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耳考忒夫人的小说《小女人》里有这几句话:“在仓间里的演剧,是最喜欢的一种娱乐。我们大规模的排演童话。我们的巨人从阁楼上连走带跌的下来,在甲克把缠在梯子上的南瓜藤当作那不朽的豆干砍断了的时候。灰丫头坐了一个大冬瓜驰驱而去,一支长的黑香肠经那看不见的手拿来长在浪费了那三个愿望的婆子的鼻头上。”

西洋的小孩有现成的童话书,什么《杀巨人的甲克》,《灰丫头》,以及《三个愿望》等,拿来排演并不费事,我们没有这些,只是口耳相承的听到过“蛇郎”和“老虎外婆”等几个故事,不知怎的也没有兴趣演,可是演童话剧的趣味还是有的,结果是自己来构造,如那大头便是一例。说也奇怪,那平凡现实的几个人,拿来拼凑一下,做成一段妖怪故事,虽然不能说没有《西游》的影响,但整个儿还是童话的空气,在《西游》中也只是有稚气的一二段才可以比拟得上。在乙未年鲁迅是十五岁了,对于童话分子(虽然那时还没有这名目)还很是爱好,后来利用那些题材,写成《故事新编》,正不是无因的事吧。

前几年我写了些讲儿童生活的打油诗,其一首云:“幻想山居亦大奇,相从赤豹与文狸,床头话久浑忘睡,一任檐前拙鸟飞。”注云,“空想神异境界,互相告语,每至忘寝。儿童迟睡,大人辄警告之曰,‘拙鸟飞过了,’谓过此不睡,将转成拙笨也。”这里边也有本事,有一时期鲁迅早就寝而不即睡,招人共话,最普通的是说仙山。这时大抵看些《十洲》《洞冥》等书,有“赤蚁如象”的话,便想象居住山中,有天然楼阁,巨蚁供使令,名阿赤阿黑,能神变,又炼玉可以补骨肉,起死回生,似以神仙家为本,而废除道教的封建气,完全童话化为以利用厚生为主的理想乡,每晚继续的讲,颇极细微,可惜除上记几点之外全都已记不得了。伯宜公的病大概是起于乙未年,但当时还觉得不太严重,所以大家有此兴致,到了次年情形就很有些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