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曰:唐孔氏、薛氏以赎为罚,刑为辟。篇中所言「百锾」,赎也。「墨辟」至于「大辟」,刑也。此盖欲应序中所言,包括一篇之义,故分赎刑为二。舜典曰「金作赎刑」,与此赎刑何以异而必分之乎?殊不知五十八篇,序有包括一篇之义者,亦有但言大略者,不可槩观也。

或问:典狱非讫于威,诸家多以为戒当时典狱,何也?曰:此一意乃举古训以示训,至后章「嗟司政典狱」而下,方是戒当时之臣,文意甚明,故从孔氏作。尧时典狱之臣,兼克天德而作元命,亦非当时之臣所能及。及穆王所以望其臣,语自有别,考之余章可见。

或问:孔氏谓五刑之疑,则赦而从罚,诸儒所共遵,而老泉之论尤近人情。老泉曰:「大罪固有疑,今有人或诬以杀人之罪而不能以自明者,有诚杀人而官不能折其实者,是皆不可以诚杀人之罪坐之,由是有减罪之律,当死而流。使彼为不能自明者邪,去死而得流,刑已酷矣。使彼为诚杀人者邪,流而不死,刑已宽矣。是皆失其实,则无辜者多怨,侥幸者易免。今欲彼不失实,则莫若重赎。彼罪疑者,虽或非辜,亦不至残其支体;若其有罪,则虽不受刑,固已苦于赎金矣。今乃取王说,何也?」曰:五简正于五罚,不简,谓罪不当于五刑,若今世有罪而情理可悯,则与之从轻者是也。故从恕而用罚,非谓疑其无罪而姑罚之也。若夫疑狱,则疑而不可知者也。若为盗而无赃证,杀人而无明验,是为疑狱,疑则不可知其人为有罪矣。不可知其为有罪,虽轻罚犹不加,况加以重罚乎?故今世疑狱,虽杀人之罪而不敢遽加以刑,盖不知其为果杀人故也。其以为重罪之疑而加以重罚,受罚者果何辜哉?先王之制必不尔也。故曰五刑之疑有赦,赦则释之而已,若更有罚,何足以为赦?新安王氏辨之详矣。且老泉谓或有诬以杀人而不能自明者,有诚杀人而官不能折其实者,所以必贵于赎。且不能自明与不能折其实,皆据他人之知者言之耳。彼或不能自明,官或不能折其实,上之人又安能知其为疑哉?使果知其为不能自明者邪,则是已知其非罪矣,非所谓疑也,罚乌可加乎?果知其为杀人而不能折其实邪,则是杀人无可疑,特吾未能折其实耳。天下之理,固未有为其事而果无实者,特患听狱者不能详推之耳。果无实之可折,是真可疑者也,又乌可复加以罚哉?兼诸儒多谓五刑之疑有赦,即所谓「正于五罚」;五罚之疑有赦,即所谓「正于五过」,经文不应若是重复。盖五刑、五罚、五过,皆所以治之,故皆以正言,是皆明知其罪之所止者也。至于五刑之疑,则是不知其为有罪者也,则直赦之而已。非惟合于人情法意,而上下文支派脉络亦皆晓然矣。或曰:「五刑不简,正于五罚。若五刑之疑者,既已竟赦之矣,则又安得有所谓五罚之疑者哉?」曰:刑不见简而正之五罚,盖明知其罪不当于刑而罚之也。其有罪不当于刑而宜罚者,而其所以致此罚罪之由,或疑而无证,则为五罚之疑,亦赦之也。或曰:「罪不当于大辟,何不减为宫?罪不当于宫,何不减为剕?乃从罚,何邪?」曰:「此先王所以制为赎刑,以代其伤残支体之惨,而寓其仁以全民生者,正在是也。」汉孔氏亦谓不降相因,乃古之制。唐孔氏亦谓次刑非所犯,故不得降,相因如后世减降之律。斯言得之矣。

五辞简孚,正于五刑,盖情罪灼然当刑而不可出脱者也。五刑不简,正于五罚。如有墨罪于此而不简,欲竟加以墨,又似失之重,欲舍之,则又不可纵。盖有罪而情理可悯,所谓不当于刑者也,故恕之而从罚。如今世之徒罪,条目多矣,折肢损眼者当徒,而刃伤者亦当徒。刃伤比之折肢损目,其犯之轻重不等矣。喻如折肢损目,则使之受徒刑,而刃伤者则恕而受徒罚,刃多而伤深者受徒刑,刃少而伤浅者受徒罚,是所谓五刑不简而正于五罚也。刃少而伤浅者固当罚,然所以刃而伤之者,或出于彼迫我而我不得已应之,或本无意而偶加之,则其情理又轻矣,故罚之不服,而又正于五过,皆是明知其情罪之所止者也。疑则不能知其人之为罪也,故直赦之。蔡氏曰:「此篇专训赎刑,盖本舜典金作赎刑之语。然舜典所谓赎者,官府学校之刑尔。若五刑,则固未尝赎也。五刑之宽,惟处以流、鞭、扑。」今穆王赎法,虽大辟亦与其赎免也矣。

汉张敞以讨羌,兵食不继,建为入谷赎罪之法,初亦未尝及夫杀人及盗之罪,而萧望之等犹以为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恐开利路以伤治化。曾谓唐、虞之世,而有是赎法哉?蔡氏之说出于晦庵,学者所当知。要之,穆王之赎,虽非尽合古制,而所赎止及于不简者,非明知其罪而使之赎,如张敞之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