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学术导源鸿古,至《春秋》时代,孔子集众圣之大成,巍然为儒学定宏基。《春秋》、战国之际,诸子百家蜂起,如十日曜天,九州布地,繁赜极矣!而儒学实为正统派,乃任异部争鸣无息,旁行不离,如太阳居中,八纬外绕也,皇矣大哉!可以观宇宙之广博无穷也。十日并出,上古史之神话。异部,借用佛家名词,谓众多不同的学派。

孔子之学,殆为鸿古时期两派思想之会通。两派者:一、尧、舜至文、武之政教等载籍足以垂范后世者,可称为实用派。二、伏羲初画八卦,是为穷神知化,与辩证法之导源,可称为哲理派。穷神,解见《绪言》中, 孔子五十岁以前之学大概专精于实用派。《论语》《述而篇》曰:“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朱《注》:“雅,常也。”又云:“礼,独言执者,以人所执守而言,非徒诵说而已。”余按《史记》《孔子世家》曰“古者诗三千余篇”,此孔子未删之诗也。古诗皆采自民间歌谣。上世劳动之民生息于天子诸侯大夫累级统治之下,征敛之轻重,政令之宽猛,力役之缓急,表率之仁暴,表率,谓在上者,以其所行,风示天下,期于共由之也。《礼记》曰:“尧、舜率天下以仁,桀、纣率天下以暴。” 而民有休戚苦乐种种不同之感。情思动于中,讴吟出诸口,此诗之由来也。故不学诗则不悉天下最大多数劳动民众之疾苦,何以图治?孔子删诗定为三百篇,其原本三千篇,当亦并行不废。

古书三千二百四十篇,汉书艺文志言孔子删书为百篇。《庄子》《天下篇》曰“书以道事”,此中道字,犹云叙述。 或曰:上世圣王,建国缮群之大经大法,群者,犹言社会;缮,谓组织与完美之也。 乃至一切洪纤钜细之务,通名为事。余谓古代圣王领导民众互相团结而遂其生,因天之化,因地之利,顺时之变,而开物成务,开辟自然界之物资,创成过去所绝不能有之种种大业要务。 经纬万端,造起世界。综诸所为,不论小大精粗,总名为事。史官叙述其事,布在简策以诏后世,名之为书,故曰书之所道者事。古之建言,“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不学书则闇于前事,将无以改造现世事,又何以进趋未来乎?书者万事之宝藏,后人为实事求是之学必资乎是。庄子称“书以道事”。此事字含义无穷尽,从来读者只浑沌滑过去,殊可惜。非有宏通之识者,难与语此。余解事字,却是从《尚书》《帝典》体会得来的。

执字连下礼字读,谓礼当执守也,此乃自昔相沿之大误。晚明方密之《通雅》释此章曰:“《诗》《书》执《礼》,四者平列,不可以执字作执守解。执与艺古可通用,此中执字当作艺读。”余谓方说是也。古言艺者,其旨甚宽泛,盖含有知能或技术等义。六经亦名六艺,取知能义也。格物之学及一切器械创作,则取技术义。此章执字当属后义。《论语》《子罕篇》,记孔子之言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鄙犹俗也。格物的知识与器械的创制皆应实际生活之需要而发展,故谓之俗事。孔子自言少时微贱,故多能鄙俗之事。 又记:“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牢孔子弟子。试,用也。牢曾闻孔子自言,由不为世用,故得习于艺而通之。 据此,可见孔子于艺多通,其以此教三千七十之徒决无疑。由此可证,《大易》言“知周万物”,言吾人之知,可周通万物。 《大学》言“致知在格物”,与此章雅言艺之旨皆一贯。孔子不反知,极注重科学,此等精神盖远承尧、舜,尧曰“天工人其代之”,解见《绪言》中。 《孟子》曰:“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其言必本于古之传记。尧、舜精于格物可知。

《礼经》据今存者,约有三:曰《仪礼》、曰《周官》、曰《大小戴记》,《仪礼》当是周公之制作。《周官》余认为孔子所创,盖与《春秋》相发明。《大》《小戴记》却是七十子后学展转传授,其中多记孔子口义,亦有杂采古礼籍者,其由记述者以己意增益处当复不少,孔子雅言礼,或时称说古礼,或时开演己之新礼学,己者,设为孔子之自谓。 此等情境可以想见。夫礼与乐恒相反相成,并行而不可相离,故一言乎礼,已有乐在。此章虽未列乐名,而乐自为礼之一名所摄,学者宜知。《乐记》曰:“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乐胜者,和而无节,易至流荡。 礼胜则离。礼胜者,有彼我之异,持之以敬,而易疏离。 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旧注,合情者,乐之和于内,所以救其离之失;饰貌者,礼之检于外,所以救其流之失。 余按于乐言同者,《记》有云“欣喜欢爱,乐之官也”。官者主义。 乐以欣喜欢爱为主,此欣喜欢爱之情即是宇宙生生不已,动荡不息真几。荡字有作劣义用,如前注流荡是;有作胜义用,此中动荡是活活跃跃义,非劣义。几者,生机潜动之谓;真者,非虚妄故。 原夫于人生命本与宇宙大生命浑然为一,不可分割,但人自有生而后已成独体,谓成为独立的个体。 如张人便与其自身以外之人人,或天地万物互相对立。易言之,即势成矛盾,却迷失其本来浑一之大体,大体一词见《孟子》,此借用之,犹云大生命。 几于不可复。言几于者,非究竟不可复也。 吾人惟于领会音乐时,发生一种无私无染之情感,无染者,无迷妄执着。 一似大宇之内,唯是欣喜欢爱所充满,此时远离虚妄分别,无有人相,无有我相,无有一切物相,直以小己融入天地万物互通为一。化除矛盾,而复其本来浑一之大体,离差别相,故曰“乐者为同”。

云何“礼者为异”?如前已说,一切有生之类各成独体互相对立,是谓异相。异故矛盾,宇宙为斗争之场,众生界为罪恶丛林,将奈何?自昔有厌生死海众生生死流转,沉殁苦海,名生死海。 而愿趣无生,以超脱矛盾者,佛氏之出世法是也。此法宇,犹云教理。 其愿诚宏,而生死海毕竟无尽。将复如何?“有主利出一孔”,韩非语, 不惮湮塞异途,以绝矛盾者,卫鞅、韩非之法术是也。然老氏不云乎,“反者道之动”,此义宏深,天化、物理、人事无不包络,兹不及详。余敢断言者,绝其反,即绝灭矛盾。 而大道亦死。鞅、非固不悟也,然道家虽云“反者道之动”,而唯以因任自然为宗,道家以宇宙之变化不由神造,亦不容人力参加,更不可问其所由,自然而已。吾人对于自然只有因而任之已耳。 故曰“苟免于咎”,曰“不敢为天下先”,曰守雌,守辱,此乃僧侣主义者逃避矛盾,以为个人自全之计。而于民群为大害,不可法也。然则如何处理矛盾?曰:礼而已矣。礼者,以敬为主以序为用,以时为衡。《曲礼篇》曰:“毋不敬。”《礼经》三部蔽以一言,“毋不敬”而已矣。不敬则肆,肆者恣肆。 将有老氏所伤以百姓为刍狗之患;不敬则偷,道家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遗世离群,其下流更趋委靡,卒致群生无所托命,偷之为害已极。江左玄流,是其征也。敬乃不肆,能与群生同体;视天下大多数人民之疾苦,若在其身,是同体也。 敬乃不偷,能与群生共患。如领导群众革命。 世间本矛盾重重,惟以礼导天下人,共由于敬慎之中,则一般矛盾不难即事以精其义。正义伸而彼此各抑其私,则矛盾可化除矣,若乃非常钜大之矛盾,如庶民对于君主及贵族统治阶级,无产阶级对于剥削阶级,弱国对于帝国主义国家。 自不得不革命之事。荀卿善言礼,主张上下易位然后贞,此其证也。革命乃非常钜变,此时言礼亦是变礼。余举荀卿、孟轲二子之言斟酌其间,庶乎敬慎无过。荀卿曰:“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荀子》《臣道篇》。 《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又曰:“民为贵,君为轻。”孟言民贵君轻,亦同荀卿“上下易位”之论。其不忍行一不义,杀一不辜以得天下,其不忍三字,一气贯下。 则严防私欲与偏差,盖敬慎之道也。

云何“以序为用”?《诗》曰“有物有则”,则,犹云理则或规律。 《易》曰“至赜而不可乱”,言万物虽繁赜至极,而莫不有规律可寻,非紊乱无理则也。况人为万物之灵长,而谓人群无序可乎?序,亦有理则等义, 《乐记》曰:“礼者天地之序也。”序,故群物皆别。又曰:“大礼与天地同节。”节亦序义。 《大戴记》曰:“礼者理也。”理者条理,亦序义。荀卿曰“民生在群”,言民不可孤立,必互相结合为群而后得生。群而无序,即散无友纪。散者涣散。无友者,不相爱合。无纪者,不相维系。 人各孤行其意,而无合群公认与应守之序,则人与人之矛盾处必多,将无从解决,是故以礼导民群,使其共知夫序之当然不可无。同懔于序之森然,不忍叛,此礼治之盛也。

云何“以时为衡?”礼者序也,已说如前。然序非一成不变,所以者何?礼所由制必因人群之情而酌其通。通者,不可狥少数人之私欲,必须顾到人与人之间,或小己与团体之间,及团体与团体之间,皆可通行而无害者,是谓之能。 然群变日新,礼之序自不得不随时变易。《礼器篇》曰“礼,时为大”,此制礼之公则也。群品方在据乱世,品者品质,群之品质有优劣也。《春秋》通万世之变,而设三世,曰据乱、升平、太平。详在《原外王学》中。 故有上下尊卑贵贱之序。此在宗法社会与封建社会,皆视为天秩。 其始制也,本出于不得不然,积习相沿日久,乃不胜其弊。及至升平世,民智已开,深知统治阶级与剥削阶级之为祸胎,却破除之,不得不灭裂据乱世之所谓序。而荀卿“上下易位”与孟子“民贵”之论,自是悬记不爽。悬记者,盖远瞩万世之下,而预言其事也。 若乃世进太平,群品大进,民智民德俱优,《春秋》经所谓天下之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于斯时也,则是《大易》所谓“群龙无首”之象。古代以龙为灵物,有阳刚之德。《乾卦》六爻皆取象于龙,故曰“群龙”。无首者,群龙平等,无有为首长者,此言太平世人人平等互助犹如一体。人皆互相尊重,互相扶导,故无有为首者, 全人类莫不平等,故曰太平。太者赞词。太平之世,以平为序,是礼治之极也。《礼记》《大学》篇言平天下,其义即求至乎《春秋》太平世也。世运至于以平为序,天地位,万物育,盛无复加,故曰极也。 礼之序,随时而变。礼器篇曰“时为大”,诚哉其然也。

上来以三义之礼,曰敬、曰序、曰时,大体略备,三义并见《礼记》,盖孔子创说而七十子后学记之。余谨据《大易》、《春秋》以逮《孟》、《荀》,略为推演如上。然于本源处犹未暇及,既恐文繁,又虑时俗莫肯措意,姑置之云尔。

《诗》《书》执读艺 《礼》四部,盖尧、舜、禹、汤、文、武领导先民,肇开华夏,其所有一切经验与政教或道艺之记录,汇为此四,孔子自其少时志学,以至五十,所以修己与教人者,大概以此四部之学为根据。《论语》记其雅言在此,雅犹常也。 足为确证,《中庸》曰:“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祖述者,远宗之也,宪章,犹云取法。伏羲、神农黄帝诸圣之道术,至尧、舜而大备,故上举尧、舜足为代表。禹汤上承尧、舜,下启文、武、周公,故下举文、武,而禹、汤诸圣不待言。 盖七十子亲炙圣人,故能言其渊源,的然无妄。

《诗》《书》艺《礼》四学,皆上世迄三古圣王之遗绪,三古,谓夏、商、周三代。 切于实用,孔子从十五志学,以至知命之年,孔子自言“五十知天命”。 其所殚精博究者,大概在是。

已说实用派。次哲理派者,伏羲始画八卦,因而重之,乃举天道、物理、人事天道,以宇宙本体之德用言,非谓有造物主。 无穷无尽之理蕴,悉包络于其中,诚哉智慧宝藏也。羲皇当日神悟天启,当不由积测而获,后来历圣相承,颇多推演,有夏《易》、殷《易》等。 至孔子而简择益精,会通益广,创作之隆,迥超前古。大哉孔子《周易》也!周者,古训,周普义,非周代之称。 人天大典,镇国之宝。人天云云,玄奘赞《般若经》之辞,今以赞《易》

余谓孔子五十岁以前,其学盖本于尧、舜、文、武诸圣政教之宝录,所谓《诗》《书》艺《礼》,今称实用派。 其证安在。盖由《论语》及《史记》参考之,则孔子学《易》确在五十之年,故知其五十以前,只是《诗》《书》艺《礼》四部之业而已,犹未治易也。自五十学《易》,而后其思想界别开一新天地,从此上探羲皇八卦,而大阐哲理,是其思想之一大突变也。《论语》《述而篇》记孔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朱注,引刘元城尝读他《论》,“五十”作卒。此必宋时浪人所改,朱子从之,大误。 《为政篇》记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据此二篇所记孔子自述之辞,则圣人学《易》之年正是知命之岁,证据明确,坚定不摇。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晚而喜《易》。中略 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彬彬者,博征众义,不持偏见。 今据《史记》,以与《论语》对校,有二事不同。一,《论语》无“读《易》韦编三绝”事。二,《史记》有孔子自言“我于易则彬彬矣”,而《论语》无此语。《论语》有“可以无大过”,而《史记》无此语。虽有二事不同,而有相同者,则《史记》称“孔子晚而喜《易》”与《论语》五十学《易》毕竟可相印证。《礼记》《王制篇》曰:“五十始衰。”又曰:“五十不从力政。”谓之晚也固宜。力政,力役之政也。不从者,五十已是晚年,故官府免其力役。 《史记》所记者,当采自别种记载,而非引据《论语》《述而篇》之文。且《史记》所载“假我数年”云云与《述而篇》所记“加我数年”云云决非一时语,盖孔子欲延年以学《易》,其感喟屡发。而弟子各记所闻,一则曰可无大过,再则曰“我于《易》则彬彬矣”,是皆其感想之所应有,决非一时语,而两记有乖违也。决非二字,一气贯下。

或有难曰:“五十以学《易》,据《释》文、《鲁论》,《易》作亦。亦字连下句读。惠栋云:外黄今高彪碑云,恬虚守约。五十以学。此从《鲁论》亦字连下读也。今本五十学《易》,盖从古论。汉时鲁共王坏孔子旧宅,于其壁中得古文经传,即《论语》等。言古文者,周时科斗书也,汉初人则谓之古文。 鲁《论语》本有亦字连下句读,而无易字。古文《论语》本有易字连上句读,而无亦字。《鲁》亦、古《易》,是非难定,犹不当据古论以为孔子学《易》之明证也。”答曰:若如《鲁论》五十以学断句,则与《论语》所记孔子自述之言,全无相合。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云云。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孔子何为忽焉以五十始学诳人乎?圣人决不自语相违至此。以理推之,《鲁论》当是遗落一易字,古论出孔壁中而有易字,连上句读,决定无误,不应妄疑。然《鲁论》有亦字,连下句读,此可校定古论下句首遗落一亦字,故两本对校,而此章始无遗字。至孔子作《易》,则《史记》《孔子世家》称孔子序《彖》、《系》、《象》、《说卦》、《文言》,是其作《易》之诚证。迁父谈受《易》杨何,去孔子之世未远,其说自可信。余就《论语》《子罕篇》,“子畏于匡”章,更发见孔子实继文王而作《易》,详在《新唯识论》《壬辰删定记》,此姑不赘。又《史记》《蔡泽传》,泽,燕人。 对秦应侯云,“圣人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详蔡泽所称飞龙云云见《易》《干》《卦》。不义云云见《论语》《述而篇》。《泽》以此二文联属之而总称圣人曰,可见战国时皆以圣人尊孔子。其联缀《易》与《论语》之文总称圣人曰,则可证战国时盛行之《易》书,即是孔子所作之《易》。而非孔子以前之古易。余《新论》《壬辰删定记》引“子畏于匡”章,明孔子实作《易》,证以《蔡泽传》之文,可谓铁案不容倾动。孔子既发明《易》道,于是以其旧所习实用之学与《易》理相融会,而大倡内圣外王之道,此其学脉分明,可追索也。

问:“云何内圣外王?”答曰:成己说为内,成物说为外。其实,成物即是成己,本无内外可分,而复言内外者,乃随俗假设耳。世俗皆以己为内,以天地万物为外在,故不得不随俗假说内外。 圣者,智仁勇诸德皆备之称。王者往义。物皆向往太平,其愿望无已止也。

问:“成圣必须学,云何是圣学?”答曰:《易》《说卦传》言,“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此言已为圣学明义界矣。

理者,一本而万殊,一本者,就此理为万化根源而言之也;万殊者,就此理散着为万化万物万事或一切事物之律则而言之也。 万殊而一本也。譬如大海水现作众沤,众沤即是一水也,万殊一本之理由此譬可悟。

性者,约理之为一本而言。吾人得此理以生,故此理在人,即谓之性。

命者,流行义。此理流行不息,德用无穷,是为吾人与天地万物共有之本体。

先谈穷理,其观点略说有二:一、假定万殊之物界为实在,而分门别类以穷其理者,是为格物学之观点。古之格物学,犹今云科学。 二、由万殊以会入一本,虽重在穷极根源,而亦不遗万殊,是为圣学之观点。

次尽性者。上言穷理,果能由万殊以会入一本?学至此已究竟乎?设问也。 曰:圣学当更进在。哲学家谈本体者,唯任理智与思辨之术,以推求宇宙真理,此中真理,为本体之代词。 颇有自信为已见到一本者。如诸一元论者,虽其持论之内容互有不同,而一本之主张颇相近。 实则若辈纯是意想妄构,意中起想,曰意想。 犹如盲人摸象,终不识象之真相也。圣人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见《论语》《卫灵公篇》。 又曰:“慎思之,明辨之。”《中庸》第二十章述孔子之言。 圣人本不反理智,不废思辨,然穷理至万化根源,即由万殊以会入一本处,决非仅恃理智思辨可获证解。决非二字,一气贯下。证解一词,意义深微,与通俗所言知解者绝不同旨,此是尽性工夫成熟已后之实证实解,非浮泛知见。 夫格物之学,其观点在万殊,所谓物界。阳明学派反对程、朱《大学》《格物补传》而讥其向外求理,实则就格物学而言,非向外求理固不可。陆、王后学误陷于反知与遗物之迷涂,而不自悟其失也。然复须知,圣学本不反知,却须上达于证解之境;本不遗物,却须由万殊以会入一本。夫穷理至万化根源处,至真至实,而万德皆备。无封无畛,而万有资始。无封畛者,无在无不在故。 此理之在我者,亦即在天地万物者也;其在天地万物者,亦即在我者也,是故谓之一本。即此一本,在吾人分上言,便名为性。穷理至此,已知吾人自性即是天地万物之性,天地万物之性即是吾人自性。已知二字,一气贯下。 从此应知,理智思辨于性分上无复功用,唯有尽性工夫不容稍懈。尽者,吾人以精进力《易》曰“自强不息”。 显发自性固有之无穷德用,毫无亏欠,故说为尽。吾人一切善行与智慧等等德用,皆是自性固有潜因在。若本无其因,云何凭空发展得来? 尽之工夫,正是无尽。《大般若经》有善譬,如箭射空,箭箭相承而上,永不退坠,如此方是尽。

已说尽性,今谈至命。命者,吾人与天地万物共有之本体。至者,还复义。譬如游子还至其家,此至字义,亦犹是。 吾人有生而后便为形骸所拘,迷执小己,日益堕没,堕者下坠,没者沦没,不可救拔, 遂至亡失其本来与天地万物共有之本体,即与天地万物互相对峙。佛说,人间世为苦海,三界为火宅,其故皆在此。人生不能还复其本命,本命,犹言本体。 释迦氏亦见及此,而兴大悲,有反人生之希愿,是则流于宗教情感。孔子却不如此,其学在由穷理而归本尽性。尽性工夫做到无亏欠,即已还复其本命,譬如游子还至其家,得大安稳,家,以喻本命。游子,以喻亡失本命者。 何用反人生为,学至于尽性至命,方是究竟位。究竟位,借用佛经名词。 然已至此位,还须加功,永不退转,《易》《干》之《象》曰:“君子自强不息。”

附识: 《庄子》《天下篇》以内圣外王称孔子,却是囊括大宇。孔子与儒学之广大在此。然此四字昔人以来皆作陈言笼统胡混过去,不问如何是内圣,如何是外王。且外王骨髓在内圣,不解内圣休谈外王。余于此四字,参究之日久,最后乃悟得《说卦传》穷理尽性至命一语,含摄内圣学无量义,无有不尽。然此语,从来亦无人落实会得。姑以穷理言,此一理字如只就万殊处说,便遗了一本,如或直目一本又遗了万殊,而且万殊与一本若割截为二界更成大过。余释穷理处却是彻上彻下,无漏洞,无混淆。非知言者,难与语此。尽性至命,正是圣学之所以为圣学处,若只说到穷理而止,则圣学与中外古今哲学家言亦无甚区别。西洋哲学家谈本体者,只是驰逞知见,弄成一套理论,甚至妄以其理论即是真理,而真理直被他毁弃。吾非反对理论,然若以为弄成一套理论便是哲学,则余所不能许可。 须知,哲学不当以真理为身外物而但求了解,此中真理,谓一本。不当二字,一气贯下。 正须透悟真理非身外物而努力实现之。圣学归本尽性至命,此是圣学与世间哲学根本区别处,哲学家不可不勉而企也。有问:“《诗经》云‘有物有则’,故事物之规律可名为理,今公以本体亦名为理,何耶?”答曰:此不自我始,佛家真如即本体之名,而真如亦名真理,经论皆有明文。宋、明儒所说理字,有时亦用为本体之名。夫本体可名之为理者,正以本体涵备万理,故得为万化之源耳。

已说内圣,次及外王。王者往义,群生共向往太平之道,而其功力无止境,故曰往也。圣学归根,在天地万物一体处立命,外王学之骨髓在此。其创化、敷治、极于裁成天地,辅相万物,又曰位天地,育万物。其道广大,其智广大,其规模宏阔,其前识深远,孰是有慧,忍不服膺。余尝言,西洋唯心论派,黑格尔最杰出,惜乎其不闻吾孔子之道也。黑氏怀抱德国民族之优越感,无天下一家之胸量,无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之德度。圣人之于万物也,衣之养之,而不自有其功,不自居优越,不肯为万物主,使万物各畅其性,共进于太平也,黑氏不见及此。 德国人受其影响,卒自取覆败,吾以是益信孔子之道终为人类所托命也。外王鸿旨,据往事以推未来,经纬万端,诚哉奇绩!汉初人犹及闻《春秋》义旨,有数千之多。 惜古籍久亡,无从详考,当于原外王学中略为提要。

孟子称孔子集大成,见《孟子》《万章篇》。 则孔子所承于古代者,当不止尧、舜、文、武一派之绪。伏羲远出尧、舜以前而为《大易》之开山,孔子五十学《易》既有明征。其享年七十有四,七十犹大进,见《论语》。 学之大成,当在学《易》后之二十余年。此二十余年中,盖融通古代圣王实用与哲理之两派,而神明变化,以创开内圣外王之学统,猗欤盛哉!神明二字,本《易》《系传》。《易》曰“神而明之”,盖言哲人天机自发,妙与理会,不待推求而得也。 古代圣王相传之学术思想本不外前述两派,实用与哲理。 孔子尽吸收而融化之,故孟子称其集大成。宰我、子贡、有若皆智足以知圣人。“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有若皆曰:“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孟子》《公孙丑篇》所引。 孔子之所承藉者极其宏博,其所开创者极其广远,广者广大,远者深远。 巍然儒学宗师。自春秋、战国久为华夏学术思想界之正统,诸子百家靡不为其枝流余裔,譬如太阳居中,众星外绕矣。清末学人乃谓董生、汉武始定孔子为一尊,良由不考古代学术源流,故有此谬说耳。然汉人尊孔,乃以窜乱之经书及其伪说,假藉孔子以达其拥护皇帝之私图,自是伪儒学兴,而孔门相传之真儒学不可睹矣。此一问题,当俟后文别论。

余尝以晚周学派多不可考,引为深恨。今据残缺偶存之故籍,上索春秋、战国之际哲学派别,其最伟大者当推六家:曰儒,曰墨,曰道,曰名,曰农,曰法。儒家宗孔子,为正统派,自余五家其源皆出于儒。今先言墨。《淮南要略篇》云:“墨子学儒者之业,受孔子之术。”汉初,去孔、墨之时代未远,其言必有据。《别录》云:“《墨子》书有文子。”文子本子夏之弟子,而问于墨子。如,此,则墨子盖生于孔子之晚年,其年辈或稍后于子夏耳,是否受业于七十子今不可考定,其习孔子之术则无疑。 孔子雅言执。执读艺,解见前。古以格物之学与器械创作,皆谓之艺。 墨子《经上》等篇,有数学物理学等,曾创造翔空之木鸢与守城之云梯,而木茑即晚世飞机之始,科学天才固卓绝,亦未尝不资于孔子艺教之启发也。《墨子》《大取》等篇,名学甚精,其源出于《春秋》尚可考也。《庄子》《天下篇》称墨子“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郭象注甚误。案“博不异”者,言墨子每立一义必博求其故。《墨子》《经说上》曰:“故者,所得而后成也。”今举一例,如云某甲必死,何以知之?因凡人皆有死,某甲是人,故断定某甲必死。此中凡人皆有死云云,即是某甲必死之一断案所以得成之故,犹因明三支比量所谓因也。然复须知,故之得成为故者,必其中无异类,如上举凡人皆有死之故,倘人类中果有长生不死者,则此故不得成。是以举故,必先博求其无有异类,而故始成。故成,而后断案得成。庄子以“好学而博不异”许墨,盖真知墨之深于名学,其识亦不可及也。“不与先王同”者,墨子实事求是,故不必求同于先王之遗教与旧法。墨子为富于天才之科学家,惜乎其书不传。今存《墨子》残帙,名学犹可见其概,而科学方面有无专著已无从考定。墨子于科学应有专著。 墨子之政治哲学以现存《墨子》诸篇与《汉书》《艺文志》叙述墨子之说相校并无不合,可见墨子论治道之文无甚阙亡。所散失者独其科学著述耳。余以为墨子是科学天才,而不必长于哲学。《天下篇》赞之为才士,而不满其政治理论。 兼爱兼利,未尝不本于孔子之仁道。然言仁而不酌以义,则仁道不可通也。孔子论《诗》,曰“可以怨”。庶民对于剥削阶级而有怨。因怨起争,因争得以荡平阶级,然后仁道通,兼爱兼利之公道大行矣。墨子非儒,殊不知其所非者,乃当时政俗之敝,正由儒者之道未行耳。

道家之学原本《大易》,孔子之枝流也。《庄子》《天下篇》,以关尹、老聃并为一派而评论之,可见二人并为道家之祖。然《天下篇》叙述二人,先关而后老必非无故。或关尹年辈稍长,或庄子所心契者尤在关,今亦无从考辨。汉初以黄、老并称而不及关,老学遂独传。或者申、韩之术从老氏转手,大显于六国季世,韩非书且为吕政所取法,老学遂藉申、韩以盛行,而关学乃式微欤。老子之年代当后于孔子,而前于孟子。孔子早年其群俗尚存质朴,中年以后则文伪日滋,而朴风凋丧殆尽矣。《论语》《先进篇》,“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按先进犹言前辈。孔子言先进于礼乐,文质得宜,今嫌其朴,呵为野人。野人,乡村庶民之称。 后进于礼乐,君子也。按后进犹言后辈。后进之于礼乐,文过其质,今乃谓之君子。君子,贤士大夫之称。 如用之,则吾从先进。’”按孔子自言从先进,恶时俗之文过其质。 据此,可见孔子晚年时,社会日趋于文侈。《老子》之书,忿嫉文明,而欲返之太古,痛诋智慧出,有大伪,则其文饰、诈巧,更为孔子所不及睹。故就《论语》、《老子》二书比较,知老后于孔也。其前于孟子者何?《老子》书中随处可玩味其时代之尚文。斗靡、竞巧、逐利,至《孟子》书则可见六国崩溃之势已亟,民“救死而恐不赡”。见《孟子》《梁惠王篇》。 “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篇名,兹不及检。 则已无文可尚,无巧可竞也。故以《孟》、《老》二书比较,则知老前于孟也。《天下篇》称关尹、老聃俱为古之博大真人,则两人年代当相近。《史记》《老子传》载老子去周至关为关令尹著书事,当不足信。《春秋》时士人已有伪造之风。孔子曰:“吾犹及史之缺文也”,言犹及见古史记事,有难征者,则缺文以存疑,不妄传也。 今亡已夫。亡读无。孔子叹今之治史者好造伪,而不肯缺文存疑。 迄战国而此风更盛,孟子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见《孟子》《尽心章》。 与孔子同感也。或六国时,老子后学伪造老子为关尹著书事,以见关学犹禀于老,此与孔子入周问礼于老事,同为老之后学伪造。马迁不考而载入《史记》,甚矣其妄也!

《天下篇》论晚周学派,于各家皆深入,其天才卓绝,慧解极高。关尹、老聃,庄子特叙论之于其自述之前,明示师承所在,其重要可知已。今节录其说而逐句为之注,如下:

“以本为精。”注曰:本,谓道,道者,万物之本源,夐然无对,寂然无象,精之至也。精者微妙义。

“以物为粗”。注曰:《大戴礼》《哀公问篇》有曰:“大道者,所以变化而凝成万物者也。”此孔门相传之义,而道家所承也。但道家“以物为粗”,则有道与物歧为二,精与粗不相融之过,故老聃叹“万物为刍狗”,而庄周亦“以人为小也”。道家学《易》毕竟有未彻在,其持论时见矛盾,此不及论。

“以有积为不足。”注曰:此就吾人体道之功而言。老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者,用力于内。损去惑障,方可悟道,而自足于内,其充实不可以已。益者,为学则用力于外,即物穷理。其功日积,而所获乃多。然复须知,若云为学之功,即可见道,则是本格物之术,以推求大道,推求益深,迷眩愈增。所以者何?大道者,所以变化而凝成万物者也。道究不即是物,执物以求道,何可见道?夫学之用力于外者,固日有所积矣,而欲由此见道则知识愈积多者,将愈为大道之障。其学无本,其中无主,故知有积者正是不足于内也。

“澹然独与神明居。”注曰:澹然者,损去惑障。知识止乎其所不及,毋妄猜度,则神明昭彻矣。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注曰:《天下篇》叙述诸家,其开端皆曰“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云云,此盖假设之辞,不必古代果有此等学派也。然人类思想本不囿于一途,总有若干派别。道家虽始于关、老,而此派思想必不由关、老一二人偶然创发,其前乎关、老者,盖已造此端,但未能深造与发挥耳。

“建之以常无有。”注曰:常无有者,无有二字,各连上常字成词,即作常无,常有解。郭象注误,不可从。建者建立。常无、常有,相反相成。谁其建之,自然而已。穷理到至极处,不可复问因由,故云自然。自然者,无建而自建。常无者,斥心而为名;常有者,斥物而为言。夫心斡运物而无有形,故说常无;物含缊心而显其质,故云常有。然物以成质而名有,其质不固定,则有非坚住不易之有,心以无形而名无,则无非空无之无。道家有无之论,准《大易》乾坤而立,干无形而坤有质,是心物所由分。

“主之以太一。”注曰:太者,赞词。一者,绝对义,即本体之名,此《易》之所谓太极也。心物同为太一之发用,太一是心物之实体,故道家之学在摄用归体,以主一为究竟。道家学《易》,而终别乎儒,其故在此。《易》《系辞传》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孔子之学要在于用而识体,即于万变万动而逢其原。原者,谓一。于用识体者,譬如于众沤而识大海水。孟子触处逢原之说亦此旨。 夫万变逢原即万变而皆不失其正,是乃称体起用。称字去声。此义深微,强为取譬,如冰由水成,而冰却不失去水之湿润等德性,故应说冰之起,恰恰是与其本来的水,相称而起,以其未失水性故。今以冰喻用,以水喻体。 此与摄用归体,意义迥别。姑略言之。摄用归体,将只求证会本体,皈依本体,将对本体起超越感,而于无意中忘却本体是吾人自性,不悟本体无穷德用,即是吾人自性德用。不悟二字,一气贯下。 虽复不承认本体为有人格之神,而确已将本体从吾人自身推向外去,关、老之学“主之以太一”,太一,即本体之名。见前注。 确有谬误在。后来庄子承其流,遂以为本体即是外界独存,变化无穷的大力,而吾人与万物皆外在大力之变化所为,此言万物,即天地皆在内。太空无量天体,乃物之大者耳。 方其为是人是物也则偶然已尔。《庄子》《至乐篇》曰:“种有几,按种者物种。几字,即复文机字,其缺木旁,盖传写误耳。后结,“人又反入于机”云云,可证此节首句一几字。即结处之三机字,前后相贯也。胡适解几字,甚误。盖此节言物种变化,实由有外在之大力,阴司其机, 得水则为继,此言万物所以能随环境而变化者,以有阴司其机者故也。以下准知。 得水土之际则为灶玭之衣,生於陵屯则为陵鸟。中略 程生马,马生人,马是高等动物,由高等动物而进至最高之人类,故曰马生人。 人又反入于机。人死则精气消散,又反入于造物之机。 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凡发动所由,皆名为机。 详此所云,则以物种变化,实由有外界独存之唯一力量,阴司其机。“万物皆出于机”,又皆反“入于机”,则万物直是造化之玩具。《大宗师篇》曰:“伟哉造物,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又曰:“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司夜;鸡之司夜,待晨而先鸣也,造化之机,若化我之左臂为鸡,我则因而司夜。此言吾人只有被动已耳,下文亦此意。 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言化我之右臂为弹子,我因击鸮以供烹炙。 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言化我之尻为车轮,化我之神为马,我则因而乘之也。 又曰:“以生为附赘悬疣,赘疣者,头面皮肤上赘生之结肉,状隆凸,俗名斑点者,即此类,乃不应有而有者。或曰结肉,名附赘。手生枝指亦名赘。疣则瘤之最大而成球状者,面部或颈部偶有之,故曰悬疣。 以死为决疣溃痈。”言人死,则如疣之决毁,如痈毒之溃散,不足惜也。 详庄周之论,盖惊叹有外界唯一之大力,独司造化之机,吾人或万物皆出于机,又皆反入于机,只是造化之玩具。人生无一毫自主自动力,无一毫意义,无一毫价值,故生如赘疣,无足贵,无所乐,死如痈之自溃,疣之自决,亦非所惜。《秋水篇》曰:号物之数曰万。“人处一焉,此其比于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其哀人之微小也如是。此等下劣思想,关、老固已开其端,而犹未至若此之甚也。

有难余者曰:“《庄子》《德充符篇》有云:‘官天地、府万物,’公尝称之,其与《大宗师》等篇不符,何耶?”答曰:《德充符》“官天地”云云者,就此心之知,冥然顺化而言。知与化一,固已妄小己。夫忘小己而与化为一,则不谓为“官天地、府万物”得乎?庄子自以为其归宿在此,然而误矣。庄子本以大化为外界独存的力量,而以人为小。由其说,吾人与大化根本不一,今乃谓以其知,恒与化相俱,即知与化为一,庄子以为,知与化为一,即心未尝死。以知与化俱,非无知故。然此知,实乃亡物我,外生死,直与化冥合为一,故非普通所谓知识之知。庄子自以为,其最高无上之境在此。从来罕有识其意者,唯郭象注得之。 何自相矛盾已甚哉?庄子盖以吾人本不得与化为一,因欲以其心知,专系于化,不悟化非死物,系之则化亦死矣。知系于化,谓心未死得乎?庄子天才甚高,而于道未彻在。吾有时称庄子语盖节取之,以达吾旨耳。其实,吾与庄子究判天渊。须知,庄子之宇宙论实只承认外在大力,司造化之机耳,吾人或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直同大造之玩具,无足算也。

孔门之学于用而识体,即于万化万变万物,而皆见为实体呈现。易言之,实体即是吾人或一切物之自性,元非超脱吾人或一切物而独在。大化无穷德用,即是吾人自性固有。大化,犹云实体之流行。实体即是吾人自性,故大化非外在。 吾人或一切物之变化创新,即是人与物各各自变自化,自创自新,未有离吾人或一切物而独在之化源也。然则我之臂与尻,何至不能操之自我,谁谓有外力化之以为鸡为弹为轮耶?而况我之神,讵有外力化之以为马耶?又复应知,吾人或一切物各各皆得一源以为其自性,一源,犹云实体。 譬如众沤,各各皆得大海水为其自体。如甲沤以圆满的大海水为其自体,乙沤亦以圆满的大海水为其自体,乃至无量沤莫不皆然。吾人或一切物各各皆得一源以为其自性,可由此譬而悟。 是故人各足于其性分,性分,就其自性而言,即是就一源而言。 至大无匹。无匹者,绝对义。 庄周不见自性,妄以人为小,岂不惜哉!人者万物之灵长,裁成天地,曲成万物,位天地,育万物,参赞造化者,人道之盛也,顾可自小哉?夫摄用归体,为不悟一源者说,此是一种方便,然终必归诸体用不二。于用而识体,即是体用不二。如或二之,则不可于用上识体也。《新唯识论》学者须究。 关尹、老聃摄用归体,遂“主之以太一”,尊一源于吾人与天地万物之上,虽反神教,而人与太一隔截,遗世之意义颇重。其流至于庄子,人道颓废已极。自汉以来,诗文名士有聪慧者鲜不中其毒,而群俗衰敝无可振拔,余尝以漆园名吾居,盖引以为戒,非敢效之也。

综前所说,道家以主一开宗,其在宇宙论、人生论诸方面皆有偏蔽在。偏者,谓其所见偏于一方。蔽者,谓其有所不通。 道家已悟本体,惜乎其于体用不二处未能澈了。此处一差,则流弊不堪言矣。司马迁《史记》以申不害、韩非与老聃同传。其赞辞曰:“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其极惨碍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老子》书,一名《道德经》。 而老子深远矣。”马迁父子,汉初人。《汉书》《郊祀志》云:“武帝初即位,汉兴,六十余岁耳。”迁父子并仕于武帝朝,其去韩非之年代甚近,申、韩之术本于老子必非妄传。 余按老氏之学分为二派:曰庄周,曰申、韩。庄周当受关尹影响,而其私淑于老子之遗教者必深。庄生犹是道家派下巨子。申、韩虽源出于老,而别辟途径,则老氏之庶孽耳。老氏之道何以流为申、韩?此一问题极不简单,余兹不及谈,唯于此中有须提及者,则关、老以主一开宗,申、韩袭取而变之,用明治术,则以国之主权,一操于君上。韩非曰:“道不同于万物,君不同于群臣。”按道者,本体之名。臣者,为百官与庶民之通称。《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又曰:“道无双,故曰一。”又曰:“明君贵独道之容。”道无双,故曰独道。君贵独裁,以取法乎独道。 据此,则道家之本体论,乃为韩非之君主极权思想凿通道路,岂不奇哉?道家非尧、舜,薄扬、武,其言治本近乎无政府主义,而韩非一变至此,则关、老所不能预料也。韩非以利出一孔,为其一切施为之最大原则,臣民之思想与意志,皆一宗于君上。非之书有曰:“顺上之为,从主之法,虚心以待令而无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此亦可谓政治上之极端主一论已。非之说行于吕政,而其效亦可睹。惜乎非之不悟民主也。民主政治之领袖同情天下庶民疾苦,博采天下庶民舆论,悉其好恶,辨其是非,而后斟酌饱满,以归一是。既得一是,则奉以号召,持以力行。天下有口有目者,又何容私视私言乎?此亦未尝不一也,然以视韩非之所谓一相去何止天渊。或问:“韩非学老而误何耶?”答曰:老氏亦有病在,此意非短文可达。韩非思想与老子之关系欲说明之,却须另为一书。然非深于老者,虽著书授之,恐其浏览一过终不会耳。”

“以濡弱谦下为表。”注曰:以濡弱谦下为盛德。表者,德容也。诚于中者形于外,故以盛德之容为表。关、老之学归敬太一。天大而人小,此中天者,即太一或实体之代词,非谓神帝。由关、老尊天之旨而推之,则人不得同天。庄子以人为小,确是祖述关、老。 故人惟以濡弱谦下,为德之基。人之所以自修与应物者,无在不率循此德,若乃儒者之学,体用不二,于用识体,是乃即体即用,即用即体,故不二。 故吾人唯应发展自性所固有之刚大中和与创造诸德。自性,谓实体。可覆玩前文。干之德,曰刚、曰大、曰中正、曰太和,皆表自性之德用也。创造者,《易》《系传》曰“富有之谓大业。”富有者,言自性之德用盛大,故能发起大业。儒者推万德之源,皆是自性固有,世未有无根之木也。” 此与道家根本异趣,道家之德惟僧侣主义者,可以之独善自利,不足以辅相万物。

“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注曰:关、老“主之以太一”,即于无意中将万物之实体推向外去,则万物毕竟降为下层,与太一融合不得。万物既合不上实体,则万物便空虚。然虽空虚,而万物究出自太一之化机,化机之义,虽盛张于庄子,而关、老确已伏有此种推演之根据在。 故不可毁坏万物而不承认其存在。是故应说万物亦空亦有。从其合不上实体说为空虚;从其出于太一之化机说不可毁,即认为有。因此,统一空有,总说为实,此关、老之胜义也。余自治佛学而后,对于宇宙人生有所观解,宇宙者,万物之总称。人则万物之灵长,故特别提出言之。 常太息,凡情执有固是痴迷,智者观空亦成过患。如我所知,凡物都无定相,不容执故,应说为空;一切物都无固定的自相,不容迷执为实物也。 虽无实物,惟真实流,刹那刹那,故灭新生,无有断绝,应说为有。真实,谓本体。本体之流行,曰真实流。流行的势用,每一刹那,都是故者方灭,新者续生,新故密密变易,恒不断绝。 然则吾方观有,未尝不空。所以者何?刹刹相续之流,虽无断绝,而实刹刹不曾暂住,故无实物可得,应说即有即空。然吾方观空,亦未尝不有。所以者何?物相虽空,而真实之流,不断绝故,应说即空即有,是故空不碍有,而有亦不碍空。观有不观空是堕迷妄,非真知有;观空不观有亦是邪执,非真了空。空有相反,而实相因。无空则有之名不立,无有则空之名亦不立,故空有相因也。 毕竟有统摄空,化矛盾而成中道,此龙树《中观》之论,所以为人天胜义也。自如我所知四字至此,皆据拙著《新唯识论》之旨趣而谈,其说空说有之出发点或依据处,与龙树学派之本义不必相符。《新论》宗《大易》,其立义根据,与理论体系本与佛家迥异。然对于宇宙人生之观解,不能不归于空有统一之中道,则《新论》与佛法殊途而同归也。空有理趣深远无极,不悟者或诋为玄谈,下士闻道而笑,可悲而不足怪也。 关尹、老聃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亦是空有统一之旨,吾于此有感焉。至其说空说有之出发点或依据处,则为吾所不必契者,此不足计。余由其空有统一之结论,而默会其言外意,庶几脱然悬解也欤。

《天下篇》总叙关尹、老聃学说,虽廖寥数语,而提控纲要,抉发幽微,罄无不尽,若非具大本领,何能为此?惜乎自昔以来,无能读者,余故录而注之。其首段以下,分别叙述关、老均极精要。然其称关尹养心之学,至于动若水,静若镜,应若响,水动、镜静,及响之应声而发,俱无思无为也。 关尹其至矣乎!然其去人不亦远乎,此其学之所以绝欤!其述老处与今存《老子》书相校,无一语不相应者。余曾闻后生疑《老子》书多窜杂,只是不学之过耳。述老诸条兹不及录,因录必附注,恐文字益繁耳。然有二三条须提及者,其曰“无藏也,故有余”。《郭象》注曰:“付万物使各自守,故不患其守。”郭氏斯解犹不解也。近世富豪阶级与侵略主义者,皆纵其私欲以夺取天下人之利,而务厚藏之于己。天下人皆苦不足,而厚藏者终亦必亡。故《春秋》经主张天下一家,此语见《礼记》、《礼运篇》。 建立人类共同生活之规制,即天下之财公之于天下之人人,则社会上厚藏之阶级必先夷灭务尽,而后全人类皆无不足之患。老云“无藏也,故有余”,正符斯旨。惜乎老氏自相矛盾,又欲守雌,雌性柔,守柔则不争。守辱,亦无争。 猥以人皆取先,已独取后为要道。则藏者常自厚其藏,而无可革,天下人何由得有余乎?郭注云:付万物各自守。万物若不争,其谁付之乎?又或无共同生活规制,则人各孤立而生财之道穷,将何所守?且群涣而无纪,则私藏之患亦复不免,郭象不悟老之失,徒为华辞,以自文其短耳。

又有曰:“无为也,而笑巧。”郭注:“无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万物各得自为。蜘蛛犹能结网,则人人自有所能矣,无贵于工倕也。”详此所云,实为极端之放任主义。群涣而互不相辅,天下不平之祸根终无可去耳。老之道本以放任为贵。其小国寡民之理想本欲万物各得自为,郭氏实演其旨。孔子“裁成天地,辅相万物”,辅相者,平等互助义,非干涉也,更与劫持之术迥异。 此为万古常新之大道。惜乎老氏学《易》而不深究此理。

又有曰:“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不侵削人以自逞也。 可谓至极。”余按庄子述及此条,而赞为至极,其意深远矣哉!《春秋》之大同社会,必天下之人人互相宽容,无有逞大欲以侵削人者,而后太平可保。

道家之学本出于孔子《易经》。道家言道,言阴阳变化,明明自《易》出。墨子初为孔子之学,《淮南要略》已言之。道家亦出于孔。 余谓关尹、老聃为道家之祖者,《天下篇》称关老为古之博大真人,其年代去孔子当不远,故道家之兴必自关、老始。向者有后生谓《老子》书纯由后人窜乱及杂袭而成,其愚妄固不足道。近闻友人以《老子》书作于李耳,且谓其成书宜在庄子后荀子前,故每取庄文以入其书云云。道家高文典册甚多,今其书目在班《志》者尚不少,耳造伪老何必独取庄书乎?以此持论,余未知其可也。独谓李耳非老聃,不当混作一人,余亦素怀此意。见《十力语要》。 耳当为老聃之后学,而《史记》以聃为李耳之谥,则马迁之疏谬而不考也。迁既合李耳老聃为一人,于是以李耳之世系说为老聃之世系。《传》称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汪中以为即魏世家,安厘王四年之魏将段干崇,其说当不误。证以《庄子》《天下篇》称关尹、老聃并为古之博大真人,则李耳在庄子后,何可以李耳为老聃乎?友人谓刘《略》班《志》皆以《老子》书为李耳作,要为得之。殊不知,刘班之说并缘马迁《史记》以李耳、老聃混作一人,乃迷谬相承而不辨耳。友人乃袭刘、班之迷谬,轻信《老子》书作于李耳,何弗思之甚耶?战国时学人好尊其师传,而假古人以为重,如孔子问礼老聃,必缘于老之后学,欲绌孔以尊老,始造此谣。老聃为关尹著书,亦必老之后学欲尊老于关之上。老子之名既尊,妄人之假托者,其情益诡,于是李耳、老莱、史儋辈之后学,各各诡称其本师即老子。而老聃之化身遂多,马迁不考,俱载之《老子传》,遂成千古疑案。《史记》《乐毅传》称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云云。诡托者众,真传益难知,河上果何所承,马迁之父亦不必能悉也。迁谨而缺疑,友人乃谓其诡词,迁何故作此诡耶?

友人臆说,颇可怪者,尚有三事:一事,谓凡称黄、老皆出汉人书,晚周无言黄、老者云云。殊不知,六国未灭尽,吕政未统一,其时代犹属晚周也。友人已举《乐毅传》载老子传授之序。今据《乐毅传》称乐臣公善修黄帝、老子之言,显闻于齐,称贤师。据此,可见晚周末叶,治道家言者,已是黄、老并称,马迁乃据事直书耳。且道家学派演变,至以黄帝、老子标宗明示师承有专主,此在学派上为重大变迁,决非短期成熟之事。晚周故籍沦丧,覆看本书绪言。 今难考辨,然略可推征者,《庄子》《在宥》、《天运》、《天地》、《知北游》、《徐无鬼》诸篇皆称述黄帝,其引老聃之言尤多。余窃疑晚周道家始以黄帝、老子并立为宗者,当是《庄子》书风行以后之事。《庄子》文学之神妙,空前绝后,其宣扬力量极大,道家之徒由是以黄帝为远祖,以老聃为大宗师,而道家学统始确定。庄子以前之道家纵有欲推本黄帝以与老子并称,其说当未普遍也,要至庄子而影响始大。《汉》《志》载黄帝书颇不少,当是庄子同时或后出之道家所造。黄、老之称,决不始于汉初,吾敢断言。今存《老子》书恐非完本,其有简策脱损,或后人增窜处,皆属可能。若谓由李耳伪造,则无稽之谈,不可持也。

二事,友人以孟子称杨墨之言盈天下,而杨氏无传,遂欲为杨朱觅后学,甚至以田骈慎到出于杨朱。其所据以作决定者,皆残文碎义,未可信为足征也。孔子能言夏、殷之礼,而犹以杞、宋不足征为憾。圣人之严于论古也如此。 夫遍千马而各取一毛,谓千马皆同,人莫敢说异。立五马于通衢,聚众人而观之,众人于五马各得睹其全貌,皆曰五马互异,无一人肯说同。所以者何?五马各有其全貌,以互相较,则只见大异,不辨有小同也。于千马各取一毛而论,则只见小同,不悉有大异也。此事虽小,可以喻大。论学派异同者,若未窥各家之全,遽取一二义之近似轻下断案,是以千马皆有一毛之同而遂概之曰,一切无不同也。且杨朱本无可征,友人惟据《淮南》《氾论篇》全性保真四字,乃持此以遍考《吕览》、《管》、《庄》、《荀》诸书中称及晚周诸子之言,遂一一求其强合于全性保真之旨,务为展转牵引,归诸杨朱学派,而实不可通。倘辨正之,则文字不胜其繁,不如姑置。余于此不能无言者,因友人尊杨朱为道家大哲,恐眩惑后学耳。

三事,友人尊田骈、慎到、宋钘、尹文,以为诸家之学,皆较庄子为深广。田、慎、宋、尹之学今已不足征,余不知其所谓深广于庄子者果何所据?且友人引书未免横通,如以《白心》、《心术》为慎到之书,足以发杨朱之蕴,即是一例。夫于《白心》、《心术》诸文中,摘句以求其有合于慎到仅存之碎义,自有可合者在,然遂断为慎到所著书,足发杨朱之蕴,则不谓之横通不得也。古人书虽亡,若有残篇碎义存者,后人就其仅存之一语一义,推演发挥,是为切要。若不此之图,而好此牵彼引,任意附会,则治古学者所宜戒也。又友人尊田骈、慎到因循之义,以为庄周所无,然《庄子》《齐物篇》明言“无适焉,因是已”。据此,则以无所适而非因,故曰“无适焉因是已”。圣人不以己宰物,任万物之各畅其性,此之谓因。《秋水篇》曰:“何谓天?何谓人?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络马首,穿牛鼻,是谓人。人络马首而乘之,穿牛鼻而令其操作,疑于不因牛马之天性矣。然牛马皆四足,是劳作之性也,人乃络之穿之,又何尝不因牛马之天性欤? 故曰无以人灭天,穿之络之,是因牛马之天性固已。若令其劳作过分,以暴力驱役之而不惜,则天理灭矣,是伤牛马之性,不可谓因也。无以者,禁止之辞。 无以故灭命。’”故者,谓人以己意宰制万物,而不任万物之自为,是乃故意毁灭物之性命,则大恶莫如不因也。无以,同上。 谈因义最深远者,莫如庄子。田骈、慎到之言因,大要归于用人必因其情,成务必因其势,义非无当,而霸者之术亦未尝不如此也。庄子洞彻本源,则尊重万物之真性、本命,而不忍且不敢伤之,是以贵因。本命,犹言真性。 庄子知本,似有契于儒,惜其无儒者裁成、辅相诸大作用,所贵求其长而舍其短也。余尝言,由晚周至今近三千年,真能知庄子者,唯荀卿一人。《荀子》《解蔽篇》曰:“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天者,宇宙实体之名。道家所谓道或太一,荀子则谓之天。庄子承关尹、老聃之学,已彻悟太一,不可谓其不知天也。然虽知天,而乃尊天于吾人之上,即天大而人小,天有威力而人无能。是其知解,适为天之一方面所蔽,不复能知人也。此意深微,宜覆玩前文。 昔大慧禅师言,手持寸铁可以杀人,朱子喜其语。荀卿以一言断定庄子得失,绝不多费力量。寸铁杀人,差可方其猛利。庄子于天化天化,犹言本体之流行。 证会深远,于世变观察入微,其神解卓,其境界高,其大谬在不悟天人为一。世或尊内篇,其实外篇、杂篇,并极精微,唯《让王》以下五篇殊不类。向者文昌云颂天以《庄子》难读,请择要疏释,余终鲜暇。 然而庄子宏深矣,未可以田、慎、宋、尹辈,与之论长幼也。

道家在晚周,与儒家抗衡。《史记》《老子传》曰:“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 战国衰季,道家影响遍于诸子百家,大儒如荀卿亦吸收其精粹。时六国亡象已着,秦人以暴力横行,天下聪慧之伦多归道家,飘然遗世,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盖与儒学争统矣。然遗世高风,其流毒至不堪问,汉以后名士涉玄言者,习为浮虚、放荡,流风播于社会,酿成委靡不振之恶果。余于道家嗜之重之,而亦不能不惩戒其末流之敝也。

名家之学,其源出于《易》、《春秋》。《易》《系辞传》曰:“夫《易》彰往而察来,往,谓所已知者;彰者,明着义;来者,事理无穷尽,现所未知,犹待将来之谓。今据所明着已知之理,以考察所未知,是云 彰往察来。 微显而阐幽,微有二义:曰微细,曰隐微。理之至微而难穷者,欲显发之,固必由分析之术,更须深切体察事物之内缊。使微者显,则幽深而不可知者,亦将阐发无遗。 开而当名辨物,开而二字处,疑有脱文。当字去声。名者,所以命物。名,必如其物之真而不乱,曰当。辨者辨析。辨析术精,则物理无所遁。 正言断辞,则备矣。”《春秋繁露》曰:“《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庄子天下篇曰:“《春秋》以道名分。”从来经生皆以名分,为辨上下之等,此以帝制思想说经,实非《春秋》旨也。案分者分理。辨物之理,以正其名,是曰名分。 二经为名家大祖,其学脉分明可辨也。《汉志》,名家有邓析二篇。郑人,与子产并时。据《左传》定公九年,“驷颛杀邓析,而用其竹刑”。竹刑,刑书也,犹今法律之书。古者书用竹简,故曰竹刑。 则邓析当是刑名家,刑法之名,曰刑名。《荀子》《正名篇》曰:“刑名从商。”大概商代刑法精当。刑名一词本此。 固非《大易》所谓辨物、正言、断辞,与《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之学。《汉志》列邓析于名家殊不合。汉人于学术尚不知分类,无足怪也。《荀卿》《非十二子》以邓析与惠施合论,则克就为治纲纪之观点,而并论之耳,其曰好治怪说,玩琦辞,辩而无用,则訾惠施之辞也。曰甚察而不惠,多事而寡功,则訾邓析之辞也。而总断之曰“不可以为治纲纪”,则其合论惠、邓二子之观点在此。本 非就学派上着眼以惠、邓同为名家也。儒家经传亡失殆尽,名学之籍已不可考。今存《荀子》有《正名篇》,其言“心有征知”,征者,征验,言心能考验万物而知之也 。“必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天官,谓耳目等官能也。当,主也。簿,簿书也,谓天官各主掌其类而簿记之,不杂乱也。如眼官唯主簿记其所感摄之色,耳官唯主簿记其所感摄之声,心之于万物也,必待天官各掌其类而簿记之,然后可据诸官簿,以征验万物而知之也。 此在名学上自有不朽之价值在。其《解蔽篇》嫉名家之流于玩弄虚辞,而斥之曰:“由辞谓之,道尽论矣。”谓,犹言也。论者,辨说。名家以玩弄虚辞为能事。由此言之,则是以大道只尽于其辨说中,何异以蚁子之智而测道乎? 晚世治逻辑者,徒玩弄名词为务,当以荀子之言为戒。

诸子之以名家著闻者,《汉志》仅七家,邓析不当入名家已说如前。尹文粗涉名理。《汉志》,尹文说齐宣王,先公孙龙刘向云:文与宋钘俱游稷下。 毛公、黄疵、成公生之徒,当非专攻名学者。《汉志》,毛公赵人,与公孙龙等并游平原君赵胜家。刘向称其论坚白同异,以为可以治天下。据此,则以坚白同异之辨,而妄谈治道。黄疵为秦博士,作歌诗。成公生与黄疵同时,游谈不仕。 七家之中惟惠施巍然巨子,其以天才之科学家,而精哲学,善言名理,诚旷代之孤雄。六国时学人盖罕能识之者,独庄子与之为友。《汉》《艺》《文志》载其书一篇。余决不信其书只一篇也,或六国时人已莫能读其书,或汉初人不知重其书,故湮绝无余耳。《汉志》列惠子于名家。余以为惠子必深于格物之学,不止名家而已。庄子言:“南方有畸人焉,曰黄缭,畸,异也。 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黄缭能研究自然科学,其所问风雨雷霆之故,与天地所以不坠不陷,当时必无能应答者,惠施乃不辞避而直应之。 不虑而对,不惟应其问而已,且不持思虑而对也。 遍为万物说,注意遍字。黄缭能发天地所以不坠不陷之问,其平日对于物理世界之探索已甚深,否则不能提出大问题。惠子不复待彼之问,遂为黄缭普遍广说万物之理。 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惠子平日无可倾吐,一旦遇黄缭故欲泄其蕴耳。庄子云益之以怪,当是据其时庸众之论。科学家之大发明,恒为庸众所不喻,不喻即惊以为怪。 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惠子只是好奇心盛,而富于求知欲耳,非故意反人与胜人也。自庸众视之,则疑其以反人为实,以胜人为名。 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隩,曲也。西洋科学之发展正赖诸科学家有强于物之精神。中国有一惠子而无继者。惜哉!庄子道家也。道家不肯强于物,实亦未能强于德者也,而讥惠子可乎? 又言:“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言惠施日以其知,与人往复辩难。 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谓其与人辩也,只好为诡怪之论,欲以胜人。 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谓其竭尽心力,以向外追求万物之理,是耗散其神智于万物也。 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骀,放也。 逐万物而不反。综上所引庄子之言,惠子强于物,散于万物而不厌,逐万物而不反,其对黄缭遍为万物说,可见惠子之学是向大自然里努力追求,并非不根于实测而徒为诡辩者。当时庸众以辩者目之,庄子亦以其善辩而惜之。惠子岂好辩哉?夫惠子猛于求知,笃于爱智,伤众人息息与天地万物接触,而一切习焉不察,故日以其知,开导众人。众人卒不喻,乃以辩者訾之耳。惠子确有大科学家之热诚与风度,在晚周诸子百家中似罕有其匹。庄子与之友,彼此所学绝不同途,虽有相非,而实有相契之美。此其宏识伟量,古今罕觏也。惠子强于物,而又乐众人之共进于知,其遍为万物说当有甚多博大之创见,决无不著书之理,而皆无传,岂不惜哉?庄子称惠子之妙语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天地犹云宇宙。壮者大也。宇宙之大,理道无穷无尽,积全球上古今人之智力,或各种学术之所研究与发明,虽有许多理道可说,然以视夫无穷无尽之大宝藏,则所掘发者终有限。惠子自叹,欲以一己之智力,泄尽宇宙之秘藏。虽存此雄心,而终无术以尽知之也。 美哉斯言!以一人之智敌宇宙之壮,欲尽知之,卒无术,而存雄毋沮焉可也。积世积人积智而为之,亦何患其壮。

公孙龙子》十四篇,今亦仅存残帙。《庄子》《秋水篇》曰:“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欤,知之弗若欤?今吾无所开吾喙。”后略。 据此,则公孙龙少习儒学,而后为名家之雄,终亦为庄周所移而近乎道矣。《史记》《仲尼弟子传》有公孙龙,年代远隔,或以其为七十子后学而误入之欤。

墨子亦名家大师。虽墨学为独立之一大学派,而于名家不妨并见。《天下篇》称“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属,苦获、己齿,李云二人姓字也。 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胡远浚曰:谓分离乖异。 相谓别墨。墨学之中又各别分派也。 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触偶不仵之辞相应”。觭同奇。仵音五。不忤,犹云不同。 可见墨家后学治名理者,亦受公孙龙之影响。

名家在晚周甚盛,今可略考者,儒有荀卿,墨子及其后学别墨皆名家大师也。而名家精于格物者,则有惠施。公孙龙本儒者,而其专长究在名学,故言名家者必举公孙氏,《天下篇》亦以桓团与公孙子并举。晚周名家硕师必不少,惜古籍沦丧,今无从考。汉人最不通名学,班《志》疏谬,不足责耳。

农家之学,当出于《诗经》。三百篇自变雅以至列国之风,小民呻吟穷困,无以为生,其怨恨王侯卿大夫贪污侵剥之诗占大多数。孔子删定为经,以教三千七十之徒,传播民间,此农家所由兴也。晚周诸子创说皆假托古圣王以为重,故农家亦托神农。《孟子》《滕文公篇》曰“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云云。晚周农家可考者,只许行与其弟子陈相之姓字幸存于《孟子》书,此外无可考矣。《汉志》,农家有九,书百一十四篇,皆秦、汉间人拥护统治阶级者所为,与晚周农家思想无关。《汉》《志》叙农家有曰:“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师古曰:“言不须圣王,天下自治。” 欲使君臣并耕,按农家本主张天下之人人皆并耕而食,不许有统治阶级存在,无所谓君臣。而班固以己意叙述农家,则曰欲使君臣并耕耳。 悖上下之序。”悖,乱也。农家废君,正欲破除上下之序,使人类皆平等互助,而建立共同生活之制。班固乃以为叛乱也。 班固此数语正是斥破晚周农家,而《汉》《志》所列农九家及其书,皆与真农家无关。当于后文更论之。许行思想,亦俟《原外王》中附说。

法家成为独立之《大学》派,大概在春秋战国之际。盖自周室东迁,王道衰而霸业起。霸者之治,必以法整齐其臣民,使莫不肃守纪律而勤其职事。管仲相齐桓,匡正天下,为五霸首。由此道也,《管子》之书虽后人所造,然必齐、鲁间儒生感礼让为治,不可起衰救敝,于是变而崇法,创成学说,托为管子之所著书。自其书行,而后法家学派始张矣。所以知其始于齐、鲁儒生者,深玩《管子》一书,则见其根本大义,不离孔子六经。《易》《系辞传》曰“吉凶与民同患”,即此一言已括尽六经外王根柢。《管子》《牧民篇》曰:“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民恶忧劳,我佚乐之;民恶贫贱,我富贵之;民恶危坠,我存安之;民恶灭绝,我生育之。”此非吉凶与民同患而何?综观《管子》书括囊大宇,经纬万端,要皆从与民同患出发。至于“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此即本于孔子先富后教之意。见《论语》《子路篇》。 通玩全书,随处可见其未脱儒学骨髓,故知创作者必是七十子之徒,始变儒术而别立法家赤帜也。然《管子》书盖屡经增窜,非一手所作,并非一时所就。《汉》《志》《管子》八十六篇。今多散亡。 列在道家。盖战国时,有道、法混合之派,慎到辈是也。亦有法、道、名三家混合之派,则申、韩之徒是也。至于管子书之创作当在春秋末叶或战国初期。其后,法家吸收道家思想者,根据原本修订则内容更扩充矣。《汉》《志》以之入道家却未妥。此书究是法家巨典也。然亦杂兵家或权谋家、阴阳家言。其取材广博,而自有匠心独运,不碍一贯,未可目以杂家而轻之也。印度大乘著述多此类,如《瑜伽师地论》为有宗根本大典,何尝不是会聚众说而成?中国人一向轻忽管子,适自安其陋耳。《管子》书之精要须抉择,惜吾衰矣。 鲁为秉礼之国,流于文胜,而委靡不振。齐与鲁为邻,故法家思想源出齐、鲁之儒。其后尸佼亦产于鲁,为商鞅师,复改变从前之法家思想而造成帝制极权,扫荡唐虞三代之政、教与文化。自尸、鞅启之也。晚周鲁人思想守中和者,难造时势;儒家孝治论者有此患。 趋偏激者,招大祸败。尸鞅之作风,使中国自吕秦以后,皇帝专制历世近三千年,民生与政教学术,一切腐坏,不求进。 两不相同之思想并兴于鲁,岂不怪哉?

《汉》《艺文志》,尸子名佼,鲁人,秦相商君师之。鞅死,佼逃蜀。《史记》,楚有尸子。刘向《别录》,疑谓其在蜀。王应麟以为晋人。王先谦以《艺文志》注,鲁乃晋字之讹。案《后汉书》注,佼作书二十篇,内十九篇陈道德仁义之纪,内一篇言九州险阻水泉所起。据其十九篇之说,当是生于鲁,而习闻先王之遗教。其人本策士之流,曾游晋、楚,而居晋或久耳。

《管子》书诚知尊重民意,然犹无民主思想,此其短也。慎到辈亦然。余以为晚周思想发展甚盛,法家分派必众,当有倡明民主者,惜古籍亡失无可考。然《淮南》《主术训》有云:“法籍礼义者,所以禁君,使无擅断也。人莫得自恣则道胜,道胜而理达矣,故反于无为。无为者,非谓其凝滞而不动也,以其言莫从己出也。中略 法生于义,义行于众,适众适合于人心,此治之要也。故通于本者不乱于末;睹于要者不惑于详。法者,非天堕,非地生,发于人问,而反以自正。”据《淮南》此段文字当是从晚周法家民主论派之遗说援引得来,非淮南幕友所能创也。《淮南》书由众手纂辑。汉初人能搜罗故籍,无独创之见。淮南怀篡志亦欲自帝耳,其幕友不必有反帝制之思也。余由上所引文,而推定为法家民主论派之说。略申三义:一曰,君主专政之制,则法生于君。《管子》《任法篇》曰:“有生法,有守法,有法于法,夫生法者君也,房注:“君始制法,故曰生法。” 守法者臣也,房注:“臣则守法而行。” 法于法者民也。”上法字犹言取法,下法字谓君所制之法,言人民之思想行动惟取法于君之法。 是为法家君主专政论派之理论。今如前引,法生于义,义生于众,则为废君而行民主之制。明白彰着,无可疑也。夫君主以私意制法而宰割万物,未尝不自以为义也,然则义与不义如何辨?民主论派则直断之曰义生于众。此真一语破的也。以独夫之意制法,迫天下亿兆之众以必从,虽欲勿陷于不义,不可得也。由天下亿兆之众各本其公欲、公恶、互相扶助,互相制约以立法,则不义之萌绝矣。义生于众,不生于独夫。大哉斯言!吕秦以来二三千年,学人莫之省,何耶?

二曰,民主政治或难骤致,则本群众公意制法以限制君权,是亦民主之始基也。故曰法籍、礼义所以禁君使无擅断,则君宪之治,晚周法家民主论派固发明最早矣。

三曰,晚周法家民主论派必由儒者首创,所以者何?儒学本有民主思想,其变儒而为法亦甚易。又如前所引,以法籍、礼义并重,不纯主乎法也,可窥其渊源所在。又其言曰:“法者发于人问,如吾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则举手投足乃至一切行动,将无往而不侵犯人。如此,则人必来诘问,法之发生即以此故。 而反以自正。”如吾不知有人而人来责问,则吾当反己自正,所谓恕道是也。吾人守法而不敢叛者,惟推己及人故尔,非由畏刑罚及物议而姑饰于外也。 此真儒学骨髓,亲切至极,超脱至极。吾人不视法为外力强制,则奉法而行,一皆循礼蹈义。浩然之气塞乎天地,即有误犯反己自正,何伤日月之明?是超脱至极也。若畏罚、畏讥,虽不犯法亦常不自在也。 民主政治之任法必遵乎此,而后《春秋》太平之盛可期矣!

附识: 《管子》书之《心术》、《白心》、《内业》诸篇,胡适等以为错简,殆未深究耳。此书原本儒家融会道家,盖随在可窥见。但《心术》诸篇道家旨趣较多,文字亦稍别。此书本不成于一时一手,无足异也。

商鞅、申不害、韩非,《汉》《志》列法家,甚误。或如汪大绅说,以兵刑家位之较合。

综前所说,晚周六大学派,儒为正统,墨、道、名、农、法,同出于儒而各自成家,各辟天地,猗欤盛矣!宇宙真理无穷无尽,非一家之学所能测,譬如大洋水非一人之腹所能饮。然复须知,凡成家之学,其于无穷无尽之真理本不能见其大全,而决非绝无所见,若绝无所见,即不得成为学术。故每一家之学,即就其所见到处逐渐推广求精求详,然其推广之领域终属有限。易言之,凡成一家之学者,即是自辟一天地,而亦自囿于其天地之内。

六大派者,又各有旁支。旁支者,如木干有旁支而向外发展,若与其干不相属故云。 如宋钘、尹文之徒于墨氏为旁支,而不即是墨家也;田骈、慎到于道家为旁支,而不即是道家也。举一二例可概其余。或有问言:“墨、道、名、农、法五家,皆源出于儒,亦是儒之旁支否?”答曰:五家虽出于儒,而其开宗之哲并是创作之天才,其成就伟大,故是独创而不得谓为儒学之旁支。旁支者,虽能不守一先生之言,而未足以穷大极深,非真能自树也。又战国时学人博涉乎儒、墨、道、名、法诸大学派,而以杂家著称者,当必不少。如其贯综百家,择善而不无主,自不愧为博才通人。《吕览》未足语此。晚周杂家或有钜集,汉人未搜求耳。

凡《大学》派其派内亦复有分。《韩非》《显学篇》曰:“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分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据此而推,韩非所云八儒、三墨,当是据其闻见所及者言之耳。而儒必不止于八,墨必不止于三也。姑就儒言,子贡、曾子、闵子、子游、子夏、有子诸贤,皆圣门高弟,都不在八儒之内。且此八儒,惟子张、颜氏当是颜渊。 漆雕氏,可确认为尼父真传弟子,自余多属三传或至五传。《仲尼弟子列传》记七十七人姓名年岁甚详。纵有一二不必可靠,而孔门有三千之众及高材七十余人则不容疑,何至绝无传授。而韩非无所述,可见韩非所举八儒当是就三晋流行最盛者言之,非儒家内部分歧止此八派也。儒家如是,墨家发展决不止三派。道、名、农、法,各各内部有分,皆可准知。《荀卿》《非十二子》只评论其所最留意者耳。当时诸子百家岂止十二子乎?

晚周学派自以六大派为主干,而儒家为墨、道、名、农、法五家之源,是为正统,此其彰着可考者也。惟诸家各有旁支,如宋、尹、田、慎诸子见称庄周、荀卿。庶几钜子矣!何可轻乎?其他湮灭于秦、汉之际者,当不少可贵之述作,是可惜耳。若乃诸家内部分派之发展,汉人俱不搜考。马迁虽为《仲尼弟子列传》而无一字道及学术,直同账簿耳。迁无史识,甚书详于武人、卿相、及游说之徒,而忽视学术。虽以通史为名,而其内容实难言通史。尤谬者,于晚周列国,竟忘其为建国久远之国家,而只为其君主立世家,视同汉世侯王,后人遂无从考论古代列国民习与政教、文化等等情形。

孔子上承伏羲、尧、舜以至文、武之道,下启晚周诸子百家之学。《中庸》赞曰 “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诚哉然也!庄子以百家分散,闇于大道,宜更有高深学术,包通众家殊能,包通者,探万化之根源,故无所不包,此内圣学之要也;握万变之理则,故无所不通,此外王学之要也。 以端其向而一其趋,于是欲以孔子儒学为百家之统宗。《天下篇》曰:“不离于宗,谓之天人。宗者,宇宙本体之称,非超脱天地万物而独在。曰天,曰道,曰万化根源,皆宗之异名耳。人之生也,形气限之,渐离其宗矣。能不离者,则即人即天,故曰天人。 不离于精,谓之神人。精者,谓天之德用,纯善不杂。 不离于真,谓之至人。真者,谓天之德用,至诚无息。 以天为宗,宗犹主也。天之在人,谓之性,人能率性而行,即是天性常主宰乎形骸,而不至离其宗也。 以德为本,人能体现天德于己,是能固其本也。 以道为门,道亦天之异名,人生日用中一切率由乎天理,即自然有则而不乱,故道者是人之所必由,如人出外必由乎门也。 兆于变化,兆者,变化之几,犹未形也。体道之人,心无挂碍,故能造起万化而无滞也。 谓之圣人。天人、神人、至人、圣人,不可作四等人看。郭象曰:凡此四名,一人耳,直所从言之异。案从言异者,如从其不离于宗言,则名天人。及从其以天为宗,至兆于变化言,则名圣人。故四名,实只就圣人身上而从四方面言之,以显其盛德耳。 以仁为恩,仁,故有恩爱及人也。 以义为理,仁者广恩,若不裁之以义,则恩滥而不当于理。理者,事物当然之则,如作恶者,有应得之罚,此理也。仁者将恩遇之而无罚是不合理,唯有义以裁之,则因其罪恶重轻而施罚,是为理。 以礼为行,自闇室居处言动,以至施乎天下国家一切作为或事业皆是行。行必由礼,无非礼之行。 以乐为和,和者,私欲不萌,中心安和。《论语》云“君子坦荡荡”是也。乐以达其内心之和。 薰然慈仁,薰然者,其德容足以感人也。 谓之君子。《春秋》太平社会必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非有仁义礼乐之化不可几也。 以法为分,民生在群,群必有分。分者,万物各得其所。易言之,物各尽所能,各足所需,各遂其志,各畅其性,无彼有余而此不足之患,是谓有分。法之立本乎民群之互相维系,互相制约,所以使群道有分,而无不平之患也。儒术未尝不贵法,但以礼为本耳。 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名者,即《易》所谓辨物、正言、断辞之学。今云逻辑,亦属名学。然古之名学其包含甚广,逻辑殊不足与之相当。古者布化立政,经纬万端,而其别白善恶,辨正得失,无不咨于名学,以正名核实为先。表者,犹言准则。以名为准则,而核其实,使名皆如其实,而不可乱,则是非彰。民志定,而化道可成矣。以参为验者,《说文》:三人相杂曰参。古以三为多数。民治常规,凡辨得失必从多方面求征验也。以稽为决者,《老子》下篇六十五章云“知此两者亦稽式”。王弼注:“稽,同也。”既征验之多数,必所见共同而后其得失可决也。其数一二三四者,事物莫不有数量,举一二三四以明数之相生,不待悉举也。《易》曰“备物致用”。物之数量,增至大备,其用乃益大也。 百官以此相齿,承上文而言,综核名实,开物成事,必赖百官各供其职。齿者,序列义。百官因职务之钜细,而组成序列。 以事为常,事者,凡天下事,天下人共为之,必持之以常。常者恒也。恒则可久可大,无偷而荒,无躁而败。 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衣食者,万化所由起,万事所由立,故曰为主。非深于儒学者,不能窥及此。务蕃息则生财不竭,谨畜藏则用之不匮。 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自以仁为恩至此非精究《春秋》《周官》诸经不能道只字。 古之人其备乎!古之人谓孔子也。 配神明,神明者即庄子所云天地精神。然天地精神即是遍在乎一切人或一切物之精神,非超脱天地万物而独在。须善会。 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有问:“庄子多有难解语。如此中本数二字亦困于讲明。本者对末而言。如木之根是本。干及枝弃其末也。本字之下却用一数字何耶?”答曰:善哉此问。末者,本之发展。如干及千枝万叶是从根发展得来。易言之,即根中已含蕴多数的众干与千枝万叶在。本数二字意义深远。 系于末度,郭象曰:“本数明,故末不离。”案系者,不离义。末自本生,故不离本。前文有云,不离于宗。宗即本也。政教设施,经纬万端,皆末也。 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孔子之道所以无不备也。 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孔子承古圣王之道而开儒学之宗。圣王心术之微,其着在数度可考明者,史多有之。数者制数。度者法度。制数者,一切制作,不离于数,故云。 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此中《诗》、《书》、《礼》、《乐》,则指孔子所修之六经也。下文更分言之。 《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名分有二义:一、名理,见前文谈名家处。二、据乱世,严上下尊卑之分,《春秋》破除之也。 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其数者,谓六经文义各有数,如云《春秋》文成数万,春旨数千是也。旨者,义旨。设者,悬拟之辞。圣人作六经,为中国设拟之,欲由中国实现之也。然百家虽道之,但视为古人之陈言而姑说之已耳,非能通圣意也。 天下大乱,不求真知,不务实践,故乱。 贤圣不明,贤圣之道不明也。 道德不一,各逞偏曲之见,各张浅薄之论,故言道德者不可得一真是。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郭注:以天下各得一断句,谓各得一偏也,未妥。一字当连察字读。一察者,即是察于一偏而不可得其大全,如科学中某一专门之学,哲学中某一宗派之论,皆一察也。《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发达,诸子百家已分门别类,各察一偏而昧于大道,庄子所以叹也。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耳明于声,乃至口明于味,而互不相通。 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不能该备,不能周遍。 一曲之士也。曲者偏曲。 判天地之美,判,剖析也。剖析之,则失天地之全美。 析万物之理,分析万物,将只见片片断断的死物,而不悟宇宙万象元是活泼泼地。庄子之意,殆与晚世尚直觉者同。 察古人之全,察者,犹言穿凿。读古人书欲窥其全,须了解其文言之后,而虚怀以默会其大旨。若寻章摘句,空凿求通,如何可得古人意? 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庄子此段文字亦不无病,如“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云云,未免反理智,反科学,不足为通论。然其穷高极远而测深厚,照然见圣人之大体,则非小知所及喻也。此段文字,首举四名,四名者:天人、神人、至人、圣人。 明内圣之极诣,自以仁为恩,至皆有以养民之理也,本仁义礼乐之意,而辅以崇法、正名、与参稽之方,推原于衣食为主,虽寥寥数语,而字字句句都含无量义,外王之宏规远模具于此矣。余尝言,晚世科学分工极细,学者各专一门之业,合而观之则世愈进于智,分而核之则愈进于智者,实愈趋于闇耳。合则见智者,各科之学所发明者,日益精密,故合观之则见宇宙各方面之秘藏,将发泄寖多,而人智猛进,可惊也。分则见闇者,科学家之眼光与心力,各各偏注于宇宙之某一方面,即不可窥测其他众多方面,是故天下众家之学,凡为其智之所在者,即其闇之所由成。犹复应知,合则见智固已,而其智终亦有限。科学之所探究者,毕竟止于现象界,若乃万化根源,要非科学之术所可达也。倘谓各科之学,对于现象界各有部分之知,集而愈多便识万化根源,此说殊不应理。各部分之知虽多集,其所知者仍是现象界而已,未可识根源也。庄子悼百家众技各察一偏,闇于大道,故欲弘宣孔子内圣外王之道,以总揽众学,而示以会归,卓哉前识!吾侪今日犹未可忽而不察也。夫内圣之学,不离用以求体,体者,宇宙本体之省称。用者,谓现象界。参考余之《新论》壬辰删定本。 亦不至执用而迷其体。《新论》以大海水喻体,以众沤喻用。小孩临洋岸只见众沤为实物,而不悟众沤以大海水为体。哲学家谈宇宙论,若执用迷体,则其失与小孩同。 执用迷体,则宇宙人生无根柢,理不应然。离用以求体,将超脱万物,遗弃现实世界而别寻真宰,其失与宗教同。儒者内圣学,体用不二,而亦有分,虽分而仍不二,参考《新论》壬辰删定本。 由是义故,不执用迷体,迥异俗谛之见。世俗所认为实理者,曰俗谛。 不离用求体,自无出世之迷,此所以为人间智炬也。至于外王学以平天下,位天地,育万物为极则。《大学》言平天下,治化之道,要在为人群去一切不平,以归于平而已。如有不平者存,则天下无由大同,而乱不可止。《易系传》言“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又言裁成天地,《中庸》位天地之义本乎此。 自私之个人主义,《论语》言“克己”,即克治小己之私。 自骄之英雄思想,管仲有匡正天下之丰功,而未免骄盈。自骄者必轻人,轻人者必将大不利于人,此祸根也,故孔子讥仲之器小。 离群遗世之高隐,或僧侣主义,荷蓧、丈人诸隐士,孔子皆欲开喻之。《中庸》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后儒反老、佛者,皆根据此义。 狭隘褊私之国家思想或种族思想,可深究《春秋》三世义。 一切涤除尽净,蕲进于全人类大同太平之盛,懿欤休哉。其言化也。仁与义相反相成,仁主博爱,义则对于害群者将怨之,而不可爱也。 礼与乐相反相成。礼敬而乐和,故相反。和以敬而不流,敬以和而不束,故相成, 礼为治本,而辅以法,亦相反相成。宽为要道,而济以猛,亦相反相成。衣食为主,正所以发扬灵性。灵性之发,必由于学。世未有肢体困毙,犹可为学也。《中庸》曰:“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见《中庸》第二十章。 真积力久,自性昭然,须知吾人自性,即是天地万物之自性,无二本也。 乃至与天地合德,天之德高于万物无不覆也;地之德厚于万物无不载也。 与日月合明,斯其至矣!日月之明,无私照也,此与上语,见《易》《乾卦》。 是故良食之资,似与灵性无预,而灵性实待之以发展,亦相反相成也。广大深远哉,儒者外王学也。孰是有智,不饮甘露,忍弃之哉?一切学术,一切知识,必归本内圣外王,始遵王路,余不信此学遂为过去已陈刍狗也。王路犹云大路,见《书经》。

春秋、战国之际,列国互谋吞并,战祸日亟,民生困惫。孔子盖深知唐虞三代之法制,不得不随时更变,始以改造思想为要图,而创发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之新学说。损去之曰贬,黜废之曰退,诛灭之曰讨,详在《原外王》中。 在野讲学,不为世用。《论语》《子罕篇》:“牢曰:‘子云,吾不试。’”牢,孔子弟子,姓琴。牢,其名也。牢尝闻孔子自云不试。不试者,不为世用也。虽尝周游列国,终不苟合于时君。 三千七十之徒来自异邦远域,其声教亦已广矣。后来,诸子百家蜂起并作,虽其源皆出于儒,而各持异论,各自开宗,莫不反戈以攻儒,殆若虫生于木而反蚀其木也。庄子智足以知圣人,已叹内圣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郁而不发,其为当时与后世虑也深矣。战国时期,正是生民以来非常巨变,而六思想界之纷裂最甚,儒家内部复不一致,后文另详。孔子之新学说在六国社会不能发生影响。前文已云,晚周六大学派除正统派及农家而外,正统派即儒家, 墨、道、名、法四大学派,俱挟宏大势力,以对抗儒家。维时儒家以一敌四,其无能为也何疑。法家君主专政之根本大义,恰与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之新学说,正相反对。虽有民主论派,其势力当甚微。 名家则惠施、公孙龙之徒最为杰出,其辨说足以风动一世。然惠施言氾爱万物,天地一体也,是乃知有仁而不知有义,由其道则对于在上者之横暴唯有忍受而无忿恨,则天子诸侯大夫以少数人统治天下之敝制,虽万世不易可也。《荀卿》《非十二子》毁惠施曰:“好治怪说,玩琦辞,辩而无用”,“不可以为治纲纪。”是则就政治思想言,荀卿固以名家为吾儒之敌也。庄子视惠施为畏友,于公孙龙则直教诲之耳。荀卿亦讥惠而不及公孙,可见惠施为名家巨子也。 道家遗世思想值六国昏乱,发展最盛。盖聪慧之伦,不能合群力以戡乱则退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固必然之势也。“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之自述也。然庄子固是大哲,其下者则志行薄弱,莫能独善,直以逃虚饰其颓废耳。 战国时诸子阻碍孔门新学说之发展者,当以道家为最甚。贤者脱然孤往,不肖者自甘腐化,社会相习成风,儒者虽欲实现其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之理想,终亦不可几也。墨子好格物之学,犹秉儒术,而其非斗则与《大易》昌言革命之旨相违反。庄子称墨氏“以自苦为极”以此化民,是使居上横暴者,晏然无患也。故自政治理想言,墨子为儒家之敌,其恶劣之影响并不逊道家也。孔子改造思想之希愿既不易达,而自西周之衰,迄于春秋,王道既坠,霸术代兴,降至战国,则霸者之业亦崩溃而不可支。孔子之新学说,既受众家阻碍,而不能警觉群众,于是昏扰之社会临非常时代,遂有大彗星出现。慧星后曳长尾,如扫尘之帚,古言大变革,每举慧星为喻。 卫鞅、尸佼之徒,用事于秦,始大开独夫专政,鞭棰宇内黎民之局,举唐虞三代以来之政教、度制、与学术思想,乃至一切扫荡尽净。中国自此凝滞,无变化,无进步者二千数百年,岂不异哉?晚周诸子百家思想纷歧,既未探内圣之真髓,更难悟外王之新义。孔子之道不行,非无故也。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是为孔子创发之新义,而晚周诸子除农家外,余皆不悟。

儒学既不行于晚周,而六艺经传以千万数又亡失于汉初,余于绪言中已详之,兹可不赘。今存之五经,《乐经》无单行本,故云五。 虽自西汉传来,其实皆遭汉人改窜,决非七十子传授之原本也。所以知由汉人改窜者,六经之外王学,实不容许有少数人宰割天下最大多数人之统治阶级存在。吕政已吞六国,统一天下,即焚书坑儒,颜师古曰:今新丰县温汤之处,号愍儒乡。温汤西南三里有马谷,谷之西岸有坑,古老相传以为秦坑儒处也。 当是儒生有反抗帝制之思想,吕政闻而患之,故严为镇压,否则何故独坑儒乎?余观《礼记》,《儒行篇》有曰:“适弗逢世,儒者之所蕲向,与昏世不合,云弗逢世。 上弗援,不为居上位者所援救。 下弗推,下民不能了解其志事,亦弗推戴。 谗谄之民有比党而危之者,凡革命志士之所遇,皆如以上所说。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虽危,起居竟信其志。”郑玄注:起居犹言举事动作。信,读伸。此言儒者虽遇危难,而行事举动,犹能伸己之志谋不变易也。 据此所云,当是有革命行动之儒,故虽身危而能伸其志也。《儒行》一篇盖出于六国时,七十子后学所作。《儒行篇》所说,有十五儒。惟上文所引者是革命之儒,上弗援,下弗推,谗谄之民,比党而谋危害,在革命运动尚未为群众所共了解时,正如此耳。六国昏乱,惟儒家有革命一派,能继述孔子之志。而诸子百家之后学不闻有此,是可以观学术得失矣。儒者当六国时,已有密图革命者,至吕政统一后,诸儒自当不懈所志。虽党与不盛,而其影响已在社会,吕政不能不重摧残之,以绝其萌,此坑儒之祸所由作也。坑儒一事,自昔史家莫有究其故者。余十岁时,侍先父其相公。先父为说古史,至吕政坑儒,不肖问曰:“莫是儒生造反否?”先父笑而不应,似默认造反为是也。先父平生精史学,不肖少孤,而入军营,先父说史之启发为多。

秦并六国,仅十五年而亡。刘季之初起兵也,见诸客冠儒冠而来者,辄取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溲溺,俗云小便也。大骂者,骂儒也。见《史记》《郦生传》。 其所以重挫儒生之气者,用意亦同吕政耳。汉初,帝制既稳固,诸儒以秦时焚坑之祸为戒,大都变易前儒之操,一致拥护帝制,于是改窜孔子之六经以迎合时主。今就汉初人文籍中犹可考见者,如司马谈《论六家要指》,其说儒有曰:“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此即三纲说之所由始。三纲者: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其本意在尊君,而以父尊于子,夫尊于妻配合之,于是人皆视为天理当然,无敢妄疑。夫父道尊,而子当孝,天地可毁,斯理不易。子之思想行动不背于正义者,父母不当干涉,而子可自行其志,要不可失孝道。虎狼有父子,况于人乎?但以父道配君道,无端加上政治意义定为名教,由此有王者以孝治天下,与移孝作忠等教条,使孝道成为大盗盗国之工具,则为害不浅矣!详玩《论语》,孔子答门人问孝,皆就至性至情不容已处启发之,如曰“父母惟其疾之忧”,曰“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此例不胜举。自三纲之说出,只以父子说成名教关系,而性情之真乃戕贼无余矣!古义,妻者齐也,妇者匹也,夫妇平等昭然矣。今以尊夫者配合于尊君,又何理欤?夫五伦之教始于上古,《尚书》《帝典》可考。 至孔子则于孝亲敬长外,已言泛爱众,泛犹博也,见《论语》《学而篇》。 言不独亲亲,不独子子,见《礼记》《礼运篇》。 与《论语》老安幼怀意思一贯。《论语》言“老者安之”,是举天下之老者皆安之也;曰“幼者怀之”,是举天下之幼者皆怀爱之也,正是不独亲亲,不独子子之意。此乃大同世之道德,与封建社会之道德相去天渊。 乃至位天地,育万物,人类之爱德当发展无量,本不限于上古五教之范围。且君臣一伦不可为典要。《易》着革命之义,《春秋》升平世,君在所黜。汉人始唱三纲,以维护皇帝,司马谈之论已开其端,显然背叛孔子六经新义,显然不是儒家要旨。

司马谈道家也。道家源出于《大易》,本主张废除君臣之名分。晚明傅青主亦道家,其说老子道常无名章,有云:“始制有名。制即制度之制,谓治天下者初立法制,则一切名从之而起,正是与无名之朴相反。人类原始,本无治人与治于人者等名,人与人以真朴相与,无上下贵贱之分也。及有治人者起,制作一切名,而上下贵贱以分,故与无名之朴相反。 无者有之,朴者散之,无名而忽有名,则上凌下,贵侮贱,散失其朴矣。 而有天下者之名,如皇帝王侯等名,皆以天下或国为己有者也。 于是始尊。治人者拥尊名,天下众民莫得与之匹也。 后世之据崇高者,只知其名之既立,尊而可以常有。殊不知,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青主此说,深得老氏意,不愧为道家后嗣。司马谈论儒家,既背叛孔子。其论法家亦曰:“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其维护帝制坚决如此。谈之论六家也其所归仰与宗主者实唯道家。道家本废除君臣名分。而谈于此又不惜背叛道家。何忍自负所学不以为耻乎。盖自吕政焚坑惨毒,天下知识之伦皆畏祸而变其所学。汉兴,承秦帝制,改秦之暴而参以怀柔,学子益乐于拥戴,遂以君臣上下之分为天序天秩不可改易,一唱百和,相习成风,久而不知其非。汉初道家已将其本师非尧、舜,薄汤、武之伟抱,消失殆尽。本师谓晚周道家。尧、舜且非之,汤、武且薄之,其不许立君可知,秦、汉间道家便无此意。 黄、老之徒,在汉世确已脱胎换骨。司马谈背其所宗而不以为耻,无足怪也。

道家一变而拥护帝制,以此远害而已。儒生求用于世,其改操易虑,自更甚于道家。改操者,改其所持守。易虑者,变易其思想。 朝野名儒传经者,必求合于时之所需,而不敢孤持正义,以招不测之忧。博士诸生《汉书》《儒林传》孝文好刑名之言,孝景不任儒,“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可见文、景之世,已立博士,后来增立更广耳。 挟经术以干禄利,经义之不利于帝制者,必删削而改易之,此必然之势也。

犹复应知,六经窜乱当不始于汉初,战国时儒生或已有窜易处。韩非云:“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据此则七十子及其后学分派,各自谓真孔,而各派对于孔子之六经必各以己意增窜,明其所承为真孔之证。且窜乱之必不能免者,莫如安现状而惮急进之儒。孔子作《春秋》,张三世义,要在离据乱,以进升平、太平,详在《原外王》。 非以据乱世之度制为可久也。七十子后学多无远略,每迁就当时社会现状,弥缝缺失。陶诗云:弥缝使其淳。 此派犹笃守宗法社会之德律,虽曾闻孔子《春秋》,明知民贵君轻,而不欲遽废君主制度,常思依附王侯以行仁政,如孟子游齐、梁,荀卿仕于楚,皆为畏惮大变革之迂想所误也。此派虽宗六经,其于先师原本,决不无窜乱。又晚周末叶,秦国已有儒生为博士者,亦必有改窜经文之事,如《尚书》终以《秦誓》,必秦博士所为也。《汉书》《儒林传》言,伏生“故为秦博士”。又言秦时禁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大兵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云云。据此,秦自吕政未王以前,其先君必已置博士之官。吕政统一,更定官制,当尽废之矣。伏生为秦博士,当在吕政未吞六国,方居王位时。何以征之?《传》言,秦禁书,伏生壁藏。此时伏生当早退归济南,若尚为秦博士,秦之禁网严密,伏生能于京城作壁藏计乎? 总之,孔子六经,七十子后学必稍有改窜,当未敢大乱其真,及至汉初,群儒拥护帝制,自不得不窜乱孔子六经以为忠君思想树立强大根据。诸儒大概采用孟轲、荀卿一派所传承之经本,而复有窜乱,此种推索决不远离事实。

余尝言,汉人拥护帝制之教义,约分三论:一曰三纲五常论。二曰天人感应论。三曰阴阳五行论。第一种论之所本,则由孟轲而上索曾子,其脉络分明可考。《汉书》《艺文志》言:“《孝经》者,孔子为曾子陈孝道也。”《志》称治《孝经》者有十一家。今考《论语》记孔子言孝,皆就人情恻然不容已处指点,令其培养德本,勿流凉薄。德本者,孝为一切道德之本源。人未有薄其亲而能爱众者也。 至《孝经》一书,便务为肤阔语,肤泛、阔大而不切于人情,非所以教孝也。 以与政治相结合,而后之帝者孝治天下与移孝作忠等教条,皆缘《孝经》而立。《戴记》中言孝道,亦多出于曾子,吾不知孝治之论果自曾子发之欤?抑其门人后学假托之欤?今无从考辨,姑承认曾子为孝治论之宗师。孟子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告子篇》。 又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孟子》《离娄篇》。 其为曾子学派决无疑。汉人说经无往不是纲常大义贯注弥满,其政策则以孝弟力田,风示群众。奖孝弟,使文化归本忠孝,不尚学术。奖力田,使生产专归农业,排斥工商。其愚民政策,曲顺人情,二千余年帝者行之无改,虽收统治之效而中国自是无进步。 曾、孟之孝治论,本非出于孔子六经,而实曾门之说,不幸采用于汉,流弊久长,极可叹也。荀卿主礼治,其说要归养欲给求。养人之欲,给人之求。 揆之《春秋》义是乃求离据乱,其贤于孟轲远矣。孟轲犹滞于宗法社会思想,故不及荀卿也。然荀卿似亦疑升平未可骤致,乃欲改造宗法思想而不彻底,故不肯作废除君主制度之主张,此所以与孟轲同一谬误。吾以孟、荀合为一派,即此故耳。然荀卿不守宗法社会教条,究贤于孟。孟子言尽心则知性知天,确甚亲切,不于人之外求天也。至其言治化却迂陋,不达《易》、《春秋》之宏旨。 马迁《史记》以孟子、荀卿合传,而于孟子特尊之,可见汉人师承独在孟。孟子富于宗法社会思想,故为拥护帝制者所取也。至于天人感应论,与阴阳五行论,皆本于阴阳家之术。阴阳家盖上古术数之大宗,古代天文学虽发源于此。而阴阳农本身毕竟是术数,《艺文志》谓其“牵于禁忌,泥于小数”云云。 天人之论,以神道设教,大悖孔子六经,其言阴阳亦与孔子《大易》无关。《易》言阴阳是哲学上甚深宏大之义,可参考余之《新论》。阴阳家言阴阳则为占休咎而设,其事起于迷信。 五行见《尚书》《洪范》。五行者,水、火、木、金、土。唐、虞、夏、商诸圣,于自然界利用此五种资源以厚民生,是经国济民之本图也。箕子故以告武王。汉人始以五行应用于宇宙论、人生论、运会论诸方面,增长一切邪迷,流毒社会。运会者,如五德转移等。 《艺文志》有“《黄帝》《泰素》二十篇”,刘向《别录》云:“或言韩诸公孙所作,其言阴阳五行,以为黄帝之道也,故曰泰素。”此外诸家共有三百六十八篇。大概汉人言阴阳五行,皆以战国之阴阳家为宗。汉人治《易》者,同主象数,其源悉出阴阳家。夫《易》为五经之原,既为阴阳家所乱,而五经皆丧其原矣。余探汉学之源,发见其三论:第一纲常论,亦可云孝治论,此从曾子门下传至孟轲,而汉人始专主之。次及第三,天人感应与阴阳五行论,则导源战国时阴阳家,而汉人大推演之。综观汉世儒生为拥护帝制计,而倡三论,实以曾、孟孝治思想与阴阳家之术数互相结合,而饰其名曰孔子六经之道也。自两汉迄清世,二千数百年儒生,疏释群经,皆以三论为骨子,可谓不约而同。所谓朝廷之教令,社会之风习,无不本于三论之旨意者。宋儒名为反对汉学,实则宋学之异于汉者,只是存养心性工夫。而天人感应与阴阳五行之论,宋、明理家始终夹杂其间,未能解其蔽也,唯象山、阳明于此存而不论。曾、孟之孝治思想则宋学派奉持之严,宣扬之力,视汉学派且有过之,无不及也。宋学一词并非专目宋代理学,而宋代以后凡为程、朱与陆、王之学者,皆称宋学。汉学一词则自两汉以及清人凡为考据之业者,皆称汉学。 或复有问:“三论之名,汉人未有,但就群经注疏中求之,可如公言,总括以此三种义耳?”答曰:汉人无三论之名,诚然。今吾子已承认汉人注疏群经实有此三种义,是已无疑于余之说也。昔人有言,名以义起,余总括三种义而名以三论,奚为不可耶?

朱子《论语集注》,释子张问十世章有曰“愚按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云云。此非朱子一人之见,实二千余年汉、宋群儒之共同信守也。其实孔子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段话极宏通。此中因字,是因由义。殷人制礼本由夏礼改变得来,因殷之时势大异于夏,故不得不有所损革,不得不有所新益,可知者此耳。周之于殷,乃至后之继周者,均可类推。详此章之义,本注重损益,而朱子竟将三纲五常填入因字中去,便说成不损不益,其尊重汉人纲常之论可谓至极。有问:“五常,谓仁义礼智信,乃人性固有之德,云何可毁?”答曰:余非毁五常也。汉、宋群儒以五常连属于三纲,即五常亦变成名教,而人乃狥仁义之名,不出于本性之自然矣。此言仁义,即摄礼智信等德。狥者,以身没入于仁义美名之中,如贪夫以身没入于财利中也。 如孝德在五常中是仁之端也,为子者以束于名教而为孝,则非出于至性之不容已,其贼仁不已甚乎!又如夫妇有别是义之端也,今束于名教而始为有别,是使天下之为夫为妇者皆丧其情义之真也。五代梁人有初除丧入朝,以椒末涂眼出泪者,盖惮丧礼之名教伪作戚容,而礼亡矣。自汉世张名教,皇帝专政之局,垂二千数百年,无有辨其非者。人性虽有智德,竟以束于名教而亡之矣。曾涤生刊《船山遗书》非无族类之爱也,然终不肯倾覆清之帝制者,以君臣名分未可叛故。涤生忠信于其主,是乃名教之奴,未可谓忠信也。夫五常之教所以育德,要不可与政治相结合。汉人以三纲张为名教。实是一种政治作用。易言之,即以尊君、忠君为天经地义故。余少时谋革命,与诸少年訾毁三纲五常,以为出于六经,而共诋六经为帝制之护符,其后深究六经,始悟此非六经之旨也。曾、孟盖引其端而汉人盛张之以乱经耳。前有谈三纲一节,须与此参看。

汉人三论,奉为教条,学者只有受持而无研究,故其心力唯可用于考核之业。考核所施只限于经籍或古籍中之名物度数。考名者,训诂是也。考物者,如古籍中有涉及天文、地理与动植诸物及人造物如衣服、宫室、兵器或诸用具,皆一一核求其实,但不向大自然留心,亦不于人造物上研究利钝。度谓制度,考制度之范围最广。汉人于《礼经》中之制度颇有解说,而不必能详。不独三代之制难详,即《春秋》诸国之制亦莫详也。 后世史家考制度者,如通志通典、通考诸书较备,然于一切法度所从出之根本制,即皇帝专政之制却绝不怀疑,于小民疾苦无有同情,于强敌侵陵不起民族正义感,只考故事而已。唯晚明顾亭林、王船山、黄宗羲,由治史而发生民主与民族思想,清人复斩其绪。 考数者,古代数学发明甚早,汉以来虽有涉及此业,但不求进步,如张平子、祖冲之则凤毛麟角耳。

汉学之名目本自清人始。清人业考核者高自标榜,则鄙弃宋学而上宗汉师。尊考核之业曰汉学。二千余年学人所业者,大概不外汉学。宋学之徒亦多精考核也。

六经皆孔子创作,其体裁虽不一致,而亦有其大同。大同者,如《易经》之卦辞、爻辞,大概为上古卜辞。孔子乃别为《彖》、《象》、《文言》、《系辞传》、《说卦》、《序卦》等,以发挥己之哲学思想。己者,设为孔乙子之自谓。 如是,则卦辞、爻辞完全改变古代卜辞之意味,而另赋以新义,则卦爻辞已成为孔子之自作,不得视为占卜家遗文也。又如《春秋》,其经文则鲁史之文,其事则鲁国与列国之大事皆载焉。孔子则借鲁史所记之事,而发挥自己对于政治社会之高远理想。如是,则《春秋》已不是史,而实为孔子创作。二经体裁大同,其思想皆一贯。《易》备内圣外王之道,《春秋》特详外王,而根源在《易》。《繁露》《重政篇》云:“春秋变一谓之元。元犹原也。其义以随天地终始也。”按谓天地万物所以成始成终,皆元为之也。 此即《大易》乾元始物义。《易》《乾卦》曰:“大哉乾元,万物实始。” 故治《春秋》不可不学《易》。《春秋》义处处与《易》通,不明《易》则不能观阴阳消息,易言之,即不能深察物理人事迁变之始终,以御大变而造起大业。即不能,至此为句。此中始终者,始犹言因,终犹言果,始则有终,终复为始,变化密移,常新而不用其故。御者,谓能了然于物理人事迁变之因果,则在大变中能自主,而控御此变也。 不明《易》则履万变而任机权,或离中道,非所以正始也。《易》道广大无所不包,《春秋》与《易》相表里。治《春秋》而不明《易》则空疏无底蕴。底者底里,蕴者含藏无尽。 康有为于《大易》全无所究,空揭《春秋》三世名目,故识不真者,其守不定,终以复辟败也。

《礼经》旧称三礼,曰《仪礼》、曰《周官》、曰《礼记》及《大戴礼》。余谓《仪礼》非孔子所定,盖始制自周公,而两周后王或稍有增改处,当无大更变。故求周公制礼之意者,当以《仪礼》为信据。若论孔子六经中之《礼经》,则《仪礼》自当别出为一书,不容淆乱六经。

《周官》一经盖孔子于《春秋》外,更发明升平世之治道,以为太平开基。其书以职官为经,以事为纬,而广大深密之义旨,则隐寓于条文里面。书之结构与《大易》《春秋》颇相类。《易》之卦爻辞,《春秋》之经文,《周官》之设官分职,都如一件一件之条文,而无穷义旨隐寓其间。 先圣立言简要,不以铺张理论为务,将使读者深思自得,其不能用思,则亦末如之何也。

《周官》本孔子所作,以为《春秋》羽翼。而自刘歆称为周公作,其后疑之者则谓出于六国时人,何休首持此说。 更有诋为刘歆伪作,皆浅妄之见耳。此经囊括大宇,经纬万端,非圣智出类而有为万世开太平之宏愿者,何能为?刘歆才则考核,行则党奸,何能创作此经?何休辈谓出于六国时人亦大谬。六国时言治者,儒家孝治派如孟子等,唯重孝弟农桑,汉人孝弟力田政策本此。 新霸术则并民力于耕战。春秋五霸,犹未甚离于王道。商鞅、韩非之论则不独反王道,亦与五霸极端相反,是为新霸术。 《周官》思想是六国时人所梦想不及者,如何能造此经?何休以为六国阴谋之书,盖纯出私意,此经在汉为古文之学,故说文叙,称周官为古文。何休与临硕之徒皆今文经师。汉世今古文之争甚厉,其所以然者,今文学先立学官而抵拒古文学不得立,此乃今文家独据禄利之途,惟恐有通古文学者起将形己之短,其抵拒之主因在此,可谓卑劣至极。东汉,章帝建初八年,《周官》与古文《尚书》《毛诗》始同置弟子,厥后传授渐盛,此必为何休临硕之徒所嫉妒,是以摈斥不遣余力,休之排《周官》也,则以为六国阴谋之书,何休独言六国者,盖秦国僻陋,向无学术思想,其主横暴亦不容有反专制之学说存在,故谓《周官》出于六国也。 盖深知此书反对少数人统治天下最大多数人。易言之,即不许有统治阶级存在,故谓此书是六国时儒生有反暴秦之阴谋。此书初出,汉武帝已诋为渎乱不经之书,故投之秘府,无得见者。休之说亦大同汉武。实则此书本为孔子发挥其革命改制之理想。六国时儒生当有倡明其说以抗秦者,而休诋以阴谋,则其居心卑污极矣。总之《周官经》非六国时人所伪造,更非刘歆所能伪造,稍有识者当不为愚妄之谈所移。近人康有为说《春秋》,虚揭三世名目而不求其义,其所为诸书皆抄胥之业,非真有得于《春秋》也。真了《春秋》必能知《周官》与《春秋》为一贯,何忍摈斥周官?有为于《春秋》、《周官》两无实得,而以抄胥之技妄毁《周官》,多见其不知量也。此用《论语》《子张篇》语。朱注:“不知量,谓不自知其分量。”

荀悦《汉纪》《成帝篇》云:刘歆以《周官经》六篇为《周礼》。《马融传》云:此经既出于山岩屋壁,复入于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五家者,高堂生、萧奋、孟卿、后仓、戴德戴圣。 至孝武皇帝,刘向子歆校理秘书,始得列序,著于录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众儒并出共排,以为非是,唯歆独识其年尚幼,务在广览博观,又多锐精于《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道,迹具在斯。据此,则向、歆父子并以《周官经》说为《周礼》,而信为周公所作。郑玄亦云: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谓之《周礼》。《周官经》立六官,故云六典。 其说实宗刘歆,独谓周公摄政时所作则臆想又过于歆耳。此经自汉以来,除疑谤者外,汉武帝与临硕、何休辈皆毁《周官》,唐赵匡、陆淳以及宋、元儒生谤议尤众,清季康有为犹攻之不已。 其尊信之者,皆定为周公所作周礼,而无有知此经为孔子创作者,岂不异哉?从来经生为考核之业,或从晚周故籍发见若干条,与此经有合者,如清人汪中所举六征即其一例。实则考核家所寻求者,皆枝节细故。未从大处着眼,未玩索《周官经》之高远理想与其持说之体系,是以臆想此经即是周公所制之周礼曾实行于成、周者。殊不知,文、武、周公之政,至成、康没世便已衰。盖君主专政得贤主则政举,其亡也则政息。息,犹废灭。 若行周官之法度则民治力量养成,政之举废不系于一人,变雅何由作乎?《诗经》有变雅,起于周王失道,民不聊生。 成周时不能有《周官经》之治制,此不待论也。或谓周公创制而未实行,此说亦大谬。周公生长商、周之际,远不如孔子当春秋时代,群俗大变,学术思想大盛,可引发灵思也。远不如三字,至此为句。 且周公为周室创业垂统之人,果有《周官》经之理想。何不躬亲行之,而以空文遗后世乎?故此经断定非周公作确然不容异议。又日本汉学家林泰辅以此经多用古字及古官名等,因判为西周人之作。王国维氏颇赞其说。余谓林说非是。后人理想之政制,其官名参用古名,此乃极寻常事。使用古字更不足奇。孔子自谓信而好古与温故知新,其因卦爻之象而演易,因鲁史而作春秋皆托古也,安得以《周官经》有古字、古官名,遂疑非孔子作而断为西周人作乎?林氏不究《周官经》之理想,故有此误断。余决定《周官经》为孔子作者。《春秋》三世义,在离据乱以进升平而底于太平。升平世之治法最极重要,望过去则求离据乱,望未来则力趋太平。升平世之规模,如未尽美善则据乱不可离,太平将不可趋。《周官经》恰是继《春秋》而阐明升平之治法,所以为太平立其基也。且此经规模广大,裁成辅相之道,无所不备,非上哲莫能为。《易》曰裁成天地,辅相万物,其道莫备于《周官》。 又此经虽建王号以领六官,而王实为虚位。《春秋》于升平世,则以天子为爵称。此据公羊义,左、榖虽有异说,而皆不传春秋,不可据。 爵之者,所以去其无上威权与世及之制,但为公选之行政首长而已。此经王为虚号,正与《春秋》合,亦可证其作于孔子。汪中云:汉以前《周官》传授原流皆不能详,故为众儒所排。汪却未深究其故。案马融传云:秦自孝公以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与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挟书、特疾恶,特恶《周官》也。 欲绝灭之,搜求焚烧之独悉。悉,尽也。独此经被搜求焚烧殆尽。 是以隐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挟书之律,皮锡瑞谓惠帝已除秦时挟书律,疑马融称武帝有误。余谓皮氏过疑。惠帝时,去吕政之祸尚近,虽除挟书律,民间或不无观望,武帝时或重申此令。 既出于山岩屋壁,复入于秘府云云。又林孝存即临硕。 谓武帝知《周官》为战国渎乱不经之书,摈斥不行,因作十论、七难以排弃之。据此,可见此经既厄于秦,又厄于汉,儒生盖莫敢诵习,此其传授所由绝也。余更有一种推测,此经以周官名,盖亦孔子托古以避世主嫉恶。六国时,儒家当有革命一派奉持此经。《马融传》称始皇特嫉恶,欲绝灭之,必非无故。此经,汉以前传授原流,汉初人非必不可详,盖秦、汉间儒生早已畏祸而变其所学,其于革命诸儒,或不敢称道耳。

此经缺《冬官》一篇,是否初出时已缺亦一疑问。《汉书》《河间献王传》称献王得古文先秦旧书有《周官》等,而未详其有无缺篇。《郑君》《六艺论》则谓河间献王得《周礼》六篇。《汉》《艺》《文志》载《周官经》六篇,并注云:王莽时,刘歆置博士。案注不言缺篇。至唐颜师古注,始云亡其《冬官》。以《考工记》补之,可见此经缺篇当是献入汉朝以后之事。郑君称《周礼》六篇盖据当时事实,非不精检也。汉人重农,或诸博士有意毁绝此篇亦未可知。《冬官》亡缺,是否为献入汉朝以后之事,自后汉迄于近世颇多逞臆为说,兹不及辨。 又《艺文志》载《周官》传四篇,不著撰人。或疑即刘歆所为。案郑注时引故书之文,其所谓故书,或是汉以前之《周官》传亦难确定。

《礼记》者,七十子及其后学记礼之说也。孔子所作《周官》为经,七十子治经有得,经谓《周官》,下经字仿此。 或闻孔子燕闲,宣发经义,必皆有记。如《礼运篇》便是《春秋》《周官》二经之义。 孔子有时说古礼,门人后学亦必有记之者。古礼,谓周公所制礼,今称《仪礼》者是。有谓《仪礼》为孔子所定者,甚误。《仪礼》始制自周公,后王虽不无更易,而大体固秉周公之制。《仪礼》所载,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与社会所习行之礼,孔子自当诵习及之。若谓由孔子一手撰述,则此等典则文仪当随时变易,孔子何至以一己之意想为当时王侯士庶制一切之礼,期万世奉为常规耶?邵懿辰、皮锡瑞欲以《仪礼》归之孔子,未免于陋矣。 今存《大》《小戴记》,乃新故杂揉,新者,谓孔子发明之义;故者,谓古礼。 且每篇文字亦多脱遗或淆杂。今后业考核者,诚当谨慎辨别。然治礼之要,在乎通礼之大原,反己以尽性而尽物性,反己以陶情而类万物之情。类者类别。物情欲恶万端,终必复于正则,须类别也。 通其万变,识其大常,而后可得圣人礼化之意。若夫古代之典则文仪,圣人本不以为万世常宪。汉以来治礼者,弹精于枝节之考索,而不务深究礼之大原。宋儒自谓涵养本原,而实专注于一己动静语默间,求寡过,无忤于物而已,毕竟未能体物,未能成物。此意深广,安得解入而与之论乎?君子隆礼,不唯独善,而兼善为要。兼善者,谓能辅相群众,除独夫专制之害,使万物皆遂其生养,而皆得发扬其灵性,即全人类无有不由乎礼义之中者,如此方是体物、成物。《春秋》太平世,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是也。 晚周说礼之书必甚多,《汉》《艺文志》所载者已少,而亦罕传,是可惜也。《荀卿》书虽别为诸子类,而在记礼说之诸家中确与曾、孟等孝治论迥异其旨,此当列在《礼经》无疑。

汉初人以《仪礼》为经,《礼记》为记。《河间献王传》称献王所得书,《周官》、《尚书》、《礼》、案礼者,《汉》《艺文志》所称礼古经,即《仪礼》也。 《礼记》,《礼记》者,七十子之徒记礼之说也 。是其征也。及至郑玄则以《周官》为周公作,而尊之为经。《礼记》仍为记。近人皮锡瑞以为《周官》言官制,不专言礼,当别出《周官》自为一书。《仪礼》为经如故。两《戴记》附之。案锡瑞说甚谬。《仪礼》当别出已说如前,《周官》为经郑说不可易,两《戴记》与《荀子》俱宜删定为传,附《周官》以行,但原本皆不可废。锡瑞谓《周官》言官制所见太陋。《周官》囊括大宇,经纬万端,所以裁成天地,辅相万物,参赞化育者,无所不备,锡瑞乃视为官制之书,绝不通其义蕴,何固钝至是哉?

《尚书》一经,盖借古帝王之行事,以发挥其所怀抱之理想,故孔子删定之书是经而非史。书始唐、虞二帝,二帝,尧及舜。 其终于周代何王则不可知。《汉》《艺文志》云:“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篡焉,篡音撰。 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案《志》云,下讫于秦,盖据伏生所传二十九篇之书,此未足征信。齐桓、晋文并有高功,《论语》更以正而不谲许、桓,楚庄德量尤弘,此三公者,皆非秦穆所敢望,而二十九篇不载其善言,独以《秦誓》侪于二帝三王典诰之列,决非圣意也。此必秦时诸博士所增窜,伏生亦秦博士。伪书习用已久,遂妄传之于汉耳。

六经唯《尚书》亡失颇怪,造伪最显。汉初,伏生传二十九篇,其真伪且不深论。河间献王得古文先秦旧书,颜师古曰:先秦犹言秦先,谓未焚书之前。 内有《尚书》。《汉》《艺文志称》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尚书》。据上述二事,可见孔子《古文尚书》在汉武时,其真本确已出现于世。《论衡》《正说篇》谓孔壁之书武帝遣使者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至孝成时,东海张霸案百篇之序,空造百两之篇,献之成帝。帝出所秘百篇以校之,皆不相应,于是下霸于吏。帝惜其文而不灭,故百两篇传在世间云云。又马、郑注古文《尚书》十六篇,或以为孔壁真古文,或谓其绝无师说,真伪难明。又后汉《杜林》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传之卫宏、徐巡。世儒亦多疑漆书为杜林伪作。至东晋有《伪孔古文》,唐、宋皆盛行。《尚书》之多伪造甚显明可考。而事之最可怪者,孔壁《古文尚书》藏于中秘,刘向曾以之校三家经文。汉初,以《尚书》名家者,有欧阳及大小夏侯三家。刘向以孔壁《古文尚书》校三家所传之书。 成帝以之校张霸书,可见《古文尚书》真本自西汉武帝时藏于中秘,未曾散失。东汉未亡之前,孔壁真本当犹存,何以两汉治《尚书》者,不闻有诵习孔壁古文《尚书》真本,更不闻有写以今文,流通于世者乎?自汉迄今,二千数百年,无人发此疑问,不谓之大怪事不得也。王充言武帝遣使取视,莫能读者,遂秘于中,外不得见云云。余由此推知,孔壁《古文尚书》之内容必于皇帝大有妨害,故武帝不许流通耳,此与其以周官入秘府之事同一阴毒。王充言莫能读者遂秘于中,此乃心存忌讳,不敢直言武帝禁孔子之书耳。武帝初即位,汉兴才六十余年,老儒能读古文者决不少,何至因莫有读者,遂秘于中乎?其后,刘向犹以此秘本校三家,向奉命校正群书,凡中藏秘本,皆得取用。 成帝犹以此秘本校张霸书,皆可反证武帝时决无莫能读者之事。吾由此而推定,伏生之二十九篇是秦时伪书,决非孔子《古文尚书》真本。皮锡瑞坚信伏生所传为真乃大谬也。伏生所传而外,无一不伪,又不待言。古者书三千二百四十篇,孔子删为百篇,孔子未删之书,先秦必流通未泯。凡造伪书者,大抵取材古书,而托之孔子耳。古书,为孔子未删之书。 当知孔子删定之书,是孔子自发表其哲学思想之创作,是经典,非历史。古书则是古史而已。二者不容混也。孔子六经唯《书经》全亡真可惜也!

伏生所传二十九篇,《帝典》当近真,六经皆有传。孔子之意俱见于传,如《易经》倘只有卦辞、爻辞而无彖、象等传,则卦爻辞不知作何解也。又如《春秋经》倘只有经文而无传,则经文亦断烂朝报耳。孔子所定百篇之书,每篇必皆有传,经入秘府而毁,传亦随之俱毁,后人读《帝典》亦无从窥孔子之义也。余由《帝典篇》首《序》言略测其全书旨要。案《序》言“粤若稽古”以下,有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此必为孔子书之序言,非古书所有也。孔子修《书》首以《帝典》,创明社会发展之序。上古部落之世,人民聚族而居,宗族之情最笃,其后部落相并,形成若干国家。有国则有统治者起,是为君主与贵族阶级所由成。百姓者,贵族也。中国古代社会惟贵族有姓氏,庶民则称名而已,其以百姓目庶民乃三代以后之事。平章,犹云分辨,谓辨上下尊卑之等。诸贵族上事其君,下临其民,等级不紊,故曰昭明。黎,黑也。庶民劳动于野,头面皆黑,故曰黎民。郑玄云“民者冥昧无知也”,以其劳苦而常受上层之侵暴,其知识难发达,故谓之民。万邦犹云世界。协和云云者,谓世界万国之劳苦众民互相协助,互相和爱,建立共同生活制度,是时大地黎民皆变动光明,成雍和之治,将由升平而底于太平也。自亲九族以至百姓昭明,皆有君长与贵族,是《春秋》所谓据乱世。至万邦协和云云,则杂据乱而入升平。黎民崛起为主,君主贵族俱倾覆,阶级消灭,而太平可期矣!孔子志在黎民于变之盛,必须有盛德者领导之,故因尧有德而假托之,以寄其愿。《论语》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民无能名焉。夫天之于万物无不覆也,无私意故也。尧之为君也,扶导万物,而任物之各畅其性,未尝有私意参于其间,是以庶民不知所以名其德也。详此《序言》首云“粤若稽古”,明非唐、虞史臣之文,故知孔子假托于尧隐寓领导黎民之意,以诏后世。尧有盛德,不肯以帝位传子,不忍贪天下以遂其私,大公如天,故可领导黎民也。孔子之书起于尧,用意在此。倘作史评看则尧虽圣王,而当远古时代,鸿荒犹未大启,何可语于“万邦协和,黎民于变”之盛乎?孔子修辞立诚,见《易》《乾卦》。 必不浮诞至此,且孔子所修之《书》是发表其为万世开太平之高远理想,非史评也。《书》与《春秋》《周官》必一贯也。

《诗经》,孔子依古诗三千余篇而删定之,凡三百五篇。参考《史记》《孔子世家》。 古者诗采自民间。上失其道,民不聊生,则有哀怨之声作。圣人与民同患,故自王朝变雅,以迄《国风》,所存怨诗颇多。圣人视天下群黎疾痛,若在己身,此《诗》教所由重也。君黎犹言众民。 孔子必有《诗》传,惜其亡失殆尽。汉世传《诗》诸家不过治训诂,习故事,非能达圣人之意者也。《论语》涉及《诗》者有数处,兹不及详,姑举一处。《八佾篇》:“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此二语深远无极,非于人生境界有甚深解悟者,无从识圣意。夫以乐不淫,哀不伤说《关雎》,是作此诗者于一心一时中哀乐俱有也。从来说此诗者,皆欲就诗之本事上索哀乐之由,于是有以为咏太姒之德,有以为康王政衰之诗,此皆臆想,无从考定。案岐周国尽于渭地,《诗》不言在渭而云“在河之洲”,当是采自大河流域诸国。朱《传》,河者,北方流水之通名。盖朱子必欲说为宫人颂太姒,而亦知作者起兴于河上雎鸠之不可通,乃不惜曲解河字,以就己意耳。余谓此诗当与《汉广》之诗一例看。《汉广》之作者称美游女之不可求,《关雎》之作者睹淑女而思得以为配,其情一也。此皆民间之作,必欲附会于太姒或《康王》,则秦、汉以来儒生只知有人主故耳。若知此诗本事,元是民间男子遇淑女而感怀之作,则可想见当时女子有贞静之德,男子求贤偶,而未尝稍涉于邪思。发乎情,止乎义,郁郁乎礼化之社会,吾不知所以赞之矣!至孔子以乐不淫,哀不伤言此诗,盖阐明此诗之表现人生已臻极地。第一章,见窈窕而兴好逑之思,好,善也。逑,匹也。 是有乐在,然乐得以为匹而已,不流于情欲之感,是不淫也。第二章,言“求之不得”、至于“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不谓之哀不得也。然虽辗转反侧,亦未失其悠悠之度。第三章,则已明明求之不得,不复言求,而犹曰“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是乃其精神界最高尚纯洁之爱耳,何至因求之不得而或伤乎?朱子释第三章曰:此窈窕之淑女既得之,则当亲爱而娱乐之。殊不知,诗人明明求之不得,亦不复言求,而犹爱乐。朱子无端言既得乃爱乐,直以凡俗迷情诬此诗耳。夫既得,则已成夫妇,犹云淑女乎? 孔子删定《诗经》,以此诗冠三百篇之首,明性情之真净,真诚,纯净。 见道德之崇宏,显发人生无上甚深境界。至矣,妙哉!后人疑一心一时中,不得哀乐俱有,如郑《笺》擅改《论语》之文,以哀字为衷字之误。朱子注《论语》《关雎》章亦云:求之不得,则宜其有寤寐反侧之忧。盖嫌哀字过重,而改言忧,其失与郑玄同。夫圣人之心,元与天地万物通为一体,不以后起小己之私蔽其本来。吾人有生而后,已成为独立的个体,所谓小己。因此,一切为小己计算,便有自私,故私心是后起。吾人本来灵明的心,亦云本心,是与天地万物通为一体。凡属无私的感情皆本心之发,此可反己自识。若能不以私心障蔽本心,便是圣人, 无小己之私故,其心恒乐注意恒字。而乐自不过。不过,谓不淫。 天地万物一体故,其心不忍遗物,即恒哀,不忍云云者,谓于物不忍遗弃。不忍即是哀。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深玩其辞,便知其于人类有恻然不容已之哀闵。 而哀亦不至于过。不至于过,即不伤之谓。 夫心之乐而至于淫者,必其发于小己之私,而有所系也。心之哀而至于伤者,亦发认小己之私,而有所系也。唯本心哀乐赅备之几,随触而发,不杂己私者,自然乐不淫,哀不伤。庶民未凋其朴者,得有此境,但与圣人学养所至者,不可同日语。此意难言,学人每以知识凿其情性,若非敦笃于礼化之中者,未有能葆其朴也。儒学重格物致知,而必归本礼乐。未来世有识斯意者乎?虽远在万岁后,犹旦暮遇之也。

孔子《诗》传全亡,余尝欲取《论语》言《诗》处疏通而发明之,以存其概。或嫌取材太少,余曰:孔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诗经》始二《南》也。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见《论语》《阳货篇》。朱《注》云:正墙面而立者,一物无所见,一步不能行。此中确有无量义,须深玩二南也。方知儒家之人生观是从二《南》体会得来。又如《诗》可以兴、观、群、怨一章。亦见《论语》《阳货篇》。 须深玩《三百篇》,洞悉生民穷困悲吟之所由,便信得圣人对于社会政治之高远理想不是凭空突发。汉、宋群儒治《诗》者,莫有求圣人之意,其诸传疏,除训诂有可参考者外,更无旨义可究。

《乐经》汉以来不见单行本。汉文帝时,有窦公者,年百八十岁。六国时,魏文侯之乐人也。文帝召见之,窦公献其书,乃《周官经》《大宗伯》之《大司乐章》也。此事见《汉》《艺文志》。颇有谓《周官》已出于文帝时者。或曰:否,否,不然,窦公献书在先,《周官》后出。刘向及子歆乃校定窦公书即是《周官》之《大司乐》章而追记之耳。余案《艺文志》云“汉兴,改秦之败”,“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云云。据此,则《周官经》出于文帝时非不可能。 后儒以《大司乐章》为《乐经》,此章自六国魏文侯时已由乐人从《周官经》抽出别行,自是《乐经》之一种。《论语》《阳货篇》云:“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据此,可见孔子深虑世人惟以习于玉帛等仪文、钟鼓等乐器,便谓礼乐在是,当进而探求礼乐之根本大义始得耳。孔子既作《礼经》,即《周官》。 亦应有说乐之专经,《大司乐章》仅是《礼经》之涉及乐教而已。又《礼记》中有《乐记》一篇,甚多宏大深微之义,后人或莫能省悟,当与《大司乐章》并行。《乐记》亦有《汉》人窜乱处,须抉择。

《庄子》《天下篇》曰“乐以道和”,此中道字当作道引义。乐之作,所以引发吾人本性固有之和而已。老子演《大易》之义曰:“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案阴者,以言乎形也。阳者,以言乎心灵也。万物负荷形体,而含抱心灵,以斡运乎百体之中。运者,运行。斡者,兼运行及主领二义。 阴阳和同而成化,是名冲气。气者,作用之称,详在余之《新论》。冲气为和,是万物生生之本然也。诚知万物之生,莫不本和,则人生不可一息失其和。失和则生理绝矣,是故圣人作乐使人有以达其本性之和。乐记曰“乐由中出”,深远哉斯言也。老子非礼而未尝非乐。《庄子》《天下篇》则不以墨翟之非乐为然,其于人性之和盖不无所见矣。礼之本亦性也,非强制于外也。老氏所非者,只是统治者所立之仪文度制耳。礼之本,讵巨可非哉?

圣人之言化道也,因人之性而制礼,亦因人之性而作乐。礼乐之大本同,而作用有异,礼主敬而检于外,乐主和而诚于中。内外交养,相反相成,此乃人道之极则。人道不息,吾未见礼乐可废也。

上来考定六经皆孔子作,义据无妄。或有问言:“今之六经自汉人传来,然司马谈云,六艺经传以千万数,今此六经安知非七十子之徒依据师说而推演之欤?不必信为孔子自作也。”答曰:七十子之徒据师说而推演者,当亦名经或传。征之印度佛家大乘、小乘经论,大都为后学推演,而名为佛说,孔门当亦不无类此者。但汉人传来之六经,唯《易》、《春秋》并称出于孔子。汉初,去孔子年代未远,其说自有据,何用狐疑?《仪礼》则《艺文志》称《礼古经》,并未说孔子作,后人始有此臆说而已。《周官经》则自刘歆以至郑玄皆归之周公,如其说。则孔子雅言之礼竟未有著作。其然,岂其然乎?余定为孔子作,义据详前,可无复赘。《诗》、《书》二经,一依古史删定,一依古诗删定,皆孔子平生雅言。惜乎《书》之经与传都亡,《诗》则三百篇尚存,而孔子之传,汉初人已无授者。《乐经》有《周官》《大司乐章》可信,或别有专经无可考矣。至于七十子据师说而推演之经与传有千万数之多,而皆毁绝无余,其中岂无宝物?奈汉人委弃何?六经窜乱不自汉始,而汉人盖集窜乱之大成,余已于前文言之矣,《汉》《艺文志》言,“秦燔书,而易为筮卜之事,传者不绝”云云。昔人多信《易经》最可靠,余以为《易经》被窜乱处当较少,而亦非绝无秦、汉间人窜乱者。《系辞传》宏阔深远,而宋人颇于其中有疑,但所疑皆碎义,,无关弘旨。余窃怪《系辞传》开宗明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此数语者,显然背叛《易》义。古之术数家以天或君皆为《干》之象,地或臣民皆为《坤》之象。其言天尊地卑者,即谓君居上位为至尊,而臣民卑下也。此必非圣人之言,《论语》《里仁篇》:“‘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定公,鲁国之君也。 详玩孔子之意,则君与臣在人格与道义上纯属平等。君不以礼使臣,则臣当反抗无道之君,不以奴颜婢膝为忠也,何至以君尊臣卑为一定之分乎?且《革卦》明明主张革命,若尊卑有定分,臣民可行革命之事而弑其君乎?故知其背叛《易》义也。卑高云云,与上语同义,无须复驳。动静有常,刚柔断者。虞翻曰:断,分也,《释名》:断,段也。分为异段也,故曰断、分也。 乾刚常动,坤柔常静云云。参考《虞氏易》。 案乾坤者,实依本体之流行而立名。流行有二势,以相反而相成。二势者,乾坤也。谓干之德刚,坤之德柔者,以乾统坤故也。柔者,顺而不失其贞,非卑柔之谓。《坤卦》言“利永贞”,可玩。 谓干常动,坤常静,则大悖。如彼所说,一方常动,一方常静,两相违反,而无可成变化。此为知《易》者乎?总之,汉人治《易》皆主象数。象数者,术数家遗法。《汉》《艺文志》云:“秦焚书,《易》为筮卜之事,传者不绝。”汉兴,田何传之。大概六国及秦时言易者皆宗术数,何以征之?一、据《艺文志》,《易》以筮卜之事,得不焚,可知六国时易家专尚术数,故吕政不焚《易》也。倘当时易家弘扬孔子之哲学思想,则《易经》必招吕政之忌也无疑。二、六国衰乱,故术数易于风行,吕政用愚民之策不禁术数,汉廷承吕政遗策。儒生治《易》者同祖田何,田何为齐国遗民,历秦以至汉初,得传《易》。 讳言孔氏本义,而专演象数以为藏身之固。孔子之《易》虽幸存,然谓经文中必无术数家之窜乱则大谬不然。汉人象数之业,用卦气、纳甲、爻辰、飞伏及卦变、互卦、之卦、旁通、消息、升降诸说,而拘拘于卦与卦、爻与爻之间,穿凿以求通,其结果则任何说皆有所通不去,终见其敝精疲神,钩心斗角于爻象中,而于易道全无所究明,岂不冤哉?《系辞传》曰:“以言者尚其辞,孔子《易经》之全文,通谓之辞。学者言易当以孔子之辞为主,汉人堕入术数圈套正不悟此。 以动者尚其变。”究明物理人事之万变者,其如《易》。真知《易》者,自当应用《易》之道于行动实践中。 圣人明示学《易》者以指南,而人顾不省何耶?航行者,赖指南针定方向,学《易》之指南即上所引文也。 夫《易》自伏羲画卦而后,经历群圣,哲学思想虽渐发展,大概常与术数家之方术相杂,要至孔子作《周易》周者,周普义,谓其道无所不在也,此为古说。亦有以周为周代之称者,不足据。 始完全屏弃术数。后之学《易》者,自当依《周易》而玩其辞。田何以来言象数者,种种构画,纷如乱丝,直以快刀斩断为是耳。倘有好古者董理之,为后学稽古者解其困,亦一佳事。 夫乾坤者易之缊,反对与统一自是万化之玄极,乾坤相反也,然乾德以刚健中正而统坤,坤以贞固而顺干,卒归统一。 惟升降、消息、旁通三义,亦未尝不传自孔门。若即物游玄便悟斯理无所不在,倘泥于卦与卦、爻与爻之间以索解,将执筌蹄而昧鱼兔,无可与观化也。呜乎!老者迂陋,后生唾弃圣文,予谁与言?惟此孤心,常悬天壤而已。升降义,余于《新论》附录中略提及,可参看。消息义,当别论。旁通者,随举一物而言,即此一物遍通于一切物而非孤立,又一切物都与此一物相涵相容,互不相离,通为一体。《易》《乾卦》《文言》曰:“六爻发挥,旁通情也。”宜深玩。筌者,所以得鱼,而筌非鱼也;蹄者兔之迹,可因之以得兔,而蹄非兔也。若执筌蹄以为即鱼兔,非大妄欤?卦、爻所以显理,犹筌蹄也,滞于卦爻之间,其犹迷执筌蹄莫识鱼兔,则无可悟理矣!

《春秋》经,《汉》《艺文志》所叙述,其辞颇朦混,盖班固不敢明言孔子为万世开太平之本志,乃欲以《春秋》为史书,而臆说孔子与左丘明观鲁《史记》。又谓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案固之所以宗刘歆而尊《左氏》为《春秋》正传者,实因孔子作此经,主张废除天子诸侯大夫等统治阶层,故恐触汉廷之忌而以此经为史书。复因《左传》本记事之史,遂尊《左氏》以承《春秋》,此盖固之隐衷也。刘歆私结于莽,早知莽欲篡帝位,其抑《公羊》而谓左氏传《春秋》,亦不欲张无君之义耳。向、歆父子传《汉书》《楚元王传》内附见。 有云“歆以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后”云云。案陈澧谓谷梁生公羊之后,而研究《公羊》之说,或取之,或不取,或驳之,或与己说兼存之,其所发见确然不诬,足证谷梁出生年代在公羊后。但澧之说亦本于晁说之,刘原父而考核加详耳。公羊氏者,《汉》《艺文志》,班固自注曰:“公羊子,齐人。”徐彦《春秋传注疏》引戴宏《序》云:“子夏传与公羊高,高传其子平,平传其子地,地传其子敢,敢传其子寿。至汉景帝时,寿乃共弟子齐人胡毋子都著于竹帛。”案徐《疏》引戴《序》,详公羊氏五世之传,明白彰着,自无可疑。何休《公羊解诂》:隐二年,“纪子伯、莒子盟于密下”。有云:“孔子畏时远害,又知秦将燔诗书,其说口授相传。至汉,公羊氏及弟子胡毋生等乃始记于竹帛。”据此,则何注虽较戴《序》为略,而其言至汉,公羊氏及弟子始记于竹帛,则公羊氏五世,皆口授相传可知,足证戴《序》与何注实相符合,夫子夏亲受《春秋》于孔子,而公羊高亲受之于子夏,世守勿失。刘歆乃以《公羊》与《谷梁》并论,以为皆在七十子后,其说毫无根据。或者以公羊寿与胡毋子都之记于竹帛,在汉、景之世遂谓在七十子后欤,而公羊氏五世口授之事实,要不可否认。歆以党莽之私意,抑《公羊》而尊《左氏》,欲以变乱《春秋》。班固朋歆,朋,犹党也。 迷惑后人,不可不辨正也。然固似亦不忍完全埋没《春秋》真相,故又云“《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谷梁》、《邹》、《夹》之传”云云。案固所云《春秋》贬损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者,必非如董狐直笔不讳其恶而已,其于社会政治必有从根本上大变革之理论。固称其事实皆形于传,此为公羊氏五世口授之传无疑,但非公羊寿与胡毋共着竹帛之传耳。两汉相传,惟《公羊》有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而不闻《谷梁》、《邹》、《夹》有是也。夫公羊氏独传《春秋》,五世口授,固非不知,而乃云“末世口说流行”,始有《公羊》与三家之传何耶?三家者:《谷梁氏》、《邹氏》、《夹氏》也。 东汉特重纲常名教,以维君统,其说皆托于儒,固乃不得不掩《公羊》之真相以迎合朝廷,不承认《公羊氏》先世有独传之秘也。固曲为此说,仍是本刘歆以《公羊》、《谷梁》同出七十子后之意。然其说太朦混,试问末世口说,有根据否?谓无根据则不可,谓有根据则不得不承认公羊氏五世之传也。固叙述《春秋》本依从刘歆,而又欲稍存真相,其结论复归本于歆,措辞朦混,作伪心劳而拙耳。左氏不传《春秋》,汉博士以此驳刘歆实不刊之论。《谷梁》,昔人以为小书,颇与后世史评相类,其于《春秋》本义绝无关系。公羊寿与胡毋合作之传,亦非其先世口授之传,当论之如后。

古之说《春秋》者云,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渎而出其神,孔子名丘。伏羲作八卦,历圣相传,孔丘皆融合之,以发新义,而作《周易》。渎、谓河。出神,谓龙马负图而出,此神物也。上古传说,伏羲画八卦,取则于河图。孔子演《易》追其源,实自伏羲之取则河图也。作《春秋》以改乱制。孔子既作《易》,复作《春秋》以改乱制。天子、诸侯、大夫、以少数人而统治天下最大多数人,此谓乱制。圣人欲改革之,所以作《春秋》。是公羊《疏》引古说。 据此,《春秋》通万世而权其变,以制治法,宏远至极,不可杂《左》、《谷》陋史之文,以测圣意,亦至明矣。然复有辨者,公羊氏五世口说相传,是孔子本义,固不容疑,至公羊寿与弟子胡毋子都所记于竹帛者,必将隐没本义,而以己意立说,求容当世,殆意中事也。如《春秋纬》云:得麟之后,孔子作《春秋》,至西狩获麟而绝笔。此引用其事。 天下血,书鲁端门曰,趋作法,趋,疾也。疾作王者之法也。 孔圣没,周姬亡,周姬姓。 彗东出,古时以为彗星出,则天下有大祸乱。 秦政起,秦始皇名政。 胡破术,二世名胡亥,继其父政,而破毁先圣之道术 。书记散,孔不绝。书籍记传皆散亡,惟有孔子《春秋》口相传者,独存而不绝。 子夏明日往视之,血书飞为赤乌,化为白书,署曰《演孔图》,中有作图制法之状。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时变,却观未来,豫解无穷,豫解,犹云前知。 知汉当继大乱之后,故作拨乱之法以授之云云。据此所云为汉制法,可知纬书此文必为公羊家所造作,托于神话以媚汉皇。盖吕政焚坑之祸,儒者犹怀恐怖。《春秋》为改革乱制之书,本于帝者不利,安知刘氏不复加害。公羊氏托言孔子作《春秋》是为汉制法,而造神话以动朝野之听,其用心诚苦,而行将丧失孔子本义,未免获罪于先圣也。公羊寿与胡毋生号为以口说着竹帛,即世所称《公羊传》,其行世比纬书《演孔图》或稍后。《传》成于汉景帝之世,胡毋生时为博士,则《演孔图》当出于文、景二帝之际。《演孔图》言孔子作《春秋》是为汉制法,此即公羊寿、胡毋生作传之密意。密者秘密,既畏祸而不敢发表孔子本义,亦欲将孔子本义隐存若干使不甚显著,故云密意。 汉以来学人皆信《公羊传》为孔子之真,此乃不深考而轻信,将无可推见孔子本义。譬如秕糠蔽目,而天地莫睹,岂不惜哉!

《公羊传》不是直述孔子之《春秋传》,以字数考之可见。《史记》《太史公自序》称《春秋》“文成数万,其旨数千”。实闻之董生。张晏曰:“《春秋》万八千字,当言减,而云成,数字误也。”裴骃谓张晏但据经文而说,只一万八千字,若合经文、传文而言,共有四万四千余字,故史迁云文成数万也。司马贞引小颜云:《春秋经》一万八千字,亦足称数万。案三家皆误。张云“当言减”,则文句甚不通,如易减字为不及二字,更变乱《史记》之文。裴骃合经、传、共计四万四千余字,其所云传者,即公羊寿、胡毋生师弟合作之传,所谓《公羊传》是,此非公羊寿先世所口授之孔子《春秋》传也。小颜谓经文一万八千字,足称数万。司马贞引之,甚无理。夫三家所由误者,皆以为公羊寿师弟合作之传,即是公羊高所受于子夏之孔子《春秋传》。真伪不分,故谬解重重耳。董生语史迁,《春秋》文成数万云云,是指孔子自作之《春秋传》而言,非就公羊寿、胡毋生所写定之经传,共四万四千余字者而言也。孔子作易,其卦辞,爻辞,本借用古之占卜辞,而作《十翼》,以发己意,则完全改变占卜家之底蕴,而《大易》乃为哲学界之根本大典矣。孔子作《春秋》,其经文亦借用鲁史,而自作传以发己意,则完全改变鲁史之底蕴,而《春秋》亦为哲学界根本大典矣。古籍明言孔子作《春秋》者今可考见,最先莫如孟轲。孟轲去孔子仅百余年,邹、鲁近若比邻,其言决可靠。孟轲书中言孔子作《春秋》者,有二处:一、《滕文公篇》。二、《离娄篇》。《离娄篇》之言尤详。其文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东周承幽、厉之后,文、武、周公之遗教久废绝,故云王迹熄。民间讽刺之谣,不得上达,故云《诗》亡。 《诗》亡然后《春秋》作。”《诗》亡则人民之公好公恶不得宣达,不平之制度,不良之习俗,皆莫得改革,故《春秋》不得不作。 “其事则齐桓、晋文,《春秋》元是鲁国《史记》之名,其书所记鲁国与列国之事皆以霸者为主,而五霸以齐桓、晋文为最盛,故云其事则桓、文。 其文则史。”孔子之《春秋》经文,原是依鲁《史记》之文而加修正也。 “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孔子依鲁《史记》而作《春秋》,其贬削天子,黜退诸侯,诛讨大夫及改革乱制诸义,则是孔子自发明之。而依于鲁史以作传,仍以《春秋》名其书,其内容实非史书也,故孔子自谓其义,则丘窃取之。 据此,可见孟轲于孔子作《春秋》之本末,其所知最详最确。至汉则公羊寿、胡毋生所作传,有云:“《春秋》之信史也,其序则齐桓、晋文其会则主会者为之也,其词则丘有罪焉耳。”此见《公羊传》昭十二年《传》。 详此所云,与上引孟子语虽有详略之殊,而大体实相符合。公羊高受《春秋》于子夏,传至玄孙寿。孟子学《春秋》,其师承不可知。孔门传《春秋》者决不止子夏一人,孟子不必为子夏后学也。然孔子作《春秋》之事,公羊与孟氏两家所说竟无不合,则此事断不容疑。惟《公羊》述孔子之言曰:“其词则丘有罪焉耳。”孟轲述孔子之言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见《孟子》《滕文公篇》。 两家所述孔子语意大不相同。由《公羊》所述,则孔子为反躬罪己之辞;由孟轲所述,则孔子之意盖曰有威权势力者将罪我也。孔子作《春秋》本欲改乱制,废黜天子诸侯大夫,达乎天下为公而已。故知之者,当为天下劳苦庶民,罪之者,必为上层有权力者。是故以两家所述者相对照,显然大不相同,而皆称为孔子之言,孰是孰非,惟有断以《春秋》之义则是非自见。断以《春秋》之义,则孟轲所述,的然是孔子语;《公羊》则以私意曲改孔子语,以苟媚人主而已。孟子时,六国衰敝,犹未若秦之酷,故可直述圣言。公羊寿师弟生于汉初,闻秦世焚坑之祸而有戒心也。余谓《公羊传》必改变孔子之真,即于此处已得铁证。

汉以后学人竟不知有孔子自作之《春秋传》,而妄信《公羊传》为直达孔子之本义,铸九州铁以成大错。其迷雾则自刘歆、班固之伪说相承,害天下后世不浅也。孔子《春秋》本义不明,而皇帝专政之局将三千年而不悟其非。 《汉》《艺文志》称孔子“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仍,亦因也。 因兴以立功,败以成罪”,“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谓各人传说渐异也。 丘明故论本事而作传云云。据此,则孔子只是与丘明共习鲁《史记》,观其所载当国者行事成败,有所褒贬,不便写出为史评之书,只口授弟子而已。《艺文志》本据刘歆《七略》。歆党于王莽。《春秋》主张改乱制,废黜天子诸侯大夫,自为莽之所不利,故歆不肯承认孔子有作《春秋》一事,亦不肯承认公羊高受经于子夏,传及五世,只谓孔子读鲁《史记》有所褒贬之词,口授弟子。于是孔子改乱制,除阶级,为万世致太平之经典,被歆、固二竖相继否认,以为无有其事。至魏、晋时,杜预党于司马氏,复申歆、固之伪说,直尊《左传》为真《春秋》,以奸谋小慧,妄为《左传》寻求凡例,以为周公之垂法。而左氏《春秋》忽由杜竖拥之以上接周公,孔子且被抑而不得比于丘明矣。近世谈今古文者,遂据此而谓古文家宗周公,无端弄出一无聊公案。汉以来学人无头脑,而好张皇无甚意义之事,以为大问题,真不足一哂。 皇帝专政之制度愈稳定,则奴儒注经籍者,秽杂迂陋之说日滋,至可恨也!吾侪当清季,辄与党人忿詈中国一向无思想,未免自卑之习,及问学而后,始悟国学当求之于吕秦以前,不宜妄自菲薄。汉、宋群儒所为传注,多芜陋不堪,或须全毁,或须删节,是所望于后之有识者。 或有问曰:“《公羊注疏》谓孔子《春秋》之说,口授子夏。此或因刘歆、班固之伪说流行日广,而后之治《公羊》学者亦为其所惑,遂臆度子夏受于孔子者,亦只是口义而无传欤?”余曰:以理度之,孔子作传以授子夏,亦应有口义授子夏。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倘谓孔子只授子夏以《春秋传》,别无口义,亦不必然也。子夏以传授公羊高,必并授口义固事理之当然也。余不反对《春秋》有口义,但如歆、固之徒擅造伪说,以为孔子未尝作《春秋传》,则与《孟子》、《公羊》之说极相反,必不可受其欺。孟子之时与地,皆近圣人。公羊氏传授源流,分明不紊。今不信孟子、公羊而信歆、固有是理乎?董生为《公羊学》。史迁“《春秋》文成数万”之言,闻诸董生,其为指孔子自作之《春秋》传而言,断然无疑也。公羊寿师弟同作之传,其字数合经文万八千字计之,不过四万四千余字,可知《公羊传》绝不是子夏受之孔子以传于公羊高者也。

史迁称董生言《春秋》“其旨数千”,是指孔子所作之《春秋》传而言。后之为《公羊》学者以为董生盖就《公羊传》而说,则谬误极矣!今略为辨正。董言《春秋》“其旨数千”,如就《公羊传》求之,则无论如何探索,终不可得数千之旨。《公羊传》之旨要,尽于三科九旨,此自昔为《公羊》学者所共传也。徐彦《公羊注疏》曾设为问答。其文云:问曰,《春秋》说云,《春秋》设三科九旨其义如何?答曰,何氏之意,何氏,谓何休。休有《公羊解诂》。 以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总言之,谓之三科。科者,段也。若析而言之,谓之九旨。旨者,意也。言三个科段之内,有此九种之意,故何氏作文谥例云。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宋为殷后。周已代殷而王天下,故周为新而宋为故。 以《春秋》当新王,孔子作《春秋》,改乱制,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故曰《春秋》当新王。《公羊传》则反之,乃曰《春秋》为汉制法,宜以《春秋》当作新王也。 此一科三旨也。又云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以上须详三世义,兹不及详。 二科六旨也。又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问曰,宋氏之注《春秋》,说三科者,一曰张三世,二曰存三统,三曰异外内,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时,二曰月,三曰日,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讥,八曰贬,九曰绝,时与日月,详略之旨也。王与天王、王子,是录远近亲疏之旨也。案王者,因远近亲疏而异其称,乃左氏义,左《疏》引贾逵云,诸夏称天王,几内曰王,夷狄曰天子,宋氏盖以左氏家说附于《公羊》。实则《公羊》家义,以天子为爵称,此非左氏所及知。详余著《读经示要》。 讥与贬、绝,则轻重之旨也。如是三科九旨,聊不相干,何故然乎?此问宋氏说,与前一说不同,有何故也? 答曰,《春秋》之内具斯二种理,故宋氏又有此说。贤者择之。上来所述三科九旨,徐《疏》设为问答颇明概要,虽有余义要是枝节,毋悉举也。故知董生所称“其旨数千”,必是孔子所作之《春秋传》。公羊寿师弟所著竹帛者,即世所称《公羊传》。 既改变孔子知我,罪我之语,而纯为罪己之辞,见前文。 则其不敢直达孔子《春秋》本义已可明见。《公羊传》虽有三科九旨,若详核之,当以三世义,犹存《孔传》名目。孔子所作之《春秋传》,省称《孔传》。下仿此。 三世义自是《孔传》之要领,其在《周易》,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之大用,实寓诸三世义。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之无量功能与制度,亦寓诸三世义。《革卦》曰“革去故也”,《鼎卦》曰“鼎取新也”,无不寓诸三世义。《同人》《大有》,亦寓诸三世义。《同人》之卦明人类归于大同也,《大有》之卦明所有者大。人类改造自然之力量,与灵性生活之发扬,无不极其大也。 《春秋》之旨与《大易》通,其大无所不包。董生称之曰“其旨数千”,亦形容其含蓄深广耳。《公羊传》仅存三世名目,而绝不究宣其义旨。三世之名目虽存,而其实义已亡,此无可为讳也。三科九旨多属史家记事与褒贬之法例,通玩其书之大体,可谓史评一类之杰构,殊失圣人经典之内容,幸有何休《解诂》略明孔子三世本义。学者由此,可以窥见天纵之圣,远在古代,而已立定改造世界之宏规大计,其前识高远,岂不奇哉?何休补救《公羊》,以略揭《孔传》之要领,其功甚大。《公羊传》本为汉制法,确已改变孔子之骨髓与面目。其于《孔传》义旨未尝不欲保存几分,而若干碎义之散见,后人亦难辨识,倘无何休注则后之学者虽欲于公羊寿之书而寻《孔传》之鳞爪,将何从得乎?

何休精学十五年,专以《公羊》为己业。其自序《公羊解诂》,有云:“传《春秋》者非一。”此中传字,为传授之传。 可见其闻见甚博。《孔传》底本,公羊氏五世秘藏,决不轻示人。胡毋生、董仲舒当是公羊寿入室弟子,皆见于图谶,自得亲窥《孔传》。及伪《公羊传》行世后,《孔传》必更为公羊氏所秘,其不忍失圣人之真,只有以口说私授门人耳。景、武之际,《公羊学》惟胡、董并号大家。胡以景帝时博士,归教于齐。齐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孙弘亦颇受焉。董之传授尤盛。余以为胡、董之门人、后学,必皆世以口说相授受,而不必能睹《孔传》,久之而《孔传》湮灭也。然孔子本义实赖口说以存。胡、董后学日盛,口说流传,或不无变异,而本源要自可寻。何休张三世,其义当从胡、董后学得来。然汉世帝制已坚固,《公羊传》自是曲顺时机。何休为传作注,而依胡毋生条例,其据口说真相以释传处自不能多。要之,有何注而后可由《公羊传》以推求《孔传》,虽不得共数千之旨,犹可获一二焉,亦有幸矣!则何氏之功不可没也。

孔子之《春秋》传不独公羊寿、胡毋生师弟改易其本义,秦、汉间传习《春秋》者,大概都有寿等之意,今观《公羊传》中,有子沉子曰,子司马子曰子女子曰,子北宫子曰,又有高子曰,鲁子曰,盖皆从诸家书中引出。然寿之《传》独行,而诸家之书无闻焉,此其故有二:沉子诸家之书必成于前,故寿得引其说;寿《传》成于诸家之后,则其有所资藉,以引发思虑与鉴观得失,自当后胜于前。寿《传》独行之故一也。寿弟子胡、董皆显闻于朝野,徒众甚盛,寿《传》独行之故二也。寿《传》非阐明《孔传》本义,盖以鲁《史记》为主,《传》中所谓不修《春秋》,即,鲁《史记》。 而略存《孔传》微言使不显著。求符于其所伪造孔子为汉制法之图谶而已。

何休《解诂序》称《春秋》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此乃指《孔传》说耳,《公羊传》何曾有此。徐彦《注疏》竟据《公羊传》作解,以为非常异义者,即庄四年,齐襄复九世之仇而灭纪,僖元年,实与齐桓专封是也。其可怪之论者,即昭三十一年,邾娄叔术妻嫂,而《公羊》善之是也。案齐、襄复仇,齐桓专封二事,《公羊》皆详明其有当于义,不得谓之非常异义。参考徐彦《疏》。 《公羊》贤叔术能让国,不以妻嫂掩其善,亦非可怪之论,徐彦不知何休此语是说《孔传》,乃欲强通之于《公羊》,所以陷于谬误。孔子作《春秋传》,欲改乱制而建天下为公之制,改乱制,见徐《疏》引古《春秋》说。“天下为公”,见《礼运篇》。《礼运》即记孔子之《春秋》说。 此不惟自汉代奴儒视之,以为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吾侪回忆清季学人思想,正是《左氏》家所谓义深君父,如与之说明孔子《春秋》本义,其不詈为怪异者几何?

孔子《春秋》之旨在消灭阶级,不许有君主、贵族统治天下庶民,此非无据之臆说,当于《原外王》中举其证。董仲舒受学公羊氏,深知此为根本大义,而其所撰《春秋繁露》一书,正与此义极端相反。向者康有为弘扬董学。皮锡瑞考经较廖、康为审。廖平、康有为。 友人林宰平所称也。然皮氏谓何休作《解诂》,义据亦大同《繁露》,如三世义亦《繁露》所说也,余窃谓康有为未免抄胥之习,其于《繁露》不甚了然,无足怪。皮氏颇称宋儒读书能深玩其义,顾于《繁露》独不解义,何耶?《繁露》说三世,见《楚庄王篇》。今节录如下:

“《春秋》分十二世,以为三等,有见,有闻,有传闻。此谓三世。 有见三世,此言三世者,谓三公之世。下四世、五世,可准知。 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见也。君子,《公羊》盖谓孔子,实则鲁史臣之笔耳。下仿此。 襄、成、宣、文,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

所见六十一年,所闻八十五年,所传闻九十六年。于所见微其辞,于所闻痛其祸,于传闻杀其恩,与情俱也。是故逐季氏而言又雩,微其辞也。参考《公羊》,昭公二十五年《经传》。鲁昭欲杀其大夫季氏,假雩祭以聚众。昭素失民心,不胜而出亡。《春秋》书又雩者,隐微其辞,明过在君。微辞者,臣子不忍直斥君之恶,而实罪君不能先自正。 子赤杀,弗忍言日,痛其祸也。参考《公羊》。文公十八年《经传》。子赤被杀,《春秋》不书其日。子赤为史臣所及闻之世,相去未远,其情亲,故不忍言其日。 子般杀,而书乙未。杀其恩也。参考《公羊》、庄公三十二年《经传》,子般卒,书乙未日,因是史臣所传闻之世,较疏远,不同子赤之近。杀者,降也。恩情降低,故忍书日。 屈伸之志,详略之文,皆应之。如不直书君之恶,而微辞以见意是屈也。子赤、子般或略其被杀之日,或详其卒日,凡此皆应乎人情之自然。 吾以知其近近而远远,亲亲而疏疏也。史臣记事,于其所亲事之君最切近则情亦亲近,先君较远则情自平淡,故曰近近、远远、亲亲、疏疏也。 亦知其贵贵而贱贱,重重而轻轻也。”史官记事,于人之地位尊贵者,其书法亦从而贵之,曰贵贵。贱贱可准知。事之重大者,如宗庙朝廷典礼及用人行政有关治乱兴亡之事,其书法必从而慎重其辞,曰重重。轻轻可准知。书法者,谓其记载不苟,每下一字必有法度也。

据此,则《繁露》之说三世纯是统治阶级之史法,君主专制时代之史官完全服膺统治者之教令。如贵贵、贱贱、重重、轻轻、及近近、远远、亲亲、疏疏。皆史官所奉为不易之大法也。 其与何休三世义,相去岂止天渊?董、何二说相隔,虽天与渊相隔之远,犹不足以形容之也。 而皮氏乃谓何休亦兼融《繁露》岂不谬哉?

董生受学公羊寿,与胡毋生同业,其所说三世义、最符于《公羊传》。《史记》《儒林传》称“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汉书》《儒林传》称胡毋生与董仲舒同业。以二文合证,可知董生必受《春秋》于公羊寿也。徐疏谓董生受之胡毋生甚谬。《汉书》明言同业,其非师弟之关系可知。 何休虽注《公羊传》,而实欲稍存孔子本义,以救《公羊》之失。休《自序》云:略依胡毋生条例,多得其正。徐彦以为何氏之意犹谦,未敢言己尽得胡毋之旨,故言略依而已。又曰:何氏谦,不敢言尽得其正,故言多耳。此皆徐彦谬解。凡著书者实事求是,以待后之学者,断无伪作谦辞之理。何休略依胡毋自是无妄之语。大概寿与胡毋以《公羊传》行世而后,公羊氏之传授必分两派。一、遵依《公羊传》者,渐舍《孔传》本义。二、《孔传》虽不敢公之于世,而其义旨必有口说流行,不至遽绝。董生《繁露》说三世,显然非孔子本义,然马迁言,闻诸董生,《春秋》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云云,此必董生夙昔所受于《公羊》家之口说,今以私语马迁也, 笃守口说者,当不免非《传》,《传》,谓《公羊传》。下仿此, 信《传》者,颇顺时之宜,亦不惜违口说。何休《自序》称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说者疑惑,其中者,谓口说家所传授之《孔传》,多有怪论异义,足令说者疑惑。 至有倍经任意,反《传》违戾者云云。此言经传者,其《传》即公羊寿胡毋所共作之《公羊传》。经者,即《传》所据之经文也,而此经文实即寿等依鲁《史记》修之者,不可信为孔子所修之经文也。倍,犹背也。倍经云云,谓守口说者至于背反寿与胡毋所公于世之经传。何休修辞太浑简,从来注家皆误解。徐《疏》摘颜庄之短,皆属碎义,无关宏旨,实则何氏所言者,是口说家对于《公羊传》之争辨,其问题甚大,不关颜庄也。据此序之意,何休亦非反《公羊传》而力持口说者。东汉忠孝思想甚盛,曾、孟学派早以忠与孝融成一片,不自汉人始。可覆看前文。 何《序》首引《孝经》,决不敢推翻君统,其为《公羊传》作解诂,又何至反《传》乎?然何氏有以平口说家之忿,而息其酿嘲者,酿嘲,见何序。徐《疏》误解,兹不及论。 即在其能明三世义,以稍存《孔传》几分真意,三世义,明群化、群制随时改造,广博无量。何休并未详述,然学者由何注可引申而长,触类而通也。 救《公羊传》为汉制法之失,故其自序云“略依胡毋”。略之一字,最宜深玩,而其绝不道董生,此必有故,不可不察也。《公羊传》大体近史评,何休犹可依托。董生《繁露》名为说《春秋》,而实建立事天之教。其说有曰“《春秋》之于世事也,善复古,讥易常,欲其法先王也。中略 今所谓新王必改制者,非改其道,非变其理,须认清董生此意。 受命于天,易姓更王,非继前王而王也。若一因前制,修故业,而无有所改,是与继前王而王者无以别。董生所以说,新王须改制。 受命之君,天之所大显也。显者,彰显之也。天将大彰显新受命之王,故新王须改制,此董生之宗教观念。 事父者承意,事君者仪志,谓以君之志,为仪则也。 事天亦然。中略 故必徙居处,更称号,改正朔,易服色者,徙居自至易服色,即是董生所谓改制。 无他焉,不敢不顺天志而明自显也。新受命之君,所以改制者,无他故,所以顺天志而表明其有以自显也。 若其大纲、人伦、道理、政治、教化、习俗、文义、尽如故,亦何改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无易道之实”云云。见《繁露》卷一《楚庄王篇》。 《繁露》此段文字是其全书主旨所在。案其言人伦、道理、政治、教化、习俗、文义尽如故,亦何改哉?董生顽固至此,真不可解也。人伦无改,亦看如何说法,君臣一伦,则孔子作《春秋》明言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董生亲受口说于公羊氏,以语马迁,今言无改不亦丧其所学乎?父子之伦不可改,然子于父母有干蛊之道,有以顺亲之过为尽伦,孔子易经所明示也。见《易经》《蛊卦》。蛊,惑也,坏也。万事由惑而坏,治其惑而万事就理,此《蛊卦》之意。 道理乃至文义一切无改,言乃至者,中间文句隐而不举,为行文便故。中译佛籍,修词每如此。 此其说之迷谬,可置勿论。马迁称汉兴以来,惟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而其持说若此,岂不怪哉?汉朝君臣所需要者,正是董生之学说,此其所以享盛名也。宋儒犹称董生醇正,可见其影响于后世者深也。何休欲调和口说家之争,稍存三世义,宁略依胡毋,而不涉及董生者。董生托于《春秋》以树己义,其背叛孔子远在公羊寿及胡毋之上,何休故不取之也。康有为、皮锡瑞皆以董仲舒与公羊寿、胡毋生同承孔子《春秋》之传,此传字,为传授之传。 即不辨寿与胡毋之传此传字,去声,为传记之传。下准知。 已非公羊高所受于子夏之传,汉以来二千数百年学人皆不辨,不独皮与康也。 更不识董生《繁露》又与寿等之学迥异。古今人独何休能识之耳。 皮氏博览,不专《春秋》,犹不足怪。康氏以《春秋》、《礼运》自张,顾于《公羊传》及董生《繁露》两无辨识,其思想混乱,有复辟之事亦无怪其然也。董仲舒语马迁语,亦非于孔子《春秋》无所知者,《繁露》亦时有深语,不审何以入魔道?

孔子《春秋传》当不止授子夏一人,而汉世惟闻公羊高受《春秋》于子夏,传其后嗣。高之传授至寿与其弟子胡、董忽变其质,而犹赖口说流传,延及东京。何休以是能言三世,公羊氏之泽不亦远哉!刘歆訾《公羊》晚出,就寿与胡毋之《公羊传》而言,其说非无故,然歆挟党莽,尊左之私,遂至不肯承认孔子作《春秋》及子夏授公羊高之事,所以为学术界之罪人也。《艺文志》伪造孔子“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云云。杜预乃本此文,以《左氏》上接周公。歆与班固之奸言,开毁经之源,可恶也。

《春秋》窜乱不始于汉,七十子后学,如曾、孟派之孝治思想早已改窜《春秋》。余已于前文言之,今更就《孟子》举证。《孟子》《滕文公》篇有云:“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曰:《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据此,则孔子作《春秋》只是以刀简诛伐乱臣贼子,而乱贼果然由此恐惧。简,竹简也。古无纸,以刀刻字于竹简,刀笔之名始此。 孟子愿学孔,而此言却厚诬孔子,可奈何。夫臣弑君,子弑父者,争权夺利故也。而君位者,大权厚利之所在,难保臣子不争夺也。孔子深见及此,故作《春秋》,发明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之义,以诏当时后世。古者大夫,亦其属邑民众之君也, 君位废,而主权在庶民,厚利均于庶民,何有弑父与君之事乎?孟氏不深研《春秋》,乃妄诬孔子欲诛乱贼,以拥护君主制度,是未能学孔也。《春秋》本为贬天子之事,而孟子乃误解为孔子是窃天子职权,以诛乱贼之事。其误解孔子之言,以为孔子虑人之将罪我者,为其窃天子职权也。孟子竟以迂想妄测圣心,亦足惊异。然虽妄测而幸未改变孔子语气,此是其直率处。若《公羊传》将“罪我者”一词径改为“丘有罪焉”尔,便非虑及他人罪我之辞,而直是引咎自责之辞。既自知有罪胡为犯罪而作《春秋》乎?圣人何至如斯胡乱?孔子言知我、罪我,余已解之在前。可覆看。 或有问云:“孟子言民为贵,言武王诛一夫纣,不为弑君,此皆《春秋》之旨。”答曰:孟子诚于《春秋》有所知,独惜其夹杂宗法社会思想,而于《春秋》无深解也。《春秋》改乱制,即是改革君主制度,若诛暴君而另戴贤君,是董生《繁露》所谓“易姓更王”,上文已引。更,犹换也。 未可云革命。君虽贤,以一人统治天下庶民,终不可为治。且贤君不世出,而君主制度究是大乱之所从出也,故必改乱制。政权操之庶民,方是革命成功耳。孟子、荀卿皆不能深悟《春秋》改乱制之义。孔子外王之道,遂无人继述。韩非言,孔子没后,儒分为八,皆自以为真孔。孔子不复生,孰定其是非。孟、荀之徒各以己意立说,而《春秋》亡矣。荀卿言“上下易位然后贞”,吾深取其有符于革命之旨,但详核《荀子》全书,实无废除君主制度之意,则其未通《春秋》亦与孟子等耳。

孔子《春秋经》、《传》全亡,公羊氏所传口说,何休以后遂无闻。今从纬书与何氏《解诂》及徐《疏》等,抉择单辞碎义,犹可推见圣人之意。改乱制三字,最宜深玩。纬书伪托为汉制法,可以反证《春秋》实有改乱制之事。公羊氏恐得罪汉廷,乃隐没孔子改乱制之底本,而诡称为汉制法,此其实情可推知也。若《春秋》原无改乱制之事,只是对东周列国二百余年间之君臣有所讥刺,此与汉廷有何触犯?而无端造为汉制法之谣,果何所为?《春秋》家纵不惮烦,决不至无知无耻至此。董生受《春秋》于公羊寿,而以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语马迁,此正是《春秋》改乱制。马迁称董生明于《春秋》,非尽阿好也。然董生作《系露》乃以“徙居处,即迁都。 更称号,如更朝号及称帝称王或称皇帝之类。 改正朔,易服色”为改制,此岂《春秋》所谓改制乎哉?康有为《孔子改制考》。本由杂抄而成册,取昔人之偶发一议,有异乎恒规旧习者,皆视为与《春秋》改制不异。其所抄集浮乱至极,而《春秋》废除君主制度,即推翻最少数人统治天下最大多数人之乱制,其义蕴广大宏深,却被康氏胡乱说去。

《诗》亡然后《春秋》作。农家思想亦出于《诗》,前文已说及。 固《春秋》之旁支也。《汉》《艺文志》载农九家,其书有《神农》二十篇。注云:“六国时诸子,疾时怠于农业,道耕农事,托之神农。颜师古曰,刘向《别录》云,疑李悝及商君所说。”案此二十篇,托之古圣,神农。 自是农家根本大典。上考《孟子》《滕文公篇》“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俟《原外王》中当引述。 今玩其说,不许有劳心、劳力及治人、治于人之分,诚哉,社会主义之开山也。由此推想,农家所托为神农之书当非道耕农事者,而必是发挥其对于社会问题之最高理想。《艺文志》所著录之《神农》二十篇,注云道耕农事,较以许行之说乃全不相涉。刘向疑为李悝及商君所说。汉世去六国未远,农家是晚周一大学派,刘向必曾见过农家之《神农》书,故知此二十篇与彼书不类也。农家必不始于许行,其发展当在春秋、战国之际。商君政策决不容许农家思想流行。造此二十篇托之神农,以反抗农家之《神农》书者,当以商君之可能性较大,不必是李悝也。《艺文志》虽列农家之名,而其所著录之书皆道耕种事者,与农家思想全不相涉,晚周诸子中之农家学派,实际上完全空脱。《志》中叙农家其结语有曰“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云云。农家主废君。 可见向、歆父子及班固之徒,实读过晚周农家书,而《志》不存其目。由农家推之,凡有价值之古籍,被汉人湮绝者当不少。 农家思想与《诗》、《春秋》二经皆相关,其书亡,亦言《春秋》者之深憾也。

《周官经》余定为孔子作,已说如前,然其中亦有六国时儒生及汉人窜乱者,今此不及检出,暮年精力短。本书起草时原期简约。 他日有余力,或别为劄记。

汉学阳尊孔子而阴变其质,以护帝制,已说如前。至宋而有理学之儒,以反已为宗,程子曰:学要鞭辟近里切着己,此宋学血脉也。 排二氏之虚寂,道家沦虚,佛氏滞寂,理学家在人伦日用间,作存心养性工夫,故排二氏。 救考核之支离,汉、唐诸儒皆为考核之业,理学家斥其支离细碎而亡本。 自是而儒有汉、宋之分。然宋学之异于汉者,只是存养心性一着耳,其于汉儒之天人交感,阴阳五行诸论,及纲常名教大义,不惟全盘承受,且奉持益严也。宋学严于治心,自不得不疏于治物。其实,心物为本体流行之二方面,未可截作两片。吾心元与天地万物流通无碍,若惟摄心于内而遏其流通之几,是乃自贼其心,而丧其官天地、府万物之大用,即人生与块土无异也。理学之为学,不妨从俗言之,曰生活哲学。然学者惟保任虚灵不昧者以为主公,而不务知周万物,理学家以为心体是虚灵不昧的,学者宜保任之而勿失,其意未尝不是。然其用功每偏滞乎此,而不肯运用此心之知,以周通万物。主公,系禅家语,与管子云心之在体,君之位也义同。 则其道拘促,其生命有枯窘之虞。心不能周运乎万物,故谓其生命枯窘。 其生活内容不能扩大,不能充养深厚,理学家往往束身寡过,而难语于富有日新盛德大业,《易》《系辞传》曰:“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惟象山直率,阳明纵任自如,张江陵益猛利敢任,是为间世之孤雄耳。理学在哲学界别是一途,不当以理论求之,后有达者识反己之意,能大其基,宏其绪,是所望耳。宋、明诸老先生倡理学,探源孔门,而宗四子,不可谓无见。然《论语》皆圣人应机之谈,孰为酬大机语?孰为酬劣机语?若不能分辨,非善学圣人也。《学》、《庸》为七十子后学所记,其文字颇有脱落与搀杂。孟子有特长处,短处亦不少。倘抉择未精,学之何能无病?诸老先生皆杂染禅法、《道论》,《老子》之书,古称《道论》。 究非尼山嫡嗣也。

余昔有评宋儒一段文字,自信得甚重要。其文云:宋儒识量殊隘,只高谈心性,而不知心性非离身、家、国、天下与万物而独存。博文之功,何可不注重?孔子言“博学于文”,此文字非谓书籍,盖自然与人事皆谓之文,如天文、人文等词是也。博学者,即于物理、人事,须博以究之之谓。学字有二义:曰效,曰觉。此处学字是效义。效者仿效,如自然科学的知识只是发见自然现象之公则,不以意见诬解,即有仿效义。宋儒固非全无博文之功,但其精神只专注在人伦日用间存养此心此性而已,博文工夫终非其所注重。夫存养心性固是要着,然不可将心性当作一物事来持守。工夫切不可拘紧,此中却有千言万语难为人说。试以《论》、《孟》与宋儒语录对照,则《论语》句句是存养心性工夫,而确不曾把心性当作一物事来执着。孟轲便不似圣人神化,渐为宋儒开端,然其文字间时觉明快,但多迂论耳。《宋》儒未免死煞,别有一种意味难说,大概学《孟子》未得,却受佛教影响夹杂许多宗教气味,颇少生气。《宋》儒此等态度于博文工夫最妨碍,如程子见谢上蔡读史而斥为玩物丧志。王船山《俟解》有一则引此,而申之曰:“所恶于丧志者,玩也。”玩者,喜而弄之之谓。如《史记》《项羽本纪》及《窦婴灌夫传》之类,淋漓痛快,读者流连不舍,则有代为悲喜,神飞魂荡而不自持,于斯时也,其素所志尚者不知何往,此之谓丧志。以其志气横发,无益于身心也。船山此等处,却未脱宋儒桎梏。读史而遇可歌可泣可哀可怒之境,而绝不发生同情,尚得谓为不失其心性之人乎?吾年十岁,闻先君说魏收詈南朝为岛夷,吾怒骂魏收为犬豕。闻南北朝胡祸之惨,吾哀愤不可抑,少时革命思想由此而动。程子、船山必以吾当时之动心为丧志,吾终不受此责也。喜玩只是情趣悠永,足以引发思维,俾理智为不断的努力,哲学家科学家于其所研究之诸问题,若无喜乐玩索之情思,其尚得有所创发乎?孔子入太庙,每事问。书生初入太庙,于未曾见之礼器,未曾习之礼仪,自有喜乐玩索之情思,不得不问耳。而朱子必释曰“敬谨之至”,则将孔子当时一段活泼泼地精神说成死板矣。“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此事若不出自圣人,程子定呵为玩物丧志,然夫子若不如是又何能自卫反鲁正乐、雅颂各得其所耶?情趣悠永是理智努力之良伴,故情趣丰富为上,平淡为下,若抑制之适自贼也。船山言:志气横发,无益于身心,此是极大错误。后之为理学者,不可承宋、明诸师之失。

汉世思想界固蔽日深,及东京季世,佛法渐自印度输入,此为中国吸收外化之始。佛书法学,为最普遍之公名,见余著《十力语要》及《佛家名相通释》。但此言佛法者,则指佛家教理而言。 佛法东来,是否有利于吾国,自是另一问题。惟自魏、晋以来,二千年间佛法已普遍流行于中土,不独凡民癖信之,而历世聪明利根人亦无不乐餐大乘法味者。余年三十后始研大乘学,初笃嗜之,而终不敢以其道为人生之正向。余少时曾有一种思想,以为宇宙唯是一大生生不息真几,变现万物。云何一大?一者绝对义,大者无外义。生生不息真几,谓本体之流行。 万物荣枯生死,譬若浮沤都无暂住,况复含识互相吞噬,造作罪恶,果何所为?含识,谓众生,以其含有情识故名。此佛书名词。 余不知古来哲人对此有何解悟,云何自靖?长而稍涉群书皆无足启予者。时有人之生也若是芒乎之感,芒,惑也,借用庄子语。 及夫历困求通,虽有省发犹难自决,游乎佛,证乎儒,而后卓尔如有所立也。佛之道,盖欲逆生生之流,宁可沦空耽寂,而不惜平沈大地,粉碎虚空,以建清净之极,此大雄氏之宏愿也。儒之道,惟顺其固有生生不息之几,新新而弗用其故,进进而不舍其健,张横渠云:“《易》道,进进也。” 会万物为一己,知天地万物皆与我为一体;即小己之见已破。 于形色识本性,形色,谓宇宙万象。性者,万有之原也。形色皆性之显著,譬如众沤皆大海水之显著,于形色而识性,譬之于众沤而知其是大海水。 流行即主宰,相对即无对,此儒家《大易》之了义也。佛氏抗生生之流而欲逆之,此其离系之慧。离系者,离诸系缚。众生沉溺现实世界种种构画,如蛛造网自缚,故说为系。大觉得法空慧,始离系。法空者,于一切物不迷妄执着故,是名得法空慧。 精进勇悍恒无退转之强力,尽未来际不舍众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之宏愿,诚欲从之,莫由也已。然宇宙生生洪流毕竟不可逆,盍若归宗《大易》,直证乾元性海,则无有乎出世法矣!《易》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乾元者,即用显体,而立斯名。万物皆资于乾元而始生,故乾元者万物之本性也。性而曰海者,言其德盛不可测,因以海喻之。

余言佛氏逆生生之流,佛教徒闻之必以余言为妄。其实,佛书无量言说总是为众生沦没生死海而发心,其归趣归者归宿;趣者旨趣。 在度脱一切众生离此岸到彼岸,此岸谓生死海,彼岸谓涅槃。 其断惑工夫严密,断者断灭。 直将生物与人类之生欲,治灭无余。生欲者,凡物之生由有欲故,曰生欲。周茂叔绿满窗前草不除,看大造生意。彼云生意,吾则谓之生欲。佛书心所法中,所说诸惑相,学者如有大慧,能深玩味,则贪嗔痴诸惑皆生物本有之欲也,而况于人乎?欲相微细,非有慧人莫能深究。治灭者,治谓克治,灭谓断灭。 从来宗教家、哲学家言禁欲者,亦不乏矣,未有除欲务尽,如佛氏之出世法也。佛之道明明反人生,而谓其非逆生生之流可乎?犹复须知,佛之言真如性体,真如性体四字,系复词。 只言空寂,不言生化,只言无为,不许言无为而无不为。余著《新论》《功能章》已辨而正之,姑俟诸茫茫不可知之来者耳。

古今言哲学,穷本源者,如吾儒《大易》直证乾元性海,是乃于小体而识大体,即天人不二,保有生死此岸涅槃彼岸可分乎?小体大体二词,借用孟子。小体犹言个体,亦即小己。大体谓宇宙本体。天亦本体之名,非谓神帝。 本来生生不息,何可逆生?顺性则欲皆当理,当字去声。 何须断欲?《易》道其至矣乎!

佛法逆生生之流,悍然销毁宇宙,此是人生最高智慧,最大勇气。老子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佛氏以世间为生死苦海之观点而论,老氏非不近于佛。佛法来华,实由道家首迎入之,以其有相近处故耳。 然老氏却无抗拒宇宙生生洪流之深慧大勇,其见道之真,体道之健,既不能望孔,又不能如佛氏之偏得有力。佛氏理解极高,而失在堕偏见,其销毁宇宙之愿望亦从其偏见来,但偏得有力,非老氏可及。 佛氏一转手便是孔,老氏却不能为孔。

人生万不可忽视现实,亦万不可沦溺现实。佛氏观空,其境界高深至极,不可不参究。余曾云儒佛堪称两大,儒者尽生之理,尽者,显发无亏之谓。 佛氏逆生之流,其道虽殊,譬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

佛氏观察人生惑相,无幽不烛,可谓至极。断惑之教,虽不无过,然人生毕竟为惑习所锢蔽,如蚕作茧自缚,若非大智揭破,人之能自觉者鲜矣。佛法若谓其为宗教而富于哲学思想,不如谓其为哲学中最宏阔深远之人生论,而富于宗教情感。

读佛书须深玩其高处、深处,至其持论好为悬空的辨析,又翻弄名辞太多,读者若非超悟之才,将习于考核而失其冲旨。钝根者且增长混乱,无可与言穷理之事。佛书非人人可读也。

佛之徒有不肯承认佛法为出世法者,殊不知,出世法三字明明见于佛家经典不一处,何可否认?大乘有不舍世间,不舍众生之说,只以发愿度尽一切众生,不忍自了生死,乃长劫与众生为缘,长劫,犹言长时。 可以说世间不异涅槃,涅槃不异世间,但其愿望仍以度脱一切众生为鹄的。佛氏所以不纯乎哲学而富于宗教情感者在此。吾人如不赞同佛氏之宗教信念则可自抒己意,而不可混乱佛法之真,此言学者当守之戒也。又大乘菩萨有留惑润生之义,有生之物,恒与惑俱。惑若断尽,则无以滋润其生。菩萨誓愿不舍众生,故彼亦须自留惑以润生也。 此意甚好,倘生中夏,得睹变经,晋人称《易经》为变经。 将盛弘尼山之绪亦未可知耳?菩萨,犹言大智人。

本篇广说孔子上承远古群圣之道,下启晚周诸子百家之学,其为中国学术界之正统,正如一本众干,枝叶扶疏,学术所由发展也。及至汉武董生,定孔子为一尊,罢黜众家之说,勿使并进,实则窜乱六经。假托孔子,以护帝制,不独诸子百家并废,而儒学亦变其质,绝其传矣。汉人不独改窜经文,即经之原文未改者,而亦必变其解释,不惜牵经文以就己意,曲附邪说。如《尚书》《洪范》为殷先王之政典,孔子删书当存此篇,但其传义则不可考耳。孔子存《洪范篇》必作传,以发明己意,惜乎书传无存。 今睹《洪范》言五行,本以为民生日用必需之物资,与术数家邪说绝无关系。而刘向领校五经秘书时,秘者,秘藏而尚未行于外也。 乃云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向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传祸福,着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据此,则以五行阴阳推卜休咎,而托于《尚书》《洪范》,以为箕子所陈之于武王者,盖自刘向始。然阴阳五行诸说,自六国时术数家已盛传之,其引之以说经,则为汉世儒生之共同意向。盖在帝制之下,鉴于吕秦焚坑故事,不得不改变经义以免危害,此术数之说所以被采而入经也。刘向作《五行传》,当有资于中秘书。中者,谓博士诸官藏书之府。 诸博士谋所以变易经义,其说尚未成熟,不便遽行于外,故曰五经秘书,向必有资乎是也。余少时读《洪范》,见其言五行只是古代利用自然,以厚民生之大计,何故汉、宋群儒不向生产意义上说,而盛演术数,常百思不得其解。又如《大易》一经,汉人象数之业其源出于术数家,用卦气、消息、爻辰、升降、纳甲等等为依据,等等者,以其术尚多,不及详举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可参看。 以疏释孔子之辞,是强孔子以还复于古之术数家言也。卦气不足辨。消息之义,自圣人言之,自是至理,如《剥卦》《彖传》曰:“君子尚消息,盈虚。”《丰卦》《彖传》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此就万物与人事言,随在可识此理。万物从其始生而渐长盛,此生生不已也。生生之谓息。万物皆不守故常,方生方灭,方灭方生。灭故之谓消。灭,则无有故物保留,是云灭故。 物从其始生而渐长盛,盛极则盈,物不可以久盈,盈则虚矣。虚者亏虚,犹俗言崩溃也。 盈虚与消息,其义相因,而亦有别。消息从大化言,大化流行,才息即消,息时即是消时,无有凝滞。 才消即息。消时即是息时,无有断绝。 从消之一方言,是故故不留;从息之一方言,是新新而起。万物皆在大化消息之过程中,凡情见有个别的实物存在,此执物而昧于化也。参考余著《新唯识论》《转变章》。 盈虚则克就物言,克就二字吃紧。 物之成为个别,便有一成不易之式,自其始生以至长盛,皆赖其已成之式,而便发展。式之利在此,而其害亦在此。式已成而不可易,其为利也达于极度,则利尽而害至矣。利极之谓盈,害至则虚。夫物有自成之式,是物之违于大化也。大化无一成不易之式。 然万物皆在大化消息中,终无可固守其式,故《丰卦》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也。”此段意思,余于壬辰年,删定旧著《新唯识论》欲于《成物章》发挥之,而虑印费增多卒未提及。 消息义,甚深广,学者宜玩。然汉人依据术数家言,却不成话。司马迁云:“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皇侃注云:乾者,阳生为息;坤者,阴死为消。马迁之父谈受《易》于杨何,其所言必古术数家之传也。术数家言五行生克,故依之起消息,此其迷妄不必辨。皇侃之说亦必有所本。如其说则阴阳分作二物,一死一生,有是理乎?此为述数家之言无疑。至如虞氏《易》言消息,大抵以《干》《坤》十二辟卦为消息卦之正,其用意构画亦相当繁杂,无非欲拘在若干卦以说明消息。孔子于《剥》、《丰》二卦明消息,大有意义。从万物剥落时,最好悟大化消息之理,剥不至灭绝也。从万物丰盈时,亦最好悟消息之理,居丰不宜固执成式也。孔子玩《剥》、《丰》二卦而即物穷理,自有触悟,与术数家之言消息绝不同旨。汉人依据术数家言以解《易》,却要用其说,在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中,寻出若干卦是消息卦,如此便成死板。余以为羲皇当日画卦,只是天机自发,一气挥成八八六十四卦。禅家所云“恰恰无心用,恰恰用心时”。凡大哲人之伟大发明,包通万有,殆无不出自天机者。汉《易》原本术数不悟斯趣,皆欲横执一二说,以极意经营于卦与卦,爻与爻之间,而求其说通,其结果则无论执何说,总有通不去,纵强通之亦只是在卦爻中作活计,不堪于广大宇宙中实悟无穷无尽理道。夫古圣之为卦爻,所以显示理道,譬犹以指而示月也。愚夫观指不观月,人皆惜其愚。学《易》者只在卦爻中作活计,而不知由卦爻以悟理道,非观指而不观月之类乎?爻辰者,以《干》《坤》十二爻,左右相错当十二辰,此当出于古之阴阳家。古代阴阳家,虽为天文学之起源,而实为一切术数之所从出。 言十二律者喜用之,此小道也,而以附会《干》《坤》十二爻,殊无意义。说升降者,亦不一致。有以阴阳爻为升降,有以上下卦为升降,人各臆说,以何为是?惟《易纬》《干凿度》言“干升坤降”,其义宏远。干无形,心也;坤有质,物也。升者健以动,降者凝敛而似坠。心物乃太极流行之一升一降,相反相成也。一升一降,是太极流行之二势,而此二势不可剖分,亦无先后。 心之性常升,而物性似降,物与心同体,本非异性,然物凝而近塞,乃似降耳。 此大化之妙也。太极之流行,即名大化。 《易纬》言坤降,却是以决定言,未免差毫厘而谬千里,今以似言救其失也。旁通之义,曾见前文。兹不复赘。消息见《剥》、丰二卦。升降即乾健坤顺之义。顺则可与干俱升也。旁通见《乾卦》《文言》。此三义皆孔子所言,而汉《易》用此三义则承术数家之旧,向卦与卦、爻与爻之间去穿凿,都无义。 其余纳甲等等说法,皆无足辨,须知汉《易》无论何家其为说,都与孔子之辞不相应,任取汉《易》某一种说法,作为孔子《周易》广大道理之根据,稍有识者当不能许可。广大道理一词,借用佛家《大论》。

焦循承汉人之卦之说,而异其运用,本荀、虞旁通与升降之意,而兼用比例之法,以观其会通。其于《大易》全经之辞无有一字不勾通缝合,焦氏之自得者在此,而其技亦尽于此矣。夫卦爻所以显理,显者显示。 而卦爻犹不即是理,譬如以指示月,指,以喻卦爻;月,以喻理。 而指不即是月。焦氏有言,读此卦此爻,知其与彼卦彼爻相比例,遂检彼以审之,由此及彼,又由彼及彼,千脉万络一气贯通云云,焦氏之观会通盖如此。然而每卦每爻之辞所以显理也,焦氏贯通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辞,究发见若何理道来。理道系复词。实即一理字。 焦氏实宗汉《易》,虽不必以术数家之说法作根据,而其方法确是汉《易》。汉《易》之方法只向卦与卦、爻与爻之间去作活计,自然不会探及理道。《系辞传》言:伏羲氏仰观于天,俯察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仰观、俯察及远取者,即是观察大自然。近取之意极重要,兹不及谈。 孔子为学自与伏羲同,故能发明易道。吾侪读易当由孔子之辞,以玩伏羲之画,复由伏羲之画,以玩孔子之辞,而根本在平日能自留心于大自然及近取诸身,方得以孔子之辞、伏羲之画,反验于己之所经验者,而后可豁然有悟于理道也。

《易》为五经之原,汉人乱之最不堪,不破汉人之诬乱,则孔子之旨终不可得而明。昔欲作《六经发微》一书,当驳汉《易》,而流亡未果,今不复能为也。

有问:“自辅嗣扫象数,伊川继之,宋、明言易者皆受伊川影响。公赞同伊川否?”答曰:程《传》多征引历代君臣行事得失,其取义只是以帝制为依据耳。《易》《乾卦》《文言》曰:“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亢者,居上而不能下之意。龙为人君之象。有悔者,不安之谓。独夫统治天下,其势已穷,灾害将至也。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可见帝制非革除不可,伊川不得《易》旨也。有问:“章太炎《文录》有一篇言伊川《易传》,征引人事弥博,无不满之辞。太炎为清季革命巨子,何为不辨伊川之失?”答曰:此有二故:一者,孔子确有民主思想,却被汉、宋群儒理没太久。清季革命思潮从外方输入,自己没有根芽,当时革命党人其潜意识还是从君主制度下所养成之一套思想,与其外面所吸收之新理论犹不相应。不独太炎如此,诸名流皆然。二者,伊川之学自宋至清权威颇大。段玉裁、戴东原年谱云,先生言《周易》当读程子《易传》。东原在清世所谓经师中最为杰出,而于《易》犹尊程传,太炎何敢轻非难乎?

中国学术思想当上追晚周,儒家为正统派,孔子则儒家之大祖也。六经虽窜乱或全亡,而《易经》大体无改。汉人以术数家之说窜入者确不少,兹不及论。 《春秋》《经》、《传》虽亡失,而以纬书、何休公羊注及他经相参证,其大意尚可寻也。《周官经》不能无改易,而大体犹可识,此与《春秋》之思想为一贯。今文家无知之排斥,只是历史上无聊故事,后人不当为其所惑。墨翟、惠施、农家,或为科学之先导,或为社会主义之开山,皆儒家之羽翼,不可不延续其精神也。法家书罕存。《管子》可略考。道家有极深远处,亦有极不好处,取长舍短,不容绝也。今当结东本篇,进而考述孔子之外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