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是有天下之号,高祖初为汉王,后即帝位,遂仍旧号。这一篇书,载汉家一代的事迹,故称为“汉纪”。

高帝

太祖高皇帝,姓刘氏,名邦,字季,沛县人。初以泗上亭长起兵,诛暴秦、灭项籍,而有天下。在位八年,以其功德高厚,为汉家一代之始祖,故庙号高祖皇帝。

原文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

直解

霸上,是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府。组,是印绶。史臣记,汉高祖未即帝位,初为沛公时,奉楚怀王之命,举兵伐秦,以冬十月,先诸将入关破秦,到霸上地方。是时秦王子婴即位才四十六日,见人心离叛,事势穷蹙,遂驾素车,乘白马,颈项上系着组绶,将传国的宝玺与发兵的兵符及使臣所持的节都封了,献上沛公,投降于轵道之旁。时跟随的诸将劝沛公说:“秦为无道,天下怨之久矣。今既破了秦关,得了秦王,正该杀了他,以泄天下之忿。”沛公说:“不可。始初楚怀王命将伐秦,不遣别人,乃独遣我,固以我宽大能容人故也。且用兵之道,不杀已降。今子婴已降,又从而杀之,不祥,亦非怀王当初遣我之意也。”乃将秦王付与所在官司收管,以待怀王之命而处置焉。此沛公之仁也。其后项羽入关,遂杀子婴、坑降卒、烧秦宫室,秦人以是怀沛公之恩、而怨项羽之虐。则楚汉成败之机,盖已决于此矣。

原文

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

直解

沛公既入关破秦,遂引兵西入咸阳京城。诸将每贪秦财物,都争先走去府库中,将金帛财物取而分之。惟有萧何独自先入秦丞相府里,急忙收拾那地图册籍等书藏之,其他财物一无所取。因此沛公按这图籍,得以备知天下形势险阻,及户口或多或少,殷实消乏的去处。所以后来用兵,晓得某处可攻、某处可守,均派粮差,知道某处户口殷实、某处户口消乏,皆赖萧何收藏图籍之功也。即此可见萧何志虑高远,迥出于寻常之外。汉高祖所以能成帝业,何之力居多。史称其为一代宗臣,岂不信哉!

原文

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之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张良曰:“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直解

沛公既破秦入咸阳,见秦家宫室雄丽,一应供具帏帐等物,极其齐整,凡狗马珍宝之类及侍奉的宫人美女,各有千数之多。沛公见了这等富贵,不免动心,便要留在那里住下。其臣樊哙恐他溺于侈乐,误了大事,进谏说:“请问沛公,此一来,要并有天下,成帝王之业乎?或只是图些享用,做个富家翁而已乎?若只要做个富家翁,便留在这里住也罢;若是要并天下而为帝王,则当鉴秦之所以亡,而反其所为才是。凡此奢靡华丽之物,皆秦剥民财力所为,秦人因此失了人心,以至亡国,今岂可复效其所为而用之乎!愿急引军回霸上去,不可留住于此。”沛公一时不能听樊哙之言,张良又谏说:“秦家只因所为无道,残虐其民,故沛公得以除暴救民为名,而至于此。夫既要替天下人除去残贼,吊民伐罪,哀怜百姓的困苦,当如丧礼一般,以缟素为资。今方入秦,就安享其奢靡之乐,全无哀痛之心,则是秦之虐固与夏桀无异,而公之所为又与秦无异,乃古人所谓‘助桀为虐’者耳,岂吊民伐罪之师哉!且忠直之言耳里听着虽不顺意,然却有益于行事。譬如毒药,口里吃着其味虽苦,然却能去病。今樊哙之言,乃是忠言,不可不听也。”沛公就听张良、樊哙之言,还军霸上。夫帝王之举动乃天下所观瞻,若动有可议,谁肯归戴?汉高祖初入秦宫,遂动心于富贵,几乎误了大事。及一闻张良、樊哙之言,遂整军霸上,以待诸侯之至。此等举动何等光明正大,故秦民因此信其果为除害而来,而敌国谋臣亦以此知其志不在小。视彼项羽收其宝货、妇女以东,而秦民遂大失望者,胜负岂待辨哉!然使非张良、樊哙之言,则汉高未免有过举矣。故史臣记此一段,以见二臣能谏之忠、汉高从谏之善,乃转祸为福之一大机也。

原文

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直解

父老,是百姓年高的。豪杰,是地方中的好汉。安堵,是安如墙堵,不迁动的意思。沛公既破秦入关,这年冬十一月将还军霸上,乃尽唤关中年老的百姓并地方上的好汉都来,分付他说道:“秦家暴虐无道,法令琐碎,你这父老人等被害久矣。那秦家的法度好生利害,但是诽谤君上政令的,便诛及三族,有两人对说诗书的,便戮于市曹,其烦苛惨刻如此。起初众诸侯相约,但有能先入关破秦的,便封为秦王。我今先入关破秦,当王关中,与你众百姓做主。如今先与你父老每相约,我的法度没有许多,只是三条:杀人的,着他抵死偿命;伤人的、与做盗贼的,各问以应得罪名。此外但是秦家那琐碎的法度,都一切除去不用,你众官吏百姓每都照旧各安分守职,不必迁动。我这一来,只要为你每除害,不是来侵暴百姓的,你每休得怕惧。我如今暂且收了军马,还屯霸上,等待众诸侯都到了时,面定前日王关中的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家原设的官吏循行各县、乡、村邑里,分投晓喻,使那未到的小民也通知道这意思。于是秦中百姓无不欢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与沛公,犒飨军士。沛公又辞让不受,说道:“今仓廒中粮食尽多,不至乏绝,不要破费了你百姓的钱米。”那百姓每听得这话,愈加欢喜感戴,只恐怕沛公不得做秦王。夫汉高初入关时便得民心如此,盖秦为无道,百姓方患苦之,而高祖一旦代之以宽,如大旱之得时雨,有不欢忻而仰戴者哉!《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故秦之严刑而多杀者,适所以驱民使归汉耳。汉家四百年的基业,在此三章约法中矣。

原文

汉王怒,欲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偏,不犹愈于死乎?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

直解

三秦,是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分王秦地,故号三秦。始初楚怀王与众诸侯相约,但有能先入关破秦者,便封他做秦王。其后高祖独先破秦,当为秦王。项羽后到,却倚他兵力强盛,背约失信,不肯着高祖做秦王,乃三分秦地,把秦家三个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都封为王,镇守秦地,却将高祖封在汉中四川地方,叫做汉王。汉王因此嗔怪项羽处事不公,负约爽信,发怒欲举兵而攻之。其时周勃、灌婴、樊哙三个都是武将,没见识,不能审度时势,只管劝高祖举兵攻项羽。独有萧何进谏说道:“楚强汉弱,力势不敌,今若攻楚,必致败亡。汉中地方虽是偏僻,还得生而为王,不强如兵败而死乎?大凡成大事的,要忍小忿。古昔帝王有能审己量力,暂诎一人之下,竟能创业垂统,伸于万乘之上者,如殷汤事桀、周武王事纣是也。往事如此,可以为法。臣愿大王权且退一步,去汉中地方布德施惠,抚养百姓,招致四方贤人,收用巴蜀士卒。待君之根本已固、兵食已足,那时却举兵回来,平定三秦,收复关中地方,天下大事从此可图也。今乃不忍一朝之忿,而欲轻生以攻楚,不亦谬乎?”汉王听了这话,说萧何的见识远大,说得有理,便依从他说,去到汉中权为汉王,而以萧何为丞相,与图国事。其后高祖到汉中,果能任用三杰,还定三秦,遂灭楚而有天下,皆萧何“养民致贤”之一语启之也。

原文

汉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信亡去。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骂何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乃召信拜大将。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直解

南郑,是地名,即今陕西汉中府南郑县。亡,是逃走。信,是韩信。汉王既用萧何之言,就国汉中,行到南郑地方。诸将及军士多是东方丰、沛等处的人,离家日久,个个思量东归,唱的歌曲都是思乡的意思,多有在半路里就逃去了的。那时韩信做治粟都尉,见汉王不能用他,也随着众人去了。萧何平日晓得韩信才略可任大事,猛听得说韩信也走了,心里忙迫,不及奏知汉王,就自家去追赶他。军中不知萧何是追韩信,只说萧何也逃去。有人告于汉王说:“丞相萧何走回去了。”汉王大恼怒,见失了辅佐,就如失了左右两手一般。住一二日间,萧何回来参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问说:“你如何也撇了我走回去?”萧何对说:“臣不是逃走,乃是追赶韩信来。”汉王骂说:“我手下管兵的将领,逃去了十数人,不曾见你去追赶,乃独追一韩信,这是你支吾欺我之言!”萧何对说:“诸将都是庸才,便去他十来个有何难得。至如韩信,智勇才略天下无双。大王若只是长在汉中做王,却也用不着韩信;若是要东向争取天下,则除了韩信,无可与谋此大事者。故臣一闻其逃,不及奏知,急去赶将回来,恐失此人耳。但不知如今大王的意思何如。还是要王汉中?还是要争天下?”汉王说:“项羽违约,封我于汉中,我甚不乐。我的意思亦欲东向而争天下耳,岂能郁郁久居此处乎!”乃用萧何之言,就着人去呼唤韩信来,拜为大将。萧何说:“大王平素待人傲慢无礼,如今要拜一个大将,把取天下的大事付与他,却乃如此轻易,恰似呼唤小儿一般,这等待人无礼,人如何肯用命?此韩信所以不乐而去也。王若真个要他做大将,须选择个好日子,大王自家斋戒致敬,筑立坛场,备具礼仪,方才成个拜大将的道理,韩信才肯尽力为用。”于是汉王听许,一一都依着萧何的言语。那时诸将听得汉王将举行拜将的殊礼,却不知所拜的是谁,都暗地欢喜,人人自负说:‘这大将莫非是我做?’及至拜大将时,乃是韩信,一军之人无不惊讶。盖韩信在先未遇时,曾乞食于漂母、受辱于胯下,人素轻贱他。只有萧何知道他是个豪杰,荐于高祖。一旦加之以殊礼,拜之为大将,故人以为惊讶。其后果能定三秦,举燕赵,破楚灭项,助成帝业。可见非常之功,非常人所能任;而非常之才,亦非常人所能知。韩信以一逃亡小卒,若不遇汉高英雄之主、萧何知人之相,则将终身困穷而已。夫欲图大事、建大功者,岂可以名誉资格求天下之豪杰也哉!

原文

汉王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今项羽放杀之。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直解

平阴津,是平阴县的渡口。新城,是洛阳县的乡名。三老,是掌管一乡教化的老人。三河,是河南、河东、河内。汉王既用萧何之计,用韩信为大将,引兵还定三秦,出关、下河内,遂南渡平阴津,到洛阳新城地方。那时项羽方杀了义帝,自立为西楚霸王,于是新城乡有个三老叫做董公,拦着路献个计策与汉王,说道:“臣闻取天下在有仁义之德,顺此德的便昌盛,逆此德的便灭亡。兵之胜负,在德之顺逆。若出兵而无名,大事如何得成?所以说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必须仗天下之大义,立个名号,显得那敌人是贼,我为天下声其罪而讨之,则顺在于我,逆在于彼,不待交兵,而胜负已分矣。今项羽大逆无道,放杀其主,这正是天下之贼也。我的勇力虽不如他,然以仁义临之,仁不在勇,义不在力,顺逆一分,强弱都不论了。今大王正宜倡率三军,同服缟素,因以赴告于诸侯,而讨项羽弑君之罪,则兵出有名,大事可成矣。”于是汉王用其计,为义帝发丧成服,乃遍告诸侯说道:“往时天下诸侯共立楚怀王以为义帝,奉他做主,我与项羽都是义帝的臣子。今项羽乃放逐义帝于江南而杀之,此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者也。寡人今亲为义帝发丧,使军士每都穿着缟素孝服,尽发关中兵马,收集三河士卒,南浮江汉而下,愿随着诸侯王讨伐那楚国弑义帝的篡贼,以报君父之仇,明君臣之义焉。”从此汉王举动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而汉兵之出,始堂堂于天地间矣。项羽虽强,岂能与之为敌哉!此不独能摧服群雄,而正人心以培国祚,实基于此,皆董公一言启之也。

原文

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馋,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不信钟离昧等。

直解

骨鲠,是刚直不顺人意,如骨之鲠人一般。亚父,是范增,项羽尊他叫做亚父。反间,是造捏虚词、离间人的意思。汉王自睢水战败退守荥阳,与项羽相持日久,不能取胜,因谋于陈平说:“如今天下纷纷争斗,不得休息,不知何时才得灭楚,平定天下,你有甚奇计可施否?”陈平对说:“汉所以不能胜楚者,只因项王尚有心腹得力的臣帮助他故耳。臣料项王手下骨鲠忠直之臣其实不多,如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等辈,不过数人而已。大王若肯不吝数万斤之金抛舍出来,把去行反间之术,离间了他的君臣,使他自相猜疑,必至离心。项王为人心多疑忌,好听谗言,一闻反间之语,必然君臣生疑,内里自相诛杀。那时汉却乘机举兵攻之,破楚必矣。”汉王说:“此计甚好!”即捐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任他将去使用,更不稽查其出入。陈平乃多把这金去买嘱项王左右,广行反间于楚,到处传播说道:“钟离昧等为项王将,运筹出力,功劳多矣。然到今不得分土受封,枉受许多勤苦。以此心怀怨望,要与汉家连结为一,共灭项氏,把楚地分了,各自为王。”这是陈平反间的说话,要去激怒项王。项王听得这话,果然心疑钟离昧等,只道他真有反意。自此凡有计谋都不信用,盖已中陈平之计矣。楚之败亡实决于此。此虽陈平诡计,亦本项王意忌信谗,有以致之。向使项王君臣相信,不听谗言,如燕昭王之于乐毅,魏文侯之于乐羊,则虽有陈平之智,亦安所施哉!古语有云:“木必先腐而后蠹生之,人必先疑而后谗入之。”用人者可不鉴哉!

原文

夏五月,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彻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擒也。”群臣悦服。

直解

高祖既灭项羽,即帝位。一日置酒宴群臣于洛阳之南宫,因问群臣说:“众诸侯及诸将每,在我面前不要隐讳,各陈你每所见,且说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项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故?”内中高起、王陵二人齐对说:“陛下天性好简嫚轻侮人;项羽仁而爱人,待人有礼。然人所以肯尽力于陛下者,以陛下能不吝爵赏。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了,就封那有功之人,与天下同享其利。因此人人尽力,以图功赏,所以能得天下也。项羽则不然,妒贤嫉能,有功者不但不赏,反忌其能而害之,贤者疑而不用。因此人人怨望,不肯替他出力,此项羽所以失天下也。”高祖说:“公等说的虽是,然但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所以取天下者,全在能用人故也。夫运筹画策不出帏幄之中,而能料敌制胜于千里之外,这样智谋,我不如张子房;镇守国家,抚安百姓,供给军饷不致乏绝,这样才干,我不如萧何;统百万之兵,用之有法,战则必胜,攻则必取,这样勇略,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一时豪杰,非常之才。我着张子房常在左右,运筹画策为吾谋臣;着萧何镇守关中,供给粮饷;着韩信做大将,领兵征讨。得此三人之力,所以能取天下也。项羽只有一个谋臣范增,而每事猜疑,不能信用,是无一人之助矣,此所以被我擒获也。”群臣闻高帝之言,无不忻悦敬服。夫用人者常裕,而虚怀者然后能用人。若论勇猛善战,汉高不及项羽远甚,所以胜之者,以能用人耳。而所以能用人者,繇其自谓不如人也。夫以匹夫取天下,天下莫不归服,而犹自谓不如其臣,此汉高之所以大过人欤。

原文

张良素多病,从上入关,即道引,不食谷,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直解

道引,是修养家运气之术。张良为人素多疾病,自从高祖入关之初,便就学修养之术,导引运气,不食五谷。及至佐高祖平定天下之后,一日自家称说“我本是韩国之人,父祖以来,五世为韩相国,世受国恩。不幸宗国为秦所灭,我不爱惜万金之产,悉以家财募求力士,椎击始皇于博浪沙中,为韩报仇。那时虽误中副车,不曾伤得始皇,然以秦皇之强而我椎击之,威加万乘,义复强仇,天下之人谁不振动!其后遇着真主龙典,我止凭三寸之舌运谋画计,毕竟灭了强秦,赞成汉业。天子待我以师礼,封我以万户,位为列侯,布衣荣遇,至此已极。我平生只要报仇雪恨,济世安民,今已心满意足矣,此外更复何求!惟愿遗弃了人间功名、富贵之事,随着赤松子同游于方外耳。”赤松子,是上古仙人之号,良盖假托之辞也。夫张良有大功于汉,高祖方尊礼之,何天下甫定,遂托于神仙之事而去乎?盖良以五世相韩之故,志复不共戴天之仇,其仕汉也,以为韩也,韩仇既报,遂浩然有归志焉。故后人论之曰:张良始终为韩。又曰:留侯君臣义重。其真知良之心哉!

原文

始剖符,封诸臣为彻侯。萧何封酂侯,所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小者数十合。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

直解

剖,是分,符,即是如今封功臣的铁券,两块相合,一块赐与功臣,一块藏在内府存验,所以叫做剖符。彻字,解做通字,以其功通于王室,故谓之彻侯。酂,是县名。高帝既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不能决,至即位之次年,始剖分符券,封诸功臣等为通侯。以萧何之功最高,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比诸功臣独多。诸功臣心里不服,都说:“臣等身自披着坚甲、执着利兵,亲去攻城陷阵,多者百余战,少也有数十合,受了许多辛苦,才挣得个功次。萧何并未曾有汗马战斗的功劳,只以文墨议论为事,今论功行赏,乃反居臣等之上,何也?”高帝要折服群臣之心,乃设个比喻问他说:“诸君晓得田猎之事乎?夫打猎之时,赶杀兽兔者固在于猎犬;若解放那猎犬,发其踪迹而指示以野兽所在,使之追杀者,则繇于人。故杀兽者狗,而使狗者人也。狗之功,非人之比明矣。今诸君只靠勇力厮杀,虽有攻城略地、斩将搴旗之功,不过如猎犬能追得走兽耳。至如萧何,则居中调度,运谋画策,使诸将各效其能,就与猎者发踪指示一般,其功人也。诸君之功,岂得与萧何比哉?”群臣闻了高帝此言,乃自知其功不如萧何,莫敢复有争论者,而萧何之功遂巍然为一代功臣之冠矣。盖萧何能用人,诸将则为人所用,顾用人者功虽大而无迹,为人所用者功虽小而易见,非高帝取喻于田猎,何以服天下之心哉!此万世论功者之准也。

原文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偶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诛皆仇怨。故即相聚谋反耳。”上忧之,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直解

什方,是地名,即今四川成都府什邡县。高祖既定天下,论功行赏,已先封萧何、曹参等有大功的二十余人为侯。其余诸将,因各人开报功次,查算多少,议论不决,未得行封。高祖一日在洛阳南宫中,从阁上望见外面诸将每时常有三三两两,在洛水边沙地上空阔无人处并坐着说话。高祖心下生疑,问左右说:“这将官每时常在那背地里说些甚么?”留侯张良对说:“陛下起自布衣,不阶尺土,用此辈众人之力,攻城略地,取有天下。今既为天子,当替天行道,赏必当功,罚必当罪,不以私喜怒与其间,方才人心悦服。今所封的虽是有功,然都是平日亲厚的人,其余皆未得封;所诛杀的大率是素有仇怨的人,未必尽当其罪。众将每因此心怀疑惧,恐未必得封,而或横被诛杀,故相聚谋为反叛耳。”高祖听得张良之言,甚以为忧,遂问张良说:“今人心危疑如此,当何计以安之?”张良对说:“请问主上平素所憎恶,群臣又皆知主上恶他的,第一是谁?”高祖说:“这诸将中雍齿与我旧有怨隙,我曾着他守丰邑,他叛我降魏,又屡次窘逼困辱我,我心里极恨他,只要杀之,但因他复降之后,屡立战功,所以不忍。这是群臣所共知者。”张良说:“既如此,宜急先封了雍齿,诸将见主上记功不记仇,虽一时未及尽封,他每也都自安心,不复疑惧矣。”高帝听用其言,即置酒会群臣,封雍齿为什方侯,一面催促丞相、御史作速考定群臣的功次,以行封爵。诸将每饮宴既毕,皆欢喜相告说:“雍齿素与主上有怨,今尚且以功得封为侯,至公如此,何况我等无雍齿之怨,岂没我之功,而不加封爵哉?迟早定有处分,不必忧虑矣。”夫汉高以初定之天下,而当诸将之怀疑,使驾驭失宜,变生肘腋,为患非细。所幸急听张良之策,一封雍齿而众心遂安,较之反谋既成,而后勒兵扑灭者,利害劳逸何如哉!此可见消患者贵于未形,而惟至公乃足以服天下也。

原文

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帝益厌之。叔孙通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二者因时势、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直解

高帝平定天下之后,因秦时所制的礼仪法令甚是烦琐,乃一切除去不用,凡事务从简易。但当此之时,初罢战争,朝廷之中皆武夫壮士,不知尊卑体统。群臣饮宴中间彼此争功,至有酒醉狂叫,拔剑击柱者。高帝看见,心里也甚是厌恶之。于是博士叔孙通因奏说:“臣闻世乱思得猛士,时平必用文儒。若要攻城略地,进取天下,诚非文儒所能;若要讲明礼度,保守成业,则非文儒不可。今上下之分不明,人心怠肆,不知礼法,岂长久之道。臣愿征召鲁国的诸儒生,与臣门下的弟子数十人,共起立一代朝仪,使人知尊卑上下之等,则体统立而朝廷尊矣。”高帝说:“这古礼只恐如今难行。”叔孙通对说:“昔五帝生不同时,所作的乐也各不同。如少昊作《大渊》之乐、颛顼作《六茎》之乐、帝喾作《六英》之乐、尧作《大章》、舜作《大韶》,这便是五帝异乐。三王生各异世,所行的礼也各不同。如夏则尚忠、商则尚质、周则尚文,这便是三王不同礼。盖礼、乐这两件,但随时势人情而为之节文。或太过,则节损之;或不及,则文饰之。缘情而立,初非强人以难行之事也。臣愿博采古先的礼仪与秦时的礼仪,酌古准今,相杂而成朝仪,不必拘定古礼。”于是高帝许之说:“你可试做来与我看,务从简便,使人容易得知,又须度量我所能行者乃可耳。”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人而无礼,大乱之道。但俗儒不达制礼之本意,好是古而非今,务为高远迂阔之论,遂使人主苦其难而厌之。叔孙通谓礼乐因时势人情而为之节文,可谓知礼乐之本者矣。

原文

七年,冬十月,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贺。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莫不震恐肃敬。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无敢谨哗失礼者。于是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

直解

长乐,是宫名。六百石,是汉时第八等官员俸禄之数。法酒,是礼法之酒。上寿,是献酒祝寿。汉家因秦之正朔,以十月为岁首,行朝贺礼,高帝既用叔孙通之言,新定朝仪。至七年冬十月新起长乐宫,工完,正当诸侯群臣都来朝贺之时,遂举行叔孙通所制的朝仪。上自诸侯王大臣,下至六百石品官,都以次引入殿廷中,行朝贺礼,莫不震恐肃敬,一一都依着他的仪注行。朝贺礼毕,又置法酒于殿上,诸侯群臣侍坐的,都俯身低首,不敢仰视,各照尊卑的品级,以次起来奉酒上寿,不得搀越。从初朝至酒罢,并没有一人喧哗失礼的。于是高祖喜而叹说:“我在位七年,今日方知做皇帝尊贵如此。”乃拜叔孙通为太常,使专掌礼仪之事。汉家一代典礼,皆自叔孙通始也。然其所制,皆就高帝之所能行者而为之,故真意虽存,而礼文颇略,后世讥之以为野焉。

原文

十年,戚姬有宠于上,生赵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欲废之而立赵王。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

直解

吃,是人说话謇涩。期,是必,重说期期,是口吃之声。高帝初立吕后之子为太子,至即位之十年,戚夫人方有宠,生个儿子,封为赵王,名叫如意。高帝甚爱他,常嫌太子慈仁而柔弱,无英明之资,恐不可为天下主,欲废之,而改立赵王为太子。夫以无罪而易太子,这是高帝差处。当时诸大臣皆执大义谏争,高帝溺于戚姬之爱,不能自断,谏者虽多,都未见听从。有御史大夫周昌,平素刚直敢言,当大廷中面争甚力,高帝因问他太子所以不可易之故,要他说将来。周昌为人口吃,说话迟难,心里又甚恼怒,越发气急,说不出来,因对说:“臣口吃不能言,然心里必必知其不可,陛下若欲废太子,臣必必不敢奉诏。”高帝见周昌口吃如此,不觉欣然而笑,而废立之意,亦为之中止。夫高帝溺爱宠姬,欲易太子,几乎动摇国本,固为过举矣。然能容周昌诸臣之强谏,竟割一己之私情,以从天下之公议,非其明达大度而能之乎?所以史臣称之曰:“从善如不及,纳谏如转圜。”此类是也。

原文

陆贾时时前说称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帝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号其书曰《新语》。

直解

乃公,是高帝自称,譬如俗说尔父也。高帝既定天下,其臣陆贾时常在高帝面前,称述古时诗书上的说话。高帝平时不喜诗书,因骂陆贾说道:“我东征西战,只在马上得了天下,要那诗书何用!”陆贾对说:“世乱用武,世治用文。这天下虽是马上得来,如今还可以马上治之否?昔者汤放桀、武王伐纣,初皆用武而以逆取天下。既得天下之后,便立纲陈纪,制礼作乐,用文以顺守之,故能绥定大业,传之永世。可见文武并用,乃长治久安之道也,安可弃诗书而不事哉!”高帝乃以陆贾之言为然,因命之说:“既是如此,你试替我做一篇书,著秦所以失天下者如何,我所以得天下者如何,及自古以来成败之国,备述其故,朕将览焉。”陆生乃略述古今兴亡事迹,著为一书,为道基述事等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辄称善嘉纳,以这说话,他从来未闻,遂名其书曰《新语》。不知陆贾所述,亦皆诗书中道理,固非创新为之者也。然高帝虽不事诗书,而其雄才大智,实旷代之英主;其创造大业,规模宏远,亦自有与诗书暗合者。顾当时号为儒生者,皆迂阔俗儒,所言皆诗书之糟粕,泥古而难通。故高帝见辄嫚骂,甚至溺冠以辱之。惟陆贾颇达时宜,卑论侪俗,故高帝悦之。然贾亦非真儒,其所著书,不过战国纵横之余论,其于帝王经纶天下之大经大法,实未有闻也。若以高帝之英明雄略,能留心于学问,而又得豪杰真儒以佐之,则其功业又岂止于是而已哉!

原文

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谏不听。叔孙通谏曰:“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帝曰:“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戏乎!”时大臣固争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赵王,乃止不立。

直解

高帝每常欲废太子而立赵王,自破了黥布回来,疾病渐加,思为身后之计,越发要改立太子。虽亲信如张良者谏他,亦不肯听从。此时太子几危,于是太子太傅叔孙通舍死进谏,说道:“古时晋献公有太子申生甚贤,到后来宠爱骊姬,生少子奚齐,献公信骊姬之谗,遂废太子申生,而立奚齐为太子。其后献公死,奚齐为其臣里克所杀,晋国大乱者数十年。近时秦始皇也只因不早定长子扶苏为太子,却使他监兵于外,以致身死之后,奸臣赵高得以诈称遗诏,杀扶苏而立少子胡亥,自取灭亡,宗庙绝祀,此乃陛下所亲见的,可为明鉴。今太子德性仁孝,未有过失,天下皆闻知之,一旦无故见废,臣恐人心不服,变故必生,而奚齐、胡亥之祸将复见于他日矣。陛下若必欲废嫡子而立少子,臣愿先伏诛戮,以颈血污地,不忍见其乱也。”高帝说道:“我不是真个要废太子,特戏言耳。”叔孙通对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摇,天下为之震动,奈何把天下来作戏!”高帝闻叔孙通此言,心里感动,又当时大臣谏争者多,高帝知群臣之心皆不附赵王,恐立了生变,乃止不立,而太子遂安,实叔孙通强谏之力也。尝考叔孙通先时事秦,每阿谀苟容;及其事汉,乃能以死力争,而定太子之位。可见人臣之忠佞,亦观上之意向何如耳。语曰:“主圣臣直。”岂不信哉!

原文

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直解

高祖与群臣同起艰难,开创基业,群臣的优劣知得最真,任用各当。及至末年有疾,吕后恐有不测,国事付托,贵于得人,乃从容问说:“见今萧何一时称为贤相,倘陛下到百岁后,那时萧何或又不在了,谁人可以替他?”高祖说:“曹参好。”吕后又问:“曹参之下,还有谁可以为相?”高祖说:“王陵亦可,但其性太直,不知通变,当兼用陈平以帮助之。陈平为人多智谋,然机变不测,难以独任。若用陈平,又须兼用周勃。周勃持重谨厚,虽少文采,然沉毅有力量,若国家一旦有事,能戡乱靖难以安定我刘氏之社稷者,必此人也。可使为太尉之官,管领兵马以备缓急之用。”吕后又问这四人之外,还有谁好。高祖说:“自此以后,人才固难预拟,恐那时你亦年高去世,不得知矣。”高祖与吕后商议之言如此。大抵宰相须才德兼全,守正而又能达变者,乃称其职。汉初宰相,惟萧何才德皆优,为一代宗臣。曹参之才虽不及何,而能谨守成法,无所变更,抑其次也。此外如王陵之正直,陈平之智谋,周勃之厚重,则各有所长,不能兼备。惟高帝知人善任,裁截而用之,故终孝惠、孝文之世,戡定祸乱,致治升平,皆此数人之力。可见人才难得,为君者诚得才德兼全之人而用之固善,如不得其人,则舍短取长,并用相济,亦足以建功立事,此人主择相之法也。

原文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模弘远矣。

直解

这一段是史臣总叙高祖的事实。说高祖始初以马上得天下,不事诗书,未尝修习文学之事。然其天性聪明洞达,遇事好与人谋画,闻人之言,即便听从。虽下而监门小军那样卑贱的人,才一见面就如故旧一般。待之有恩,人心无不感悦。初时见百姓每苦秦苛法,乃顺民之心,与秦父老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及天下既定,以三章之约不足以惩奸,乃命萧何次第律令,作律九章;又命韩信申明军法;命张苍定立各项法度章程;命叔孙通创立各项礼仪。又大封功臣,与他剖符立誓,为山河带砺之盟,以丹书之于铁券之上,盛之以金匮石室而藏之宗庙之中。这都是高祖立国规模,其大者如此。虽在位不久,其于法制品节之详,犹有未能一一整齐处,然其大纲已正一代之规模体统,亦可谓弘大广远而不可及矣。汉之所以垂四百年之基业者,良有自哉。

原文

班彪《王命论》曰:“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诚信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繇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向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阵,拔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

直解

班彪,是汉光武时人。曾作《王命论》一篇,明帝王之兴,皆天所命,不可以智力强求,以警惧当时之称王僭号、窥窃神器者。其论中一段说道:“人只见汉高祖起自布衣,遂有天下,不知他乃天所命的,非是容易。盖在高祖之兴有五件过人处:第一件,他是帝尧之苗裔,盖唐尧之后有刘累,事夏孔甲,为御龙氏,传至高祖仍姓刘。是高祖乃帝尧后代子孙,非凡族也。第二件,他体貌多奇异,隆准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生来就与寻常人不同。第三件,他神武有征应。初起时,当径斩白蛇;入关时,五星聚东井。及所居上有云气,龙虎成五采,识者已知其当兴。第四件,他有宽明仁恕之德,人心都归向他。第五件,他认的人,又善于任使,各当其才。既有这五件,又加以诚于好谋,明于听受。见人之善,求之若不及;用人之善,视之若己出。其从谏也,如水之顺流无少逆拂;其趣时也,如响之应声无少迟误。在荥阳时,先误听郦生计,欲立六国后,张良发八难,极言其不可。那时高祖方食,即吐哺骂郦生,不用其言,而纳子房之策,其见事疾捷如此。在陈留时,郦食其求见,高祖方洗足,不为礼。郦生说:‘今欲灭无道秦,不宜以倨傲接见长者。’高祖便自家认不是,辍洗而揖谢之,延之上坐,其屈己下士如此。起初高祖以家在关东,欲定都洛阳,一闻戍卒娄敬之言,说洛阳不如关中,即日车驾西都长安,更无一些怀恋故土的意思,其果断刚决如此。起初溺爱赵王,欲立为太子,换了惠帝,张良因请起商山四皓来,与太子游。高祖素闻这四人的名,见了大惊,以为太子能招致贤人,必然可以付托天下,遂定立惠帝,而遣赵王之国,其为宗社远图,而不牵于私爱如此。韩信是个小卒,高祖举之于行伍之间,而拜为大将;陈平自楚逃来,高祖拔之于亡命之中,使之骖乘,其用人不疑如此。所以那时英雄之人都为他用,各尽其力;贤智之士都为他谋,各献其策。五载之间遂成帝业,非偶然也。”这是班彪《王命论》中,称述高祖许多好处,以见其兴王之繇。然所谓苗裔、体貌、征应,虽帝王之一验,而非其本也。就中最紧要的,只是宽明仁恕,知人善任,用人如己,从谏如流,数语得以尽之。这几件,不独是开创之大略,守成业而保天命者,亦所当取法也。

惠帝

孝惠皇帝,名盈,乃高祖之长子,在位七年,谥曰孝惠。汉家世世称孝,谓能世守先业之故也。

原文

帝怪相国不治事,参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参为相国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直解

惠帝即位之初,曹参既代萧何为丞相,凡事都遵依着萧何的行,无所改变。惠帝见曹参如此,心里疑怪,道他为相国,天下这许多事,为何都不理会?曹参因问帝说:“陛下自家看聪明圣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说:“朕怎敢上比先帝?”曹参又问:“陛下看臣才能,比前任的萧何如何?”惠帝说:“卿似不如萧何。”曹参因说:“陛下这话说的是,陛下果然不如高帝,臣果然不如萧何。夫以高帝之圣武,萧何之贤能,共起布衣,平定天下。东征西伐,经历过多少人情事变;熟思审处,立下法令以贻后人。既已明白停当,无可改变,今日但安享其成,陛下垂衣拱手于上,臣等奉法守职于下,一一都遵依着前面的行,不至失坠就好了,何用多事而纷更之乎?”于是惠帝乃以曹参之言为然,更不疑怪他。曹参为相国三年,海内治安,百姓乐业,民间做成歌谣说道:“萧何为法,较若画一。”言萧何定的法度,较然明白,甚是齐整也。“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言曹参代何为丞相,谨守他的法度,无所失坠也。“载其清净,民以宁壹。”言他能守法勿失,清净不扰,而民亦有所遵守,都安宁而齐壹也。然当是时,天下甫定,又当高帝、萧何开国之初,纪纲法度,事事齐整,为曹参者,只宜安静守法,与民休息,盖审时度势,不得不然也。若承平日久,人心怠玩,法度废弛,则又当修举振作一番,乃为久安长治之道。若不审于时势之宜,因循偷惰,旷日废职,而借口于曹参之安静,则将至于颓靡废坠而不可救矣。此又为君为臣者之所当知。

原文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悦,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

直解

太尉,是汉时掌兵之官。盟,是约誓。啑血,是盟时取牲血涂之口旁,相与发誓,以坚其约也。惠帝既崩,吕太后临朝称制,改建元年。是年冬,议欲立他家的子弟为王,恐大臣不肯听从,因试问右丞相王陵。王陵对说:“比先高帝与群臣杀白马而立盟誓说:‘后来若有不是刘家的子孙得立为王者,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兴兵诛之。’高帝之约如此,今封吕氏为王,岂不背约?臣窃以为不可。”吕太后听王陵这等说话,心中不喜,又问左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这两人知吕后之意已定,徒然分辩无益,且故意应承说道:“高帝定天下,王刘氏子弟;今太后临朝称制,王吕氏子弟,各封同姓,有何不可?”吕太后见二人听从,甚喜。朝罢,王陵因怪责陈平、周勃说道:“在先与高帝啑血为盟时曾说:‘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那时你每岂独不在耶!今高帝去世未久,口血未干,言犹在耳,何忍就背了盟约、阿顺太后的意思,欲王诸吕?且你每纵阿意取容于此时,他日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对说:“当这时节,据理守法、面折廷争,我两人不如你;到后来用计策,诛僭乱,保全社稷而安定刘氏,那时节恐你又不如我等了。”王陵知他二人自有算计,不是阿意,遂默然无以应之。夫三子所言,正变不同,要其心忠于刘氏则一而已。然王陵之守正、陈平之多智、周勃之安刘,高帝在前已都看定了。当诸吕擅权之时,若不得此三人,则汉之社稷岂不危哉!故人主欲为子孙长久之计者,唯在贻之以贤臣而已。

原文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权不分。君何不交欢太尉?”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直解

初,吕太后欲立诸吕为王,陈平不得已权且依顺。及诸吕既王之后,遂擅权用事,气焰日盛,有图危刘氏之心。陈平心里忧虑,自度力不能制他,恐一旦乱起,宗社不安,祸及其身,每退朝闲居时,独自一个坐着寻思,求所以安社稷之计而不知所出。那时太中大夫陆贾是个极有见识的人,一日去候见陈平,只见陈平正在那里坐着思想。陆贾也不待通报,径走到里面坐着,因问陈平说:“丞相这等深思,岂非患诸吕之难制乎?今有一个计策献与丞相。因言国家文武之权在将相两人。方天下太平无事,人之所注意者在于相;及至有事之时,人之所注意者在于将。国家之有将相如左右手一般,若为将与为相的彼此和调,同心共济,则文武之士便都和豫而归附,无有观望疑贰之心。士既豫附,则上下同心,气势自壮。那时天下就有变动,我这里将相协和,事权归一,呼吸转移,号令措置都在我掌握中矣。今丞相当国,太尉周勃为将典兵,只怕太尉不与丞相同心,便有掣肘。为今之计,莫若先致私款,与太尉交好,这便是将相调和了。纵是诸吕有他谋,你二人同心合力,制之何难?”于是陈平听用陆贾计策,交欢于周勃。两人深相结纳,文武之士都齐心归附。吕氏诸人知道朝廷有人,也畏惧而不敢动,反谋从此益衰。其后左袒一呼,诸吕就戮,卒仗太尉之力,繇陆贾发其端也。若陆贾者,真智士哉!

原文

吕禄、吕产欲作乱,惮绛侯、朱虚等,犹豫未决。绛侯使郦寄绐说吕禄以兵属太尉。太尉入军门,行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直解

犹,是犬名,犬随人行,每豫在前,待人不得,又回迎候,故人之处事无决断者,谓之犹豫。绐,是欺哄。袒,是脱袖露肩。汉时兵制有南北军,北军专主巡徼京师者也。吕太后既没,吕禄、吕产没有倚靠,自知名器不正,恐祸及己,欲要谋为叛逆,又怕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都是有本事的,恐一动便为所制,因此迟疑犹豫而不决。绛侯乃先其未发,设计令吕禄等平素相厚的人叫做郦寄,哄吕禄说道:“你如今握着重兵,大臣每都心里怀疑,恐一旦祸起,不如解去将印,把兵权付与太尉,则人心自安,吕氏可以长保富贵矣。”吕禄信其言,遂解将印授与周勃。周勃既得了兵权,始入军门,遂下令说道:“你众军士每,如今要向刘家,还是要向吕家?若是要向吕家的,便袒其右肩;向刘家的,袒其左肩。”于是一军中人都是左袒。周勃见得人皆为汉,无有二心,遂帅领北军,分头差人将吕后家的人尽数拿了,不论男女长幼尽皆斩之。从此吕氏之祸始息,汉之社稷始安,皆陈平之谋,周勃之力也。然使吕太后当时不立诸吕为王,不使之掌握兵权,干预朝政,则其祸亦未必至于此。是吕后之所以厚其族人者,实乃所以深祸之也,岂非千古之鉴戒哉!

文帝

太宗孝文皇帝,名恒,高祖第四子。初封为代王,大臣既诛诸吕,迎而立之。在位二十三年,谥号孝文,庙号太宗。

原文

元年,有司请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用此道也。今子启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乃许之。

直解

文帝即位之元年,诸大臣有司以此时初诛诸吕,人心未定,故劝文帝蚤立太子,以安人心,说道:“太子是天下之本,宗庙社稷所系,故须豫先建立,正其位号,这不是私其子,盖将使祖宗之祀有托、百神有主、天下苍生有依,乃所以重宗庙社稷而不忘天下也。且如古者殷自玄王相土,至汤有天下;周自后稷公刘,至文武有天下。以世相继,治安皆千有余岁,享国长久,繇太子早建而国本素定故也。今皇子启年最长,其德性纯厚而慈仁,又最贤。夫立嫡、立长、立贤,于理为顺,就请立以为太子。庶足以上奉宗社之灵,下慰苍生之望。”初时文帝不听,后乃许之。按《史记》,文帝当群臣请立太子时,坚不肯从,曰:“吾不欲以天下私其子。”其后群臣上请,至再至三,然后听许。此文帝谦让之德,过于后世人主远矣。但此时初诛诸吕,人心未定,若不早正国本,则无以系属人心而奠安国祚。况自古以继嗣不定,而祸乱国家者多矣。如秦始皇帝不早立扶苏,致有赵高之谋、胡亥之乱,而国随以亡。此近事之可鉴者也。然则有司之亟请于文帝,岂谀词过计哉!

原文

帝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又问:“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称善。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乃谢病,请归相印,上许之。平专为丞相。

直解

廷尉,是汉时平刑的官,即是今之大理寺。治粟内史,是掌钱谷的官,即今户部提督仓场官。文帝即位之初,留心治道,把国家的政事一一都讲求明白。一日临朝时,忽然问右丞相周勃说:“如今一年之间,天下决断过的狱囚共有多少?”周勃对说:“不知道。”帝又问:“一年之间,国家用度的钱粮数目共有多少?”勃又对说:“不知道。”周勃见连问两事,俱不能对,心上惶恐,不觉的流汗沾湿了背脊。帝乃问左丞相陈平,陈平对说:“这两件事,各有该管的衙门。陛下若问决狱,便该责成掌刑的廷尉;若问钱粮出入,便该责成治粟内史。此二者皆非臣之职也。”帝遂问说:“卿所管的,却是何事?”陈平对说:“陛下不以臣为不肖,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上则辅佐天子,使其君为圣君,燮理阴阳,使寒暑有常,顺序四时,使气候不差;下遂万物之宜,使飞走动植各得其所;外则镇抚四夷诸侯,使四夷都来朝贡,诸侯无不服从;内则爱养百姓,使民皆安土乐业,亲附其上,表帅百僚,使卿大夫各尽其职,分理朝廷的政务。此皆宰相之事,臣所知也。若夫刑狱钱谷,则自有主者,非臣所知。”文帝听说,称陈平所言有理。于是绛侯周勃自知其才能不及陈平,乃称病不出,请解相印,致仕而归。文帝允其所辞,以陈平专为宰相。夫宰相之事,陈平虽未必能尽然其所言,则可谓深识治体者。宰相得人,则一人元良,群贤汇集,民安物阜,外宁内谧,人主所以垂拱无为,而天下自治。所以古语说:“相道得而万国理。”此明主之所以重择相也。

原文

上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吴公荐洛阳人贾谊,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帝爱其辞博,一岁中,超迁至太中大夫。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帝谦让未遑也。

直解

文帝初立,闻知河南郡太守吴公政治和平,为天下第一,就召他入为廷尉。吴公在河南时,他所属洛阳县有个秀才,叫做贾谊,甚是博学,吴公爱之。及为廷尉,就荐举于朝,说他可大用,文帝因召贾谊来,授以博士官职。那时贾生年少,才二十余岁。文帝爱其文词博洽、学识通明,知是个经济之才,要大用他,只这一年内便超迁做太中大夫。汉朝博士官比六百石,太中大夫比千石,是不拘常格,超升五级了。贾生见文帝这等拔用他,一心报效,知无不言。汉家因秦法,以十月为岁首,今请改正朔,用正月;汉家火德,服色尚赤,今说是土德,请改尚黄;汉家左右丞相、太尉等官,废置不常,今请定职官之名;汉家用叔孙通礼,《房中》、《安世》乐,与古不同,今请兴礼乐之事。整顿这几件,以立汉家一代的制度,革去了秦时鄙陋之习。于是文帝谦让说:“这议论固好,但我一时未暇为此,且姑待之。”盖此时天下初定,百姓未安,文帝承高惠吕氏之后,躬修玄嘿,务与天下休息,不欲以多事扰民,故虽爱贾谊之辩博,而不遽行其说。若文帝者,可谓知为治之本者矣。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群臣悉思朕之过失,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

直解

晦,是月尽之日。文帝二年,冬十一月,晦日适有日食之变。帝以日食者,阴胜阳,邪干正之象,必君德有亏,朝政有厥,故天见变异,以示儆戒,因此恐惧,务修德以回天变,乃下诏说:“尔文武群臣,各宜尽情思量我已前的过失,启告我知道,使我得以着实修省。及天下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尔廷臣但有所知,都荐举将来,使他陈说时务,极言过失,以匡正我之不及处,庶乎可以改过迁善,感天心而消灾变也。”古语说,天心仁爱人君,每出灾异以儆戒之。盖王者父天母地,譬之人家父母少有些嗔怪的意思,为子者当恐惧敬畏,益修子道,则父母之心亦必变嗔怪而为喜悦。故自古圣帝明王,莫不克谨天戒,遇灾而警,故能享天心而召和气。今日食一事,未为大变也,而文帝即恐恐然反身修德,下诏求言,引咎自责如此,可谓克谨天戒者矣。故终文帝之世,灾变虽多,而致治最盛,岂非天鉴有德之明验欤!

原文

贾山上书言治乱之道,借秦为喻,名曰《至言》。其辞曰:“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执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人主不得闻其过,社稷危矣。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其所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然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选其贤者,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也。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节用爱民,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延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切悼之!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庭,臣切愍之。”上嘉纳其言。上每朝,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

直解

孟贲,是古之勇士。是时文帝以日食下诏求言,于是颍阴侯有个骑士,叫做贾山,见文帝时常与近臣射猎,恐妨害政事,乃上一书,论天下所以平治乱亡的道理。以秦始皇恶闻其过,自取亡乱,就借秦事为譬喻。这书叫做《至言》,明其言之切至也。其书中一段,先说当广开言路的意思,说道:“臣闻雷霆之所击,物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物无不糜碎者。今为人主者其威甚于雷霆,而其势重于万钧,臣下谁不畏惧。纵是多方开导他,使之直言无隐,又和颜悦色,虚心听受,其言可用,就采而行之,且酬以官爵,显荣其身,这等优待他那草茅之士,干冒天威,尚且恐惧陨越,不敢尽言。又况纵欲以自快,恣暴以凌人,恶闻其过,而使之不敢指乎?震之以刑罚之威,压之以尊重之势,莫说是寻常人,就使智如尧舜,勇如孟贲,也都摧折于天威之下矣,士孰敢以其身而试不测之怒哉!使人皆钳口结舌,缄默苟容,则人主之过失无繇得闻,聪明日蔽于上,恶政日加于下,民不堪命,而社稷危矣。此秦之所以亡也,可不戒哉!在先周之盛时,九州之内,封建大小诸侯之国共一千八百处。当是时,以九州之民力,供养千八百国之君,而天子所有者,独王畿千里之地,宜乎用度不足矣,然却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歌颂之声交作于下。及到秦皇帝时,改封建而为守令,天下一统归于天子,以古时千八百国之民力,供养一人,宜乎有余,却乃民力罢敝,不足以供上之役使。民财匮竭,不足以供上之取用者,何故?盖古时为君者,嗜好减省,国家费用都有个一定的节度,无分外取办之扰,故上用常足,而民力易供。秦皇帝用度奢侈,其所以自养者,只驰骋射猎之乐,所费无穷,故虽以天下之财,不能供一人之用也。陛下监于往事,宜乎以周为法,以秦为戒矣。今乃不然,且陛下初时诏天下有司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人都欣欣然喜而相告说:“吾君举贤自辅,将兴举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所以天下怀材抱德之士,莫不思乘时自奋,勉竭忠诚,以赞成陛下的盛德。及至举到朝廷,却只与之驰驱射猎,一日而再三出,臣恐群臣见陛下所为如此,无复竭诚尽慎之心,而朝廷之事,将懈惰而废弛矣。陛下初从代邸来即帝位,亲自勉励,以加惠天下,裁节用度,爱养百姓。平讼狱,使无冤滞;缓刑罚,使无暴苛。一时初政,人心忻然,莫不欢喜。臣闻山东地方有司官吏宣布诏令,百姓每便是衰老羸瘦的、疲癃疾病的,也都扶着柺杖往而听之,都道圣主在上,太平指日可待,只怕我等老病将死,不及见之,愿得少延须臾,思见德化之成也,民心之望治如此。今陛下左右都是豪俊之臣、方正之士,正该与之讲议朝政,共成德化,以答天下仰望之心。却与他日日猎射,击兔伐狐,搏取禽兽,以伤帝王之大业,使天下的人失了指望,臣切为陛下惜也。且为士者,平素诵诗读书,修古致君泽民之道,其在家如此。一旦有司荐举,登于天子之庭,这正是他试用之时。乃舍其所学,而从事射猎,把他平生所学之事都废坏了,臣又为诸臣惜也。”于是文帝嘉纳其言,一一都依行。文帝每视朝乘辇出来时,纵是郎吏侍从这等卑官,但上书疏,未尝不停了车驾,从容听受。所言的事如不可用,只留下不行,不加责怪;如所言可用,便采而行之,未尝轻忽。此贾山所以得行其说也。文帝之虚己听言,不遗微贱如此,岂非万世之所当法哉!

原文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袁盎引却慎夫人。夫人怒,上亦怒。盎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耳,岂可同坐!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上说,乃召语慎夫人,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直解

人彘,是吕后害戚夫人的事。初高帝宠幸戚夫人,欲立其子赵王为太子。高帝崩后,吕氏鸩杀赵王,将戚夫人断其手足、抉眼耳,放在厕中,名曰人彘,言其人而似猪形也。文帝所爱幸的慎夫人,在禁中尝与皇后同席而坐。一日从帝游幸上林,郎署官亦照常并设两座。此时有中郎袁盎随从在旁,乃撤去了慎夫人的坐席,不使与皇后相并。慎夫人怒,帝亦怒。袁盎说:“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相安,自然和好。今陛下既已立了皇后,慎夫人虽爱幸,论名分,乃妾耳。嫡庶同席而坐,岂不失尊卑之序哉?且陛下独不见人彘之事乎?彼时吕后处戚夫人,虽极为毒恶,也因高帝宠幸戚夫人太过,以致吕后愤恨不平,遂遭惨祸。今日正主妾之分,明尊卑之礼,乃所以保全慎夫人,使宫闱和睦,永承宠眷也。”帝喜袁盎说得有理,乃召慎夫人来,以盎所言告之。慎夫人始悟盎之却坐,原是好意,因赐盎金五十斤。夫万化之原,始于闺门,而齐家之道,在正名分。名分正则家齐,家齐而国可治矣。为人君者,最宜留意于斯。

原文

贾谊说上曰:“《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汉之为汉,几四十年,公私之积,犹可哀痛。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上感谊言。春正月丁亥,诏开籍田,上亲耕以率天下之民。

直解

文帝即位以来,躬行节俭,休养百姓。那时去战国未远,民多游食,不务农业。贾谊上疏劝文帝说道:“管仲有言:‘仓廪充实,则民有赖而知礼节;衣食给足,则民有耻而知荣辱。’盖礼义生于富足,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汉兴以来,将近四十年矣,此时官府公储及民间私蓄尚是空虚,甚幸近庶岁得年谷屡登,天下无事,未有兵荒。然世之有饥荒与丰穰,乃天行之数,不可预必。就是夏禹、商汤,圣王治世,也曾被水旱来。如今岂能必得年年丰稔?脱或不幸,雨旸失调,有二三千里地方亢旱之灾,颗粒无收。那时要赈济这许多饥民,何处取给?又或猝然边上有事,调动数十百万军马,把守截杀,这许多粮饷又何处取给?夫积蓄存贮,所以备灾变,这是天下的大命脉,安危所系。若积粟既多,财用有余,天下的事那一件干不得?以攻则必取,以守则必固,以战则必胜。以之绥怀敌人,降附远夷,又何招而不至?可见治国之道,先于足食。只要钱粮充足,则事事可为。然欲足食,必先重农。今蓄积所以不充,只为民不务农之故。必须设法劝民,驱逐他尽归于农,使各自出力耕作,以为衣食之资,不复去做商贾工匠,徒靠手艺远出求趁。那末技游食之民都转而缘南亩,改变其业,各守本等的农务,则蓄积自然充足,而民亦安土乐业,不轻去其乡矣。此今日之急务也。”于是文帝感悟贾生所言,这年春,正月丁亥日,就下诏开籍田,仿古时天子亲耕以供宗庙粢盛的意思。文帝亲自到籍田中,扶着耕犁,行三推之礼,以倡率天下之民,使百姓每闻知,说:“天子至尊,尚且亲耕,况我等小民,可不尽力?”是以不烦教令,不假刑威,而民争趋于农,繇文帝以身先之也。当时疮痍之民,一变而为富庶之俗。至其末年,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贾生之言,信有验矣。

原文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也。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繇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

直解

文帝二年初,既尝诏群臣极言过失,犹恐群臣之不肯尽言,又下诏说:“古者圣王之治天下,莫不以听言纳谏为急务。朝里面竖着进善之旌,使凡以善言来告者,都立于旌旗之下,以待诏问;又立诽谤之木,许人以朝廷之过失,写在木上,以图省改。所以然者,无非欲明目达聪,通治道而开言路也。及至秦为无道,但有尽忠直谏者,就说他诽谤朝廷、妖言惑众,加之以重罪,著为法律,到今尚因循未改,此群臣之所以畏威怀罪,不肯尽言,而上有过失,无繇闻也。何以能招来天下贤良与直言敢谏之士?自今以后,除去了这一条律令,使人人得以尽言,无所忌讳。”夫诽谤妖言之禁,秦皇行之,而立见其亡;汉文除之,为一代贤君称首。历观往古,莫不皆然。可见兴亡治乱之几,在言路通塞之间而已矣。为人君者,宜以文帝为法。

原文

九月,诏曰:“农者,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民今年田租之半。”

直解

文帝二年正月,既纳贾生之言,亲耕籍田,以率天下矣。这年九月,遂下诏说:“百姓的职业有为耕农的、有为商贾的,朕看来惟农事乃是天下的大根本。盖民生于食,食出于农,这是百姓每所赖以生养,而不可一日废者也。那商贾不过是末技耳。而今百姓每或不专力于本,而乃从事于末,为商贾者多,为耕农者少,五谷何繇生?日食何繇给?所以民生不遂。朕为此故亲率群臣首耕藉田,以身劝率天下之民,使皆力于农事,庶本业不废,而民生有资。然民尽力以耕田最是劳苦,而又不能不取其租,若不体恤,反不如那做商贾的,得以坐享其利矣,朕甚悯之。今国家租税固有定额,然朕每事节省,亦自彀用。今年的钱粮且只着百姓每办纳一半,其余一半尽行蠲免,以苏天下之民。”夫文帝即位之初,国用浩繁,又屡岁下诏蠲免租税,宜其用之不足矣。而史称当时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京师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府库充溢,海内富庶。至于武帝用桑弘羊等,言利析秋毫,取利尽锱铢,宜其用之有余矣。而动见匮乏,卒致海内虚耗,盖其用之有节不节故也。可见足国者,不以厚敛为得计,当以节用为先务矣。

原文

释之为廷尉。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上曰:“廷尉当是也。”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下廷尉治。释之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盗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直解

奏当,是法司议拟罪名的意思。跸,是驾出清道。长陵,是高帝葬处。两手掬物叫做抔。不敢斥言发掘陵墓,故只说取长陵一抔土。文帝时,张释之为廷尉,一日圣驾出行,从中渭桥过。有一人在桥下行走,惊了驾辇的马,文帝使兵骑拿获,发与廷尉问罪。释之问拟冲突仪仗罪名,该纳金赎罪。奏上,文帝怒,说:“此人亲惊吾马,幸得马还调良,不曾失事。假若是不驯熟的马,吃他这一惊,奔逸起来,岂不至败车而伤我乎?情重如此,而廷尉止拟罚金,何其轻也!”释之对说:“法者,高帝所定,布之天下,与共守之。天子不敢以喜怒为重轻,人臣亦不敢承上意以出入。今犯跸之罪,论律只该罚金,而欲更为加重,是法可繇人增减,而百姓不以为信矣。且当犯跸之时,上若立遣人杀之,法虽不当,与臣无干。今既发下廷尉,付之法司,臣居法司之官,只知守法而已,岂敢随上意以为轻重乎?夫朝廷之设廷尉,正要详审刑狱,使情法得中,轻重平允。若廷尉之法一偏,则天下从而效尤,必将任情用法,故为轻重,受冤之人不止一犯跸者而已矣,民安所错其手足乎?”文帝闻言而悟,说:“廷尉问拟的是。”允其所奏。其后又有人偷盗高帝庙中神座前供御的玉环,吏卒捕获那为盗之人,送下廷尉问拟罪名。释之奏说:“此人盗宗庙服御物,依律该处斩。”文帝大怒说:“这人无理,乃敢盗我先帝的庙器,朕欲将他全家处死,诛灭其宗族。你却只照常法奏拟,何以重宗庙而慰先灵!非朕所以敬奉宗庙之意矣。”释之乃免冠顿首谢说:“窃盗之罪,不至于死。今以盗宗庙器问拟死罪,已是尽法处了,岂可复加。今人盗宗庙一器便诛及宗族,设或有等无知愚民,盗取高帝陵墓上一抔土,此时陛下愤山陵之侵损,必欲重处此人,又当万倍于盗庙器者矣,不知更有何法,可加于族诛之上者乎?”于是文帝感悟,乃禀白于母薄太后,而听许之,竟从张释之所拟。夫释之为朝廷持法,而不徇人主之喜怒,文帝能容释之之持法,而不任一己之喜怒,皆古今美事,可以为后世法,故史臣记之如此。

原文

上议以贾谊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为长沙王太傅。后帝思谊,召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其所以然之故,至夜半。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为梁太傅。

直解

厘字,解作福字,受厘是祭神毕而受福胙也。宣室,是殿名。文帝爱贾谊之才,欲任以公卿之位。其时大臣周勃、灌婴等,嫌其多事,常短毁之于文帝面前,说道:“洛阳贾生,年少初学,未更世事,恃他有些才华,便要专擅事权,纷更变乱高帝的成法,此人不可大用。”于是文帝从此遂疏远之,不复用其所言,而出为长沙王太傅,盖欲老其才而用之也。其后文帝忽又思谊,遣使召来,既至入见。此时祭祀才罢,文帝坐在宣室中,饮福受胙,因此想起鬼神一事。问及鬼神的来历,贾谊乃具道其所以然之故以对,谈论之久,至于夜半。帝听之,喜而不厌,促席向前,听其议论。既退叹说:“吾许久不见贾生,自以学问进益,胜过他了,今听其言,还觉不如。”乃拜为梁王太傅。梁王,是文帝第二子,帝甚爱之,故用文学之臣为之师傅也。夫帝当天下初定之时,诸吕方平之后,清净无为,与民休息,固其所也。谊以多事承之,是以不见任用。至其通达国体,辩博有辞,帝未尝不爱其才,而叹服之。用人取善,两得之矣。

原文

十年,将军薄昭杀汉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群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

直解

引分,即引决,是自尽的意思。文帝十年,将军薄昭,乃薄太后之弟,文帝之母舅也,尝恃宠而骄,擅杀朝廷差遣的使臣,法该抵死。文帝以母后之故,不忍教他受戮于市曹,乃使公卿大臣都到他家饮酒,与之诀别。欲令薄昭自家引罪,晓得该死,寻个自尽便了。薄昭恃在外戚,还望文帝赦他,却不肯就死。文帝又使群臣都穿了孝服,往他家哭之。薄昭然后知帝意必不肯赦,乃不得已而自杀。看文帝处这件事,甚是刚断,又且从容。内不伤母后之意,外必伸朝廷之法,可谓得情法之中矣。然犹有未尽者,恨不能防之于早。古语说:“婴儿之患,常伤于饱;贵臣之患,常伤于宠。”故人君之待外戚,其裁抑之者,乃所以保全之也。文帝不早为薄昭置贤师傅,而使之典兵干政,至于骄而犯法,恩不能庇,悔将何及哉?然后知向之所以过宠之者,适足以杀之而已矣。后世人主爱厚外戚,而欲长保其富贵者,当鉴于斯。

原文

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刑,诏狱逮系长安。其少女缇萦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天子怜悲其意,诏除肉刑。

直解

诏狱,即今锦衣卫镇抚司狱也。逮,是押送罪人。肉刑,是割体断趾之刑。齐太仓令淳于意犯罪当刑,被提至长安,系诏狱。淳于意无子,止生五女。其少女缇萦,伤父之陷于刑罪,无与辩理,乃随父到长安,上书奏说:“妾父在齐中做官,齐中之人都称其清廉平恕。今不幸而误陷于罪,坐法当刑。妾伤夫已死之人,不可再生,受刑身毁,不能再续,纵有悔悟之心,要更改前非,从新行好,而形体已毁,自新无路,岂不可惜?然法有赎罪之例,而妾父做官素清廉,又无以为赎罪之资,妾情愿收没入官为奴,以赎父刑罪,使得以改过自新。”文帝览缇萦所奏,悲怜其情意之苦,又有感于其言,而知肉刑之惨刻如此也,乃下诏除去肉刑之法,以笞代之。夫文帝除肉刑,可谓至仁,及其用法,虽亲无赦,似又有不专于仁者,何也?盖立法贵宽,不可无好生之意;而行法贵断,不可有姑息之心。仁义并行,宽猛互用,治天下之大法如是矣。

原文

上既躬修玄默,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罪疑者予民,是以刑法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焉。

直解

玄,是清净。默,是简重。禁罔,是法禁似网罗一般,所以叫做禁罔。错,是置而不用。文帝承高惠吕氏之后,知百姓每方离了战争之苦,要在休养生息,不可以多事扰民,一切务在安静。既躬修玄默之道,以身化民,无所作为,不尚词说。那时为将相的,如周勃、灌婴、张苍等,都是高帝时开国的功臣。少文饰、多质朴,又亲见秦家以暴虐致乱亡,心里厌恶他,以为惩戒。凡百议论,务在宽大仁厚。人有过失,务为包容,不肯对人明说出来,恐羞辱了他,其宽厚如此。是以化自朝廷,行于天下,那百姓每也都变为忠厚,兴于礼让。旧时进本告状,讦发人阴私,那样偷薄的风俗尽改变了。故当是时吏安其官,民乐其业;钱粮蓄积,每岁增加;民间户口,日渐蕃息。下之风流笃厚,而无薄恶;上之禁网疏阔,而无烦苛。凡人犯罪,有可轻可重,疑而未决的,便都饶了他,不必一一深求,尽入于法。是以彼时刑罚大省,至于一岁天下有司所决断的轻重狱囚,只有四百而已。民不犯法,刑无所用,盖有刑错之风焉。前代惟周成王、康王时,刑错不用,今文帝亦庶几乎此。与成、康比隆,而其本则上修玄默,下务宽厚,有以致之。汉家四百年之命脉,其培于此矣。

原文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遂至彭阳。上亲劳军,自欲征匈奴。皇太后固要,乃止。于是以张相如为大将军,击之,逐出塞即还。

直解

单于,是北虏酋长的称号。老上,是单于的名。朝那、彭阳,是县名,北地,是郡名,俱在今陕西地方。都尉,是管军之官。文帝十四年冬,匈奴背和亲之约,其老上单于帅领十四万人马从朝那、萧关进,抢杀了北地的都尉,遂深入至彭阳一带地方。文帝不忍见百姓之被害如此,遂发愤整兵,亲自犒劳军士,要御驾亲征。群臣谏止,不听;皇太后再三劝住,才罢不行。于是以张相如为大将军,领兵截杀,驱逐虏骑出边塞之外,即班师而还。古称王者之于夷狄,来则御之,去不穷追。三代而后,如汉文者,其庶乎此。武帝好大喜功,勤兵远讨,岂不称雄?而海内虚耗,盗贼蜂起,几致大乱。人君欲知安攘之计,观汉二帝,则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原文

上辇过郎署,问冯唐曰:“父家安在?”对曰:“臣大父赵人。”上曰:“昔有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也。”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让唐。唐曰:“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寡人制之;阃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李牧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今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匈奴远避,不敢近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陛下赏太轻,罚太重。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及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

直解

署,是官舍,郎署,是郎官所居的去处。巨鹿,是秦汉时郡名,在今真定及顺德府地方。人身两股叫做髀,拊髀,是以手拍其股。阃,是门限。云中,是郡名,即今大同地方。大将所居的去处叫做幕府。文帝一日乘辇从郎官署中经过,此时冯唐为郎署长,文帝见他年老,因以父老呼之。问说:“父老,你家住何处?”冯唐对说:“臣的祖公是赵国人。”文帝说:“昔朕为代王时,一日正进膳,有尚食监高祛向我说:‘赵国的大将李齐甚是贤能,曾与秦兵战于巨鹿之野。观其用兵取胜,真乃是个良将。’朕常思慕其人,至今每遇进膳,就想起李齐的事来,我的意思常如在巨鹿地方,未尝忘也。”冯唐对说:“李齐虽好,然赵国良将还有个廉颇,曾在邯郸拒秦兵;又有个李牧,曾在代州雁门关拒匈奴。这两人为将更有本事,李齐尚不如他。”那时匈奴屡次犯边,杀了北地都尉,边事方急,文帝正要求个良将用之,一闻冯唐之言,便以手自拍其髀,叹说:“朕如今怎能勾得那廉颇、李牧来用?若得这般人为将,着他统兵在边上备虏,又何忧匈奴之为患哉!”冯唐因见文帝留意将帅,这时有个云中太守魏尚,方以微罪废弃,要把言语激发文帝,荐他起来,故意说道:“莫说今日没有廉颇、李牧,就是有廉颇、李牧这般人,只怕陛下也不能任用他。”文帝因冯唐当面耻辱他,也不觉发怒,怪责不是。冯唐对说:“臣谓陛下之不能任用良将,非敢妄言,盖有所见。臣闻上古王者遣将出征之时,必跪而亲推其车毂以命之说:‘凡在阃以内的事物,悉听寡人处置;阃以外的事务,悉听将军节制。凡一应论功行赏的事,都任将军自家主张,取决于外,寡人不从中制也。’盖以将权不重,则号令不行;动有掣肘,则事机错误。故上古王者之遣将如此。赵用李牧,惟其能这等信之专、任之笃,所以李牧为将,凡事都繇得自己,便于展布,故能北边驱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面挫抑强秦,南面抵当住韩魏二国,赵国称强焉。今陛下之用将能如是乎?且如前日魏尚做云中太守,他军市中收的租税,一毫不入己,尽用之犒赏士卒,所以士卒尽力,而匈奴远避,不敢犯边。止曾进边一次,魏尚统领人马截杀,所斩获甚多。其功如此,臣以为宜蒙厚赏,只因报功幕府一两个字不相照对,那文官便说他报功不实,以法律纠正其罪,而罢其赏不行。臣以为陛下赏则太轻矣,而罚又太重也。夫魏尚当时不曾犯了大罪,止因报功册上混开了六颗首级,此其情固可原,而功亦难泯。陛下不但格其赏不行,又送下法司问罪,至于削其官爵而罚及之,此殆与上古王者之遣将异矣。何以为立功者之劝哉!即此看来,可见陛下虽得廉颇、李牧,不能用也。”文帝听冯唐这番说话,深自感悟,心中喜悦。即日令冯唐持节赦了魏尚,复职为云中太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以嘉其能直言敢谏焉。其后细柳劳军,委任周亚夫,可谓得用将之道,其有悟于冯唐之言者深矣。

原文

春,诏广增诸祀坛场、珪币,且曰:“吾闻祠官祝厘,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飨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直解

筑土为坛,除地为场,是祭神的去处。玉器为珪,段帛为币,是祭神的礼物。祝厘,是祷神求福。文帝十四年春,下诏说:“一应祀典神祇坛场狭小的,比旧时都要充广,珪币缺少的,比旧时都要增加,以致敬于神,不可亵渎。”又诏书内一款说:“吾闻祠祭官凡祭祀之时,祝文上的说话,都祈祷神福归于朕躬,不为百姓,朕心里甚是惭愧。这福必须有德,然后能飨。今以朕之不德,而欲专飨其福,独擅其美,私厚于一身,那百姓每都不得预,这乃是加朕的罪过,而重其不德也。今后一应祭祀,只着祠官致敬尽礼,无得仍前归福朕躬,有所祈祷。”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文帝诏广增坛场、珪币而无所祈,可谓能敬而远者矣。然有天下者不以一己之富寿康宁为福,而以百姓之和平安乐为福,此文帝所以不欲专飨而必与百姓共之也。历观前代人君,其好祷神祈福者,莫如秦始皇,乃身致乱亡之祸以及子孙,至今笑其愚;其不欲祷神祈福者,莫如汉文帝,乃身享治平之福以及子孙,至今颂其美。可见人君之所以为福者,在德而不在祷矣。此又主百神者之所当知。

原文

后元年诏曰:“间者数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废,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直解

文帝十七年,改为后元年。因连岁灾伤,下诏说道:“近来数年,五谷不收,今又有水旱疾疫之灾,百姓困苦,朕甚忧虑。然变不虚生,必有所以致之者。但我愚暗不明,不晓得过失所在,想是朕之政令有所阙失,而行事或有过差欤?抑或上而不能顺天之道,下而不能尽地之利,明而人事乖戾失和,幽而鬼神怠废不祀欤?果何繇而致此灾变也?朕又思想莫不是百官之俸禄或缺,以致侵渔百姓;无用之兴作或多,以致滥费民财欤?不然,何其民食之寡乏如此也?夫料度如今的田地,比古时不见加少;算计如今的人民,比古时不见加多。若以户口较量田地之数,不但比古时一般,觉得如今田地尚宽广有余,宜乎民食充足矣,而乃甚患不足者,其过咎毕竟安在?莫非古时力本者多,用度有节,如今百姓却每每从事于商贾末艺,以妨害农功者太盛欤?或是造为酒浆,以糜费米谷者太多欤?又或是豢养六畜,而食人之食者太众欤?凡此小大的事理,我反复思之,未得其当,故特诏下御史大夫,可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以上及博士等官,大家商议。但有可以消弭灾变,佐助百姓之急者,各任你每意见,为国家深远思虑,明白开陈,无所隐讳可也。”夫天灾流行,虽明君在上,不能必无。惟文帝不诿于适然之数,而反躬自责,博求所以弭灾之道,此所以虽有灾变,不为民害也。当是时,百姓殷富,户口蕃息,有繇然哉。

原文

班固赞曰:“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尉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富庶,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直解

班固,是汉朝史臣,尝作《汉书》,于《文帝本纪》之末,赞美他许多好处,说道:“文帝即位以来,通计二十三年,所居的宫室、所游的苑囿、所乘坐摆列的车马、所服御的衣裳器物,一一都遵守先世之旧,无所增加。若这苑囿地土等项,虽是旧时所有,或有不便于民的,便都从宽减省,以从民便,宁可使百姓得些便益,不肯厚于自奉,以妨民也。一日要在骊山上造一露顶高台,叫工匠来估计那所费的价值,说该用百金。百金是一千六百两。文帝说:‘这百金资财,在民间中等人家,可勾十家的产业。今我承继着先帝的宫室,常恐享用过分,玷辱了这去处,又要那台何用?岂可兴此无益之工,而破费民间十家之产乎?’因此就停止了工作,其爱惜财用如此。文帝自家所尚的袍服,止用弋绨。弋,是黑色。绨,是粗厚的缎匹。只取耐穿,不尚华采。当时有个慎夫人,是文帝所宠爱的。他穿的也是朴素的衣服,长不拖地;用的帷幕帐幔,也都不用文绣。自家敦尚朴素,以为百姓每倡率,使天下风俗都化为俭朴,其寻常服御如此。生前预造陵寝在霸水上,叫做霸陵。这霸陵里面摆设的,都是瓦器,不用金银铜锡等物装饰。依着那山势便做葬处,不复筑土为坟,劳费民力,其山陵制度如此。南越王赵佗恃其强大,自称南越武帝,占据着海南地方,抗拒中国。文帝不行诛讨,乃召其宗族兄弟,在中国的都与他官爵赏赐,以恩德怀服其心。其后赵佗感激,就去了帝号,自称藩臣,终身不敢倍汉。先年曾与匈奴单于和亲,约以长城为界,不相侵犯,后来匈奴背约,常时入边抢掠。文帝也不与他计较,只着各边将士提备防守,驱逐出边便罢,不曾发兵深入,惟恐损伤了百姓生命,多费了兵马钱粮,其制御夷狄如此。吴王濞称病不朝,已有反谋,文帝道他年老,乃赐之几杖,免其来朝,并不曾发觉他的奸诈。群臣袁盎、晁错、贾谊等或上疏谏诤,或因事论说,虽常触犯忌讳过于切直,也都宽容,假借纳用其言,并不曾嗔怪他。将军张武曾受人馈送的金钱,事颇发觉,文帝只说他家贫,反赏赐他财物,使他心里惭愧,自知省改,并不曾播扬他的过失,其优待臣下如此。那时行出来的政事,说出来的议论,专要休养生息,以德化民,不用刑罚。是以四海之内财力丰富,户口蕃庶,人人兴起于礼义,乐为善而耻犯法,遂致风俗淳厚,刑罚减省。一岁中总计天下有司决断的轻重狱囚,不过数百,庶几有古时刑错不用之风焉,其真可谓仁德之君哉!”这是班固总论文帝之德,而以仁之一字称之。然尝考文帝之为君,见事极其明察,行法极其刚断,而史臣只以仁称之者,盖其明而不失之苛细,断而不伤于刻薄,皆有慈爱恻怛之意行乎其间,所以能固结人心,培养国脉。汉家四百年之天下,皆基于此,后世人主宜以文帝为法。

景帝

孝景皇帝,名启,是文帝之子,在位十六年。

原文

三年,梁孝王来朝。时上未置太子,与王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之。詹事窦婴引卮酒进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繇此憎婴,王以此益骄。

直解

景帝与梁孝王,同是窦太后所生,甚相友爱。景帝即位之三年,梁孝王自本国来朝,那时景帝未曾册立太子。一日与梁王宴饮于宫中,因酒酣,从容与梁王说:“朕千秋万岁之后,把天下传与王。”梁王起来辞谢。虽晓得景帝此言,未可便为定准,但心里也自家暗喜。窦太后听说,亦信以为然。那时有詹事窦婴,是窦太后的从侄,在宫中侍宴,恐此言一出,或开争乱之端,乃斟上一杯酒,捧进与景帝谏说:“今之天下,非主上之天下,乃高祖所传之天下也。既承继高祖的基业,便须遵守祖训,彼父终子继,世世相传,不用兄弟继立,此高祖之约也。主上虽友爱梁王,何得违背祖训,而擅与之以天下哉!”太后正喜间,忽被窦婴间阻,因此憎恶窦婴,除了他的门籍,不许再入朝参。梁王因此自负他后日有天下之分,越发骄纵,车服宫室都僭拟天子,又阴杀朝廷议臣袁盎等,几取杀身亡国之祸,皆景帝一言有以误之也。大抵事有定分,则人无争心,况以天下相传,苟无一定之约,而得以私爱行于其间,鲜不起争而召乱矣。汉家父子相传之约,盖亦有见于此。景帝溺爱轻许,以骄梁王之心,及其罪状彰露,乃从而穷治之,使母子兄弟之爱,几于不终。所以史佚说:“天子无戏言。”岂不信哉!

原文

初,楚元王好书,与鲁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诗》于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子夷王、孙王戊即位,常设,后乃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遂谢病去。

直解

醴,是甜酒。钳,是犯罪囚奴,以铁钳其颈。初高帝有异母弟刘交,封于楚,后谥为元王。元王甚贤,雅好书史。少时曾与鲁人申公、穆生、白生这三人共拜一儒者浮丘伯为师,从而受业,讲习《诗经》。后来刘交从高帝征伐有功,封为楚王,就用这三人做楚国中大夫之官,甚加敬礼,时常置酒筵宴他三人。因穆生性不好酒,不能多饮,每置酒时,特为穆生别设一样甜酒与他饮,此后遂以为常。到元王子夷王名郢客,孙王名戊,三世继立,都依着这旧规行,每宴必设醴酒。王戊即位之后,渐渐骄慢。一日宴会,忘记设了。穆生宴罢退去,便说道:“我如今就该告休长往矣。盖醴酒不设,虽是小节,然因此见王的意思已懈怠了,不着我辈在意,日后轻视,何所不至?我若不去,必且得罪,他日楚人将钳我之颈,驱役于市上,做囚奴而后已。到那时求去迟了。”遂称病辞谢而去。其后王戊与七国谋反,申公谏正,王戊发怒,遂将申公罚在市上,穿着赭衣舂米,然后知穆生之超然远举,真智士矣。《易》所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其穆生之谓乎!后之礼贤者,当以王戊为戒,慎毋始勤终怠,而使君子有去志哉。

世宗孝武皇帝

名彻,是景帝之子,在位五十四年,庙号世宗。

原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治道。广川董仲舒对曰:“臣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自非大亡道之世,天尽欲扶持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

直解

广川,是汉县名,在今景州地方。历代天子即位,只纪元年、二年、三年、四年,原无年号。至武帝即位之初,特起一年号,叫做“建元”。自后每朝都有年号,实始于此。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诏有司,着荐举各地方上所有德行贤良、操履方正、能直言极谏的士人,都到阙下。武帝亲自发一策题试问,他说:“古今治道,兴废不同,果是天命,抑繇人事?”那时独有广川县人董仲舒对的策好,说道:“臣观天人一体,此感彼应,毫发不爽。有道的,天便眷佑;无道的,天便弃绝。其相与之际,甚是可畏。然天心仁爱,人君若非无道之甚,必不可悛改的。天还留意于他,屡出灾异,以示警惧,要他省改,无不欲扶持而全安之。故乱者可治,废者可兴,其事只在人君夙夜强勉,以承天意而已。能强勉于学问,读书穷理,以明此道,则闻见日渐广博,而智虑越发开明;能强勉于修为,反躬实践,以行此道,则君德日渐崇起,而功用自然弘大。强勉之有益如此,且这道理,繇之则治,不繇之则乱,乃是人君所繇以到那治处的路头。其具则仁、义、礼、乐四者是也。自古圣王只以此四者之道,教化天下,传及子孙。故身虽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至数百岁。如夏家四百,商家六百,周家八百,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盖此道常在人心,历世不忘,是以享国长久,非天命之有所私厚也。然则仁、义、礼、乐之道,岂非万世人君之所当务者哉?尝观春秋、战国以来,申、韩、苏、张之说,盈满天下。至秦而焚书坑儒,三代之礼乐教化,荡然无复存者。汉高不事诗书,文帝又修玄默,是以王道废缺,礼乐不兴。”仲舒此策,词若迂缓,而意实醇正。汉家经学,自此兴起,不可谓非其功矣。

原文

“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敝,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直解

董仲舒对策又说:“国家之盛衰,只看人君所行的政事何如。前代长久隆盛的,莫过于周。及传至幽王、厉王,周道遂衰。其实道未尝亡,只是幽、厉肆行暴虐,不肯率繇先王之道耳。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奋发有为,兴其废滞,补其敝坏,以昭明文武之功业,周家治道遂灿然中兴。此乃夙夜不怠,力行善政之所致也。繇此观之,人君欲国家长盛而不衰者,可不以兴道致治为务哉!然治道不可外求,全在人君之一心。诚使为人君者,先能自正其心,虚明光大,不为一毫私意所蔽,则行出来的政事、发出来的号令,必皆合天理、当人心,而可以正朝廷矣。朝廷正,则必能进贤退不肖,使群臣皆奉公守法,竭力效忠,可以正百官矣。百官正,则礼乐教化四达不悖,以正万民,以正四方,无远无近,荡荡平平,自无一人一处之不归于正者矣。君德既正,天心自协,至和薰蒸,无有邪气于乎其间,是以阴阳均调,而风雨时若,群生和乐,而万民滋殖。凡世间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备至,而王道大成矣。盖天之与人本同一气,人事正,则正气应之,善祥之所繇集也;人事不正,则邪气应之,灾异之所繇臻也。然其本,则在人君之一心而已。所以古语说:‘君心为万化之原,至诚赞天地之化育。’意盖如此。”董仲舒对武帝三策,其正心一言,实万世帝王为治之本。人君果能体而行之,则二帝三王之盛,岂难致哉!

原文

“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趋利也,如水之趋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直解

董仲舒对策又说:“王道固在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万民、四方,而诸福皆至矣。然也有圣人在下,势位卑贱,而不得致的。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所居的是得致之位,所操的是可致之势,且有圣德,又是能致之资。即位之初,观其施为,高出世主一等,而恩泽又深厚,智识明达,而意思又美好,怜爱百姓,而好慕贤士,可谓不世出之主矣。然而阴阳或未必调,风雨或未必时,诸福之物或未必至,这是何故?只为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故太平之业,犹未致也。夫常人之情,见利则趋,就如水之趋下一般。水性趋下,必须堤防障御;人情趋利,若不把教化来做个堤防,怎能勾得住?古时王者,晓得这道理,故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所系者大,而专力于此。在京师中,则立太学以教于国;在各郡国,则设庠序以化于邑。这太学与庠序里面,都设师儒之官,取民之俊秀者而教之。用仁去渐染他,用义去摩厉他,用礼去节制他。所以民都兴于仁义礼乐,不用严刑重罚,而民自不犯法禁。繇上之教化素行,而下之习俗淳美故也。”繇是观之,欲致诸福,在行王道;欲行王道,必先教化。治天下者,当知所务矣。

原文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愿治,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

直解

董仲舒对策又说:“王道之先务,固在于教化矣。况秦废教化而任威刑,汉承其后,不可不变。自古圣王承继乱世之后,必须鉴其失而矫其弊。把那乱世所行的事,一切扫除革去,乃可以新天下之耳目,建太平之事业。譬如弹琴瑟的,若弦不和调到那极处,必须解下这弦来,从新安上,方才弹得;若为政的,前面的行事,如今若坏到极处,必须从新更改,厘正一番,方才治得。所以汉家自高帝得天下以来,历惠帝、文帝、景帝,都要天下治平,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其失只在于时当更化,而不能更化,尚仍秦之旧故也。古人有言:‘临着渊水,羡慕那游鱼,徒羡何益?不如退去结网来打取这鱼。’如今临政治民,愿治功成就,徒愿何益?不如革去旧弊,从新更化。盖结网则可以得鱼,更化则可以善治。既能善治,则阴阳调、风雨时、群生和、万物殖。天灾人害日渐消去,嘉祥美福日益招来,此国家之所以兴,非独天命,皆人事所致也。”这是仲舒第一策,劝武帝更改秦法,图新治理的意思。然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异。武帝承秦之乱,风俗彫敝,故仲舒陈更化之言。若承继治世、守祖宗之鸿业,则又当率旧章、遵成宪,而不可妄意纷更矣。

原文

“圣王之治天下也,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义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义之流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

直解

囹圄,是牢狱。初董仲舒所对,头一篇策,既已称旨,武帝又出一策题问他说:“殷人执五刑以惩奸恶,然周之成康不用刑而天下治,秦人用严刑而天下乱,所以不同者何故?”于是董仲舒又对说:“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以学校教化为先务。其率教而有德者,则与之爵禄以养其德;不率教而陷于恶者,则用刑罚以威其恶。夫其教化素行,而德刑并用如此。所以那时的百姓,都晓得礼义,而耻于为恶,以犯其上之法。殷人之所以能胜奸恶者,盖以教化为先,而用刑以辅之,非专恃五刑之效也。周武王遭纣之乱,不得已行大义,伐纣而并诛其党,以除天下之残贼。所谓刑乱国用重典,不得不然也。及天下既平,周公即制礼作乐,修明教化之具,以润色太平。驯至成、康二王之时,治道隆盛,刑措不用,牢狱中空虚,没有囚系者四十余年。盖亦本于教化之所渐染,仁义之所周流,化行于上而俗美于下故耳。岂刑威之所能致哉?教化之功,一至于此。今陛下并有天下,殊方绝域,莫不服从,虽三代盛时,无以过矣。然而教化之功,未加于百姓,不能与三王并隆者,只是陛下之心,未曾加意于此焉耳。昔曾子尝说:‘人能于所闻的道理,尊信而不疑,则德日进于高明矣;于所知的道理,力行而不懈,则业日积于光大矣。可见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只在一加意尊行之间而已。’今陛下发策,追慕成、康刑措之隆,其于三王之教化,亦既闻而知之矣。臣愿陛下就把这个治道,立实心于内,而极力以行之,不为慕古之空言,则教化修明、风俗淳美,太平之业可以坐致矣,又与三王何异哉?夫治天下之道,莫要于用贤。而贤才之在天下,又贵于素养。若平时不能作养那为士的,一旦便求其有用,正如美玉未曾雕琢,便要求其文采,岂可得哉?故欲求贤,必先养士。三代之时,内设太学以教于国,外设庠序以化于邑。然庠序之教,止于一方,人才尚少。若论养士之大者,莫如太学。盖太学聚天下贤士而教之,乃贤才所繇进用的门路。若从这里加意作养,时常考试询问他,以尽其材能,成其德业,则英俊之士宜可得矣。既遍得天下的贤人而用之,繇是以天下之才,治天下之事,则三代的盛治可以易致,而尧、舜的盛名,亦可几及也。”这是仲舒第二策,劝武帝先教化而后刑罚,兴太学以养人才,可谓得王道之要务。至于“尊所闻”、“行所知”二语,尤为紧切。盖天下事,非知之难,惟行之难。武帝所慕者成周之治,而所行者亡秦之政,欲以比隆于古,不亦远乎!故仲舒此言,真深中武帝之病,而后世人主有志于慕古者,毋若武帝之空言哉!

原文

“道者,万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授而守一道,亡救敝之政,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直解

仲舒既对了第二策,武帝又出一策题问他说:“三王之教,所尚不同,莫非是道有异乎?”于是仲舒又对说:“这道是古今天下所共繇的,就使行之万世,岂有弊病?其有弊病,乃是后来人肆意妄行,失了这道故也。如夏禹开国之初,崇尚忠厚,到后来风俗变得都骄恣了,故殷汤继之,不得不改尚敬畏。敬畏之久,又变得忒质朴了,故周文、武继之,不得不改尚礼文。是文以救敬之弊,敬以救忠之弊,矫偏归正,损益就中,事当如此。至于道,则岂有异哉!盖这道之大原,乃从天出,自然而然。天至今不变,则道亦不变,自古圣王不过顺天道而推行之耳。是以禹承继舜、舜承继尧,这三个圣人,以圣继圣,递相传授,守着一个道理,无有弊病。既无弊病,何用救正?故尧、舜、禹之间,不闻有损益厘革的事,正以其道之同故也。这等看来,可见圣人承继治世之后,其道则同。如夏继虞,虞继唐是也。承继乱世之后,其道则变。如周继殷,殷继夏是也。今汉继秦大乱之后,周家所尚的仪文,已流荡浇薄到极处了。今日正该渐渐减损周家的仪文,崇尚夏家的忠厚,以救正之,然后教化可行而风俗可易。此乃继乱世之道,不得不如此也。大抵世变之日趋于文,如江河之日趋于下。在周末世,孔子已叹其过于文,而欲从先进,况汉世乎?”仲舒斯言,真救时之论也,抑非特汉世为然。自汉以来,虚文日盛,实意渐漓,司教化之责者,宜三复于斯言矣。

原文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直解

六艺,即《易》、《书》、《诗》、《春秋》、《礼》、《乐》之六经。董仲舒又对策说:“《春秋》之义,天下诸侯皆统于天子,禀其制度,无敢违异,叫做大一统。这乃是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不可一日不明者也。如今学术分裂,民无适从;师之所传,各为一道;人之所持,各为一说。六经之外,殆有百家,方术各异,指意不同。纷纷然争立门户,此是彼非,各欲行其所学。所以为人上者,被诸家的议论说乱了,亦无以主张国是而成一统之治,斯大乱之道也。臣愚以为,天下所当诵习者,止是孔子所删述的六经,其余诸家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如申不害韩非为刑名家,苏秦、张仪为纵横家,如此等类,都是邪说,该一切禁绝之,勿使并进。凡师之所以为教,弟子所以为学,有司所以荐举,朝廷所以取人,都只以孔子六艺为主。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百姓每始知所适从矣。”盖汉家承秦之后,士习申、韩、苏、张之术者,皆在所举。故仲舒第三策篇终,讲禁绝之,使圣道不杂于功利,六经不晦于异端,此其所以为醇儒也。至今百家灭息,而孔子之六艺,如日中天。若仲舒者,不独有功于汉,亦有功于万世者哉!

原文

及为江都相,事易王。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匡正,王敬重焉。尝问之曰:“粤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伐吴灭之,寡人以为越有三仁,何如?”仲舒对曰:“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繇此言之,则粤未尝有一仁也。”

直解

勾践,是粤王的名。泄庸与文种、范蠡,都是越王的臣。五伯,是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缪公。董仲舒对策之后,武帝除授他做江都国相,出事江都易王刘非。易王,是景帝之子,武帝的兄,平素骄贵,又好勇力。仲舒既为国相,时常以礼法辅导匡正之,易王因此感动,也知敬重他。一日问仲舒说:“昔春秋时,粤王勾践发愤苦志,欲报吴仇,与其大夫泄庸、文种、范蠡三人共图之,竟用这三人的计策,举兵伐吴,遂灭其国。粤王自此强于天下,得与中国之会盟,三人之功大矣。昔孔子称微子、箕子、比干,是殷时三个仁人。寡人观泄庸、种、蠡霸粤吞吴,功业不小,说粤也有三仁,不知何如?”董仲舒对说:“王把仁许这三臣,不过取其功耳。殊不知所谓仁人者,其存心处事,但知有道理,不知有利钝。义之所在,就守正而行之,更无一毫图利之心;道之所在,则秉公而明之,绝无一毫计功之念。纯乎天理,一无所为而为,这才是仁者之心。少涉私意,便是伯道,乃仁人之所深耻者。所以孔子之门,就是五尺童子稍知道理的,也羞称五伯之功,只为他专尚诈力,假借仁义以济其私欲故也。夫五伯之功,犹为圣门所羞称如此。今观泄庸、种、蠡,功既不高于五伯,而任术逞力,灭人国家,覆人宗祀,其专尚诈力,不顾仁义,比之五伯,殆又甚焉。这等看来,粤何尝有一仁乎?”按是时,江都王骄恣不奉汉法,观其羡慕于阴谋并国之臣,则其邪心已萌,故仲舒明正道以阴折之。所谓以礼匡正,即其事也。后其子建竟以谋反诛,岂非贻谋不善,世济其恶,以致此哉!若仲舒所论五伯义利之辨,尤足以见其学术之纯正,汉世儒者,所不及也。

原文

上雅向儒术,丞相窦婴、太尉田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既至,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事。

直解

推毂,是推举引荐人,如推转车毂一般。鲁邸,是京师中设有鲁王府第处,如今之诸王馆。历,是历书。武帝平时,向慕儒者的学术。那时丞相窦婴、太尉田蚡也都好儒术。君臣意合,于是窦婴、田蚡共荐举当时名儒赵绾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赵绾以古时天子有明堂之制,顺四时月令之宜,以朝诸侯、听政事,奏请立之。但其制度,一时考究未明,以其师申公是当时名儒,博通今古,乃荐之于武帝,请召用之。申公,即是前时与楚元王同学者,此时归老在鲁国。武帝特遣使臣,将币帛一束,加上玉璧,以为聘礼,用蒲轮安车,驾驷马而迎之。申公到京,武帝就延见他,访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已老耄了,言语质直,就对说:“为治也不在多言,只看其力行何如耳。能着实去行,便可以致治;议论徒多,反生惑乱,无益也。”这时武帝正好文辞,见申公对说如此,意向不同,故默然不喜。然心里思量,既已招致他来了,不好就遣去,只着他做太中大夫,暂安下在鲁国府中,与赵绾、王臧等,商议明堂的制度,及天子巡狩郡国、改正朔、易服色等事,其实无重用之意矣。夫申公虽非醇儒,然力行一言,切中武帝之病,乃为治者,所当体验也。武帝徒慕儒者之名,而不能用,此岂真能好儒者哉!然束帛加璧,安车驷马,实一时礼贤之盛举,亦后世所仅见者也。

原文

六年,武安侯田蚡为丞相。蚡骄侈,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物,相属于道,多受四方赂遗。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每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稍退。

直解

田蚡,是皇太后之弟,武帝的母舅,初封为武安侯。汉初丞相皆以列侯为之,武帝即位之六年,以武安侯田蚡为丞相。蚡恃其贵戚,习为骄侈。营造第宅,必穷极壮丽,比别人家的房屋独为华美,论甲乙次第,他为诸第之最;买置田园,都拣择上等肥美之地,极其膏腴,以为奉养游观之所;时常遣人市买各郡县中货物,往来道路,络绎不绝。又贪而好利,多受四方贿赂馈赠之物,所以其家蓄积的金银宝玉,与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之物极多,不可记算。其奢侈如此。蚡又以太后之故,得出入宫禁,时常入宫奏事。武帝便与他坐了说话,留连许多时候才出,但有所言无不听从。蚡所荐举的人,不拘资次,或从草野中,径与他做食二千石俸的大官,渐渐使主上的威福之柄都下移了,武帝因此渐不能堪。一日因见他选的官太多,乃责问他说:“你自家选的官吏尽了不曾?我如今也要选些官吏!”盖责其专擅不知有朝廷也。田蚡又曾讨要少府考工的官地,盖造房屋。武帝发怒说:“你这等求讨再无厌足,何不把国家藏兵器的武库都占了去罢!”盖甚言其不可,以折其骄恣之心也。田蚡自后,方才惧怕,稍稍退抑。这一段见武帝之刚明,能制抑外戚,使之不敢为非。然原其本,失在用他做丞相、秉国政。彼富贵骄奢之人,识见短浅,一旦操握权柄,欲其不为非岂可得哉?昔文帝时,后弟窦广国有贤行,文帝欲用之为相,后竟以外戚之故遂舍之而用申屠嘉,故窦氏得长保其富贵,而朝廷亦不至于寡恩。若文帝之防微杜渐,则又过于武帝远矣。

原文

东海太守汲黯为主爵都尉。始,黯为谒者,以严见惮。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

直解

东海郡的太守,姓汲,名黯。武帝闻其在地方,守己爱民,廉能卓异,遂升他做主爵都尉之官。汉时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汲黯以太守而为九卿,盖因其贤而超迁之也。史臣因叙汲黯之为人说道,起初汲黯做谒者之官,主引奏赞礼之事,常在朝廷左右,以严正为武帝所敬惮。曾因河内郡失火,延烧了千余人家,武帝使汲黯持节往那里验看火灾。汲黯还朝复命说道:“这是百姓人家不谨,偶然失火,房屋连接因而延烧,非关天灾,不足忧也。臣经过河南地方,见贫民遭水旱之灾,饥饿流离者,至万有余家,甚者或父子相杀而食之。灾变至此,深为可忧。臣目击百姓困苦,宜行赈济,若待奏闻朝廷,恐缓不及事。谨从权宜,辄自持节发仓中米粟以赈济之。然未奉明旨,擅便行事,臣之罪大矣。今请纳还使节,退而伏受矫诏之罪。”武帝听说,喜汲黯能宣布主恩,全活民命,反以为贤而宥之。按《春秋》之义,大夫繇疆,有可以利国家者,专之可也。今水旱为灾,人民相食,汲黯即以便宜发粟,救万姓之命,消不测之变,可谓得《春秋》之义矣。然非遇明哲之君,鲜不以专擅而得罪者。而武帝乃能嘉其功而恕其罪,不拘责之以文法,其雄才大度,亦于此可见。故观汲黯之事,可为人臣任事者之法;观武帝之赦汲黯,可为人君任人者之法。

原文

其在东海,治官理民,好清净。其治务在无为,引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时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直解

数,是责其罪。请告,是给假。守城深坚,是说人有持守,临大节而不可夺。譬如为将者,固守城池,深沟坚壁,不可攻夺的意思。贲、育,是孟贲、夏育,二人古之有勇力者。汲黯在东海郡做太守时,凡临治官事,统理百姓,只好清净简默,与民相安。其治务在顺着那人情事理之自然,无所作为,不欲多事纷扰。一切设施措置,止是引用大体,不拘那琐屑事例。其为官如此。然汲黯为人,生性倨傲,少有礼文。但闻的人有过失,便当面挫折他,不能含容在心里,必说出而后已。那时武帝方招致天下文学儒臣,会聚在殿廷,讲图治理。武帝是个好名之君,每与群臣议论,必高谈仁义,远慕唐虞。动辄说我要如此、我要如此,其实不能躬行。汲黯当众人面前,唐突对说:“古者帝王之治天下,皆以正心诚意、无私寡欲为本。今陛下心里,声、色、货、利种种私欲,纷扰于中,外面却要行仁义。这等样,却怎么学得那尧舜圣君,而成唐虞之治乎?”武帝因汲黯当众耻辱他,心不能堪,默然不语,发怒变色,因此罢朝。公卿大臣以黯触犯忌讳,祸且不测,都替他惊恐。武帝平素却知道他为人,退去宫中,对左右说:“汲黯为人何其直戆之甚,一至于此!”及群臣朝退,或戒责汲黯,说他言语太直,面斥主上,非事君之礼。汲黯说道:“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凡事正欲其直言尽谏,以共成君德。岂是要依阿从谀,顺承意旨,陷主上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做朝廷的官,须是守正直道,方为称职。若唯务自爱其身,缄默避祸,自己一身虽是全了,却不玷辱了朝廷官职?”夫汲黯之面诤,虽若伤于太激,而其刚方正直之节,则有大过人者,故武帝因此亦有取焉。他平日多病,一日因有疾,同僚官庄助替他请假调理。上因问庄助说:“你评论汲黯之为人何如?”庄助对说:“汲黯之为人,可大受而不可以小知。若使他寻常任职居官,其才能也不见有过人处。若着他辅佐少主,当危疑之际,正色立朝,城守深固,一切祸福利害都动摇他不得。人欲招之,未必能来;欲麾之,亦不能去。其操守坚定,确然不移,就是孟贲、夏育那样勇力,亦不能夺其志而易其守矣。此汲黯之所长也。”武帝说:“此论诚然。古有社稷之臣,为国家所倚赖,国在与在,国亡与亡。至如汲黯之忠直,近于古之社稷臣矣。”夫武帝能容汲黯之戆直,且称为社稷臣,可谓有知人之明矣。然立朝未几,而即出之于淮阳,不竟其用,则亦何贵于能知哉?《大学》说:“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慢也。”正武帝之谓矣。

原文

二年,李少君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言:“祠灶则致物,而丹砂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海上燕齐迂怪之士多更来言神仙事矣。

直解

却老,是养生延年之术。封禅,是祭泰山之礼。加土于山上,叫做封;设坛于山下,叫做禅。安期生,是古之仙人。武帝元光二年,此时即位已八年,颇好祈祷鬼神之事。有个方士李少君,平日会使些妖术惑人,闻武帝好鬼神,乃奉献祭灶祈福却老延年的方术。武帝甚尊信他。少君说道:“祭灶,则可以召致鬼物,点化丹砂便成黄金。把这金炼成灵丹服食之,使人添寿,而东海蓬莱山中的仙人,也可与相见。既见了仙人,因而行封禅之礼,则仙道可成,而长生不死矣。”又说他曾游海上,见安期生。于是武帝慕其术,始亲自祭灶烧炼黄金,又遣方士入海,求蓬莱仙人安期生之类。那海上燕齐等处,妖言怪术的人见武帝好神仙,都欲欺哄朝廷,希图富贵,多更迭而来,争谈神仙之事矣。大抵人主之心,不可轻有所好。所好一见,则小人即以其术投之,逢迎煽惑,无所不至。武帝只为好鬼神、信方术、求长生,而方士邪人遂乘其间。自少君以祀灶之说进,其后少翁、栾大、公孙卿之属纷纷求售。虽其术后皆无验,并以诬罔被诛,而君德为之亏损,海内为之虚耗,末年痛悔,亦无及矣。然则人主之于好尚可不谨哉!

原文

匈奴入上谷,杀掠吏民。遣将军卫青出上谷,公孙敖出代,公孙贺出云中,李广出雁门,各万骑击胡。卫青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李广皆为胡所败。唯青赐爵关内侯。青虽出于奴虏,然善骑射,材力绝人,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材,故每出辄有功。天下繇此服上之知人。

直解

上谷,即今宣府。代,即今代州。云中,即今大同府。雁门,即今朔州。龙城,是匈奴中地名。武帝元光六年,匈奴入犯上谷地方,官吏百姓每都被其杀戮抢掠。武帝乃遣四个将军,分路出去。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领一万人马,往塞外征剿胡虏。独有卫青从上谷出去,直到龙城地方,斩获首级并俘虏共七百人,得胜回来。那公孙贺虽不曾败,也无所得。公孙敖与李广都被胡虏杀败了,公孙敖折了七千余军,李广被虏人捉去,全军尽没,单身逃回。以此只有卫青赐爵为关内侯,赏其功也。卫青本是平阳侯家人,出身微贱。然而他平日会骑射,材力过人。一旦贵显,又能接遇士大夫以礼,极其谦谨;抚士卒以恩,致其体恤。那众士卒每都欢喜替他出力,真有将帅之材。所以每次出塞,便有功绩。当时武帝识他于微贱之中,拔用他为将,不待左右荐引,不拘寻常资格,天下繇此都服武帝能知人也。夫材有可用,虽奴隶不弃,真知独断,迥出常情,此可为用人之法。然四将出塞,劳师远征,丧卒几二万,获虏仅七百,得不偿失,此可为黩武之戒。

原文

元朔元年,冬,诏曰:“朕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罪!”有司奏:“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当免。”奏可。

直解

武帝元光元年,曾诏郡国举孝、廉各一人。到元朔元年,已经六载,并不见有举到者。这年冬月,又下诏说道:“孝弟是百行之本源,廉耻乃士人之美节。古先圣王每加意于此,以风化于下。朕前此也曾深切告诏郡国守令等官,务要兴起清廉官吏,荐举孝子顺孙。庶几使人有所激劝,勉而为善,以移风易俗,承继先圣的美业。今却都不举来。孔子说:‘十家的小邑,也有生质美好忠信之人。’况以天下之广,岂无贤人堪以应举的?今乃合一郡之中,通不举荐一人,是守令等官不能宣朝廷的德化,以究竟于下,而使积行之君子,壅蔽而不得上闻也。且朕闻人臣能荐进贤士的,该受上赏,若蔽塞贤路,不能荐进的,该被显戮,这是古道如此。如今何独不然?你廷臣每可议拟那郡国守令,食二千石俸的官员,不举孝廉者应得何罪!”于是有司会议奏说:“前有诏书着各郡国举孝,却乃不行遵奉,便于诏书有违,当以不敬论罪。兴起廉能,扬清激浊,乃郡国守令之任。今不能察廉,便是不称其任,当以不职免官。”奏准俱依拟行。按武帝此举,亦是良法。夫天下贤才,伏于草莽之中,朝廷岂能遍知?而郡国俗吏,但以簿书期会为事,又岂能以举贤为急务?今既责郡国以举贤,而又罪其不举者,则人人畏罪而思自尽,天下贤才岂有遗在草莽者哉!然非明核其所举之是非,而行连坐之法,又或有苟且塞责者,此不可不知也。

原文

五年,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时上方兴功业,弘于是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

直解

平津,是乡名。武帝元朔五年,以御史大夫公孙弘为丞相。汉初丞相必以列侯为之,今公孙弘起自儒臣,原无封爵,武帝乃封他为平津侯,此后遂为故事。凡拜相者,必封侯,实自弘始也。此时武帝方欲制礼作乐,开边拓境,兴起功业。公孙弘自以遭遇异常,责任隆重,恐他识见有限,不足以谋国事、称上意。于是就丞相府东边,立个客馆,另开一阁门,以延见天下之贤人,与之参决谋议。其所得俸禄,多以供给宾客焉。盖天下之事,非一人所能周知,故人君以之谋于宰相,而宰相又必以之谋于士大夫。集众思以广忠益,尽群议以开聪明,这才是大臣公忠体国之道。公孙弘之开阁延贤,庶几有得于是。但史称弘意忌,有隙必报,如出董仲舒,徙汲黯。则其所延者,未必皆贤人,而其所谋者,未必皆正论矣。后之相天下者,惟法弘之延贤,而戒其报怨焉,可也。

原文

正月,上行幸缑氏,礼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三。诏加增太室祠。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公孙卿见大人,迹甚大,群臣言:“见一老父牵狗,忽不见。”上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还封禅。其封禅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还,群臣上寿颂功德。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莱,东方朔曰:“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仙人将自至。”乃止。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至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至甘泉。凡周行万八千里云。

直解

缑氏,汉县名,在今河南府。中岳,是嵩山,其东一山名太室。八神,是八方之神。宿音秀。留音溜。是等待的意思。封,是加土。禅,是筑坛。泰山,是东岳。蓬莱、碣石,都是海中山名。九原,郡名,即今河套之地。甘泉,宫名。元封元年正月,武帝信方士公孙卿之言,车驾亲到河南缑氏县地方,登中岳太室山,行祭礼。那扈从官员在山下的,都说恰才听得似有呼万岁者三声,这是各官影响附会,以希武帝之意,原非实事。武帝却便信了,就诏祠官加增太室山的祭礼给三百户,以奉祠事。遂往东去巡行海上,以礼祀八方之神。公孙卿持节候神人无验,因诳说,见神人长数丈,尚有足迹在地,甚大。群臣都附和他,也说适间见一老父牵狗,口称要见天子,忽然不见。武帝以众人的言语与公孙卿相合,就信以为诸臣所见者必仙人也,因留住海上,守候仙人来。久之竟无所见,乃回到泰山,加土于山上,筑坛于山下,祭天地诸神,行封禅礼。那封禅的去处,夜间若有光明,昼间又有白云,从所封处腾出,这也是群臣附会欺诳,以此为应验。武帝回还,群臣庆贺,奉觞上寿,都称颂天子的功德。世俗传说秦始皇封禅,沮风雨不得上。今武帝既上封泰山,无风雨,正合方士所谓有封禅则不死,可上接蓬莱神仙者。而海上方士乘机更言,蓬莱山诸神仙若就可立见一般。于是武帝愈惑,心下欣喜,觊望得遇神仙,复往海上等待候望焉。又要亲自渡海,去求蓬莱山仙人所居之处。以万乘之尊,而亲蹈风波不测之险,纵自轻,如天下何?当时侍臣有个东方朔,婉词谏说:“神仙只在人心,心静便得,躁便不得。陛下但回宫去,澄神息虑,静以待之,仙人将自至,何必远求蓬莱?”武帝才止不行,而其心犹未忘,遂去傍海而行。北至碣石,巡辽西,历北边,至九原,经过许多地方,自正月出去,到五月才回甘泉宫。凡行过一万八千里,其远如此,千乘万骑,劳费又可知矣。

原文

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有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直解

泛驾,是马之奔逸,不循轨辙的。跅弛,是落拓不检,遗弃礼法的人。武帝好大喜功,内兴制作,外征伐四夷,纷纷多事,尝欲求文武异才而用之。及在位日久,一时名臣文武之士或以年老物故,或以罪累见诛。看看凋落殆尽,不彀任使,乃于元封五年夏四月下诏,说道:“自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待贤臣而建功业者。故人主欲建非常的大功,必得那非常的大才而任用之,然后功名可立。但要用此非常之人,却不可以寻常尺度去论他。譬如养马一般,有一样马,乘之即奔,立则踶人,虽则不甚驯良,却有绝力,能一日而致千里。有一样人,赋性豪荡,不拘小节,往往为流俗所讥刺。虽则不甚谨厚,却有异才,干得事,能立功名。夫泛驾之马,人但见其奔逸不循轨辙,便以为弃物;跅弛之士,人但见其落拓不循规矩,便以为弃人。殊不知,只要自家会驾御他,若御得其道,则马之泛驾者,不害其能千里也,士之跅弛者,不害其为有用也。如今天下的人,岂没有智勇殊绝之士?苦为绳墨所拘,罪累见废,而伏于下位,遗于草野。如千里之马,困于槽枥者乎?其令州郡等官,察吏民中,但有俊茂之才,超出等类,可以为将为相,及奉使远方绝国,不辱君命的人,便有些微过细累,不必苟责,都举荐将来,以备朝廷任使。”按武帝雄才大略,锐于有为,其用人往往不拘常格。如公孙弘以海滨牧豕之人,数年而至宰相;卫青、霍去病以侯家仆隶而为大将军;卜式、桑弘羊、孔仅,发于商贾;张汤、赵禹,出于刀笔小吏。武帝驱策而使之,咸得其用,卒以鞭挞四夷,威加海内,亦可谓得用人之术矣。然天下自此日益多事,而士大夫皆驰骛于功名,不复知有名节行检之可贵,以致廉耻道丧,风俗败坏,则其所损亦岂浅浅哉!若古圣王之用才则不然,明教化以养之,表节行以励之,兴之以三物,辨之以九德,贵贤而贱能,先德而后艺,故其风俗醇美,人才茂盛。卿大夫有素丝羔羊之节,而兔罝之野人,皆可以为腹心干城。较之武帝之用舍,不可同日而语矣。后世人主,欲求贤以辅治者,当鉴于斯。

原文

天汉元年,遣中郎将苏武与张胜、常惠使匈奴,单于使卫律召武,欲降之。律谓武曰:“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使牧羝,曰:“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直解

单于,是虏王的名号。窖,是地窖。羝,是公羊。乳,是生育。武帝天汉元年,因匈奴遣使来通好,遂遣中郎将苏武与张胜、常惠等,往使匈奴以答其礼。及到了匈奴国中,那虏王单于却转加骄慢,不以礼相待。又使汉家先降顺的一个使臣,叫做卫律,呼召苏武,以兵威逼胁他,要他降顺。苏武抵死不从。卫律乃将好言语哄他说道:“我先年也为出差到此,只因惧罪不敢还朝,归顺了匈奴。幸蒙单于的大恩,就封我为丁灵王,统领着数万之众,马畜满山,其富贵如此。苏君你若是今日降顺了,明日也就是这等富贵,何等受用?若不降必遭杀戮,空把这个身子糜烂在草地里,有谁知道?死而无名,虽死何益?不如降顺的好。”卫律虽把这话去动他,苏武也只不答应。卫律又恐吓他说道:“你如今不早听吾计,到后面祸迫时,要再见我面,不可得了。”于是苏武大骂卫律说道:“汝本是汉家的臣子,忘恩失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以苟全性命,偷取富贵,乃不忠不孝不义之贼也。这等的人,我要见你怎的!”卫律见苏武志节甚坚,知其终不可胁,乃将苏武的言语回报单于。单于大怒,乃囚闭苏武,放在个大窖里,绝不与他饮食,要饿杀之。苏武手中只是持着那使节,遇天下雪,就取雪和节上的旃毛并吞之,聊以充饥,捱到数日不死。匈奴见饿不死他,皆惊怪之,以为神灵,不敢加害。又迁徙苏武于北海之上,把一群公羊着他牧放。与他说:“待这公羊下羔儿时,才放汝归国。”夫公羊岂能生子?匈奴此言,所以示其终不得归之意也。又分别其同行官属常惠等,各安置他处,不得相近。如此拘囚困苦者,凡十九年,而苏武持节牧羊,竟不肯屈。夫死生在前,不足以动其心,而艰苦久历,亦不能以变其节,古所谓“不辱君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其苏武之谓乎?

原文

征和二年,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才能少,不类己,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直解

征和二年,是武帝在位第五十年。武帝早年无子,至二十九岁时,才生一子,名据,立为太子。初生时,武帝以得子迟,甚怜爱之。及太子长成,生性仁恕温谨,武帝却嫌他才能短少,不似己这般雄才大略。从此太子之母卫皇后与太子的恩宠渐渐衰减。他母子心下疑虑,恐遭废黜,常不自安。武帝知道他这意思,一日对皇后之弟大将军卫青说:“我汉家自高祖以来,凡事都只是草草创立,未得完美。又加以四夷侵陵中国,扰害边方,我若因循,不变更制度,兴起礼乐,则后世子孙何以观法?坐视四夷为患,不出师征伐,任其侵陵,无所惩创,则天下何繇安宁?我为此故,内修外攘,纷纷多事,不得不劳动百姓。若使后世子孙又复如我所为,纷扰不已,便与当时秦家一般。盖秦家只因征伐不已,百姓劳扰,遂至于亡。我身后子孙若复如此,是蹈其覆辙矣。今太子敦厚简重,性好安静,必能保守天下。天下多事之后,要求个谨守成法之主,岂有过于太子者?闻得他母子心下不安,你可将我这意思去晓喻他知道,着他安心,勿生疑虑也。”大将军顿首拜谢。太子平日见武帝南北征伐,用兵于四夷,天下劳扰,往往进谏。武帝笑说:“如今四夷侵陵,必须征伐。劳动一番,才保得百年无事。我今身任了这劳苦事,经营停当,却把安逸太平之福遗下与汝,使汝坐享,却不是好?”武帝此言,与所以晓喻卫青者其意相符。其谓身当其劳,而遗后世以安者,亦是本心。但人主于父子之间,不可轻露爱憎之端,此端一露,则奸人遂得而乘之。武帝只为嫌太子才能少,不类己。此念一萌,其后江充遂有所观望,以行其谗谋。而巫蛊之祸起,太子竟坐死,不能自明。然则人主于子,爱憎之际,可不慎哉!

原文

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直解

巫蛊,是师巫咒诅之术。湖是县名,即今河南阌乡县。武帝末年,宫禁不严,妃嫔宫人都与外间师巫妇人交通,雕刻木人,祷祀祈福。其后宫人有彼此妒忌者,就说有人在背后咒诅主上。武帝信之,多所诛杀,遂成巫蛊之狱。谗臣江充因而诬陷皇太子,说太子也在宫中行咒诅之术。太子忿恨不能自明,因发兵捕斩江充。长安城中,因传说太子谋反。太子惧罪,走出湖县地方,自缢而死。繇是穷治巫蛊之狱,无辜被诬者甚众。其后法司按问,通无指实,多有冤枉。武帝以此想起太子当初,也是被江充诬赖,无处分辩,逼迫至此,仓卒惧罪,原无反意,心里渐渐明白,知太子之冤。适有高祖庙寝殿里一个郎官,叫做田千秋,来上急变替太子申冤,说道:“今律法上,儿子盗弄父亲的兵器,罪止于笞。在平民且如此,况天子之子?纵是擅发武库兵,过误而杀人,何罪之有?乃加以谋反之名,使之抱痛而死,岂不冤哉?”于是武帝乃大感悟,即召田千秋面见,说道:“父子间的事,乃人所难言者。自从太子死后,谁人与他一言?今你独明言太子之无他意,这乃是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不忍太子冤死,故使你来指教我的。你是祖宗贻我的忠良之臣,便当为我的辅佐。”于是就拜田千秋为大鸿胪,列于九卿。把江充的家族尽数诛戮,以泄神人之愤。武帝哀怜太子无罪而死,乃别建一宫,叫做思子宫。又于湖县筑一台,叫做归来望思之台。言己望而思之,庶太子之魂归来也。天下闻而悲伤之。夫谗佞之臣,反覆倾险,以非为是,将无作有,虽明达之人,亦往往为其所惑。如伊戾之害宋太子痤,费无极之害楚太子建,江充之害戾太子。其意唯起于希宠避罪,而其祸乃至于戕害骨肉,倾覆国家。然楚、宋昏暗之君,被惑固宜。以武帝之刚明,亦遭其惨毒而不能察,虽纳千秋之说,灭谗臣之族,明太子之冤,然亦晚矣。夫大舜至仁,犹疾谗说之殄行;孔子大圣,亦恶利口之覆邦,况其他乎!后世人主,可不戒哉!可不察哉!

原文

四年,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

直解

武帝征和四年,在位五十余年矣。一旦觉悟前非,乃自家悔恨说道:“朕即位以来,所行的事,多狂妄悖谬。如严刑、厚敛、征讨、土木、祷祀等项,致使天下的人忧愁困苦,不能聊生。深思既往之失,追悔无及。自今以后,凡事有伤害百姓的,滥费财赋的,尽行停止。”于是大鸿胪田千秋进说:“今方术之士,言神仙者甚众,然求之数十年,绝无效验,其不足信明矣。臣请将那方士每,都罢斥遣去之,勿令左道惑人。”武帝说:“鸿胪说的是。”于是悉罢遣诸方士之候求神仙者。自是之后,上每对群臣,辄自叹:“向时愚昧迷惑,被方士每欺诳,妄意求仙。到今看来,天下岂有长生不死的人?凡所言的,都是妖妄耳。人但能节饮食,服药饵,培养元气,差可减少疾病而已,岂真有神仙不死者哉?”夫武帝痛悔既往之非,一切更改,汉业赖此遂以不坠,固可称矣。然是时武帝行年已老,海内虚耗已极,而后知悔过,不亦晚乎?虽幸而不至于乱亡,然亦危矣。是以人君之图治,必朝警夕惕,无怠无荒。或举动一有不当,即如古帝王之从谏弗咈,改过不吝,庶可免于他日之悔也。

原文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有司奏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安民也,朕不忍闻!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繇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直解

轮台,是西域中地名。亭,是墩台。隧,是开通的道路。擅赋,是额外加派的粮差。马复令,是百姓领养官马,该免徭役的事例。武帝往时,好大喜功,极意兴作。内则求神仙,治宫室;外则征伐四夷,招来西域诸国,把国家的钱粮都消耗了,百姓困苦,不得安生。到晚年,深悔他往日所为的不是,乃下诏书说道:“朕前此纷纷多事,以致天下不安,方悔之无及。今有司官桑弘羊等,又奏请发兵募民,远去西域数千里外,开垦田亩,屯种于轮台地方,要就这荒远去处,筑墩台,开道路。若依他所请,未免又征调百姓,扰动劳苦,不得休息,非所以安天下之民。朕心恻然,何忍闻此?为今之计,天下既以虚耗,务在严禁有司官员苛刻暴虐,停止那不时擅兴的科派,使百姓每尽力于本等农业。纵是一时马少,只当修举旧例,着百姓每领养,免其杂差,其所派养马匹,但以补足旧额所缺之数,不致消乏武备便了,不必又别生事端,以致劳民动众。”这是武帝悔过的说话。自此之后,更不复出军征讨四夷,乃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今日任用的本意,只要休息爱养天下之民,使之殷富而已。于是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这赵过能行古代田之法,每田一亩,分作干沟三条,沟阔一尺,深一尺,叫做甽。就这甽里栽种,待禾苗长时,却将土爬平了,以壅其根,所以收成倍多。又恐怕地力或薄,不能年年收成,他这甽亩,每年更换一处,所以叫做代田。其用以起土、去草、耕耘的田器都有便利巧法,以教导百姓每依他使用,不费大力。用力虽少,得谷更多。百姓每都以为便,而从其教焉。武帝能用赵过,盖真有意于富民者矣。夫武帝悔心一萌,而善政立见,虽曰已晚,然所以补海内之虚耗,固汉家四百年之人心,而不为亡秦之续者,赖有此耳。人主不能无过,而贵于改过,岂不信哉?

原文

后元元年,时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岁,形体壮大,多知,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犹豫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

直解

奉车都尉,是官名。武帝后元元年,戾太子既死。有个宠幸的赵婕妤住在钩弋宫,就号为钩弋夫人。他生得一子,名叫弗陵,怀身十四月才生。此时年方数岁,形体壮大,异于常人。又资性聪明,多智识。武帝以其类己,奇异而钟爱之。心里要立他为太子,只为他年纪幼小,其母钩弋夫人又方少年,恐怕后来或致母后干预朝政,又有吕氏之祸,因此犹豫不决,思量要求个托孤寄命的好大臣,以后事付托之。遍察群臣中,惟有奉车都尉霍光,平日侍从左右,小心谨慎,忠诚笃厚,堪以担当大事。乃使黄门待诏的画工,画周公背负着成王朝见诸侯的图,赐与霍光。盖默示以托孤之意,要他将来辅佐少主,而行周公之事也。其后霍光果能拥立昭帝,尽忠辅政,折燕王盖主之逆谋,汉业赖以不坠,武帝之付托可谓得人矣。

昭帝

孝昭皇帝,名弗陵,是武帝之少子,在位十三年。

原文

初,苏武既徙北海上,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及壶衍鞮单于立,国内乖离,于是卫律谋与汉和亲。汉使至,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常惠私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惊谢,乃归武。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直解

让,是怪责的意思。初时苏武既被匈奴迁徙在北海上牧羊,他自以汉朝的臣子,当时持节奉使而来,今虽被匈奴这等屈辱困苦,他一心只在中国,不肯改变。手里持着汉节牧羊,睡时也持着,起来也持着,到久后节上悬的璎旄都脱落了,他还不肯抛弃,所以表其始终一节,无二心也。及匈奴壶衍鞮单于年少新立,又国内骨肉乖离,常恐汉兵袭他,于是卫律替单于谋与汉家求和亲,愿两国通好,不复侵扰边界。汉家遣使者至匈奴往答之,就与他讨要先差苏武等一班使臣。匈奴不肯放还,诈说苏武已死了。于是苏武的副使常惠,乃乘夜私见使臣,设一个计,教他对单于说:“我汉天子前日在上林苑中打猎,射得一只雁,那雁脚上系着一卷帛书,书上明写着苏武等,如今现在某泽中,你如何却说是死了?”使臣就依常惠的言语责问单于,单于不知是计,忽听得雁能传书,有这异事,乃相视大惊,只得从实谢罪,与使者说:“苏武等委的在某泽中。”乃放出苏武等,送他回还。苏武拘留匈奴凡十九年,初奉使时年方少壮,及还朝之日,须发已尽白了,其忠义之节,久而不变如此。后来汉朝拜他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又图画其像于麒麟阁上,所以表扬忠义,而劝万世之为人臣者也。然苏武在虏中十九年,身居北海无人之境,其心岂望后来尚有还朝之日,图形汉阁,标名青史哉?但以人臣事君,有死无二,义当如此。就使当时丧身异域,埋名千古,而其心终不肯变,这才是真实的忠心,无所为而为之者也。为人臣者,当以此为法。

原文

秋,罢榷酤官,从贤良文学之议也。武帝之末,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时务之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是匈奴和亲,百姓充实,稍复文、景之业焉。

直解

榷,是榷税。酤是卖酒。武帝之时,国家多事,财用不足,乃搜括天下的商税。凡民间一应商贩买卖的事,都是官府管领,榷取其利,无有遗漏。就是卖酒小生意,也要经繇官府,上纳税课,谓之榷酤。夫以人君之尊,而与民争利如此,这是武帝的弊政。昭帝六年春,因天下举到贤良文学之士,乃下诏问他民间所苦的何事。那贤良文学等,都说官家自卖盐铁酒酤,极不便于民,请罢其法。是年秋,始罢监卖酒酤的官,听民间自行造卖,盖从贤良文学之议也。初武帝时,甲兵土木纷纷并起,徭役烦重,赋敛增多。至其末年,把海内的财力虚耗殆尽,户口人丁也减少了一半,天下几于乱矣。及霍光辅佐昭帝,采纳吏民之说,晓得当时政务的切要,只在休息养民一事。于是轻其徭役,以宽舒民力;薄其赋敛,以渐蓄民财。务与百姓每休息,不复去劳扰他。如此数年,海内安静无事,与匈奴相结和亲,不开边衅。于是百姓家皆有蓄积,安生乐业。当初文、景二帝富庶之业,至是乃稍稍复见焉。故武帝之后,汉之所以不亡者,大抵霍光辅佐之力也。夫武帝劳扰其民,而天下几亡;昭帝一休息之,而天下复安。是可见人君之政,莫先于养民,不但为一时救乱之宜,而实万世为君者之所当念世。

原文

元凤元年,上官桀之子安有女,即霍光外孙。安因光欲纳之,光以其幼不听,安遂因帝姊盖长公主内入宫为婕妤,月余立为皇后,年甫六岁,于是桀、安深怨光而德盖主。知燕王旦以帝兄不得立,亦怨望,乃令人诈为燕王上书,欲共执退光。书奏,光闻之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桀对:“以燕王告其罪,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将军调校尉未十日,燕王何以知之!”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后桀党与有谮光等,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直解

尚书,是管文书的官。昭帝即位第七年,改年号为元凤元年。那时左将军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是霍光的女婿,他生得一女,即是霍光的外孙。上官安央托霍光将这女儿纳入后宫,希图做昭帝的后妃。霍光嫌他年纪忒小,配不得昭帝,不肯依从,这是霍光知礼守正的好处。上官安又去央托昭帝之姊盖国长公主,替他引进,纳入后宫,先做婕妤,一月之后,就立做皇后,年才六岁。于是上官桀、安父子深恨霍光,而感盖国公主之恩。又知燕王旦原是帝兄,不得立为天子,心里也怨恨霍光,遂与燕王暗地交通,相与排陷霍光。乃使人假充做燕王差来的人,上本劾奏霍光,说霍光擅添幕府的校尉,谋为不轨等事。趁着霍光告假休沐的这一日上本,他却与公主就中哄着昭帝准奏,共执退了霍光。这是上官桀等欺昭帝年幼,未能辨察,故相与设谋,共害忠良也。霍光既被劾,待罪于外,不敢入朝。然昭帝虽幼冲,却天性聪明,问左右说:“大将军何在?怎么不见他来朝?”上官桀就对说:“因燕王劾奏他罪恶,故不敢入。”昭帝即时使人宣霍光入朝。霍光见昭帝,取了冠帽,叩头请罪。昭帝说:“将军戴起冠帽,朕知这本是假的,将军你有何罪?将军选调校尉未及十日,燕王离京师数千里,他怎么便得知?可见是假。”此时昭帝年才十四岁,乃能明察如此,尚书官及左右人等,莫不惊骇。那上本的人,果然惧罪逃去。其后上官桀的党类,但有谗谮霍光的,昭帝便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付托他辅佐朕身,敢有再毁他的,定坐以重罪!”自此上官桀等惧怕,不敢复言,而霍光始得以安意尽忠也。夫以大臣辅少主,政自己出,谗谤易生,而又每事奉公守正,尤为奸邪小人所不悦。故周公辅成王,则有管蔡流言之变;霍光辅昭帝,则有桀安诈书之谋。幸赖成王终悟周公之忠,而昭帝则能立辨上官桀之诈,所以谗谤不行,忠勤得尽。若为二君者,少有不察,则不惟二臣不安其位,而周、汉之社稷亦危矣,可不畏哉!

宣帝

中宗孝宣皇帝,初名病己,后改名询,是武帝曾孙,戾太子之孙,史皇孙之子。在位二十五年,庙号中宗。按古者宗庙之礼,祖有功而宗有德。凡建庙称宗者,世世享祀,亲尽不祧。西汉十一帝,自高祖开基之后,惟文帝称太宗,武帝称世宗,宣帝称中宗而已。皆以功德茂盛,故特建庙号,非若后世之一概称宗者也。

原文

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霍光既薨,始亲政事,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具备,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

直解

闾阎,是里巷的门。初宣帝本是戾太子之孙,戾太子既得罪自杀,子孙皆从坐。宣帝时在襁褓,故得全。后来流落民间,依着母家史皇亲存活。及昭帝崩无嗣,霍光访求于民间,迎立为帝。宣帝一向生长在外,起于闾阎而登大位,所以尽晓得外面的事情及百姓每生理艰难的情状。及霍光既薨,宣帝始亲大政。即厉精图治,每五日一临朝,亲决政事。自丞相以下,各衙门官有事,都着他当面奏闻,一一敷陈其事,听他说某事当如何举行,某事当如何处置。到后来又考验功能,看他说的某事,曾否举行,处置的某事,果否停当,一一都核实考成,不使有欺罔之弊。那时官皆久任,不轻易迁转。侍中、尚书这样官,尤为亲近切要。凡积有年劳,应该迁转,或有奇才异能,任得国家大事的,都只厚加赏赐,或赉以金帛,或增其禄秩,至于荫及其子孙,自家却仍居此官,终不改易。又善立法制,凡各衙门事务,出入都有关防,完否都有稽查,枢机周密,无一些疏漏。每事都立个科条,定个规则,与人遵守,品式备具,无一些缺略。行之既久,上下相安,百官都奉法守职,莫敢有怀苟且之意,以虚文塞责者。汉之治功,至是称为极盛焉。大抵民不安其生,繇于官不称其职;官不称其职,繇于人君不亲政事,而群臣苟且以塞责也。宣帝有见于此,故既试功能以考验之,又立法制以维持之,而当时遂有吏称民安之效。所以皋陶之告舜,必曰“率作兴事”,又曰“屡省乃成”。此真人君图治之要务也。

原文

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直解

汉时分天下为十二州,每州设刺史一员,督察州内所属的郡国,大略如今巡按御史之职。守,是郡守,即今之知府。相,是王国的辅相,即今之长史。二千石,指郡守国相说。这两样官,每岁食俸米二千石。玺书,是用宝的敕谕。关内侯,是小侯,无封国,但食租税于关内的。宣帝长于民间,知百姓每的困苦。只因有司官不职,那郡守、国相,为各县官的表率,刺史又是监临官,这三样外官,所系尤重。所以每遇除拜刺史与郡守、国相,必引来面见,访询地方事情,问民疾苦。试看他所用以治民者,其道何如。既亲问了,又恐他说得虽好,而所行未必皆然,等他到任之后,又详细考察他所行的政事何如。若言行不相顾,徒有虚名而无实政的,都一一体访得实。人不能欺,其综核之精如此。宣帝尝叹说:“百姓每所以得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以有司官刑政公平,狱讼得理也。我以一人之身,而居万民之上,天下事情,岂能一一周知?天下人民,岂能个个得所?全赖那郡国守相官替我分忧。如一郡之中,得一好太守,则一郡之民自安矣;一国之中,得一好国相,则一国之民自安矣。可不重乎?又以为太守乃一郡吏民之纲领,若数数更易,则不惟送旧迎新,劳费百姓,且人无固志,凡事苟且,下人亦皆有欺玩之意,上下不能相安。必须行久任之法,百姓每知他将来在地方日久,民情吏弊,凡事都欺瞒他不得,乃肯服从他的教化,以令则行,以禁则止,而上下相安也。”宣帝之意如此,所以当时做守相二千石官的,通要久任。若是历任未久,就有贤能功绩,也未便迁转他。但先降敕书奖励,或就彼加升官级,或赏赐金帛,或有赐爵至关内侯的,仍令在任管事。到做得年深了,遇朝里公卿有缺,即选那前日所旌表的好守相,次第超补。如黄霸以太守入为太子太傅,赵广汉以太守入为京兆尹是也。夫宣帝之留心守相如此,所以那时做官的,人人勉励,都实心替国家干事,百姓都得以安生乐业。汉家一代循良之吏,惟此时最盛,而天下太平,号称中兴之治焉。尝考武帝时,民穷盗起,为吏者罕有可称。至宣帝时,乃循吏并出,是岂治民之才独产于宣帝之世哉?盖武帝东征西伐,不恤其民,而宣帝则知民事之艰难。武帝尊用酷吏,而宣帝则褒赏循吏。武帝于吏之巧文避法者不能察,而宣帝则综核名实。此其治效之所以异也。然则人主欲追宣帝之治者,可不知所务哉!

原文

廷尉史路温舒上书曰:“陛下初登至尊,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殴,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者,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唯陛下省法制,宽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上善其言。

直解

初武帝时,治狱之吏,务为深刻,宣帝在民间深知其害。至是廷尉衙门有个掾史,叫做路温舒,上书说道:“今陛下始受天命,居至尊之位,当尽改前世的弊政,以正始受命的统纪,洗涤烦苛的文法,除去百姓的疾苦,以应上天眷命之意。臣闻昔日秦之所以亡者,其过失有十件,如废文学、好武勇、贱仁义、罪诽谤等事。自汉兴以来,把这些弊政,渐渐都改革了,只有一件至今尚存,则问刑官苛刻,不恤民命是也。这刑狱乃天下人性命所系,不可轻忽。一入于死,难以再生;肢体断了,岂可复续?所以《书经》上说:‘与其杀无罪之人,使之含冤而死;宁可失经常之法,而从轻以生全之。’古人之重民命如此。今之问刑官则不然,只是要故入人罪,不肯替人申理。朝廷以此责之郡县,官长以此责之僚属,上下互相驱迫,皆务以刻为明。问事深刻的,反说他是有风力的好官,名誉顿起;平恕的,反说他罢软不称其职,多致后患,以此成风。故问刑官都百般锻炼,只要人死,他也不是与那罪人有仇而憎恶之,盖能入人于罪,才保得自家无罪。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其势不得不为深刻。故冤抑之气,上干天和;太平之治,未得浃洽于天下者,坐此故也。俗语说:‘把地上画做个牢狱,叫人进去,人也不敢入;把木头刻做个问刑的官,叫人去对理,人也不敢对。’这都是说如今做法司官的刻薄成风,不惜人命,盖疾恶而悲痛之辞也。臣愿陛下减省法制,勿为烦苛,宽缓刑罚,勿尚深刻。则狱吏之弊可渐涤除,太平之风可渐兴起矣。”宣帝览书,称道他说的好。自此斋居决事,刑狱称平矣。大抵有罪之人不可姑息,无罪之人不可亏枉。惟公而明,则得其情,而天下无冤民矣。

原文

十二月,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使不辜蒙戮,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鞫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每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

直解

廷尉平,是官名,即今大理寺评事。宣室,是未央宫中殿名,乃斋戒的去处。谳,是审录罪囚。宣帝有感于路温舒之言,这年十二月,下诏说道:“近日郡县问刑官,决断罪囚,引用法律,多曲为附会,舞文弄法,日渐深刻,致使那无罪的人,枉被杀戮,朕心甚为怜悯。旧制遣廷尉掾史,出去与郡守推鞫狱囚。本要平刑,但廷尉史官小,任轻禄薄,恐体统不尊,有司或轻视他,势不能行。自今以后,为特设廷尉平之官,稍重其品秩,食俸六百石,定其员数,总置四人,专务平郡县刑狱,使适轻重之宜,以称朕哀矜无辜之意。”于是每岁季秋后,审决之时,有司奏请各重罪犯人。有该处决的,有该减等的,宣帝不敢安处在宫中,常临幸宣室,就斋戒的去处,洗心涤虑,亲自裁决,重其事而不敢忽。问刑官见上留意于此,也都悉心详审。一时狱刑号称平允,无复有任情轻重者矣。尝观汉世,尽心刑名,未有如宣帝者。既置廷尉平,以平郡县所鞫之狱;又斋居决事,以平廷尉所上之狱。分理于人,以详其法;亲决于己,以审其情。此所以狱无冤抑,而治称中兴欤!后世用刑者,宜取法于斯矣。

原文

勃海太守龚遂入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擒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上拜为勃海太守。召见,问:“何以治勃海,息其盗贼?”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乘传至勃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贼。”遂单车独行至府。盗贼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于是悉平,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慰安牧养焉。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农桑。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狱讼止息。繇是被召。

直解

渤海,是郡名。水衡都尉,是官名。潢池,是积水的洼池。宣帝地节四年,召渤海郡太守龚遂到京,将大用之。因他年老不堪公卿之任,遂拜为水衡都尉。盖取其官职亲近,事务清闲,所以优待之也。先年渤海及左右邻郡,连岁饥荒,有司不恤其民,盗贼处处生发,二千石官都不能擒制。宣帝忧之,命公卿大臣,各选举有才略堪做这郡太守者。那时丞相、御史都说龚遂可用,于是宣帝就拜他为渤海太守,召来面见。问他说:“如今渤海郡盗贼甚多,我用你为太守,你有何方法,能使盗贼止息?”龚遂对说:“盗贼之起,非出本心,其初都是陛下的赤子,只为这渤海郡在东海边,地方窎远,不得沾被圣化。又遇着岁荒,其民困于饥寒,有司官不加怜恤,那饥寒困苦的,无可告诉,不得已失身于盗贼,为一时苟活之计,致使陛下的赤子,偷弄陛下之兵于洼池中,以鼠窃狗偷为事耳,非真有他志也。今陛下命臣为太守,责臣以除盗,不知欲臣以兵剿而胜之邪,或以德抚而安之邪?”宣帝说:“我选用贤良太守,正要抚安百姓耳,但不知抚安之道何如?”龚遂对说:“臣闻治乱民,如解那结住的绳索一般,不可太急。绳子结了,须慢慢地理他,然后可解。百姓方乱,须慢慢地处他,然后可安。若急之,则愈加扰乱矣。臣愿丞相、御史且莫拘臣以文法也,勿责效于旦夕,但凡可以安民的,许臣得一切以便宜行事,庶几盗可化而民可安也。”宣帝见他说的有理,就依他所奏,仍赏他黄金以宠其行。龚遂既受命,就驰驿到渤海郡界上。郡中闻有新太守到,发军马来迎接。龚遂一个也不用,都发放回去,一面行文书,戒敕所属各县,把捕盗的官吏尽行散遣。只晓谕百姓每说:“但是手里执着锄头镰刀并各样农器的,便是好百姓,官府不必问他;惟是执着刀枪弓弩的,才是盗贼,方许拿问。”于是龚遂坐着一辆车子,独自行到府中,也不要人马防护,这是示百姓以不疑也。那做盗贼的,闻得新太守教条如此,都即时解散,丢弃了刀枪弓弩,去持着钩锄田器,各安生理,变为良民,不须剿捕,都平静了。乃开仓廪,把有司蓄积的米谷假借与贫民为资。又选用郡中的好官,以慰安牧养之,使无失所。龚遂又见渤海是古齐地,齐俗奢侈,好做工商末技,不事田作,所以民穷盗起,乃躬行俭约,以倡率百姓,劝他务农田,治蚕桑,以为衣食之资。郡中百姓,但有带持刀与剑的,就教他卖了剑去买牛,卖了刀去买犊。且晓谕他说:“你这一口剑,就是一只牛,一口刀,就是一个犊。你为何将这牛与犊带在身上,有何用处?今变卖了去耕田,务本等生理,却不是好?”又亲自循行田亩中,劳来劝勉那务农的人,使他及时耕作。自是百姓感化,不敢为非,郡中渐渐都有蓄积,衣食足,礼义兴,狱讼止息,无复有为盗贼者矣。龚遂之治渤海,其功绩显著如此,宣帝征召他为水衡都尉,盖繇此故也。夫渤海之盗,前守以一郡之兵,制之而不足;龚遂以咫尺之书,散之而有余。可见弭盗之方,不在逐捕,而在抚循矣。然渤海之盗,起于年岁饥荒,百姓穷迫,故龚遂得以抚绥解散之。若强暴无赖之徒,不因饥寒,无所逼迫,而横行郡邑,劫掠人民,若以龚遂之法治之,则迂矣。遇着这等的,必须先用威以剿除之,后用恩以抚绥之,而后可。

原文

魏相上书谏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间者匈奴未有犯于边境,今闻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上从相言。

直解

萧墙,是门内的墙。宣帝因匈奴尝侵扰西域屯田的军士,遂与将军赵充国等商议,要兴兵伐他。丞相魏相恐劳民动众,上书谏说:“臣闻武不可黩,兵贵有名。彼因敌国之暴乱,乃出兵讨之,以救其乱,而诛其暴,这叫做义兵,兵出于义,则人心归服,可以为王;因敌国先来加兵于我,不得已,出兵以御之,这叫做应兵,兵出于应,则士气奋厉,可以取胜;若争恨小故,不忍其愤怒之心,而必出兵以报之,这叫做忿兵,兵出于忿,则轻举妄动,必至于伤败;若利敌人之土地货宝,而出兵以夺之,这叫做贪兵,兵出于贪,则见利忘害,必至于覆破;若自恃其国家之大,矜其民人之众,而大兴师旅,欲以示威于敌国,这叫做骄兵,兵出于骄,则士卒苦其劳,敌国乘其敝,不至于灭亡不止矣。可见兵有顺逆,则事有成败,不可不慎也。近年以来,匈奴常通和好,未见有侵犯我边境,纵是争些屯田小事,亦不足介意。今闻朝廷之议,欲因匈奴衰弱,遂兴兵深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是出何名者也。以义兵,则匈奴之暴未著;以应兵,则边境之警未闻。其无乃近于骄忿之兵乎?且今年天下所奏刑狱的起数,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的,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可的变故,风俗败坏至此,深为可忧。今左右群臣皆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芥小忿于远夷,臣恐下伤人民之命,上干阴阳之和,外寇未平,内变先作。如孔子所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可不惧哉?”于是宣帝感动,就从魏相之言,弃了屯田的地界与匈奴,不复争焉。自古帝王制御夷狄之道,莫急于自治其内。若朝廷之上,纪纲振肃,邦国之间,风俗醇美,内地无虞,根本牢固,虽有夷狄外患,亦不足忧。若内治不修,百姓不安,虽无夷狄外患,亦为可虑。魏相不以匈奴为患,而惟以风俗为忧,深见远虑,戢兵保民,真可谓贤相矣。

原文

魏相好观汉故事,及便宜奏章,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相敕掾史按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未上,相辄奏言之。与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辅政,上皆重之。

直解

宣帝时,以魏相为丞相。魏相为人有治才,通达国体,他见得古今异宜,帝王迭兴,都有个立国规模。为后世子孙者,只当遵守他祖宗的法度,不宜远慕上古,徒务虚名而无实用。汉自高帝至今六世,中间阅历事变已多,一切因革损益,纤悉具备。在今日为君为臣的,只该讲求旧法,补偏救弊,自足以致太平,不必远有所慕。所以他平日只喜观汉家的故事,及先朝贤臣所条陈便民切要的章奏,把国家的事体,一一都讲究得熟了。及为丞相时,所条奏的,都是汉兴以来,一切便国宜民已行的故事,及文帝、武帝时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上的章奏,一一奏请施行。既不务虚名而慕古,亦不出意见而喜新,但求以利国家而已。他又见得天下太平,朝廷易生骄逸,那四方非常之事,足为警戒的,恐有司未必尽报,朝廷无繇得知。于是敕告丞相府中掾史,但是出去各地方勘事转来复命的,及给假回籍,从他家里回到衙门的,都着他陈说各地方所见异常的事。或有悖逆盗贼及风雨不调、水旱疾疫、灾变的事,各处有司官未及上闻,魏相先都知道了,己即奏过宣帝。因此有司不敢隐匿,四方民情疾苦得以上闻。他与御史大夫丙吉都是宣帝所任用者,魏相性严明,丙吉性宽厚,然两人一心尽忠于上,共辅朝政,彼此相济,绝无猜忌嫌疑之意,宣帝都敬重之。这一段,是叙魏相之贤。观其好观汉家故事,见他深识治体;观其奏白四方事情,见他留心民瘼;观其与丙吉宽严不同,而能同心共济,又见他能公忠体国,克己忘私。此魏相之所以为贤也,后之为臣者宜以之为法。

原文

帝以萧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称病。上闻之,使侍中金安世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起视事。

直解

汉时把京畿内分作三郡,一曰京兆,二曰左冯翊,三曰右扶风。这三郡,皆以辅翼京师,总叫做三辅。少府,是九卿官,管内府上用的钱粮。左迁,是降调。汉时以右边为上,左边为下,所以降官的叫左迁。宣帝时,有个文学贤臣萧望之,宣帝知其才,亲自擢用,三年间,超迁至少府卿。以他经术精通,持守端重,又咨访他国家大事,他能援古证今,论议有余,其材他日可以为丞相。但未知其政事何如,欲详悉试验他,然后大用。乃复除望之为左冯翊,把这繁难的地方着他做,以观其治民之才何如。这本是宣帝的美意,但望之以为少府卿又着他出去治郡,似与降调一般,因此望之心怀疑虑,恐有不合上意处,故有此转,即称病乞休。宣帝闻之,乃使侍中金安世到望之家,宣谕他说道:“朕凡简用大臣,都先使他经历治民,以考其功能,而后用之。你前日虽曾做平原太守,不多时,历任日浅,功绩未曾表见,故今复试之于三辅,欲以详考其治民之材耳,非他有所闻而左迁之也。”于是望之才安,就去赴任管事。后为冯翊三年,果能称职,累迁至御史大夫。这一节,见宣帝不轻于任相如此。盖宰相上佐天子,处分天下事,非才德并茂、文学政事兼优者,不足以胜其任。故宣帝虽知望之之才,而犹必试之于三辅,可谓慎且重矣。

原文

颍川太守黄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之。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重听何伤!”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因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

直解

颍川,是汉郡名。长吏,是县令以下通称。许丞,是许县县丞。督邮,是郡守差去督察属县的官。京兆尹,即今府尹。宣帝时,良吏最盛,以黄霸为首。黄霸做颍川郡太守,力行教化,不尚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那百姓每,化导他为善,非甚不得已,不加刑罚。所属长吏,有个许县县丞,年老耳聋,督邮官访察回来,说这官老疾,该着他致仕回去。黄霸说:“这县丞是个清廉的好官,虽是年老,筋力未衰,尚能参见官长,拜起送迎。纵使耳聋重听,何害于事?着他照旧供职。”或问说:“这官已老,何故留他?”黄霸说:“夫长吏者,为民父母,不可轻率变动。若屡次更易,此往彼来,百姓每送这旧的,迎那新的,一切支应礼节,不无费用。又有一等奸猾吏胥,乘此交代之际,旧官已去,新官初到,出入文卷,都在其手,因而隐匿弃绝,侵盗财物,无可稽查。公私费耗甚多,都是民之膏血。及至换来的新官,又未必胜似旧的,或反不如前官,徒增这一番扰乱,有损无益。故有司官,苟非贪酷为民害的,纵是老疾,不必数易。凡治道只去其太甚者耳,岂可琐屑纷更?事在得己,且勿轻动。”黄霸之为治,外虽宽厚,内实精明,以此能得官吏百姓的心,个个都道他好。郡中户口,每岁增加,考其治绩,为天下第一。宣帝遂征召他,着权署京兆尹事。盖不次超擢,以旌其能,可谓得激劝之道矣。夫自汉以来,称循吏者莫如黄霸。然霸之抚百姓,待属官如此,何尝以严峻为风力哉?至其论数易长吏,公私费耗之弊,又可以知守令之当久任矣。此任人者所宜深思也。

原文

初上闻褒有俊才,召见,使为《圣主得贤臣颂》。其辞曰:“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故人君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甯子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乂将自至;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休征自至,寿考无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乔、松哉!”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直解

悃,是诚信。鼎俎,是烹调饮食的器具。世传伊尹善知五味,在微贱时,曾身负鼎俎为庖厨之事,后来成汤知其贤,举以为相。鼓刀,是摩刮其刀。世传太公未遇文王时,曾做屠户,宰杀牲口,后来文王知其贤,尊之为师尚父。百里,是百里奚。自鬻,是自卖。百里奚贫时,曾自卖与人,替人牧羊,后来秦穆公举以为相。甯子,是甯戚。饭牛,是喂牛。甯戚贫时做车户,在车下喂牛,叩牛角而歌。齐桓公听其歌词,知其非常人,举而用之,任以国政。伯牙,是古之善抚琴者。递钟,是琴名。逢门子,即逢蒙,古之善射者。乌号,是弓名。初宣帝闻益州人王褒,有俊美之才,善为文章,取他来京。宣入面见,命他做个圣主得贤臣的颂。王褒遂献颂一篇,其辞说道:“夫贤才之人,能为人君建功立业,随用随效,就如工匠手中的利器一般。匠人无利器,则不能成工作之事;人君无贤臣,则不能建太平之业。所以为人君的,当其未得贤人之时,须旁招博访,卑身屈己。或求之于在朝,或求之于在野,只要得个贤臣与之共理,就如匠人寻求利器的一般,这时节何等勤劳。及其既得贤人之后,便把国家的政务,一一都付他干理,自家只是总个大纲,不必身亲劳苦。譬如工人得了利器,自然不费气力,这时节何等安逸。然则人君之欲致治者,莫贵于得贤明矣。然不惟人君贵于得贤,而贤人亦贵于得君。古昔贤人未遇明君之时,上之人都不知他。为国家图谋事功,揆度计策,则君不用其谋;披沥肝胆,陈露忠诚,以自效于君,则君不然其信。所以伊尹勤劳于鼎俎,太公久困于鼓刀,百里奚卖身,甯戚养牛,皆遭罹此患也。及其遇了明君,遭逢圣主,运筹画策,即合上意;谏诤过失,即见听纳;进退左右,则得通其忠;居位任职,则得行其术。如伊尹居保衡之重,太公受尚父之尊,百里奚之相秦国,甯戚之任齐政,载之青史,至今称之。夫此一贤人也,遇主则见用,不遇则见疑,身之穷通,名之荣辱,顾所遇何如耳。然自古贤臣易得,明君难遇。故世必有圣智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有了君,则自然有臣,就如虎啸而风声自然凛冽,龙兴而云气自然拥护,蟋蟀必待秋才吟,蜉蝤必待阴才出。这虫豸变化,也各有时候,况贤臣效用,岂不待圣明之时?所以《易经》上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言人君以圣德而居尊位,正如神龙飞在天上。为臣的,遇这时节,利见这等的大人,以行其志而取功名。《诗经》上说:‘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思,是语助辞。皇字,解做美字。言美哉此众多之贤士,都生在周文王的国中。这等看来,可见世道清平,主上明圣,那俊乂的贤士,感时思奋,自然出来效用。圣君明明在朝,贤臣穆穆布列,元首股肱,联合为一体,精神意气聚会于一堂。君得臣,而益见其圣;臣得君,而益见其贤。主既圣,臣又贤,以圣主而用贤臣,两下里情投意合,言听计从。便就是以善抚琴的伯牙,而操递钟之古琴,以善射的逢蒙,而弯乌号之良弓,也比不得那君臣相得的意思。故圣主的功业,不能独成,必须待贤臣而后弘大;俊士的德行,不能自见,必须待明主而后显著者也。君要得这样臣,臣也要得这样君,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就如那鸿雁的毛羽,遇着顺风,翼然奋迅,大鱼在溪壑乘着顺水,沛然放纵,何功不可立?何事不可为?垂衣拱手,坐致太平,天地之休征自应,人君之寿考无穷,这就是长生的道理。又何必偃仰屈伸如彭祖,呴嘘呼吸如乔、松,然后可以得寿哉!”彭祖、王乔、赤松,都是古时仙人。偃仰屈伸、呴嘘呼吸,是导引运气之术。这时宣帝颇好神仙,故王褒应制作颂,篇终及此,所以寓讽谏之意焉。

原文

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奉国珍朝。诏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傅萧望之以为:“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天子采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直解

款字,解做叩字。五原塞,是五原郡的边塞。自汉兴以来,匈奴强盛,常与中国抗衡。至宣帝时,匈奴衰乱,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争立,被郅支杀败,恐不能自保,乃谋事汉,以求中国之助。甘露二年,单于亲领人马,到五原郡的边塞,叩请边吏,说他愿奉国内珍宝来朝汉天子,比于藩臣。宣帝许之,先命公卿大臣议定他朝见的礼仪。那时丞相御史议说:“先王之礼,先中国而后夷狄。今待虏酋宜如诸侯王之礼,但其位次须在诸侯王之下。”独太子太傅萧望之议说:“匈奴本是汉之敌国,政教所不加。今虽来朝,宜待以不臣之礼,位次在诸侯王上。”宣帝采用望之之议,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当朝谒时,赞礼者只称臣而不称名,盖以客礼待之也。自古边境之安危,常视胡运之盛衰。汉兴以来,德莫盛于文帝,威莫强于武帝,然不能使匈奴之臣服也。至宣帝时,乃称臣纳款,稽首来朝。虽繇宣帝贤明、中国治安,然亦适当虏运之衰,故宣帝待以不臣之礼,以示非威德之所能致。盖天子之谦德也。自是终西汉之世,匈奴感恩归义,朝贡不绝,边境无事者数十年,岂非其礼让恩信,有以深结其心故哉!

原文

上以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皆以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直解

是时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宣帝见塞外戎狄都来宾服,因此思想起一时辅佐的贤臣,为吾之股肱,运谋宣力,内修外攘,以致有今日。追念他的好处,不可泯灭,宴表而扬之,以明示四夷,永垂来世。乃使画工图画其人于未央宫中麒麟阁上,模仿他的形容体貌,佥署他的官爵姓名。第一个是霍光,独不书其名,上面只写说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因他曾受武帝顾托,拥立昭帝,其后又定策迎立宣帝,辅佐三朝,功德茂著,故尊重之,而不名也。其次是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前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都有定策宿卫,及征讨戎狄之功。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有同心辅政之功。太仆建平侯杜延年、宗正刘德、少府梁丘贺、太子太傅萧望之,也都各随职业,尽忠效劳。典属国苏武,曾在匈奴中,持节一十九年,为戎狄所敬重。这十一个人,都有大功德于社稷,当世的人,都知其名,以此用图画表而扬之。要显见这中兴的辅佐,就比着周宣王时方叔、召虎、仲山甫三人一般。盖宣王是周家中兴之贤君,方叔、召虎、仲山甫,都是中兴之名臣,今所图画的十一人,亦可与他并美而无愧焉。宣帝此举,一以不忘诸臣之功,见得宾服之有自;一以明示来朝之夷,见得中国之有人;一以流传于天下后世,见得当时君臣相与之盛,且以为后来辅佐者之劝。盖其意微矣。

元帝

孝元皇帝,名奭,是宣帝之子,在位十六年。

原文

初元元年,上素闻王吉、贡禹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己问以政事,禹奏言:“古者人君节俭,什一而税,亡他赋役,故家给人足。臣愚以为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天子善其言,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直解

太仆,即今之太仆寺。水衡,即今之上林苑监。王吉、贡禹两人当宣帝时致仕回家。元帝素闻这两人都通经术,且操行廉洁,心甚重之。即位之初,特差使臣赍诏去行取来京。此时两人都已年老,王吉在路上病故,只贡禹到京。元帝除授他做谏大夫,常虚心问他以政事。贡禹奏说:“为政莫先于爱民,而爱民必先于节用。古时人君躬行节俭,宫室有限,服用朴素,宫女不过数人,御马不过数匹,所自奉的甚简。故其取民之财,每十分则税他一分,其用民之力,每一岁只使他三日,此外再无别项科敛差役烦扰百姓。所以当时的百姓家家富给,人人充足。后世宫室大广,服用太侈,宫人与御马太多,而百姓太困。臣愚以为今朝廷用度,欲尽如上古之制固难,然亦须略仿古制以自撙节,减损服御,停止工作,凡事皆务从省约以利贫民,庶几得节用爱人之意。”元帝喜他说的有理,遂下诏命诸离宫别馆,车驾不到的去处,不必修理。又命太仆衙门减去食谷的马,水衡衙门省去食肉的兽。他如革服官、省卫卒、弃宜春之苑、罢角抵之戏,这都是采用贡禹的言语,其所利于民者多矣。故元帝之于汉,虽为中材之主,而节俭一事,则实后世之所当法也。

原文

永光元年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薛广德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直解

酎,是新熟的醇酒。汉家常以正月造酒,酝酿到八月间,才取以荐宗庙,叫做酎祭。永光元年秋,元帝当酎祭宗庙,从长安城西便门出去,要就水路乘楼船以行。御史大夫薛广德拦着车驾,除下冠帽,叩头说道:“车驾该从桥上去,不可乘船。”元帝未及听从,且着他戴了冠帽起来。广德一时急切奏说:“陛下若不听臣,必要乘船,臣就自家刎死,把颈血来秽污了车轮。陛下不得洁净,难以入庙行礼矣。”元帝见他言语说得太直戆,心下不喜。于是光禄大夫张猛进前解说:“臣闻自古以来,主上明圣,臣下乃敢直言。盖以主圣,则能宽容听纳,人臣得以尽言而无所忌讳故也。今论事理,乘船则风波危险,就桥则道路安稳,圣主举动务为安稳之图,不履危险之地。今广德恃圣主在上,言语虽欠婉曲,然意在爱君,不欲其乘危,似可听从。”元帝的意思方才回转,向张猛说:“晓悟人的言语,都似你说得这等从容明白,岂不是好!何用急迫至于自刎,如薛广德所言耶?”乃从桥而行。夫酎祭非无故而出,乘船亦未必皆危。而广德谏之,其迫切如此,盖以人主一身宗社生灵所系,不可顷刻而忘慎重也。又况逸游田猎,登高临深,车驰马骤,轻万乘之尊而忘不测之虑者哉!此忠臣之爱君,所以不惜尽言,而圣主之所必察也。

原文

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谮毁之。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凰来仪。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繇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正臣进者,治之表;正臣陷者,乱之机也。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成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下之心,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直解

元帝时,用舍不明,邪正混进。光禄勋周堪、太中大夫张猛等,都以正直无私,为石显所倾陷。刘更生恐怕谗说得行、正人蒙祸,乃上书说道:“臣闻虞舜之朝,命禹、稷、夔、龙等九人做九官,所用的都是君子。那时群贤同心,都济济然以德相让,略无猜忌的意思,何等和顺!众臣既和于朝,则和气感动,万物亦皆和于野。故《箫韶》之乐奏至九成,感得凤凰瑞鸟来仪于庭,而虞以之兴。至周幽王、厉王之际,尹氏皇父等用事,所用的都是小人。这小人与君子不和,积成仇隙,更相非谤,互相怨恨,必欲谋害忠良。那时天地之变交作,日月薄蚀而无光,水泉沸起而不安,山陵或崩陷而成谷,溪谷反填满了成山。又夏月降霜,不顺节令。天灾物变,聚于一时,而周以之亡。繇虞周之事观之,可见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瑞多者,其国必安;灾异众者,其国必危。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未有能易者也。如今阴阳不调,灾异数见,皆小人倾陷君子,怨气充塞之所致也。蹈衰周之覆辙,而欲追有虞之盛治,岂不难哉!夫国家之治乱,系于邪正之进退。正臣进用,便是治平的标表。盖正人见用,则所引进者必皆正人,君子满朝,政事修举,国家岂有不治者乎!正臣陷害,便是乱亡的机括。盖正人既去,则奸邪从此得志,小人在位,政事废坏,国家岂有不乱者乎?然邪人所以能害正者,繇上心多疑也。人君于贤人,既知他是忠正的,就该信任他;若心里又疑他未必是贤,或前或却,这叫做狐疑。那小人窥见主上如此不信任贤人,便来百般谗谮贼害他,君子何繇得安其位?于那谗贼的人,既知他是小人,就该斥去他,却又优游姑息,不能断然去之,这叫做不断。那小人无所惩戒,越发放肆,都引类而来,是开群枉之门,而招之使进矣。君子、小人势不两立。谗邪既进,则众贤必退;群枉既成,则正士自消。所以《易经》中有否、泰二卦,阳为君子,阴为小人。三阴并进,小人的道长,君子的道消;阴胜过阳,则政日乱而为否。否者,闭塞而昏乱也。三阳并进,君子的道长,小人的道消;阳胜过阴,则政日治而为泰。泰者,亨通而昌盛也。邪正之消长,关乎世运之盛衰如此,为人君者,可不早辨而决断之乎?今以陛下这等聪明圣智,诚能深思天下人的心,都好正而恶邪,于是去谗必断,以杜塞群枉之门,任贤勿疑,以广开众正之路,使邪正是非炳然明白,而举错各当,勿致混淆。则政有治而无乱,世有泰而无否,百灾自然消灭,众祥莫不毕至,以施于天下,乃太平的基本以贻于子孙,为万世的利益,岂不美哉!”大抵君子、小人势不并立,君子恶小人坏败国家的事,故常欲去小人;小人恶君子攻发他的过恶,亦常欲害君子。顾人君所信任者何如耳。舜之世,不能无小人。然舜诛共工、兜,而惟禹、稷、夔、龙之徒是用,所以君子得位而九官成济济之功;幽厉之世,不能无君子,然幽、厉疏召公、芮良夫,而惟尹氏皇父之徒是用,所以小人得志,而谗口肆嚣嚣之祸。朝廷之乖和、国家之治乱,惟在君子、小人一进退之间而已矣。元帝恭俭儒雅,亦是汉家贤君,只缘邪正之际,优游不断,知萧望之、周堪、张猛之贤,而不能信用,知石显之奸而不能斥退,致使君子被祸、小人擅权,而汉室遂衰,岂非万世之明鉴哉!

成帝

孝成皇帝,名骜,是元帝之子。在位二十六年

原文

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向诗书古文,向乃因《尚书·洪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傅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

直解

刘向,即是刘更生,后改名向,是汉之宗室。《洪范》,是《周书》篇名,箕子以天道告武王的说话。成帝时,常有日食星陨、山崩水溢,各样灾异。刘向自以汉家同姓之臣,见得外戚王氏权位太盛,宗社将危,欲上书论谏。而此时成帝方留意于诗书古文,刘向乃借诗书以寓论谏之意。看得《尚书·洪范》篇,箕子为武王陈五行五事、休征咎征之应,正可以发明天道,感悟君心。于是就因这书中所说的休咎,采集上古以来,历春秋战国至秦汉时,史书所记祥瑞灾异之类,每件必推寻其行之得失,以原灾祥之所始。又连附以后来祸福,以究灾祥之所终。如某时有某灾异,是因某君臣行的某事不顺,其后果有某祸,皆明著占验,以见变不虚生。又以木火土金水之五行,貌言视听思之五事,加以皇之不极,分做十一门类。其说以为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则有木不曲直之异;弃法律,逐功臣,易嫡庶,则有火不炎上之异;治宫室,犯亲戚,则有稼穑不成之异;好战攻,饰城郭,则有金不从革之异;简宗庙,逆天时,则有水不润下之异。貌不恭,则其罚常雨;言不从,则其罚常旸;视不明,则其罚常燠;听不聪,则其罚常寒;思不睿,则其罚常风;皇不极,则其罚常阴。每门类之下,各引古今灾异为证,以类相从,悉有条目,其书凡十一篇,叫做《洪范五行传论》,奏上成帝。盖欲成帝览前代之休咎,悟今日之得失,庶几遇灾知惧,裁抑外戚以应天意也。成帝本是聪明的人,又多读古书,心里也知刘向忠诚爱国,故意为王凤兄弟专权,特起此论。但内制于太后,外制于诸舅,终不能夺王氏之权。其后王立、王商、王根相继执政。至于王莽,遂篡汉室,而向之书,徒托诸空言而已。

原文

永始元年,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王曼子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凤死,以莽托太后及帝。久之,封莽为新都侯,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振施宾客,家无所余,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

直解

五侯,是成帝的母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人,成帝一日都封为列侯,故叫做五侯。永始元年,那五侯家子弟,恃着朝廷的恩宠,门户方盛。乘此时,争尚侈靡,都以车马驺从、声乐、女色、佚乐、游宴为事,一个要胜似一个。独有王曼早故了,不曾得封。王曼的子王莽是个极奸诈的人。他既孤贫,心里贪慕着五侯家的富贵,却故意矫情立异,以求名誉。乃自家屈体贬损,装做个恭谨节俭的模样,勤劳其身,从师问学,博通经传,外面结交英俊的贤士,内里承事伯叔诸父,都委曲而有礼意。此时他伯父王凤为大司马,秉朝政。王凤病时王莽假意侍奉,极其恭谨。王凤感他这意思,临死时,把他付托与太后及成帝,要抬举他。以此成帝常记着在心上,数年后,就封王莽做新都侯。王莽得计,愈加矫饰,爵位越发尊重,他节操越发谦谨,家中但有财物,就把来施与宾客,专干那恤孤济贫的事,自家更无蓄积。那时人都被他瞒过了,人人称颂他的好处,王莽的虚名日益隆盛,一时遍洽中外,倾压其诸父之上矣。其后竟代王根为大司马,专擅朝政,遂篡汉室。夫外戚之家习为侈靡,志在车马声色,此其常态耳。至于折节为恭俭以收众心,此其大奸不可测也。故王莽初时,以此欺哄其伯叔宾客,以致声名、取爵位。爵位既极,又以此欺哄天下的人,而倾夺汉室,此所谓渐不可长者。向使成帝于诸舅,止厚其恩赉,勿令秉政,使他无可希觊,虽有王莽之奸,亦何所施乎?善处外戚者,不可不深思也。

原文

故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皆尸位素餐,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上意解。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直解

槐里,是汉时县名。素餐,是空食俸禄。尚方,是内府。讪,是谤。龙逢,姓关,是桀之臣,比干是纣之臣,二人皆以直谏,为桀、纣所杀。是时,王氏专权乱政,朝臣多趋附之。有安昌侯张禹以经学为帝师,乃成帝所尊信者。他也惧怕王家威势,遂曲意党护,与他结好以自保富贵,其负国之罪大矣。有原任槐里县令朱云为人刚直敢言,恶张禹如此,乃上书求面见天子言事。公卿都侍立在前,朱云向前直说:“如今朝廷大臣,个个尸位素餐,叨享朝廷的爵禄,无有肯尽忠于上者,臣窃愤恨之,愿赐内府斩马剑与臣,先斩断一个佞臣的头,以警其余。”成帝问:“佞臣是谁?”朱云对说:“是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小臣无礼,居下谤上,当大廷中辱我师傅,其罪该死不赦!”侍班御史就拿朱云下殿。朱云攀扯殿前槛干死不肯放,御史又拿得急,把槛干扯断了。朱云乃大叫说:“昔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臣今亦以直言被戮,得从二臣游于地下,同为忠义之鬼,臣愿足矣!但不知圣朝后日何如耳!”御史遂拿朱云出去,罪且不测。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取去冠帽,叩头于殿下说道:“此臣从来狂直。使他说的是,则不可诛;纵使说的不是,然其心只是为国,亦当优容之。”于是成帝怒意解释,朱云才得免死。到后来修理栏干,成帝吩咐说:“这栏干不必改换,只把那坏了的修补起来,留个遗迹,使人知道是朱云所折,以旌表直言之臣。”夫奸臣擅权,其初犹有忌惮之心,只因邪佞小人惧怕威势,贪图富贵,群然阿附,结成一党。至于忠臣义士,间或有发愤直言者,又不蒙听纳而反以得罪,则奸臣之势遂成,而人主孤立于上矣。所以为君者最要优容狂直之言,以潜消壅蔽之祸。今成帝知宥朱云,且辑槛以旌之,然不能疏张禹之宠、抑王氏之权,而汉之天下竟为王氏所篡,岂不深可恨哉!

哀帝

孝哀皇帝,名欣,定陶恭王之子也。成帝无嗣,召而立之,在位六年。

原文

帝睹孝成之世,禄去公室,及即位,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然而宠信谗谄,憎疾忠直,汉业繇是遂衰。

直解

哀帝在藩府时,见得成帝之时,外戚擅政,威福下移,权胜私门,禄去公室,皆以主威不立之故。及即位之后,屡次诛杀大臣,欲以尊强主威,仿效以前武帝、宣帝的行事。其志未尝不锐,而乃宠信谗谄之人。如侍中董贤等,皆以嬖佞而至三公。憎疾忠直之士,如丞相王嘉等,皆以直言蒙祸。以此举动,岂能使人心悦服?虽杀之而不畏矣。所以汉家基业从此遂衰,不可复振,王莽因得篡而代之。夫济弱者不于威,而建威者在于德。哀帝承元成之后,国势已弱,奸臣擅命,诚能正身修德,信任忠贤,秉至公以明赏罚,操威福以驭海内,则奸邪无敢肆其志而主威立矣。不知出此,而徒欲假诛杀以振之,尚可得乎?其致倾危,非不幸矣。

平帝

孝平皇帝,名衎,中山王之子。哀帝崩,无子,大臣迎而立之,在位五年,王莽弑之。

原文

初,长沙定王发,四世孙南顿令钦生三男:、仲、秀。性刚毅慷慨,有大节。秀隆准日角,性勤稼穑。常非笑之,比于高祖兄仲。宛人李守,好星历谶记,尝谓其子通曰:“刘氏当兴,李氏为辅。”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阳骚动,通从弟轶谓通曰:“今四方扰乱,汉当复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通笑曰:“吾意也!”遣轶往迎秀,与相约结,定谋议。归舂陵举兵,于是自发舂陵子弟。诸家子弟恐惧,皆亡匿。及见秀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与下江将王常及新市、平林兵合。于是诸部齐心,锐气益壮。

直解

宛,是县名,舂陵,是乡名,都在今河南南阳府。王莽既篡汉祚,暴虐无道,至其末年,天下叛之,盗贼并起。一伙在江夏新市地方,王匡、王凤为首,叫做新市兵;一伙在江夏平林地方,陈牧为首,叫做平林兵;一伙在荆州地方,王常为首,叫做下江兵。这时节,天下人心皆复思刘氏,于是光武皇帝乘时起兵,以兴复汉室。这一段是记光武初起兵时事。初景帝第六子名发,封于长沙,谥为定王。定王四世孙名钦,为南顿县令,生三子:长的名,字伯升;次的名仲;少的名秀。秀即光武皇帝。刘为人生性刚毅,慷慨有豁达大节,不治产业。光武状貌生得异常,鼻准隆高,额上有骨耸起,叫做日角,性却勤于稼穑,喜治产业,与不同。常讥议戏笑他,比他做高祖的兄刘仲一般。盖刘仲只知治生,无远大之志,故为高祖所笑。光武岂是这样人?乃处乱世,韬晦当如此。那时宛县人李守,好习天文符命的书,豫先知道兴废。当王莽篡汉时,私对他儿子李通说:“看图谶上,刘家气运还当中兴,我李家当为他的辅佐。”及至新市、平林兵起,迫近南阳,郡中骚动。李通有个同祖兄弟叫做李轶,对李通说:“今四方扰乱,汉当复兴。汉家宗室在南阳郡的,只有舂陵乡刘伯升兄弟,散财结客,泛爱容众,可与他共图大事,兴复汉室也。”李通心下常记得他父亲的言语,便笑说:“这乃是我的本心。”此时光武在宛县,李通就着李轶去迎接他来,与他相约结定谋议,回到舂陵地方,同起义兵。于是刘亲自佥发舂陵子弟为兵,那各家子弟心下怕惧,都逃躲了,不肯从他。及见光武穿着大红、戴着大帽,都惊异说道:“他平生谨厚,不肯胡为。如今也做这等事,想是大事可成,但从他去不妨。”子弟每乃稍稍自安,出来应募,共得子弟七八千人。一面去招集各伙在山泽的,与下江将帅王常,及新市平林的兵马,会合一处,以助声势。于是王常、王凤、陈牧等诸部齐心,南阳子弟锐气益壮矣。夫南阳之人,刘以豪侠率之而亡匿,光武以谨厚倡之而服从,可见此时众心之所属,已在光武矣。济大事者,以人心为本,此汉室之所以复兴也。

原文

更始遣将攻武关,三辅邓晔、于匡起兵应汉,开武关迎汉兵。诸县大姓亦各起兵称汉将,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九月戊申,兵从宣平门入。火及掖廷、承明,莽避火宣室,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庚戌旦明,群臣扶莽之渐台。晡时,众兵上台斩莽首,分莽身,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传莽首诣宛,县于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直解

更始,是汉之宗室,名叫刘玄。王莽之末,汉兵并起,共立刘玄为天子,号更始皇帝。渐台,是太液池中的高台。脔,是肉块。汉兵既大破王莽兵于昆阳,乘胜长驱,于是更始遣其大将军申屠建攻打武关,欲入关中。那时人心思汉,三辅地方豪杰有邓晔、于匡,两人共起义兵为汉兵内应,开武关迎纳汉兵。关中各县的大户也都起兵自称汉将,愿助汉兵共诛王莽。而长安旁近去处的义兵也四面齐至,会于长安城下。九月戊申日,汉兵攻破宣平门入城,举火焚烧宫室,延及掖廷宫、承明殿。王莽走去宣室前殿避火,不知死在旦夕,尚且为魇镇之术,乃移席随北斗柄所指而坐,对群臣说:“天生德于我,使我受命为天子,汉兵其奈我何?”其欺天罔人如此。至庚戌日平明,兵火愈迫,群臣扶王莽往太液池中的渐台,欲阻水以避之。汉兵遂围其台。至日晚时,众兵上台,斩了王莽的首级。众将士每将王莽的身尸碎割了,逐节而解,逐块而分,都拿去请功,因此相争相杀者至数十人。此时更始都于宛县,申屠建乃传送王莽首级至宛,枭之于市。百姓每都怨恨王莽,共取其头掷击之,或切食其舌。自古乱臣贼子受祸之惨,未有如王莽者。盖汉家德泽尚在人心,王莽乃乘其孤寡,逞其奸诈,一旦夺而有之,是以人心共愤,义兵四合,不旋踵而遭屠戮之祸,此可以为万世篡贼者之戒矣。

原文

更始将都洛阳,以刘秀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秀乃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莫不笑之。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繇是识者皆属心焉。

直解

洛阳,在今河南府。刘秀,即光武皇帝。司隶校尉,是官名。三辅,是京兆、冯翊、扶风三郡。帻,是裹头的巾。初,更始建都于宛,及取了洛阳,又要迁都于洛阳。此时光武尚在更始部下为将军,更始乃命他行司隶校尉的事,着他前去整理修葺洛阳的宫阙官府。汉家旧制,司隶校尉主督察三辅等地方,其僚属有从事史十二人,以司督察。光武既做这官,便设置僚属,作为文书,移与属县,其从事人员主司督察,一如旧制。那时三辅地方的官吏士卒,往东去迎接更始,见他手下各将帅过去的,只用巾帕包头,不戴冠帽,又穿着短窄的衣服,似妇人装束一般,莫不笑之。及见光武的僚属,其衣冠结束,都是旧时的制度,件件齐整,百姓每欢喜不自胜。其中老吏曾见旧日太平景象的,或感怆垂涕说道:“不意今日扰乱之后,复得见前时汉家官属的威仪如此。”自是有见识的,都归心于光武,愿推戴之矣。夫观当时百姓,一见汉官威仪,遂至于垂涕叹息,则人心思汉可知矣。宜汉之已废而复兴也。此虽光武之动依礼法,有以得人心,亦孰非其祖宗之遗泽,尚存而未泯哉!

原文

更始拜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河,镇慰州郡。秀至河北,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民悦喜,争持牛酒迎劳,秀皆不受。

直解

汉家以大司马秉朝政,官品最尊。此时更始已平河南,都洛阳,乃除授光武行大司马的事。就着他持了符节,渡河而北,循行各州郡,镇抚慰安之。这时王莽暴虐,官吏不才,赋繁刑重。光武既到河北,所过郡县,便引见那郡守县令以下各官吏,一一考察其行事。有贤能的,即升迁之;其不职的,便罢黜之。狱中囚徒,轻重罪名都审录过,拟议停当,即时发遣。尽除去王莽琐碎的法度,崇尚宽大。前此王莽妄拟成周改汉官名,如郡守改名大尹,县令改名县宰,似此等类,一切革去,复用汉家旧时官名。于是官吏百姓每个个欢喜,都争先来迎接,牵牛担酒,献上光武,以犒劳军士。光武不欲烦费百姓,都辞了不受。昔高祖入关,除秦苛法,吏民争以牛酒迎献,高祖悉却不受,恐烦劳百姓。今光武循行河北,除莽苛政,吏民亦争以牛酒迎劳,光武亦却之。此可见光武之宽仁能得民心,同符于高祖,而帝王之施为气象,自与寻常不同也。

原文

南阳邓禹杖策追秀,及于邺。秀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秀笑,因留宿。禹进说曰:“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崛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悦,因令禹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每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皆当其才。

直解

策,是马棰,即今之马鞭,古时以竹木为之,故谓之策。邺,是县名,即今彰德府地方。赤眉、青犊,是当时诸贼的名号。南阳人邓禹,从小时就认得光武非常人,与他结识。光武初起南阳,邓禹未及随从。及光武领兵抚定河北,邓禹闻知,乃杖马策慌忙追赶,渡河到邺县地方才赶上了。光武见他远来,问他说:“我奉诏书,以便宜行事,得径自封爵除官。你今远来,莫非要官做么?”邓禹对说:“不是要做官,只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随侍左右,亦得少效尺寸之劳。干些功业,他日书在竹帛上,流芳千载,不枉了平生所学耳!”光武喜笑,就留他同宿。邓禹因乘间劝光武说道:“如今山东未安,盗贼群起,赤眉、青犊之类动辄啸聚数万人。更始既是常才,不能自家听断,而委政于下。他手下的诸将,又都自庸人暴起,所志不过图些财帛,争用威力以凌人,只求朝夕快意而已。何曾有个忠良明智之士,深虑远谋,欲上以尊君,下以安民者乎?君臣如此,其亡可立而待。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归服;又军令整肃,赏罚明信,举动自与凡人不同。今能平定天下者,非公而谁?为今之计,莫如礼贤下士,延纳天下的英雄,除残去暴,务悦天下的人心,复立高帝之业,以救万民之命,却不是好?且以明公之才图取天下,天下不难定也。何必屈身于更始,虚用其力于无成之地哉?”光武听了大喜,因命邓禹常宿歇帐中,与他私定计议。每任用诸将,多访问于禹。凡禹所荐的,一一都当其才,其知人如此。尝观萧何之劝高帝,有养民致贤人一言,高帝用之以成帝业。今邓禹亦劝光武以延揽英雄,务悦民心,其意正与之合。萧何有发踪指示之功,而邓禹亦能举用诸将,各当其才。此其所以为佐命之元功,而与萧何并称也欤。

原文

大司马秀至蓟,会王子接起兵蓟中,以应王郎,城内扰乱。秀趣驾而出,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芜蒌亭,时天寒烈,冯异上豆粥。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秀使王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护渡,未毕数骑而冰解。

直解

蓟,是县名。芜蒌亭、下曲阳、滹沱河,都在今真定府地方。澌,是水上流冰。这时光武为大司马,安辑河北,行到蓟县地方,适遇着邯郸王郎作乱。蓟中有个宗室王子刘接,起兵要与王郎连合,以此城内扰乱。光武急忙乘车走出,所过地方不敢复入城邑,只歇息在路边人家吃饭。行到芜蒌亭,时天甚寒冷,又无粮米,冯异煮豆做粥,进与光武充饥。又行到下曲阳县,听得王郎的车马在背后赶来,那从行的人个个惊恐。行至滹沱河,探候的吏回报说:“河水里流下冰来,不曾冻合,没有船只,怎生渡得过去?”光武使其将王霸前去打探。王霸看了,果是难渡,恐怕惊了众人,不如权且说渡得,以安众人之心。且要诸将士都到河边,临着河水以为险阻,待那贼兵到时,众人见前面没走处,只索与他死战,这就是韩信背水阵的意思。于是回还,对众假说:“河冰坚固,人马都过得去。”官兵听得这说话,个个喜欢。光武笑说:“先间候吏的言语,果是谎说。”即便前去。及到河边,那河水真个也就冻合了,光武便着王霸监护众军渡过河去。刚刚渡得数骑人马到岸,冰已开了。此时光武甚见窘迫,偶遇河冰,幸而得免,岂不是天意?然亦因光武能除暴安民,有此盛德,感格上天,故扶持保佑之如此。若不能修德,徒靠天命,欲侥幸于或然之数,岂有此理哉!

原文

秀披舆地图,指示邓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淆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直解

披,是阅视。舆地图,是天下地里之图。那时天下郡国,多为盗贼所据。光武一日阅视天下地图,指示邓禹说道:“天下郡国这等广大,如今才收复了河北数郡,是十分中才得了一分,怎能勾便得各处平定?你前日见我时,就说以我去图虑天下,指日可定,莫不忒看得容易了,此是何故?”邓禹对说:“自汉室中衰,盗贼并起,四海之内,纷纷扰乱,只以劫掠为事,无有能替百姓每做主者。这时人心思想要得个圣明之君,以为依归,就如初生的孩儿要得个慈母,靠他乳哺一般。自古以来,兴王之君,只看他德之厚薄如何,不在地之大小。若是德厚,人心归之,虽无尺土,亦可以成大业;如其德薄,人心离散,虽有天下,亦必至于亡。今只宜论德,何必论地?”前此邓禹曾劝光武延揽英雄,务悦民心,这就是修德的事,所谓天下不足定者此也。中兴诸将,识见未有能及此者,故邓禹战伐之功,虽不加于诸将,而独为一代元勋,岂非以其能识天下之要务哉!

原文

五月,王霸追斩王郎。秀收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秀不省,会诸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直解

反侧子,是反覆无定、怀二心的人。更始二年五月,光武既连破王郎之兵,王郎战败逃走,王霸追击斩之。光武入邯郸,收王郎遗下的文书,捡得当时河北官吏百姓每与王郎往来交通及谤毁光武的言语,有数千纸。光武通不查看,即时聚会诸将,对众烧之,说道:“这书我若查他的姓名,未免人心疑惧。不如尽行烧毁,泯其形迹,使反侧之徒得以自安。”盖帝王以天下为度,不修私怨,不计旧恶。况当时祸乱初平,人心未定,若复究其交通之罪,则将人人自危,而益生动摇之变矣。故光武之烧文书,一则能容人过,见他度量广大;一则务安人心,见他智虑深远。此所以能有天下也。

原文

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悉令罢兵。耿弇进曰:“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今更始为天子,而诸将擅命,贵戚纵横,虏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败也。公功名已著,以义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萧王乃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贰于更始。

直解

光武既诛了王郎,更始见他威名日盛,有疑忌之意。遂遣使者到河北,封他为萧王,就命他罢了兵,与将士每都回京师,盖欲借此以收其兵权耳。那时,光武的意思犹豫未决,欲从更始之命,罢兵回去,又恐失了河北地方,人心离散,汉室难以兴复。于是耿弇进谏说道:“当王莽篡汉时,政令烦苛,百姓每怨苦王莽,复思汉家,所以一闻汉兵之起,莫不争先归顺,望其能除暴救民也。今更始本是庸才,不可以为天下之主,又不能钤束群下。诸将每都专权擅令,不知有朝廷。后妃之家,恃宠使势,不循法度,纵横于京师。甚至虏掠人家财帛子女,放恣无忌,与盗贼一般。其暴虐害人,有甚于王莽者,所以元元之民,困苦无聊,都搥胸呼冤,反想起王莽之朝,以为不如彼时之为安。百姓离心如此,以此知更始决然成不得大事。虽欲辅之,亦何益乎?明公先破王莽百万之众于昆阳,今又平定了河北,功名已著,天下归心。若仗大义以行征伐,谁不响应?只消传一道檄文,分投告谕,而天下可定矣。天下至重,公本汉之宗室,可乘时自取,勿令异姓得之,绝了汉家的宗祀。”光武感悟,乃托辞说:“河北地方尚未平定,未可罢兵回朝。”不赴更始之召。始初更始杀了光武之兄刘。光武一向隐忍,屈己而为之臣,至是见得天命人心,不在更始,乃与他分为两家,各自行事,不复用其命令矣。未几更始果败,而光武遂自河北即帝位焉。大抵天下大器,非庸才所能堪,而人心已离,天命必去,不待成败之既形,而智者能预见之矣。观王莽已篡而诛,更始已立而败,其故皆繇于失人心。而光武之德,为人心所归,卒能兴复汉业。孟子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也;得其民有道,得其心也。”岂不信哉!

原文

是时,诸贼铜马、铁胫、尤来、大枪、上江、青犊、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秋,萧王击铜马于,吴汉将突骑来会青阳,士马甚盛。铜马食尽,夜遁,萧王追击于馆陶,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诸将未能信,贼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归营勒兵,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繇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秀为铜马帝。

直解

铜马、铁胫、尤来、大枪、上江、青犊、富平、获索,都是盗贼的名号。突骑,是冲锋的马军。渠帅,是贼首。此时天下无主,盗贼纵横,于是铜马、铁胫、尤来、大枪、上江、青犊、富平、获索等贼,各领部曲,大众会合,约有数百万人,到处劫掠,扰害百姓。这年秋间,光武为萧王,领兵征剿铜马贼于县。将军吴汉发幽州突骑,来会于青阳县,军马甚盛。那铜马贼以此不敢散出打抢,粮食尽了,乘夜逃去。光式统兵追赶到馆陶县地方,把这伙贼都杀败了,尽数投降。光武因他来降,赦而不诛,就收在部下为用,封其头领为列侯。一时诸将见这伙贼以战败来降,未知其诚伪,萧王如何就这等收用他,心里都疑而未信。那贼来投降的也自危惧,心下不安。光武知道他每这意思,乃下令着投降的各回本营,勒习兵马,光武独自一个骑着一匹马,径到各营中,按行部陈,观看营伍,示之以不疑。于是来降的人,转相传说:“我等新来投降,意思好歹尚未可知,萧王就这等待我,他把一片赤心,推出来放在人的腹中,没有一毫猜忌,他以至诚待人如此,我等安得不倾心归向,愿为效死乎!”繇是数万之众,无不悦服。光武乃尽以投降的人,分派在诸将营中,各自管辖。因此光武的军马众盛,至数十万。此时虽未称尊号,然从此威名大著,远近归心。关西百姓因他能收服铜马诸贼,遂号他为铜马皇帝,一时人心皆愿戴以为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