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行  行,胡孟反。

《儒行》一篇,词旨夸诞,略与东方朔扬雄俳谐之言相似。蓝田吕氏以谓“有矜大胜人之气,无从容深厚之风,与不知者力争于一旦,盖末世儒者将以自尊其教而托为圣人之言,有道者不为也”,其说是已。顾又曰,“然其言儒者之行,不合于义理者殊寡,学者果践其言,亦不愧于儒矣”,则亦不知其博而寡要,有枝叶而不知根本,使循是以为之而求其合,亦必不可得之道也。且其文句复乱险涩,似多脱误,有不可得而通者,益以知言由德立,非知德者,则欲其辞之安定必不可得,而况其深焉者乎?盖于《戴记》四十九篇之中独为疵戾,而不足与《五经》之教相为并列。今姑为通其训诂之可通者,而复者终不能为之序,窒者终不能为之疏,则亦姑阙之焉可矣。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之衣,长居宋,冠章甫之冠。丘闻之也,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也乡。丘不知儒服。” 与,以诸反。少,诗照反。“衣逢”之“衣”,于既反。逢,薄红反。“冠章”之“冠”,古玩反。

“逢”,大也。“掖”,袂也。礼:大夫以上服侈袂,袂三尺三寸,袪尺八寸;士深衣则袂二尺二寸,袪尺二寸。逢掖者,无表 衣,制如深衣而袪袂如大夫之侈也。“章甫”,殷冠。“博”,通也。“乡”,如其乡人而不立异也。

哀公曰:“敢问儒行?”孔子对曰:“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袁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儒行”之“行”,胡孟反。数,所矩反。更,古行反。强,如字,巨良反。

“物”,事也。“留”,久坐。“更仆”,谓仆人侍立,待说难竟,久而且倦,须更代也。“席上之珍”,贵重之意。“强”,力也。“取”,亦举也。

“儒有衣冠中,动作慎,其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愧,其难进而易退也,粥粥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中,陟仲反。

“中”,合度也。“如慢”,终不受而如傲慢也。“如伪”,固辞而终听,如伪为之也。“威”,与“畏”同。“如威”、“如愧”,对人谦下之容。“难进易退”,逡巡让避之容。“粥粥”,柔貌。

“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途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豫有如此者。 行,胡孟反。

“齐难”,未详。“不争险易之利”,不趋险以求径捷也。“不争阴阳之和”,不违犯寒暑以致疢疾也。“备豫”,备患之豫也。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不祈土地,立义以为土地;不祈多积,多文以为富;难得而易禄也,易禄而难畜也。非时不见,不亦难得乎?非义不合,不亦难畜乎?先劳而后禄,不亦易禄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畜,许六反。见,贤遍反。后,胡豆反。

“祈”,求也。“多积”,谓货财。“文”,当作“闻”。“劳”,功也。“近人”,义不可通。

“儒有委之以货财,淹之以乐好,见利不亏其义;劫之以众,沮之以兵,见死不更其守;鸷虫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来者不豫;过言不再,流言不极;不断其威,不习其谋。其特立有如此者。 淹,央炎反。乐,鱼教反。好,呼报反。沮,慈吕反。更,古行反。断,都管反。

“淹”,没也。“沮”,抑也。“鸷虫”,猛兽也。“程”,量也。“引”,举也,言不畏强、不避难也。“不悔”,必终所为也。“不豫”,见则行之也。“流言”,讥非之者。“极”,止也。“断”,折也。“不习其谋”,谓不顾利害也。按此节所言皆刚愎冒昧之行,以此为特立,其妄明矣。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其刚毅有如此者。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数,所矩反。

“溽”,贪染也。“干”,小盾,步卒所持者,今之燕尾牌。“橹”,大盾,以守城者;今之挡箭牌。“所”,谓所守也。此上数节词繁意复,而其云“过失不可面数”,尤为谬妄。君子之过人皆见之,故子路之勇,告之以过则喜而已,怙过凌人以为刚毅,此椒邱、灌夫之所为,而记为圣人之言,多见其不知量也。

“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谄。其仕有如此者。 此,毗至反。信,占“伸”用,失人反。行,胡孟反。思,相更反。上,时掌反。

“一亩”,为地积百步,纵广各方十步也。五版为“堵”。“环”,周回也,四围共五版之广也。“筚门”,以荆竹编为柴门。“窬”,窦也,门旁小户以通场圃者。“圭窬”,锐上方下如圭形,盖凿墙而上无板以止土,故必锐其上乃不圮也。“蓬户”,谓户当蓬蒿,不修除也。“瓮牖”,以破瓮纳墙内筑之,以止土而纳明也。答,谓以礼进之。“不疑”,不自疑其不堪。仕下当脱一“止”字。

“儒有今人与居,古人与稽,今世行之,后世以为楷;适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犹将不忘百姓之病也。其忧思有如此者。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慕贤而容众,毁方而瓦合。其宽裕有如此者。” 此,毗至反。信与“伸”同,失人反。行,胡孟反。思,相吏反。上,时掌反。

“稽”,考证也。“楷”,式也。“适”,值也。“援”,引用。“推”,荐也。“起居”,谓身也。“忧思”,谓忧世思治。“上通”,达而在位也。“幽居”当云“不困”,“上通”当云“不淫”,传写之讹也。“礼之以和为贵,忠信之美,优游之法”,十四字不可通。“毁方而瓦合”,未详,旧说以为取喻陶瓦之事,初为圆坯,剖则各方,若合之则复圆,谓方圆随时也。

“儒有内称不辟亲,外举不辟怨;程功积事,推贤而进达之,不望其报;君得其志,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其举贤援能有如此者。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难相死也,久相待也,远相致也。其任举有如此者。 辟,毗义反。先,苏佃反。难,奴案反。

“称”,亦举也。“程”,课也。“程功积事”,谓稽考人之功绩而荐之也。“君得其志”,四字未详,旧说所荐之贤者辅助其君得遂其志,亦略通。“不求富贵”,不邀荐贤之赏也。“相先”,谓推人先己。“久相待”者,望贤者之切也。“远相致”者,虽远必招致之也。“任举”,保任荐举也。

“儒有澡身而浴德,陈言而伏;静而正之,上弗知也;粗而翘之,又不急为也;不临深而为高,不加少而为多;世治不轻,世乱不沮;同弗与、异弗非也。其特立独行有如此者。 沮,慈吕反。

此节文义多不可晓。“伏”,退也。粗,约略之意。“翘”,举也。“不急为”,大意似谓言不欲尽,以避街美邀功之失也。“轻”,轻进。“沮”,畏避也。“同弗与、异弗非”,或不立朋党之意。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慎静而尚宽,强毅以与人,博学以知服近文章,砥砺廉隅,虽分国如锱铢,不臣不仕。其规为有如此者。 砥,诸吏反。俗读丁礼反者,误。

“博学以知服近文章”,八字不可句。“分国”,谓分国授之。“如锱铢”者,不屑之意。二十四铢为两,十两为锱。“规为”,谓器量也。

“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并立则乐,相下不厌,久不相见,闻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义,同而进,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温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孙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孙,苏困反。

“地”,质也。“作”,措施也。“能”,用也。“孙接”,谓孙以接人。“分散,谓分财散人。此节备言众德而以仁为主,几于有本之言,而以温良为仁之本,不敢言仁为尊让,则固末尝知仁,而托于圣人之言,其妄甚矣。

“儒有不陨积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悯有 司,故曰儒。今众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诟病。”孔子至舍,哀公馆之,闻此言也,言加信,行加义,“终没吾世不敢以儒为戏”。 长,丁丈反。行,胡孟反。

“陨”,坠也。“获”,凋也。“充诎”,谓盈满而失节也。“慁”,扰也。“累”“悯”,皆病也,言无损于人也。“命”,言也。此节立意鄙陋,文体俳谐,与汉王褒所戏作《僮约》相似,其侮圣人之言益剧矣。

礼记章句》卷四十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