迁往盛泽镇以后不甚久之时间所作。然则河东君梦江南词二十阕为原唱,而卧子双调望江南乃和作。明乎此,则知河东君词题为“怀人”,而卧子词题作“感旧”,所以不同之故也。

前引黄九烟之语云“云间宋徵舆李雯共掸春闺风雨诸什”,并论崇祯八年春间多雨一事,今检卧子诗余中,其题为“春闺风雨”“春雨”者共有三首,故知此三首当即黄氏所言,疑俱是卧子于崇祯八年春间为河东君而作者。茲更取河东君戊寅草中更漏子“听雨”二阕与卧子词参证,以其亦为春雨,当是同时所作也。

卧子醉落魄“春闺风雨”其一云:

春楼绣甸,韶光一半无人见。海棠梦断前春怨。几处垂杨,不耐东风卷。    飞花狼籍深深院,满帘寒雨炉烟篆。黄昏相对残灯面。听彻三更,玉枕倚将半。

其二云:

花娇玉暖,镜台晓拂双蛾展。一天风雨青楼断。斜倚栏干,帘幕重重掩。    红酥轻点樱桃浅,碧纱半挂芙蓉卷。真珠细滴金不软。几曲屏山,镇日飘香篆。

又菩萨蛮“春雨”云:

帘纤暗锁金塘曲,声声滴碎平芜绿。无语欲摧红,断肠芳草中。   几分消梦影,数点胭脂冷。何处望春归,空林莺暮啼。

河东君更漏子“听雨”(寅恪案:河东君此调两阕颇难句逗,姑以意标点之,可不必深究也)云:

风绣幕,雨帘栊,好个凄凉时候。锦被里,鸳梦中,一样湿残红。    香焰短,黄昏促,催得愁魂千簇。只怕是,那人儿,浸在伤心绿。

其二云:

花梦滑,杏丝飞,又在冷和风处。合欢被,水晶帐,总是相思块。    影落尽,人归去,简点昨宵红泪。都寄与,有些些,却是今宵雨。

李舒章虞美人“春雨”(见蓼斋集叁壹诗余)云:

帘纤断送荼蘼架,衣润笼香罢。鹧鸪题(唬)处不开门,生怕落花时候近黄昏。    艳阳惯被东风妒,吹雨无朝暮。丝丝只欲傍妆台,却作一春红泪满金杯。

又吴园次虞美人“春雨次李舒章韵”(见今词初集下)云:

红绒冷落秋千架,人约西陵罢。梨花和泪闭重门,却似玉颜憔悴忆东昏。    孟婆苦把东君妒,做作催春暮。愁春人正在朱楼,听尽丝丝点点倚香篝。

寅恪案:闵尔昌碑传集补贰守令壹王方岐撰“吴园次后传”略云:“先生译绮,字园次,江都人。(顺治十一年)甲午滦州石学士申视学江南,得先生卷,拔冠多士,以明经荐入都,塚宰胡公兆龙拔置第一,授中书舍人,掌制诰。(顺治十五年)戊戌迁兵部职方司主事。(康熙三十三年)甲戌夏杪,先生年七十有六,微有腹疾,不数日而归道山矣。”当崇祯八年时园次年十七岁,其入都则在顺治十一年,而李舒章于顺治三年丙戌以父丧归葬,事竣还京即卒(见陈忠裕全集年谱下顺治四年丁亥条考证引松江府志李逢申传),故园次此词作成时间必不甚迟,作词之地亦应在松江地域,其时间或即在崇祯八年春季亦未可知。园次年少美才,其和春闺风雨之词殊不足异也。

复次,卧子诗余中关涉春闺或闺阁之题目者颇多,如桃源忆故人“南楼雨暮”及探春令“上元雨”诸阕皆当属此类,除“南楼雨暮”一词将于论李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时合并论之,其余今不备录。至于柳梢青“春望”、天仙子“春恨”之类则名士民族兴亡之感,与男女私情绝无关涉,故虽为春季所作,亦不录之也。

卧子诗余菩萨蛮“春晓”云:

玉人袅袅东风急,半晴半雨胭脂湿。芳草衬凌凌,杏花红粉多。    起来慵独坐,又拥寒衾卧。金雀帯幽兰,香云覆远山。

又蝶恋花“春晓”云:

才与五更春梦别。半醒帘栊,偷照人清切。简点凤鞋交半折,泪痕落镜红明灭。    枝上流莺啼不绝。故脱余绵,(寅恪案:“余绵”谓当日女性卧时所着之绵紧身也。可参红楼梦壹佰玖回“候芳魂五儿承错爱”节。)忍耐寒时节。慵把玉钗轻绾结,恁移花影窗前没。

寅恪案:此两词皆言春晓。菩萨蛮调或与上引卧子“早春行”五古之“不令晨妆竟,偏采名花掷。香衾卷犹暖,轻衣试还惜”等句互证。戊寅草中复有两同心“夜景代人作”一阕,所代之人疑是卧子,而首句亦与鞋有关,故并附录于此,藉资好事者之谈助耳。

河东君河传“忆旧”云:

花前雨后,暗香小病,真个思清切。梦时节,见他从不轻回。风动也,难寻觅。    简点枕痕刚半折,泪滴红绵,又早春文灭。手扼臂,都是那有情人,故把人心摇拽。

又两同心“夜景代人作”云:

不脱鞋袜,刚刚扶起,浑笑语。灯厮守,心窝内,着实有些怜爱。缘何昏黑,怕伊瞧地,两下糊涂情味。    今宵醉里,又填河,风景堪思。况销魂,一双飞去。俏人儿,直恁多情,怎生忘你。

复次,卧子蝶恋花词可与下章牧斋有美诗之“弓鞋笑足缠”及“轻寒未折绵”等句参较。“简点凤鞋交半折”句,似与西廂记“酬简”元和令“绣鞋刚半折”之语有关,或谓此“凤鞋”疑是指旧日缠足女子睡眠时所着之“软鞋”而言。此种“软鞋”盖以增加美兼有防止纤足涨大并可免缠足帛条散乱之用,其底非木或骨所制者。至若程松圆诗“天粘碧草度弓鞋”之弓鞋(见列朝诗集丁壹叁所选孟阳“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雨宴达曙,用佳字”七律。详见前引),则指河东君所着踏地行走之鞋而言,其底版为木或骨所制,与卧子蝶恋花“春晓”词中所咏之软鞋区以别矣。

复据刘銮五石瓠“濮仲谦江千里”条云:

苏州濮仲谦水磨竹器,如扇骨酒杯笔筒臂搁之类,妙绝一时。亦磨紫檀乌木象牙,然不多。或见其为柳夫人如是制弓鞋底版二双。又或见其制牛乳湩酪筒一对,末矣。(可参宋琬安雅堂未刻稿贰“竹罂草堂歌”题下注:“疁城朱松邻白门濮仲谦皆以竹器擅名。”诗中述濮仲谦事颇备。)

寅恪案:河东君自矜其足之纤小,至于令当时良工为之制作弓鞋底版,由今观之固觉可笑,但旧日风习,纤足乃美人不可缺少之主要条件,亦不必苛责深怪。河东君初访半野堂虽戴幅巾及着男子服,然仍露其纤足者,盖欲借是表现此特殊优美之典也。(可参第肆章论河东君初访半野堂节。)

抑更有可笑者。有学集壹秋槐诗集“赠濮老仲谦”诗云:

沧海茫茫换劫尘,灵光无恙见遗民。少将楮叶供游戏,晚向莲花结净因。杖底青山为老友,窗前翠竹似闲身。尧年甲子欣相并,何处桃源许卜邻。(自注:“君与余同壬午。”)

寅恪案:牧斋此诗当作于顺治一年戊子,盖牧斋以黄毓祺案被逮至南京,出狱之后尚留居金陵也,其时仲谦亦在白下。牧斋此诗以“遗民”称仲谦,则濮氏亦非如刘銮所记仅以制造工巧擅长。仲谦既与牧斋同庚,其为河东君制弓鞋底版虽不能确定在何年,要亦在河东君适牧斋以后。濮氏之年龄至少已过六十,以老叟而为此,可谓难能之事。然则牧斋诗“晚向莲花结净因”之句,不但如遵王注本解作结远公莲社之净因,亦兼可释为助美潘妃细步之妙迹矣。一笑!

又蝶恋花词“泪痕落尽红明灭”句,疑用才调集伍元稹“古决绝词”三首之二“感破镜之分明,睹泪痕之余血”之意,盖卧子赋此词时河东君离去之志已决(可参下引卧子少年游“春情”及青玉案“春暮”两词附论)。所应注意者,微之此首诗中“矧桃李之当春,竞众人而攀折”之语。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虽颇相合,然微之此首诗中“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之语,则周文岸宋辕文辈皆已先于卧子而攀折之矣,后来终为他人即钱牧斋之所夺,亦是必然之理,吾人今日取微之卧子之诗词并读,殊不胜感惜也。“故脱余绵”之“绵”疑指旧日女子寒冷季节卧时所着之丝棉短袄而言,即俗所谓“绵紧身”者,前已述及。卧子此两词所描写者,如特喜早起、不畏寒冷等情状,非一般女子之通性,而是河东君个人之特性。卧子造语能曲尽其妙,即此可见其为高才,非庸手所及也。

又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虞美人“咏镜”云:

碧兰囊锦妆台晓,冷冷相对早。剪来方尺小清波,容得许多憔悴暗消磨。    海棠一夜轻红倦,何事从教看。数行珠泪倩他流,莫道无情却会替人愁。

寅恪案:卧子此词后半阕尤妙。此镜必为河东君之物无疑,否则卧子词中语意不如是也。清代文人集中赋咏河东君遗镜之作品颇多(见缪荃孙秦淮广记贰之肆纪丽类及葛昌楣蘼芜纪闻下所引),然大抵转袭旧文,别无新说,既是酿词,无关考证,且后人所咏之镜究难定其真伪,故不备引。今唯择录钱塘汪菊孙诗一首于下。汪诗固不甚佳,但以菊孙与河东君同属女性,因附录之,聊资谈助与尔。

汪远孙清尊集壹伍载菊孙“河东君妆镜记”并引云:

周南卿明经藏唐镜一枚,背有铭云:“照日菱花出,临池满月生。官看巾帽整,妾映点妆成。”证以初白庵金陵杂咏,知为河东君物也。今归又村仲弟,以拓本装册索题,即次初白韵应之:

红粉偏能国士知,可怜末路事参差。流传一片开元月,曾照香奁夜选诗。

复次,戊寅草中声声令“咏风筝”一阕乃河东君自述之作,盖其性格身世实与风筝相似,故此词为美人自己写真传神之作,如杜丽娘“自行描画,留在人间”者也(见还魂记“写真”)。

其词云:

杨花还梦,春光谁主,晴空觅个颠狂处。尤云殢雨,有时候,贴天飞,只恐怕,捉他不住。    丝长风细,画楼前,艳阳里。天涯亦有影双双,总是缠绵,难得去。浑牵系,时时愁对迷离树。

检列朝诗集闰肆杨宛“看美人放纸鸢”七绝五首云:

共看玉腕把轻丝,风力蹉跎莫厌迟。顷刻天涯遥望处,穿云拂树是佳期。

愁心欲放放无由,断却牵丝不断愁。若使纸鸢愁样重,也应难上最高头。

羨伊万里度晴虚,自叹身轻独不如。若到天涯逢燕子,可能为报数行书。

薄情如纸竹为心,辜负丝丝用意深。一自飞扬留不住,天涯消息向谁寻。

时来便逐浮云去,一意飘零万种空。自是多情轻薄态,佳人枉自怨东风。

似与河东君此词有关,姑附记之,以俟更考。

河东君与卧子同居在崇祯八年春季,离去在是年首夏,其时间既可推知矣。其同居之地点究在何处耶?此问题殊难解决,但可断言者必非卧子松江之家(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九年丙子条附录引华亭县志云:“平露堂,陈忠裕子龙宅,在普照寺西。”),而别在松江某处。其地今固不易考实,但鄙意似尚可依据卧子自撰年谱及所作之诗词并徐暗公李舒章之诗文等推测得之也。茲略陈所见,以求当世通人之教正。

陈忠裕全集贰拾诗余桃源忆故人“南楼雨暮”云:

小楼极望连平楚,帘卷一帆南浦。试问晚风吹去,狼籍春何处。    相思此路无从数,毕竟天涯几许。莫听娇莺私语,怨尽梨花雨。

寅恪案:卧子取此“桃源忆故人”调名以抒念旧之感,自不待言,至其以南楼为题目当有深意。考南楼之典,最著者应推庚元规之南楼(见世说新语容正类“庾太尉在武昌”条及晋书柒叁庾亮传),此固与河东君无涉。或谓才调集伍元稹“所思”二首之一(万首唐人绝句陸载入刘禹锡诗内,题作“有所嗟”。全唐诗第陸函刘禹锡第陸函刘禹锡壹贰及元禛贰并载此诗)云“庚亮楼中初见时,武昌春柳似腰肢。相逢相失远如梦,为雨为云今不知”,卧子取此诗之庚亮即南楼为题以指河东君,似无不可。或又谓文选叁拾谢灵运“南楼中望所迟客”诗云“登楼为谁思,临江迟来客”及“孟夏非长夜,晦月如岁隔”,卧子盖有取于孟夏之时南楼之名望所迟客之旨而赋是阕。或更谓东坡永遇乐词“夜宿燕子楼梦盼盼”一阕云“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及“异时对南楼夜景,为余浩叹”,卧子用“南楼”为题,实暗寓人去楼空之感,并可与牧斋崇祯十三年“八月十六夜有感”永遇乐一词相启发。

以上诸说虽皆可通,然恐尚有未发之覆。鄙意卧子词题之“南楼”即徐孚远弟致远别墅中之小楼,亦即鸳鸯楼是也。徐暗公钓璜堂存稿叁“南园读书楼”五古云:

陆氏构此园,冉冉数十岁。背郭面良畴,緩步可休憩。长廊何绵延,复阁亦迢遁。高楼多藏书,岁久楼空闭。丹漆风雨摧,山根长薜荔。我友陈轶符,声名走四裔。避喧居其中,干旄罕能戾。招余共晨昏,偃蹇捜百艺。征古大言舒,披图奇字缀。沿是秋桂丛,小桥春杏丽。月影浮觞斗,荷香落衣袂。心赏靡不经,周旋淡溶裔。岂意数年来,哲人忽已逝。余复淩沧波,曩怀不可继。既深蒿里悲,还想华亭唳。他时登此楼,眷言申末契。

同书壹肆“梦与卧子奕”云:

思君频有梦相随,此夕从容方赌棋。恰似东山携妓日,兼如淝水破秦时。即今犹忆元龙气,向后谁传野鹤姿。惊起寒窗魂已失,萧萧零雨漫题诗。

同书同卷“旅邸追怀卧子”云:

风雨凄然发重嗟,昔年聊席愧龙蛇。空悲同缀习陵简,不及相期句漏砂。墙内桐孙抽几许,房中阿骛属谁家。萧条后事无人问,惟有遣阡噪暮鸦。

同书壹捌“忆卧子读书南园作”云:

与君披卷傲沧洲,背郭亭台处处幽。昔日藏书今在否,依然花落仲宣楼。

同书壹玖“坐月怀卧子”云:

自从屈子沉湘后,江左风流异昔时。此夕把杯邀皓月,南园菡萏正纷披。

同书贰拾“南园杏”云:

南郭芳菲黄鸟鸣,杏花斜映野桥平。陈君昔日观书处,无限春风湖海情。

同书同卷“武静弟别墅有楼,卧子名之曰南楼,时游憩焉”云:

郭外南园城内楼,春光欲度好闲游。当年嵇阮林中饮,总作沧浪一段愁。

王胜时沄云间第宅志略云:

南门内新桥河南(徐)陟曾孙文学致远宅,有师俭堂,申文定时行书。西有生生庵别墅,陟子太守琳放生处。

陈乃乾陈洙撰徐暗公先生年谱略云:

祖琳,字雍卿,号裕湖。以荫任太常典簿。(历官至)云南楚雄府知府。晚年皈依莲大师,法名广沩,字警庵,又称生生道人。

陈忠裕全集自撰年谱八年乙亥条云:

春偕暗公读书陆氏之南园,创为时艺,闳肆奇逸,一时靡然向风,间亦有事吟咏。

崇祯九年丙子条云:

春读书南园,时与宋辕文相唱和。

崇祯十一年戊寅条云:

是夏读书南园,偕暗公尚木网罗本朝名卿巨公之文有涉世务国政者为皇明经世文编

崇祯十二年己卯条云:

读书南园,编农政全书

嘉庆修松江府志柒柒娄县附记园林门云:

南园在南门外阮家弄。都宪陆树德世居修竹乡金沙滩,后葺别业于此,侍郞彥祯继居之,有梅南草庐读书楼,濯锦窝诸盛。崇祯间几社诸子毎就此园宴集。

李雯蓼斋集叁肆课业序(参卧子年谱上崇祯八年乙亥条)略云:

今年春暗公卧子读书南园,余与勒卣文孙辈或间日一至,或连日羁留,乐其修竹长林,荒池废榭。登高冈以望平旷,后见城堞,前见丘垄。春风发荣,芳草乱动。虽僻居陋壤,无凭临吊古之思,而觉草木之变化,感良辰之飙驰,意慨然而不乐矣。兼以春多霖雨,此乡有恶鸟,雉尾而赤背,声若瓮中出者,绕篱大鸣,鸣又辄雨,卧子思挽弓而射之竟不可得。又有啄木鸟,巢古藤中,数十为伍,月出夜飞,肃肃有声。猵獭白日捕鱼塘中,盱睚而徐行,见人了无怖色。文孙曰即我南园之中,我数人之所习为制科业者,集而广之,是亦可以志一时相聚之盛矣。虽然今天下徒以我等为饮酒赋诗,扩落而无所羁,方与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废畦町,岸然为跃冶者,以自异于世,而不知其局促淹困,相守一方,是区区者,盖亦有所不免也。

寅恪案:综合上引材料推论,知崇祯八年乙亥春间卧子实与河东君同居于松江城南门内徐暗公弟武静致远之生生庵别墅小楼,即卧子所命名之南楼。至南门外之陆氏南园之读书楼则为卧子与几社诸子,或河东君亦在其内,读书论文吟咏游宴之处。徐墅陆园两处相距不远,往来甚便,卧子之择此胜地为著书藏娇之所当非无因也。

又徐暗公“旅邸追怀卧子”诗中之“阿骛”,实用三国志贰玖魏书朱建平传之典。其文云:

初颍川荀条钟攸相与亲善。攸先亡,子幼。由经纪其门户,欲嫁其妾。与人书曰:吾与公达曾共使朱建平相,建平曰,荀君虽少,然当以后事付钟君。吾时啁之曰:惟当嫁卿阿骛耳。何意此子竟早殒殁,戏言遂验乎?今欲嫁阿骛,使得善处。追思建平之妙,虽唐举许负,何以复加也。

据此,“阿骛”非目河东君,乃指卧子其他诸妾而言。盖河东君已于崇祯十四年辛巳夏归于牧斋,暗公岂有不知之理。若就陈杨之关系严格言之,河东君实是卧子之外妇,而非其姬妾。然顾云美河东君传既有“适云间孝廉为妾”之文,卧子“乙亥除夕”诗亦有“桃根渺渺江波隔”(见陈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牧斋“有美诗”复有“迎汝双乐浆”(见初学集贰拾东山诗集叁),恐读者仍为当时习用名词及河东君诗中谦逊之语所迷惑,别生误解,遂附辨之于此。所以不惮烦赘者,因河东君自离去周文岸家后既不甘作人姬妾,职是之由,其择婿之难、用心之苦自可想见。但几历波折,流转十年,卒归于牧斋,殊非偶然,此点为今日吾人研考河东君之身世者所应特加注意也。余详第肆章论崇祯十四年辛巳夏钱柳茸城结缡节。

又全唐诗第捌函杜牧叁“池州李使君殁后十一日,处州新命始到。后见归妓,感而成诗”七律第贰联云:“巨卿哭处云空断,阿骛归来月正明。”上句之“巨卿”乃范式学,其以死友之资格哭张元伯劭事,详见后汉书列传柒壹独行传范式传,人所共知,不须赘引。牧之以元伯目李使君,而自命为巨卿,固不待言,但“云空断”之语似袭用杜少陵“别房太尉墓”五律“低空有断云”句(见杜工部集壹叁)。暗公诗之“阿骛”除用三国志朱建平传外,疑更有牧之此联下句,并暗以牧之此联上句“云空断”三字指阿云已与卧子断绝关系也。如此解释是否能得徐诗真意,尚待详考。 

复次,蓼斋集贰叁“题内家杨氏楼”(寅恪案:“杨”为河东君之本姓,“内家”之称,又与河东君身份适合)云:

微雨微尘咽不流,南窗北窗锁翠浮。涛声夜帯鱼龙势,水气朝昏鸿雁秋。归浦月明银海动,卷帘云去绿帆愁。(寅恪案:“云”即“阿云”也。)如今不有吹箫女,犹是萧郞暮倚楼。

寅恪案: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虽不能确定何时所作,但详检蓼斋集此卷诸诗排列次序,第壹叁首为“伤春”,第壹肆首为“观射”,第壹伍首为“悲秋”,第壹陸首即此诗。诗中有“鸿雁秋”之语,明是秋深作品,与前引舒章江神子同词乃一人同时所赋。更检陈忠裕全集壹壹平露堂集卷中诸诗排列次序,第肆首为“春日风雨浃旬”,第伍首为“观杨龙友射歌”,第陸首为“伟南筑居远郊”,第捌首为“立秋后一日题采莲图”,第壹壹首为“乙亥除夕”。今综合李沉二集诸诗排列次序推计之,卧子所作“伟南筑居远郊”诗中有“夏云纵横白日间”之句,足证舒章“观射”一诗盖与卧子“观杨龙友射歌”为同时所作,依春夏秋冬四季先后排列计之,更可证舒章“题内家杨氏楼”诗,乃崇祯八年乙亥秋深所作。

河东君与卧子同居在崇祯八年春季,离卧子别居在是年首夏,离松江往盛泽镇归家院在是年秋深,然则舒章此诗乃河东君离松江后所作也。故知此“内家杨氏楼”即河东君与卧子同居之处,亦即卧子桃源忆故人词题“南楼雨暮”之“南楼”。据上引众香词,知河东君“遗有我闻堂(室)鸳鸯楼词”,夫“我闻室”乃牧斋营筑之金屋所以贮阿云者,河东君取以名其词集似有可能。但此点尚未证实,仍俟详考。至河东君之鸳鸯楼词与卧子之属玉堂集实互有关系,乃相对为文者。若更加推测,则卧子之所谓属玉堂,与鸳鸯楼即南楼,同属徐武静别墅中之建筑物,又同为卧子所虚构之名也。

舒章诗中“吹箫”之“秦”女指河东君,“倚楼”之“萧郞”指卧子,人去楼空之感为舒章此诗之主旨,若非推定舒章作诗之时间及此楼所在之地点,则舒章诗意不能明矣。复检陈忠裕全集玖湘真阁集,崇祯十一年仲冬所作“拟古三首,别李氏(雯)也”之后有“萧史曲”一篇,其意旨殊为隐晦,但人去楼空之感则甚明显,故颇有为河东君而作之可能。盖舒章于崇祯八年秋深赋“题内家杨氏楼”一诗之际在杨已去不久,陈尚往来陆氏南园、徐氏别墅之时,至崇祯十一年,则杨固早已离去南楼,陈虽屡借寓南园,而南楼则久空矣,斯“萧史曲”所以有“一朝携手去,此地空高台”之句耶?又同书壹肆湘真阁集载“戊寅七夕病中”五律一首亦似为河东君而作者,今得见戊寅草,首载卧子一序,其中作品止于崇祯十一年秋间,据此可以推知卧子于此时尚眷恋不忘河东君如此,则崇祯十一年为河东君作“萧史曲”涉及此楼,亦不足怪矣。

复次,今检蓼斋集叁拾有“闻一姬为友人所苦,作诗解围”七绝一首云:“高唐即不楚西偏,(寅恪案:“西偏”之语,可参上引云间地宅志“西有生生庵别墅”句。)暮暮朝朝亦偶然。但使君王留意住,飞云更落阿谁边。”诗中之“飞云”岂即“阿云”耶?但此“友人”,不知谁指,颇有为卧子之可能。姑附记于此,以俟更详考。

崇祯八年乙亥春间陈杨两人之关系已如上所考定。茲有一疑问,即顾云美“河东君传”所谓“适云间孝廉为妾”之语。卧子为崇祯三年庚午举人,十年丁丑进士,历官刑部主事,惠州绍兴推官,兵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郞兼翰林学士,何以仅称之为“云间孝廉”而不以其他官名称之耶?应之曰:云美之以“孝廉”目卧子者,盖谓河东君“为妾”实即“外妇”之时,卧子之资格身份实为举人而非进士及其他诸职也。此点云美既所以为河东君及卧子讳,又标明其关系之时代性,斯固为云美之史笔,亦足证此关系发生于卧子为举人时,即崇祯三年庚午至十年丁丑之时期,此八年之间唯有崇祯八年乙亥春季最为适合。故“云间孝廉”之为卧子可以无疑也。

抑更有可论者。观卧子所自述崇祯八年春读书南园,虽号称与徐暗公孚远李舒章雯周勒卣立动陆文孙庆曾(寅恪案:陈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送陆文孙省试金陵”诗附考证引复社姓氏录云:“陆庆曾字文孙。”)几社诸名士共为制科业,间亦有事吟咏,其实乃如陆氏所言“饮酒赋诗,扩落而无所羁,方与古之放言之士,鄙章句,废畦町,岸然为跃冶者,以自异于世”,又娄县志谓“崇祯间几社诸子每就是园(寅恪案:指南园)宴集”,由是推之,几社诸名流之宴集于南园,其所为所言关涉制科业者实居最少部份,其大部份则为饮酒赋诗、放诞不羁之行动。当时党社名士颇自比于东汉甘陵南北部诸贤,其年谈论研讨者亦不止于纸上之空文,必更涉及当时政治实际之问题,故几社之组织自可视为政治小集团,南园之宴集复是时事之坐谈会也。

河东君之加入此集会,非如儒林外史之鲁小姐以酷好八股文之故与待应乡会试诸人共习制科之业者,其所参预之课业当为饮酒赋诗,其所发表之议论自是放言无羁。然则河东君此时之同居南楼及同游南园,不仅为卧子之女腻友,亦应认为几社之女社员也。前引宋让木秋塘曲序云“坐有校书,新从吴江故相家,流落人间。凡所叙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可知河东君早岁性情言语即已不同于寻常闺房少女,其所以如是者,殆萌芽于吴江故相之家。盖河东君夙慧通文,周文岸身旁有关当时政治之闻见自能窥知涯涘,继经几社名士正论之熏习,其平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之观念因成熟于此时也。牧斋初学集贰拾东山诗集叁“(崇祯)壬午除夕”诗云:“闺房病妇亦忧国,却对辛盘欢习书。”有学集拾红豆贰集“后秋兴”八首之四云:“闺阁心系海宇棋,每于方罫系欢悲。”牧斋所言虽是河东君年二十五岁及四十二岁时事,夫河东君以少日出自北里章台之身,后来转具拯湘复楚之志,世人甚赏其奇,而不解其故,今考证几社南园之一段佳话,则知东海麻姑之感,西山精卫之心,匪一朝一夕之故,其来有自矣。

呜呼!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其时间、其地点既如上所考定,明显确实,无可致疑矣。虽不敢谓有同于汉廷老吏之断狱,然亦可谓发三百年未发之覆,一旦拨云雾而见青天,诚一大快事。自牧斋遗事诬造卧子不肯接见河东君及河东君登门詈陈之记载以后,笔记小说抄袭流布,以讹传讹,一似应声虫,至今未已,殊可怜也。读者若详审前所论证,则知虚构陈杨事实如王沄辈者,心劳计拙,竟亦何补?真理事实终不能磨灭,岂不幸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