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民国以来,武人解兵柄,棠爱犹存者,蔡松坡一人而已。袁氏当国时,蔡税居京师,滇人相语曰:“蔡将军在,吾滇何至于此?”

无何,筹安会起,蔡微服离京。袁密电滇督唐继尧,告以蔡将间道入滇,宜侦其踪迹。唐忌蔡甚深,即令阿迷州知事妥为布置。阿迷州为滇越铁道第三站,距昆明五百里,蔡入滇不能飞越而过。唐之不设伏于昆明,盖恶居杀蔡之名,而欲假手于人也。

时滇军师旅长多与蔡有默契,蔡亦预知将不见容于唐也。主仆易装为乘客,抵阿迷州站遇刺,仆负创未死,暴徒逸,蔡固无恙也。即晚抵昆明,有湘籍师长沈某,蔡旧属也。蔡于昏暮中为不速之客,沈惊喜迎之。蔡曰:“袁氏叛国,事不可缓矣。”

即夕,召师旅长之厚于己者集沈宅秘议。蔡侃侃陈词,泪随声下,与议者皆奋起曰:“一切唯公命,生死以之。”

诘朝,蔡单骑谒唐于督署,唐骇然迎之。蔡率尔曰:“吾行阿迷州遇刺,幸免于厄,君有所闻否?”

唐愕然而怒,厉声曰:“阿迷州知事太不知事,吾必有以创惩之。”

蔡曰:“此必袁世凯诡谋。时过境迁,吾人当研究救时方策。”

唐曰:“吾誓从公后,先与诸将谋何如?”

蔡然之,即日召集军事会议,征询意见,而不知先一夕已行之矣。及时,将校咸集,蔡致词沉痛,略谓:“袁势方盛,吾人以一隅而抗全局,明知无望,然与其屈膝而生,毋宁断头而死。此次举义,所争者非胜利,乃中华民国四万万众之人格也。”

语竟,诸将默然,视线集于唐,唐俯首无语。沈师长跃起曰:“蔡将军命,吾人罔敢或违。”

众和之,声震屋瓦。唐慨然谓蔡曰:“君以为可者,吾亦可之,吾二人二而一者也。”

旋举总司令,诸将之厚于蔡者皆欲唐行而以蔡为居者,盖疑唐不可恃,如居后方,恐生不测。蔡知其意,即以前驱自任,众无已,从之。席终,蔡谓诸将曰:“吾非不知君等意,然吾志在讨袁,若以责任属唐,自居后方,人其谓我何?”

众皆叹服。及举兵,唐以羸师三千予之,蔡夷然任受。其时举义布告,列唐为首。然先一日唐尚出有布告,其衔名为“勋二位开武将军督理云南军务一等侯唐”,末署洪宪年号。张贴布告之公役不敢以新布告加于旧布告之上,乃横陈而并列之。有恶唐者,摄入镜箱,制为铜版,以彰其隐焉。

蔡生平不好货财,整躬示范,部属皆不敢妄取一介。其后吴佩孚亦不好货财,而吴部多贪婪,吴不之察,人喻为“粪夫”,意谓吴氏仅能洁己,前后皆为秽物也。今之武人,求为粪夫又不可得矣。蔡律部下严,触刑章,必治以应得之咎。从蔡游者恒贫乏无以为生,稍失检,且陷法网焉。

人谓蔡之冷峭,有威可畏而无德可怀,然人民之讴思至今罔替,是又足以为训矣。先是,日本士官校同学中有四杰之誉:一蔡锷,二蒋方震,三张孝准,四周家树。之四子者,习武功而兼擅文事,学友美之。其后蒋为军事学者,今息影沪上。

张赴德补习陆军,归国后任湘省榷运局长,用非其才,后以体肥重,暴卒于饮宴间。周仅任陆军部部员及留日监督,以吟咏问世,类文士所为,亦郁郁以卒。四杰中湘人居其三,而蔡勋业冠侪辈,是亦有幸有不辛也。

帝制取消,袁亦一病不起,黄陂代位,蔡以功授川督。蔡体固羸,夙撄肺病,戎马仓皇中,饷弹不继,忧危郁于腠理,日即沉绵。督川令下,蔡已不自支,乃赴日就医,委川事于罗佩金、戴戡。东渡后,卒以病入膏肓,长辞人世,举国为之震悼。

蔡平时廉介自矢,故其死也,家人几无以自存。政府恤典及部属赙金数不盈万,遗族至今仍在窘乡,国人之所以报元勋者亦薄矣。闻蔡易箦前草遗书一通,自暴其志,谓:“本人少年时,羡东邻强盛,恒抱持军国主义。是项主义,非大有为之君,不足以鞭策而前,故政体孰善,尚乏绝端之证断。后因袁氏强奸民意,帝制自为,逞个人篡窃之私,不惜以一手掩饰天下人耳目,爰伸正谊,以争国民人格。

湘人杨度,曩倡《君宪救国论》,附袁以行其志,实具苦衷,较之攀附尊荣者,究不可同日语。望政府为国惜才,俾邀宽典”云云。然政府以杨甘冒不韪,卒下通缉令,是书亦隐而未发也。

滇唐之于蔡将军也,生前畏其得军心,死后又恶其名之益彰,乃于昆明南门外自勒纪功碑,大书“会泽唐公再造共和纪念碑”,过此者嗤之以鼻。人有议建蔡祠者,唐不能拒。祠落成,褊小无隙地,皆唐授意匠人为之也。

有誉蔡者,唐必怫然现于其面。言谈之顷,深以蔡死为幸。蔡死后,唐每出必乘黄轿,从者塞途。部属妻女之有艳色者,必诱之入彀。曩助松坡举义之沈师长,某日应唐召宴,饮甚乐,归家,夜半而卒。云南遂成恐怖世界。然十六年唐亦无疾而逝,闻者骇然。或谓唐以之加诸人者,人亦以之加诸唐,其言亦近似。

吾述松坡事甫竟,友人来告曰:“君所以美之者至矣。民国以来,武人如松坡者,诚不多觏。然吾人为忠实的论断,正不必为贤者讳。松坡为人,盖富于英雄思想而非圣贤之徒也。先是,松坡督滇时,恒以蹙处一隅,不能展其骥足为憾。川滇之争,松坡实有以启之,而未能如其志。

袁氏当国,松坡以为可有与为也,将往佐之。袁未能推心置腹,且防之者备至。袁意以美爵老其志,使不为己患足矣。然松坡与庸人做官不做事之心理,适相背驰,彼以事业为重,私福为轻,怀抱中恒欲得人而事,挟雷霆万钧之力,俾国势转弱为强,与今日希忒那、慕沙里尼之流若合符节也。既失志于袁,不能不别求生路。滇中倡义,谓为主义之争,毋宁视为英雄思想所驱使。且松坡不慊于袁,尤以陈宦为之梗。

陈小有才,善伺袁颜色,怀中挟正反两策,知袁之将正也,以正策进,反亦如之。遇袁躇踌莫决,陈则申述各有利害,不置论断。”

袁笑曰:“二庵(陈字)实获我心也。”

不知其策皆预蓄胸中,背诵如流而已。袁左右皆见用于陈,故能知其隐而投之。袁尝语人曰:“松坡良不恶,然未若二庵也。”

松坡闻而恶之。盖不独陈居己上,非所任受;即置与哙伍,亦有所不屑也。况有雷震春辈妨功忌能,松坡益不可一日留矣。其后滇军首出四川,当之者适为陈(其时陈为川督)。说者谓松坡深有用意,一以竟曩岁未竟之志,二则使袁知二子孰贤。

此虽近于穿凿附会,闻者不能无感焉。松坡生平,清廉罕匹。曩为滇督,解职时几无以成行,滇人赆以万金。其后将星既陨,遗一妾流落昆明,今仍未归,已不知所终矣。松坡所短,在襟怀褊狭,岸然不能容物。国人恒谓成大业者,必以休休有容为先,泱泱大国之民,尤不宜示人以不广。

松坡无禄,意中事也。然吾闻世界民族以英人为最褊狭,使其褊狭之性范于正义,济以坚忍,虽褊狭乎何伤?英人不失为泱泱大国之民者以此。若夫频遭横逆,夷然无忤,驯至挫辱重重,不知人间有羞愧事而自诩其休休有容者,吾未见其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