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渠的《西铭》,是道学家的一篇重要文章。《西铭》云:“乾称父,坤称母。余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殁,吾宁也。”(《正蒙·乾称》)当时及以后底道学家,都很推崇这篇文章。程明道说:“《西铭》某得此意,只是须得他子厚有此笔力。他人无缘做得。孟子后未有人及此。得此文字,省多少言语。”(《二程遗书》卷二上)

横渠以“气”为万物的根本。气之全体,他称之为太和或道。他说:“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正蒙·太和》)气之中,涵有阴阳二性,气之涵有阴性者,是静底,是沉而下降底;气之涵有阳性者,是动底,是浮而上升底。气如是“升降飞扬,未尝止息”,“相荡”“相感”,故有聚散。聚则为物,散复为气。“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同上)

乾坤是天地的别名。人物俱生于天地间,天地可以说是人物的父母。《西铭》说:“乾称父,坤称母。”人与物同以乾坤为父母。不过人与物有不同者,就是人于人的形体之外,还得有“天地之性”。我与天地万物,都是一气之聚,所以我与天地万物本是一体。所以说“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性”是天地的主宰。我的性就是我所得于“天地之性”者,所以说:“天地之帅吾其性。”就我的七尺之躯说,我在天地之间,是非常渺小底;就我的形体及心性的本源说,我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底。了解至此,则知“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横渠说:“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彼自蔽而不知顺吾理者,则亦末如之何矣。”(《正蒙·诚明》)不但性是万物之一源,非有我所得私。气亦是万物之一源,非有我所得私。

人之性发为知觉。“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正蒙·太和》)人有心所以能觉解,性与气都是万物之一源,圣人有此觉解,所以“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此即是所谓能尽心,能尽性。横渠说:“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闻见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正蒙·大心》)

无外者是至大,是大全。天无外。“大其心”者“合天心”,故亦无外。合天心者,一举一动都是“赞天地之化育”。所以《西铭》说:“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篇中诸“其”字,都指天言。尊高年,慈孤弱,若只是长社会的长,幼社会的幼,则其事是道德底事,做此等事底行为,是道德行为。但社会的长,亦是天的长。社会的幼,亦是天的幼。合天心者本其觉解,以尊高年,慈孤弱,虽其事仍是尊高年,慈孤弱,但其行为的意义则是长天之长,幼天之幼。其行为的意义,是超道德底。科学上所谓研究自然,利用自然,在合天心者的觉解中,都是穷神知化的工作。穷神是穷天的神,知化是知天的化。天有神化,而人穷之知之。人继天的未继之功。合天心者做此等事,亦如子继其父之志,述其父之事。所以亦有事天的意义。合天心者本其觉解,做其在社会中所应该做底事。富贵亦可,贫贱亦可,寿亦可,夭亦可。一日生存,一日继续做其在社会中应做底事;一日死亡,即作永久底休息。此所谓“存,吾顺事;殁,吾宁也”。

此所说底是一种生活态度,亦是一种修养方法。此种修养方法,亦是所谓“集义”的方法。道学家的“圣功”都是用这一种方法。所以他们以为他们是直接孟子之传。合天心者,所做底事,虽仍是道德底事,但因他所做底事对于他底意义,是超道德底,所以他的境界亦是超道德底。他并不是拘于社会之内,但对于他并没有方内方外之分。高明与中庸的对立,如是统一起来。横渠《西铭》讲明了这个义理。这就是这篇的价值之所在。

程明道说:“《西铭》某得此意。”此意就是“万物一体”之意。明道的《识仁篇》亦说此意。他说:“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即《西铭》)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遗书》卷二上)此所谓仁,是道学家所谓“万物一体之仁”。明道云:“医书言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诸己,自与己不相干,如手足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遗书》卷二上)于上第四章中,我们说:用道家的去知的方法,所得到底浑然底一,是知识上底浑然底一;用儒家底集义的方法,所得到底浑然底一,是情感上底浑然底一。明道所谓“浑然与物同体”之仁,正是情感上底浑然底一。仁者在情感上与万物浑然一体。此一体是包括一切底。此一体是一个大全。不过此大全不只是一个形式底全。在实际上,大全中的一切,在其生意上,是彼此息息相通底。明道说:“天地之大德曰生。”“万物之生意最可观。斯所谓仁也。仁与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哉?”(《遗书》卷十一)万物的生意就是天地的仁。在情感上“浑然与万物同体”,就是仁者的仁。仁者的仁,与天地同其广大,所以说:“仁与天地一物也。”

仁与天地同其广大,所以说:“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就实际上说,任何事物,皆在天地的一团生意中,皆在天地的仁中,但不是任何事物皆觉解其是如此。大部分底人亦不觉解其是如此。此所谓“物自小之”。圣人在天地一团生意中,而又觉解其真是如此。此所谓“反身而诚”。反者如所谓“回光返照”,是人的觉解的自反。自反而真觉解“万物皆备于我”,是所谓反身而诚。若反身未诚,则仍有人我之分。我是我,天地是天地,“以己合彼”,终未能与之相合,此所谓“终未有之”。“识得此理”,即《新原人》所谓知天。又以实心实意,时时注意此理,即所谓“以诚敬存之”。如此久之,则可得到“浑然与物同体”的经验,是即《新原人》所谓同天。孟子养浩然之气的方法是集义。集义是孟子所谓“必有事焉”。时时集义,不可间断。此所谓无忘。集义既久,浩然之气,自然而生。不可求速效,助之长。此所谓无助。“必有事焉,勿忘无助”,是集义的方法。明道于此说:“以诚敬存之而已,更有何事?”“以诚敬存之”,是“必有事焉”是“勿忘”。“更有何事”,是“勿助”。

真正底仁者,就是圣人。圣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所以天地万物,对于他不是外,他亦不是内。他与天地万物,不是“二物有对”,所以中间没有内外之分。他于应物处世,亦无所谓内外之分。明道答张横渠书云:“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外,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明道文集》卷三)明道的这一封信,后人称为《定性书》,此书中所说底意思,有许多与禅宗相同。将禅宗的意思,推至其逻辑底结论,即有明道《定性书》的意思。

道学家所谓动静的对立,就是我们于上数章中所说入世出世,“游于方之内”及“游于方之外”的对立。出世底人,“游于方之外”,离俗玄远,是主于静。入世底人,“游于方之内”,应付世事,是主于动。老庄及原来底佛家,都是主于静。早期的道学家,亦注重静。周濂溪说:“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太极图说》)后来道学家,说境界,则不说静,而说定;说方法,则不说静而说敬。这是一个很大底改变。静是与动对立底。定与敬不是动的对立,而是静与动的统一。就境界说,“动亦定,静亦定”。就方法说,动亦敬,静亦敬。

圣人动亦定,静亦定,对于他无所谓内外之分。因为他已“浑然与物同体”。“万物皆备于我”,“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故对于他无所谓“外物”。主静者以世间底事为“外物”,视之为一种引诱,可以扰乱他的静者。但对于圣人,既无所谓外物,故亦不“有意于绝外诱”。他的心与天地同其广大,亦与天地同其无私。其心是如“鉴空衡平”。有事来则顺心的明觉的自然反应以应之。此所谓“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圣人不自私亦不用智。这就是玄学家及禅宗所谓无心。玄学家及禅宗都说圣人无心。道学家说:天地无心,圣人有心。明道说:“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伊川说:“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不过玄学家及禅宗所谓圣人无心,亦是说圣人有心而无所沾滞系著。其意亦是如明道所说,“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如伊川所说,“圣人有心而无为”。《定性书》说:“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圣人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应物以无心,这就是“以有为为应迹”,“以明觉为自然”。应物顺于明觉之自然,就是于念而无念;“以有为为应迹”,就是于相而无相。如此则有为即是无为。

说至此,可见明道《定性书》的意思,有许多与禅宗的意思相同。不过禅宗仍要出家出世,这就是他有“恶外物之心”,而“求照无物之地”。他们还不能“内外两忘”。他们有了一个意思,但还没有把那个意思,推到它的逻辑底结论。他们还不十分彻底。若真正内外两忘底人,则世间底事,与出世间事,对于他并无分别。不仅担水砍柴是妙道,即事父事君亦是妙道。就他的境界说,他是廓然大公,如天地“心普万物而无心”。就他的行为说,他是物来顺应,对于物无所选择,无可无不可。高明与中庸的对立,如此即统一起来。

伊川与明道,旧日称为二程,旧日并以为二程的思想,是相同底。其实明道近于道家与禅宗,是道学中底心学一派的鼻祖。伊川是注重于《易传》所说的“道”,他重新发现了理世界,为道学中底理学一派的领袖。

伊川云:“天下物皆可以理照,有物必有则。一物须有一理。”(《遗书》卷十八)严格地说,他应该说,有一类物,须有一理。他的意思也是如此。在中国语言中,言物之多,则称为万物或百物;言理之多,亦曰万理或百理。伊川说:“若论道则万理具备。”(《遗书》卷十五)又说:“天理云者,万理俱备,元无少欠。”(《遗书》卷十八)万理都是本来有底,它们不会先无后有,亦不会先有后无。伊川云:“天理云者,这一个道理,更有甚穷已?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这上头更怎生说得存亡加减?是它元无少欠,百理具备。”(《遗书》卷二上)又说:“此个亦不少,亦不剩,只是人看它不见。”(《遗书》卷二上)“人看它不见”,言其是超乎形象底。

理是不变底。伊川说:“理在天下,只有一个理,放诸四海而准。须是质诸天地,考诸三王,不易之理。”(《遗书》卷二上)理亦是不动底。伊川又说:“天理具备,元无少欠。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父子君臣,常理不易,何曾动得?”(《遗书》卷二上)

实际底事物,是理的实例。理是本来如此底,人知之与否,对于其有,不发生影响。一理在实际上有实例与否,对于其有,亦不发生影响。伊川说:“百理俱在平铺放著。几时道尧尽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尽子道,添得些子道多?元来依旧。”(《遗书》卷二上)尧尽君道,为君道之理,立一实例。舜尽子道,为子道之理,立一实例。但君道之理,并不因有实例而有所增,亦不因无实例而有所减,它是“元来依旧”。此所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理世界中,“万理具备”。虽“看它不见”,但它是不增不减,“元来依旧”。理世界是所谓“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冲漠无朕”,言其是超乎形象。“万象森然”,言“百理俱在平铺放著”。

《易·系辞》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照伊川的解释,理是形而上者,事物是形而下者。形而上者是本来如此底,不会先无后有,亦不会先有后无。这就是说,它是无生灭底,或可以说,它是无所谓生灭底。形而下者则是有生有灭底。其生由于气之聚,其灭由于气之散。形而下底事物之存在,以理为其形式,以气为其原质。用亚力士多德的话说,理是事物存在的式因;气是事物存在的质因。

理学的系统,至朱子始完全建立。形上形下,朱子分别更清。朱子说:“形而上者,无形无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状,是此器。”(《语类》卷九十五)在形上方面,必先有某理,然后在形下方面,始能有某种事物。朱子说:“做出那事,便是这里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是那里有那理。”(《语类》卷一百一)又说:“阶砖便有阶砖之理。竹椅便有竹椅之理。”(《语类》卷四)有某理然后可有某种事物。有某种事物必有某理。但有某理,不必即有某种事物。朱子说:“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答刘叔文》,《文集》卷四十六)

一类事物的理,是一类事物的最完全底形式,亦是一类事物的最高底标准。标准亦称为极。《语录》云:“事物皆有个极,是道理极至。蒋元进曰:‘如君之仁,臣之敬,便是极。’先生曰:‘此是一事一物之极。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语类》卷九十四)太极是万理的总和,亦就是天地万物的最高标准。

太极是本来如此底。朱子云:“要之理之一字,不可以有无论。未有天地之时,便已如此了也。”(《答杨志仁》,《文集》卷五十八)我们亦不能问:太极在什么地方。朱子说:“太极无方所,无形体,无地位可顿放。”(《语类》九十四)太极亦无动静。“太极理也,理如何动静?有形则有动静。太极无形,不可以动静言。”(郑子上问语,朱子以为然。见《文集》卷五十六)太极亦不能造作。朱子云:“若理则只是个洁静空阔底世界,无形迹,它却不会造作。”(《语类》卷一)

这是一个超乎形象底世界,“人看它不见”,但它却不是空底。朱子常称理为“实理”,言其确是有底,其有是无妄底。朱子说:“太极是五行阴阳之理皆有,不是空底物事。若是空时,如释氏说性相似。”又曰:“释氏只见得皮壳,里面许多道理,他却不见,他皆以君臣父子为幻妄。”(《语类》卷九十四)又说:“释氏说空,不是便不是。但空里面须有道理始得。若只说道,我是个空,而不知有个实底道理,却做甚用?譬如一渊清水,清冷澈底,看来一如无水相似。他便道此渊只是空底,不曾将手去探,是冷是温,不知道有水在那里面。释氏之见正如此。”(《语类》卷一二六)

道家、佛家均未说及理世界。他们说到超乎形象底,但其所说超乎形象底,均是不可言说、不可思议底。所以他们只能说无,只能说空。理是超乎形象底,但却是可言说、可思议底。严格地说,只有理才是可言说、可思议底。理才真正是言说思议底对象。严格地说,具体底事物,亦是不可言说、不可思议底。它只是可感觉底。理真正是有名。具体底事物,亦不是有名,它是可以有名。它是个“这”,不过“这”是可以有名底。我们可以说:有不可感觉,亦不可思议底,这是无名;有只可思议,不可感觉底,这是有名;有不可思议,只可感觉底,这是可以有名。

理世界的重新发现,使人得一个超乎形象底、洁净空阔底世界。它是不增不减,不生不灭,无动无静。有某种实际底事物,必有某理。但有某理,不一定有某种实际底事物。人“见”此世界,方知其以前所见,拘于形象之内者,是如所谓井蛙之见。这个新“见”,可以“开拓万古之心胸”。这是一个精神的极大底解放。

理不会造作,无动无静。其能动而“会造作”者是气。气是形下世界所以能构成底原质。朱子说:“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答黄道夫》,《文集》卷五十八)又说:“疑此气,是依傍这理行。及此气之聚,则理亦在焉。盖气则能凝结造作,理却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只此气凝聚处,理便在其中。”(《语类》卷一)在理学的系统中,气的地位有似于在道家系统中底道。不过在此方面,程朱是横渠的继续,其所谓气,有似于横渠所谓气。横渠所谓气,如“野马尘埃”(《正蒙·太和》),亦是一种物。朱子所谓气,虽未明说是如“野马尘埃”,但也有清浊正偏可说,所以仍是一种物,是可以有名,不是无名。他不是超乎形象底。在横渠及程朱的系统中,气之观念,不是一个形式底观念,是一个积极底观念。

气凝聚为某物,此某物必是某种物。是某种物,必是禀受某理。其所禀受底某理,即是其性。所以说:“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某形则是气所凝聚。所以说:“必禀此气,然后有形。”

人禀受有知觉灵明之性,有仁义礼智之性,所以人能有知觉灵明,有恻隐、善恶、是非、辞让之情。知觉灵明之性,仁义礼智之性是未发。实际底知觉灵明,及恻隐、善恶、是非、辞让之情,是已发。未发谓之性,已发谓之情。所谓心包括已发未发。此所谓“心统性情”。

人的心中,不仅有上述诸理,而且有万理的全体。这就是说,人的心中,有整个底太极。不仅人如此,每一物皆如此。朱子说:“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语类》九十四)又说:“统体是一太极。然又物物各具一太极。”(同上)或问朱子:“如此,则是太极有分裂乎?”朱子说:“本只是一太极,而万物各有禀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处而见,不可谓月已分也。”(同上)

虽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然因其所禀之气,有清浊偏正之不同,所以或知之,或不知之。人以外底物,所禀底气,是较浊而偏底,所以人以外底物,完全不知有理有太极。人所禀之气,较清而正,所以人可以知其禀受有理有太极。不过虽可以知,但仍须用一番工夫,然后能知。照朱子的说法,此工夫即是《大学》所说“格物致知”的工夫。

朱子《大学章句》格物章补传云:“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未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朱子此说,正如柏拉图的“回忆说”。照柏拉图的说法,人的灵魂,对于所有的“观念”,本已有完全底知识。但因为肉体所拘,所以灵魂不记忆其本有底知识。哲学家或诗人,以灵感或其研究算学或科学底工夫,能使其灵魂上升,离肉体之拘,而回复其原有底知识。在此时,哲学家或诗人,如出了洞穴而重见天日。他在洞穴中,所见者不过是些事物的影象,及灯火的光。既出洞穴,他始能见真实底事物,及日月的光明。这是柏拉图于《理想国》中所设底比喻,以比喻一种境界。这种境界,是朱子所谓“一旦豁然贯通”,“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的境界,有此等境界底人,朱子谓之圣人,柏拉图谓之哲学家或诗人。

有这种境界底人所做底事,也就是君臣父子、人伦日用之事。不过这些事对于他都不只是事,而是永恒底理的实例。他的境界极高,而所做底仍就是一般人所做底事。高明与中庸的对立,亦如是统一起来。

继明道之后,心学的领袖是陆象山。象山可以说是直接为禅宗下转语者。象山的哲学及修养的方法,是禅宗的方法,至少可以说是,最近乎禅宗的方法底方法。

若用禅宗的方法,则见程朱理学一派,所求太多,所说亦太多。这就是象山所谓“支离”。象山幼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尝谓人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不类?’”“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全集》卷三十三)他的“大省”,就是禅宗所谓悟。有了此悟,以后只须自信得及,一切放下。明道《识仁篇》说:“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亦有此意。

学者须先有此悟。这就是所谓“先立乎其大者”。象山云:“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技俩。’吾闻之曰:‘诚然。’”(《全集》卷三十四)先立乎其大者以后,可以自信得及。自信者,自信“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是理”(同上)。于此点自信得及,则知“道遍满天下,无些子空阙。四端万善,皆天之所予,不劳人妆点,但是人自有病,与他相隔了”(《全集》卷十五)。知不劳妆点则即无须妆点。知有病则只须去病。此谓一切放下。

象山云:“此理在宇宙间,何尝有所碍?是你自沉埋,自蒙蔽,阴阴地在个陷阱中,更不知所谓高远底。要决裂破陷阱,窥测破罗网。”又说:“激厉奋迅,决破罗网,焚烧荆棘,荡夷污泽。”又说:“彘鸡终日营营,无超然之意。须是一刀二断。营营地讨个甚么?”这很有临济“逢著就杀”的意思。这也就是所谓“一切放下”。

象山自以为他的方法是减,朱子的方法是添。《语录》云:“因说定夫旧习未易消。若一处消了,百处皆可消。予谓晦庵逐事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将此相比。他是添。’”(《全集》卷三十五)又说:“圣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则孝,出则弟’,是分明说与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须得传注!学者疲精神于此,是以担子越重。到某这里,只是与他减担。”(同上)

减的方法也是一切放下的方法。一切放下之后,只有我的一个心,我一个“人”。象山云:“仰首攀北斗,翻身依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此所谓我一个“人”正是“这般人”。这般人是所谓大人、大丈夫。象山云:“大世界不享,却要占个小蹊小径子。大人不做,却要为小儿态。可惜。”至此境界,不仅所谓传注的担子不必要,即六经也不必要。此所谓“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全集》卷三十四)。

自信得及,一切放下。四端万善,皆吾性中所固有,只需顺之而行。象山云:“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须收拾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内。当恻隐即恻隐,当羞恶即羞恶,谁欺得你?谁瞒得你?见得端的后,常涵养,是甚次第!”所谓收拾精神,就是注意于自己。这是所谓“反身”。亦是禅宗所谓“回光返照”。普通人都只注意于外界事物。此所谓“精神在外,至死也劳攘”。收拾精神,回光返照,能悟到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则所谓外物,又不是外。即应付外物,亦不是劳攘。其所以不是劳攘,因其心已是“廓然而大公”,其应事亦是“物来而顺应”也。象山云:“凡事莫如此滞滞泥泥。某平生于此有长,都不去著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每理会一事时,血脉骨髓,都在自家手中。然我此中都似个闲闲散散,全不理会事底人,不陷事中。”此正是禅宗所谓:“终日吃饭,未曾咬著一粒米。终日穿衣,未曾挂著一缕丝。”

由上所说,我们可见,象山的哲学及修养方法,是最近于禅宗底。说他的哲学及修养方法是“易简”、是“直捷”,是不错底。程朱一派,说象山是近禅,也是不错底。不过象山自己不承认他是近禅,这也是不错底。因为他是说:事父事君,也是人的性分内事,也是妙道。他下了这个转语,他所讲底,便是道学,不是禅宗。

心学的最后底大师是王阳明。阳明的哲学及修养方法,也是注重在自信得及,一切放下。自信得及是自信自己有知善知恶的良知。一切放下,是不拟议计较,只顺良知而行。阳明的《大学问》解释大学的三纲领云:“大人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若夫间形骸而分尔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与天地万物而为一也。岂惟大人,虽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顾自小之耳。”“是故苟无私欲之蔽,则虽小人之心,而其一体之仁,犹大人也。一有私欲之蔽,则虽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犹小人矣。故夫为大人之学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复其天地万物一体之本然而已耳。非能于本体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明明德者,立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体也。亲民者,达其天地万物一体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至善者,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发现,是乃明德之本体,而即所谓良知者也。至善之发现,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轻重厚薄,随感随应,变动不居,而亦莫不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则之极,而不容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也。少有拟议增损于其间,则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谓矣。”(《王文成公全书》卷二十六)人的良知,就是人的明德之发现。顺良知的命令而行,就是致良知。对于良知如有拟议增损,就是私意小智。私意小智就是明道《定性书》所谓自私用智。

良知是人的明德的发现。所以致良知乃所以回复人的明德的本体,人的“天地万物一体之仁”。阳明云:“人心是天渊,无所不赅。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如此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全书》卷二)象山说:“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致良知就是所以去此限隔。

致良知就是明明德。明德是“天地万物一体之仁”,所以明明德就在于实行仁。所以说:“明明德必在于亲民,而亲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致良知也就是致良知于行事。顺良知的命令行事,然后良知之知,方为完成。这就是阳明所谓“知行合一”。《传习录》云:“爱曰:‘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兄当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要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地便罢。’”“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会得时,只说一个知,已自有行在;只说一个行,已自有知在。’”(《王文成公全书》卷一)人的心之本体,在其不为私欲所蔽之时,知行只是一事。如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有怵惕恻隐之心”。顺此心之自然发展,则必奔走往救之。此奔走往救之行,只是怵惕恻隐之心之自然发展,不是另一事。此所谓“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此时若有转念,或因畏难而不往,或因恶其父母而不往,则有知而无行,这都是由于自私用智,非知行本体如此。又如人知当孝父,顺此知之自然发展,则必实行孝之事。其有不能行孝之事,则亦是其心为私欲所蔽。其心为私欲所蔽,则有良知而不能致之,其良知之知亦即本能完成。致良知就是去其私欲之蔽,以回复知行的本体,也就是回复明德的本体。

王阳明《传习录》云:“先生尝言,佛氏不著相,其实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实不著相,请问。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妇累,却逃了夫妇。都是为个君臣父子夫妇著了相,便须逃避。如吾儒有个父子,还他以仁;有个君臣,还他以义;有个夫妇,还他以别。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妇的相?’”这就是把禅宗的理论推至其逻辑底结论。禅宗说:于相而无相,于念而无念。如果如此,则何不于父子君臣夫妇之相,亦于相而无相;于事父事君之念,亦于念而无念?这是禅宗的一间未达之处,亦是其不彻底处。心学就在这些处批评禅宗,也就在这些处接著禅宗。

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一心一意专注于致良知,即是用敬。真觉解良知是万物一体底明德的发现,而又一心一意专注于在行事上致良知,如此则高明与中庸的对立,即统一起来。阳明的形上学,不如明道、象山的空灵。用禅宗的话说,他的形上学是有点“拖泥带水”。用我们的话说,他的形上学对于实际,太多肯定。不过致良知三字,把心学的修养方法,说得更确切、更清楚。

照以上所说,道学已把所谓高明、中庸、内外、本末、精粗等对立,统一起来。明道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此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元无二语。”(《遗书》卷二上)伊川说:“后人便将性命别作一般事说了。性命孝弟,只是一统底事。至如洒扫应对,与尽性至命,亦是一统底事。无有本末,无有精粗。”“然今时非无孝悌之人,而不能尽性至命者,由之而不知也。”(《遗书》卷十八)圣人所做底事,就是这些事。虽就是这些事,但这些事圣人做之,都成妙道。此所谓“迷则为凡”,“悟则为圣”。彻上彻下,都是一统底事,是一行不是两行。事父事君,亦是妙道,这是把禅宗所一间未达者,也为之戳穿点破。这可以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

所以用道学家的方法而成为圣人底人,“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论语》曾点言志章朱子注)。程明道诗云:“年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自豪雄。”(《明道文集》卷一)这就是道学家所谓孔颜乐处,也就是在天地境界底人的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