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白水名獬,字肖泉,闽之侯官人。少习制艺,才气纵横,而不中绳墨,以故每试辄不售,弃游浙中。时闽人林迪臣(启)先生方为杭州太守,月以策论试诸生,林辄名列前茅,文誉骤起。在浙创办《杭州白话报》,旋又在沪办《妇女白话报》,均颇风行一时。其撰文皆署名“白水”,于是人咸呼“林白水”焉。鼎革后,隶共和党,曾任该党福建支部长,及该党与民主统一两党合并为进步党,始离闽入京。

袁氏称帝,林曾撰表劝进,颇为识者齿冷。袁败,林益落拓,乃绝意政治,从事报业,自办一《社会日报》。时北京着名报纸《晨报》、《益世报》等,均日出两大张,内容力求翔实丰富,其首条新闻多采夹叙夹议体裁,社论或付阙如,即事关特别重要,须着论评骘者,亦纯取善意态度,绝不对于私人妄加抨击。《社会日报》则反是,日只出一张,且字大行疏,空洞无物,但日必有白水所撰之社论一篇,中多涉及权贵私德问题,形容备至,不留余地,以此亦颇受一部分读者欢迎,茶余酒后,引之以资谈助。林所以如此者,固其素性喜然,半亦藉为生财之道。故即与林素称友好,果其地位资力稍出人上,而又有隙可乘,必不为林笔下所饶恕。

张弧(岱杉)于清末,曾在闽佐姚文倬(福建提学使)办学务,闻林名,特电沪招之归,于四城设四小学,聘林董其事,交谊不可谓不厚。后张在京夤缘任财次,旋又升财长,于林时有资助,然仍不能尽满林欲,林乃于《社会日报》上着论诋之,大意谓:“今之财长,吾未悉其有何理财计划,但见其脸上时现有幺二三四各码字而已。”盖张喜赌摊,故林以此嘲之也。张虽愤甚,然卒无如之何。张之后有潘复,与林亦素稔,曾以财次署财长,固常应林之求者。罢官后,颇悒郁,会奉军入关,潘以张宗昌关系,力谋得疏浚黄河督办,但有虚名而无实位,自不能餍其望。未几张(宗昌)率直鲁联军与吴(佩孚)部合力驱冯,以功大得奉张(作霖)宠任,入京住潘家,时吴、张均未到京,无佛称尊,声势倾一时,潘视为机不可失,媚之甚至,出入必随。不知以何不满于林,于报上谥之为“肾囊”。盖潘字馨航,与肾囊音近,又俗讥随人不离者为肾囊,谓其累坠徒招人厌也。自此二字出,于是有语及潘者,皆不馨航而肾囊矣。

潘恨之刺骨,誓必杀林而后已。然此莫须有事,究不足以构成大罪,知张(宗昌)嫉共产党甚,乃进谗于张,谓林某乃共产党重要人物,其办《社会日报》,即宣传社会主义,不去之,后必为祸。张信为然,下令宪兵司令王琦捕林。林是夕方自海军俱乐部宴会归,就烟榻(林烟瘾甚大)构思社论,闻扣扉声甚急,出启扃,见便衣二人,问:“汝是林白水否?”林曰:“何事?”曰:“司令请汝谈话。”语毕即挟登车驶去。林以办报,常受警厅拘传,家人亦习为常,惟是夕微闻“司令”二字,知事较严重,四出采访,竟莫得端倪。揣此事或与张有关,有闽人李律阁(名宣威)者,张之博友也,乃浼其向张陈说。张见李即问:“汝深夜来此,殆为林白水耶?”曰:“然,惟未知彼有何开罪大帅?”曰:“我与彼素无仇怨,但闻彼乃共产党,我必杀之。”曰:“大帅何以知为共产党?”曰:“彼办《社会日报》,宣传社会主义,非共产党而何?”曰:“彼果为共产党,我亦欲杀之,岂唯大帅。惟彼实属冤枉,彼之以‘社会’二字名报,乃欲表明其为社会服务之意,与社会主义实毫不相涉,请求明察!”张默然良久,曰:“汝言不错,赦之可耳。”李请张下谕,张曰:“你代书,我盖印。”印毕,即遣人送往宪兵司令部。

李大喜过望,以为林幸得不死矣。讵意张手谕到部,而林已遭枪决。盖潘闻李谒张,即知其为林而来,急以电话致王琦,促速解决,因王之地位得自张,而其所以受张拔擢则由潘介之也。林既死,舆论界竟嘿无一言,无敢为其鸣冤者,此足见当时军阀威力之大,至张以一外省疆吏(山东督军兼直鲁联军总司令),在京师并无维持治安职责,而竟擅越职权,妄操生杀,政府及奉军最高当局亦置若罔闻,不加裁制,纪律败坏,于斯已极!此且不具论。但就林之死因言之,与其谓为死于张,毋宁谓为死于潘,而潘之所以必致林于死,则由于“肾囊”二字,故曰林白水死于肾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