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导读

说民,即论民,以人民为讨论课题。如何驾驭人民,令人民得以管治?本篇以此为核心进行了讨论。首先,消除八种令人民难于管治的特点:辩论、聪慧、礼仪、音乐、仁爱、孝慈、任用和举荐。然后,依据人民勇敢与否,运用不同的策略,管治人民。那么,国家如何能够长治久安呢?答案是令富裕的人变贫穷,令贫穷的人变富裕。在这个变化之中,驾驭人民,这也需要运用政治策略。驾驭民众,一方面要用刑罚,一方面要用赏赐,其中,赏赐要仅仅出于农战这一个渠道,这样,才能有效引导人民从事农战。关键在于要得民心,以人民为中心,让家庭参与管理,达致治国的目的。把重点放在人民自治上,由人民自己管理自己,成为最高的管治原则。

辩慧,乱之赞也[1];礼乐,淫佚之征也[2];慈仁,过之母也;任举,奸之鼠也[3]。乱有赞则行,淫佚有征则用,过有母则生,奸有鼠则不止。八者有群,民胜其政。国无八者,政胜其民。民胜其政,国弱;政胜其民,兵强。故国有八者,上无以使守战,必削至亡。国无八者,上有以使守战,必兴至王。

[1]赞:辅助,这里指帮凶。

[2]征:征召,招引。

[3]鼠:处,居处。指藏身之处。

译文

辩论和聪慧,是造成违法乱纪的帮凶;礼仪与音乐,是放荡淫佚的引子;仁爱与孝慈,是过失的来源;任用和举荐,是奸邪的藏身之所。违法乱纪有了帮凶才会流行,放荡淫佚有了引导才能兴起,过失有了来源才能产生,奸邪有了藏身之地就不能制止。这八种东西结成群,民众的力量就会胜过政令。国家没有这八种东西,政令就会胜过民众。民众的力量胜过政令,国家就会被削弱;政令能胜过民众,兵力就强大。所以国家如有这八种东西,君主就无法令人民防守及战斗,国家必定衰弱直至灭亡。国家没有这八种东西,君主就可以令人民防守及战斗,国家必定兴盛直至称王天下。

赏析与点评

八种令人民难于被驾驭的东西,其中四种是儒家的礼与乐、慈与仁。这些道德教化,商鞅认为是造成混乱的根源。另外,辩说、聪慧、任用和举荐,同样制造了祸端。而这八种东西,也令农战难于实行。

用善[4],则民亲其亲;任奸[5],则民亲其制。合而复者[6],善也;别而规者[7],奸也。章善则过匿[8],任奸则罪诛。过匿,则民胜法[9];罪诛,则法胜民。民胜法,国乱;法胜民,兵强。故曰:以良民治,必乱至削;以奸民治,必治至强。

[4]用善:指用善良的方式来进行管治,即儒家的仁、义、礼、智。

[5]任奸:与“用善”相反,指用法制规范行为。

[6]合:合力。复:通“覆”,掩盖。

[7]规:通“窥”,窥伺,监察。

[8]章:彰显。

[9]胜:超越,胜过,驾驭。

译文

用善良的方式管治,人民就爱他们的亲人;用奸险的方式治理,人民就遵守国家的法制。民众合力互相隐瞒过失,是良善;民众疏远且互相监督,是奸险。彰显良善,过失就被隐藏了;使用奸险的方式,犯罪即会受到严惩。隐藏过失,人民便越过法规;犯罪就遭到严惩,法规便能驾驭人民。人民越过法规,国家就乱;法规能驾驭人民,国家兵力就强。所以说,以善良的方式治理人民,国家必定混乱直到衰弱;以奸险的方式治理人民,国家必定得到治理直到强盛。

赏析与点评

究竟该用怎样的方式治理人民呢?用良善的方式还是用奸险的方式?良善的方式是儒家的治国方案,奸险的方式是法家的管治方法。前者引发人的善性,后者却规范人的恶性。

国以难攻[10],起一取十;国以易攻[11],出十亡百。国好力,曰以难攻;国好言,曰以易攻。民易为言,难为用。国法作民之所难[12],兵用民之所易,而以力攻者,起一得十;国法作民之所易,兵用民之所难,而以言攻者,出十亡百。

[10]难攻:用困难途径攻打他国,指通过农战令国家实力增强,此路较难。

[11]易攻:用容易方式攻打他国,指通过辩论言说等手段,此路较易。

[12]作:鼓励。

译文

国家采取奖励耕战集聚实力的所谓“难攻”策略攻打别国,用一分力量可得到十倍的收获;国家采取倡导游说辩论的“易攻”策略攻打别国,用十分的力量会损失百倍。国家重视实力,叫作以难攻;国家喜好辩论言说,叫作以易攻。人民用言说容易,却难起作用。国家立法鼓励人民做难办的事,到了用兵时,人民就会觉得战事容易,一旦用实力攻伐,用一分的力量可得到十倍的收获;国家立法鼓励人民做易办的事,到了用兵时,人民就会觉得战事困难,一旦用辩论言说去攻伐,付出十分的力量会损失百倍。

赏析与点评

从立法的角度谈管治人民,不能只顺应人民的喜好,而要以国家的实际形势来衡量。如果局势紧张,必须以战斗为主,空谈便无补于事,所以国家立法,必须从难处做起,要求人民参与农战。

罚重,爵尊[13];赏轻,刑威[14]。爵尊,上爱民;刑威,民死上。故兴国行罚,则民利;用赏,则上重。法详,则刑繁;刑繁,则刑省。民不治则乱,乱而治之又乱。故治之于其治,则治;治之于其乱,则乱。民之情也治[15],其事也乱。故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生,则重者无从至矣,此谓治之于其治者。行刑,重其重者,轻其轻者,轻者不止,则重者无从止矣,此谓治之于其乱也。故重轻,则刑去事成,国强;重重而轻轻,则刑至而事生,国削。

[13]爵:爵位。

[14]威:威势。

[15]情:指人之常情。

译文

刑罚重,爵位就尊贵;赏赐轻,刑罚才显得威严。爵位尊贵,君主以此爱惜人民;刑罚有威严,人民就会拼命为君主效力。所以兴盛的国家使用刑罚,人民受益;施行赏赐,君主就受到尊重。法令周详,刑罚就繁多;刑罚繁多,受罚的人反而减少。不治理人民,国家就生乱,生乱了才去治理就更乱。所以在社会安定时治理,国家才能治理好;在社会混乱时去治理,只会更乱。希望国家安定是人之常情,但他们做的事情却往往令国家生乱。所以执行刑罚时,对轻罪处以重刑,轻微的罪行就不会发生,严重的罪行也就无由出现,这就叫在国家安定时去治理。执行刑罚,对犯重罪的重罚,对犯轻罪的轻罚,轻微的犯罪就不能杜绝,严重的犯罪就更无由制止了,这就叫在国家生乱时去治理。所以轻罪重罚,刑罚不用而乱事也能处理妥当,且国家强大;重罪重罚而轻罪轻罚,即便使用刑罚乱事也会发生,国家就会被削弱。

民勇,则赏之以其所欲;民怯,则杀之以其所恶[16]。故怯民使之以刑,则勇;勇民使之以赏,则死。怯民勇,勇民死,国无敌者,必王。

[16]杀:消除、去除。

译文

人民勇敢,就赏赐他们所希望得到的东西;人民畏惧,就用他们所憎恶的东西来消除他们的胆怯。因此,对畏惧的人使用刑罚,他们就会变得勇敢;对勇敢的人使用奖赏,他们就会拼命效力。畏惧的人变得勇敢,勇敢的人拼命效力,国家就所向无敌,国君一定能称王。

赏析与点评

依据人民勇敢与否,运用不同的策略来管治,使胆怯的人变得勇敢,则全国上下都勇敢,国君就可以称王了。

民贫,则国弱;富,则淫。淫则有虱,有虱则弱。故贫者益之以刑[17],则富;富者损之以赏[18],则贫。治国之举,贵令贫者富,富者贫。贫者富,国强;富者贫,三官无虱[19]。国久强而无虱者,必王。

[17]益之以刑:指通过刑法,要求贫穷的人参与农战,最后论功行赏。

[18]损之以赏:指以赏赐官爵诱使富裕的人捐献财物,来减少财产。

[19]三官:指农民、商贩、官吏三种职业。虱:指虱害,对国家的危害。

译文

人民贫穷,国家就弱;人民富裕,就会放纵自己。人民放纵就会产生虱害,有虱害国家就会被削弱。所以要用刑罚令穷人参加农战增加收入,让他们变富裕;用赏赐诱使富人捐献财物减少财产,让他们变贫穷。治国的措施,重要的是,令贫穷的人富裕,令富裕的人贫穷。穷人变富,国家就强大;富人变穷,农民、官吏、商人这三种职业就不会产生虱害。国家能长期保持强大又没有虱害,君主一定能称王。

赏析与点评

国家能够长治久安的秘诀是什么?答案是:令富裕的人变贫穷,令贫穷的人变富裕。这如何能做到呢?其实,这个答案是从农战的角度来说的。意思是:富裕的人会安于现状,不愿意参加艰苦的农耕和作战,国家就只有用赏赐官爵诱使他们捐献财物,最终令他们贫穷。贫穷的人如何致富?这就得靠农战。能参与农战,有机会得到赏赐,自然就可以富裕起来。

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20],德生于刑。故刑多,则赏重;赏少,则刑重。民之有欲有恶也,欲有六淫[21],恶有四难[22]。从六淫[23],国弱;行四难,兵强。故王者刑于九而赏出一[24]。刑于九,则六淫止;赏出一,则四难行。六淫止,则国无奸;四难行,则兵无敌。民之所欲万,而利之所出一。民非一,则无以致欲,故作一。作一,则力抟;力抟,则强。强而用,重强。故能生力能杀力,曰攻敌之国,必强。塞私道以穷其志[25],启一门以致其欲。使民必先行其所恶,然后致其所欲,故力多。力多而不用,则志穷;志穷,则有私;有私,则有弱。故能生力,不能杀力,曰自攻之国,必削。故曰:王者,国不蓄力,家不积粟。国不蓄力,下用也;家不积粟,上藏也。

[20]德:恩惠。

[21]六淫:六种虱害,与《去强》中所说的一样。

[22]四难:即务农、力战、出钱、告奸四种人们厌恶的事。

[23]从:通“纵”,放任。

[24]九:十分之九,形容比例之高。一:惟一,即农战。

[25]穷:困乏。志:指心志。

译文

刑罚产生实力,实力产生强大,强大产生威严,威严产生恩德,恩德从刑罚而来。所以刑罚用得多,赏赐就显得重要;赏赐用得少,刑罚就严厉。人民既有想做的事,也有憎恶的事,想做的事情有六淫(六种虱害),憎恶的事有四难(务农、力战、出钱、告奸)。放纵六淫,国家就衰弱;实行四难,国家兵力就强大。所以称王天下的君主刑罚运用于多个方面,奖赏却只出于农战这一个途径。刑罚用在多个方面,六淫就会止息;奖赏只出于农战这一个渠道,四难就能推行。六淫止息,国家就没有奸邪;四难实行,士兵就所向无敌。人民所想得到的东西盈千累万,但是能获得利益的只有农战这一途径。人民如果不认可这一途径,就无法满足欲望,所以只能专心于农战。专心农战,力量就能集中;力量集中,国家就强大。国家强大又能用来攻战,就会强上加强。所以,能够产生实力又能使用实力的国家,叫作攻打敌人的国家,国家必定强大。堵塞谋求私利的路径来困乏人民的心志,只开启农战这一条路来满足人们的欲望。让人民必须先做他们厌恶做的事,然后才能满足其欲望,所以国家实力就会雄厚。实力雄厚但不去攻打其他国家,人民心志就会困乏;心志困乏,人民就会有私心;有私心国家就会被削弱。所以能够产生实力但不能使用实力的,就叫自己攻打自己的国家,必定会被削弱实力。所以说:能够称王天下的君主,国家不用储存实力,人民家中不用储存米栗。国家不储存实力,因为可以调动民众的力量;家庭不储存米栗,因为国家的官仓储藏了粮食。

赏析与点评

驾驭民众,一方面要用刑罚,一方面要用赏赐,两者比例要合宜。要多刑赏少,也要结合人的心理:先要人们做厌恶的事情,再满足他们的欲求;满足人们的欲求只提供单一途径,由此聚合人民的力量。这种治民的方式,结合了心理与法规,可达致治国的目的。

国治:断家王[26],断官强,断君弱。重轻,刑去。常官,则治。省刑,要保[27],赏不可倍也[28]。有奸必告之[29],则民断于心。上令而民知所以应,器成于家而行于官[30],则事断于家。故王者刑赏断于民心,器用断于家。治明,则同;治暗,则异。同则行,异则止。行则治,止则乱。治,则家断;乱,则君断。治国者贵下断,故以十里断者弱[31],以五里断者强。家断则有余,故曰:日治者王。官断则不足,故曰:夜治者强。君断则乱,故曰:宿治者削[32]。故有道之国,治不听君,民不从官。

[26]断:决断。家:家庭。

[27]要(yāo)保:指互相约束,互相看管。要,立约。

[28]倍:同“背”,即违背,不守信约。

[29]告:告发。

[30]器:器用,指人才。一说器物、产品。

[31]里: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里。

[32]日治、夜治、宿治:以白天、晚上和隔天来表示办理事务的速度。

译文

治理国家:由家庭来决断事情的国家能称霸天下,由官府来决断是非的国家就强大,由君主来决断事务的国家就弱了。轻罪重罚,犯罪就能杜绝。以恒常的法规来选任官员,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减少刑罚,建立信约,令人民互相约束,彼此监督,对那些该赏赐的不可失信。发现奸邪必须予以告发,因为人民心中能判断是非。国家有令而人民知道应该响应,人才来自家庭,而任职于官府,事情则由家庭来决断。所以王者施行刑赏,取决于民心,人才则取决于家庭。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就会同心;社会政治黑暗,人民就会产生异心。人民同君主同心,国家的法令就能执行;人民同君主不同心,国家的法令就不能执行。法令得到执行,国家就能治理好;法令不能得到执行,国家就会生乱。国家能治理好,人民家庭中就能判别是非;国家生乱,只能由君主作决定。管治国家看重由下作决断,所以在十个里之内才能作出决断的国家弱,在五个里之内就能作决断的国家强。事情在家庭就能决断,国家就有余力(处理其他事务),所以说:当天就能处理完毕事情的(国家)能称霸天下。事情都要官府来解决,官府的办公时间就会不够,所以说:当晚即能处理完毕事情的(国家)就强大。事情都要君主来决断,君主就会忙乱不已,所以说:隔天才能处理完毕事情的(国家)就会衰弱。因此,有制度规则的国家,官府处理公务不必听从于君主,人民处理事务也不必听命于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