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义解

甘棠,美召伯也。其诗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毛、郑皆谓蔽芾,小貌。茇,舍也。召伯本以不欲烦劳人,故舍于棠下。棠可容人,舍其下则非小树也。据诗意,乃召伯死后,思其人,爱其树而不忍伐,则作诗时益非小树矣。毛、郑谓蔽芾为小者,失诗义矣。蔽能蔽风日,俾人舍其下也。芾,茂盛貌,蔽芾乃大树之茂盛者也。邶,

日月。卫庄姜遭州吁之难,伤巳不见答于先君也。其诗曰:日居月诸,东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者,谓父母不能畜养我终身,而嫁我于卫,使至困穷也。女无不嫁,其曰畜我不卒者,困穷之人尤怨之辞也。郑谓庄姜尊庄公如父母,而遇我不终者,非也。妻之事夫,尊亲如父母,义无此理也。

谷风,剌夫妇失道也。卫人淫于新昏而弃其旧室,其诗曰:母逝我梁,母发我笱。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者,旧室,被弃之辞也。禁其新昏,母发我笱者,言弃妻将去,犹顾惜其家之物。既而叹曰:我身不容,安能恤其后事乎?以见其妻虽去,而犹不忘其家,所以深嫉其夫也。郑谓禁其新昏母之我家,以取我室家之道者,非也。盖旧室所以见弃者,为有新昏尔,尚安能禁其母之我家乎?又云何暇忧我后所生之子孙者,亦非也。据诗意,后,后事也。简兮,剌不用贤也。卫之贤者仕于伶官也。其诗曰: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者,谓此贤者才力皆可任用,而反使之执龠秉翟为伶官也。万舞,正是惜其非所宜为也,岂以为能哉?矧能龠舞,岂足为文武道备?郑云能龠舞,言文武道备者,非也。

木瓜,美齐桓公也。卫国有狄人之败,桓公救而封之。卫人思之,欲厚报也。其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郑谓欲令齐长以为玩好,结巳国之恩者,非也。诗人但言齐德于卫,卫思厚报,永为两国之好尔。好当如继好、息民之好。木瓜薄物,琼琚宝玉,取厚报之意尔,岂以为玩好也?

萚兮,剌忽也。君弱臣强,不倡而和也。其诗曰:萚兮萚兮,风其吹女。郑谓风喻号令,喻君有政教,臣乃行之,近得之矣。又曰:伯兮叔兮,倡予和女。毛谓君倡臣和,是矣。郑谓群臣无其君,自以强弱相服。女倡矣,我则和之者,非也。诗人本谓萚须风吹则动,臣须君倡则和尔。如郑之说,与上文意不相属,非诗人之本义。国君以伯叔称其臣者,盖大臣也。

野有蔓草,民穷于兵革,男女失时,思不期而会也。其诗曰:野有蔓草,零露湍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此诗文甚明白,是男女婚娶失时,邂逅相遇于野草之间尔,何必仲春时也。周礼言仲春之月,会男女之无夫家者。学者多以此说为非。就如其说,乃是平时之常事。兵乱之世,何待仲春?郑以蔓草有露为仲春,遂引周礼会男女之礼者,衍说也。

伐檀,剌贪也,在位贪鄙,无功受禄,君子不得仕进也。其诗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毛谓伐檀以俟世用若俟河水清且涟如。毛之说是置檀于浊河之侧以俟河清,不可得也。据诗文,乃置檀于清河之侧尔,初无俟清之意,知毛之说非也。诗人之意,谓伐檀将以为车行陆而置于河干,河水虽清涟,然檀不得其用,如君子之不得仕进,莫能施其用矣。其下章伐辐、伐轮,义皆同也。

羔裘,晋人剌其在位不恤其民也。其诗曰:羔裘豹祛,自我人居。岂无他人,维子之故。郑谓此民,卿大夫采邑之民尔。又云:我不去者,念子故旧之人。据诗乃晋人述其国民怨上之辞,云我岂无他国可往,犹顾子而不去尔。在位者,晋国执政之大臣,民于上位,何论故旧?序但云不恤其民,郑何据而限以卿大夫采邑?皆曲说也。七月,陈王业也。其诗曰: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父子,馌彼南亩。田畯至喜,据诗农夫在田,妇子往馈,田大夫见其勤农乐事而喜尔。郑易喜为饎,谓饎酒食也,言饷妇为田大夫设酒食也。郑多攺字,前世学者巳非之,然义有不通,不得巳而攺者,犹所不取,况此义自明,何必攺之以曲就衍说也。

南山有台,乐得贤也。其诗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郑谓山有草木,以自覆盖,成其高大,喻人君有贤臣以自尊显者,非也。考诗之义,本谓高山多草木,如周大国多贤才尔。且山以其高大,故草木托以生也。岂由草木覆盖然后成其高大哉?

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育材之道博矣。人之材性不一,故善育材者,各因其性而养成之,或教于学,或命以官,劝以爵禄,励以名节,使人人各极其所能。然则君子所以长育之道,亦非一也。而郑氏引礼家之说曰:人君教学国人,秀士、选士、俊士、造士、进士,养之以渐,至于官之者,拘儒之狭论也。又曰:既教学之,又不征役者,衍说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谓此君子乐易而有威仪尔。乐易所以容众,有仪所以为人法也。而郑谓有官爵然后得见君子,见则心喜乐,又以礼仪见接者,亦衍说也。郑氏于诗,常患以衍说害义。如其所说,则未往之人不见君子而不得教育矣。

采𦬊,宣王南征也。其诗称述将帅师徒车服之盛,威武之容,而其首章曰于以采𦬊,于彼新田,于此菑亩者,言宣王命方叔为将,以伐蛮荆,取之之易,如采𦬊尔。𦬊,苦菜也,人所常食易得之物,于新田亦得之,于菑亩亦得之,如宣王征伐四夷,所往必获也。其言采𦬊,犹今人云拾芥也。其所以往而必得之易者,由命方叔为将,而师徒车服之盛,威武之容,如诗下章所陈是也。毛、郑于此篇车服、物名训诂尤多,其学博矣,独于采𦬊之义失之,以谓宣王中兴,必用新美天下之士,郑又谓和治军士之家而养育其身,可谓迂疏矣。

𫠆弁,剌幽王也。暴戾无亲,孤危将云也。其诗曰:如彼雨雪,先集维霰。笺云:喻幽王不亲九族亦有渐,自微至甚,如先霰后大雪,非诗意也。考诗之意,非谓不亲九族有渐,谓其危亡有渐尔。谓国将亡,必先离其九族,如雪将降,必先下霰。见霰知必有雪,见九族离心知必亡国,必然之理也。故其下文云死丧无日,无几相见也。

鱼藻,剌幽王也。言万物失其性,王居镐京,将不能以自乐,故君子思古之武王焉。其诗曰: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郑谓:鱼之依水草,犹人之依明王。明王之时,鱼处于藻,得其性则肥充。诗之言有述事者,有比物者,一句之中,不能兼此两义也。鱼藻,述事之言也。诗人谓幽王时,万物失其性而不安其生,王亦将不能长有其乐也。乃思古武王之时,万物得其性,故王亦安其乐。其言鱼在在藻者,言万物之得其性也。王在在镐者,谓武王安其乐尔。其义止于如此而巳。郑谓鱼依水草,如人依明王者,非诗人之本意也。

板,剌厉王也。其诗曰上帝板板,下民卒瘅者,上帝,天也。其民呼天而诉曰上帝反。反者,谓天宜爱养民下,而今反,使民皆病也。其义如此而巳。毛、郑以为上帝斥王者,非也。其下云天之方难,又以为斥王者,亦非也。天之方蹶、方虐、方𫺊,及天之牖民,皆呼天而诉之辞也。其谓天之方虐者,天不宜酷虐,盖民怨尤之辞,犹言天未悔祸也。苟如郑说,其卒章云敬天之怒,又岂得为斥王乎?故凡言天者,皆谓上天也。

云汉仍叔,美宣王也,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其诗曰: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毛训摧为至,初无义理。郑又攺摧为嗺,嗟也。攺字先儒不取,据诗,摧当为摧坏之义,谓旱既大甚,人民饥馑,不能为国,则将摧坏先祖之基业尔。故其下章又云父母先祖,胡宁忍予者,其义同也。而毛、郑皆谓先祖文、武为民父母者,亦非也。盖诗人述宣王诉于父母及先祖尔。

召旻、凡伯剌幽王大坏也。其诗曰:旻天疾威,天笃降丧。又云天降罪𦊙,皆述周之人民呼天而怨诉之辞也。其义与瞻卬同。而毛、郑常以为斥王者,皆非也。

有客,微子来见祖庙也。其诗曰: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毛以为亦周、郑以为亦武庚者,其说皆非也。毛、郑之意,谓亦者,又也,有因之辞也。以谓彼既为是,此又为是者,为亦也。其谓亦周亦武庚者,谓周人与武庚乘白马,而微子亦乘白马也。今考诗之文不然,诗言亦者多矣。若抑曰哲人之愚,亦惟斯戾者,似因上文先述庶人之愚,然庶人之愚自云亦职惟疾,则又无所因,以此知其不然也。卷阿曰凤皇于飞,亦集爰止,郑以为亦众鸟,其义不通,巳见别论。至于下章又云亦傅于天,则郑更无所说。菀柳曰有鸟高飞,亦傅于天,郑亦无所说。盖其义不通,不能为说也。至于人亦有言,亦孔之哀,民亦劳止之类甚多,皆非有所亦。盖亦者,诗人之语助尔。然则亦白其马者,直谓有客乘白马尔。况诗无周及武庚之文,二家妄自为说,所以不同也。

𮤲官,颂僖公也。其诗曰: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毛谓上帝是依,依其子孙。郑谓依其身也。天依冯而降精气。郑之此说是用履帝武敏。歆之说也。其言怪妄,生民之论详之矣。而毛谓依其子孙者,亦非也。其上下文方言姜嫄生后稷时事,与上帝依其子孙文意不属。据诗意,依犹赖也。谓上帝是赖者,言姜原赖天帝之灵而生后稷,无灾害尔。

取舍义

绿衣,卫庄姜伤已也。言妾上僭,夫人失位也。其诗曰:绿兮衣兮,绿衣黄里。毛谓绿,间色;黄,正色者。言间色贱,反为衣,正色贵,反为里,以喻妾上僭而夫人失位,其义甚明。而郑攺绿为禒,谓禒衣当以素纱为里,而反以黄。先儒所以不取郑氏于诗攺字者,以谓六经有所不通,当阙之以俟知者。若攺字以就己说,则何人不能为说,何字不可攺也?况毛义甚明,无烦攺字也,当从毛。

旄丘,责卫伯也。狄人迫逐黎侯,寓于卫,卫不能修方伯连率之职,黎之臣子以责于卫也。其卒章曰:叔兮伯兮,袖如充耳。毛谓大夫袖然有尊盛之服而不能称。郑谓充耳,塞耳也,言卫诸臣如塞耳,无闻知也。据诗四章,皆责卫之辞,其卒章云充耳者,谓卫诸臣闻我所责,如不闻也。郑义为长,当从郑。

出其东门,闵乱也。郑公子五争,男女相弃,思保其室家焉。其诗曰:出其𬮱阇,有女如荼。毛谓荼,英荼也,言皆丧服也。郑谓荼,茅秀,物之轻者,飞行无常。考诗之意,云如荼者,是以女比物也。毛谓丧服疏矣,且弃女不当丧服,而下文云虽则如荼,匪我思徂。言女虽轻美,匪我所思尔。以文义求之,不得为丧服,当从郑

载驱。齐人剌襄公也。盛其车服,与文姜淫,播其恶于万民焉。其诗曰:四骊济济,垂辔濔濔。鲁道有荡,齐子岂弟。毛云言文姜于是乐易然者,谓文姜为淫秽之行,曾不畏忌人,而襄公乘骊垂辔而行鲁道,文姜安然乐易,无惭耻之色也。其义甚明。郑攺岂字为闿,转引古文尚书,以弟为圛,而训圛为明,以谓闿明犹发夕也,迂疏甚矣。当从毛。

敝笱,剌文姜也。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其诗曰:敝笱在梁,其鱼鲂鳏。毛谓鳏,大鱼也。郑谓鳏,鱼子也。孔颖达正义引孔丛子言鳏鱼之大盈车,则毛为大鱼不无据矣。郑攺鳏字为鲲,遂以为鱼子,其义得失不较可知也。诗人之意,本以鲁桓弱不能制强,则敝笱不能制大鱼,是其本义。苟如郑说,则小犹不能制大则可知,义亦可通。然鳏为大鱼,非毛臆说。又其下文言从者如云雨,是其党众盛,恣行无所畏忌,以见齐子强盛,宜以大鱼为比,皆当从毛。

园有桃,剌时也。大夫忧其君俭啬,不能用其民也。其诗曰:园有桃,其实之淆。毛谓园有桃,其实之食。国有民,得其力。郑谓魏君薄公税,省国用,不取于民,食园桃而巳。考诗之意,本剌魏君俭啬,不能用其民者,谓不知为国者用有常度,其取于民有道,而过自俭啬尔,非谓其不取于民,但食桃也。桃非终岁常食之物,于理不通。其曰园有桃,其实之淆,谓园有桃尚可取而食,况国有人民,反不能取之以道,至使国用不足而为俭啬乎?毛说为是,当从毛。

椒聊剌晋昭公也。君子见沃之盛强,知其蕃衍盛大,子孙将有晋国焉。其诗曰: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毛谓:朋,比也。郑谓平均无朋党。彼其之子,曲沃桓叔也。诗人但忧桓叔盛大,将夺晋国,本不美其为政平均也。毛以朋为比。比者,以类相附之谓也。无朋者,谓桓叔盛大,无与为此,谓其特盛出于伦类也。义当从毛。

绸缪,剌晋乱也。国乱则昏姻不得其时。其诗曰:绸缪束薪,三星在天。毛谓:三星,参也。男女待礼而成,若薪刍待人事而后束。郑谓:三星,心星也。二月之合宿,故嫁娶者以为候。今我束薪于野,乃见在天,则三月之末,四月之中,见于东方矣,故云不得其时。参、心皆三星,而知郑义为得者,以其所见之月候嫁娶早晚为有理。毛以束薪喻男女成婚,于义不类。郑谓因束薪于野而见天星,义简而直,故皆当从郑。

蜉蝣,剌奢也。昭公国小而迫,好奢而任小人也。其诗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考诗之意,谓曹国迫小,而昭公无法自守,将至危亡,但好奢侈而整饰其衣服,楚楚然,如蜉蝣,虽有羽翼,不能久生也。郑谓不知君臣,死亡无日,如渠略者,是也。毛谓渠略犹有羽翼以自修,则是昭公不能修饰衣服,不如渠略尔,与诗之义正相反也。当从郑。

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也。其诗曰: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毛谓稂,童梁,非。漑草得水而病。郑谓稂当作凉,凉草,萧蓍之属。毛、郑皆谓泉流浸病其草,如共公为政,困病其民,大意则同。伹稂为童梁,其义自通,何烦攺字?理当从毛。

楚茨剌幽王也。其诗曰:或肆或将,毛谓肆者,陈于牙;将者,齐于肉。郑谓或肆其骨体于俎,或捧持而进之。诗之大义,毛、郑皆得之,无所违异。惟此一句虽不害大义,然各为一说,使学者莫知所从。以理考之,当从郑。

玄鸟祀高宗也。其诗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毛谓春分玄鸟降,有娀氏女简狄配高辛氏帝,帝率与之祈于郊禖而生契,故本其为天所命,以玄鸟至而生焉。古今虽相去远矣,其为天地人物,与今无以异也。毛氏之说,以今人情物理推之,事不为怪,宜其存之。而郑谓吞鸢鲲而生契者,怪妄之说也。秦汉之间,学者喜为异说,谓高辛氏之妃,陈锋氏女感赤龙精而生尧,简狄吞乙鲲而生契,姜嫄履大人迹而生后稷,高辛四妃,其三皆以神异而生子。盖尧有盛德,契、稷、后世皆王天下数百年,学者喜为之称述,欲神其事,故务为奇说也。至帝掣无所称,故独无说。郑学博而不知统,又特喜谶纬诸书,故于怪说尤笃信。由是言之。

义当从毛诗本义卷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