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 ,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

语译

人始于生而终于死。当人生的时候,四肢九窍都属于生;当人死的时候,四肢九窍也都属于死。再看人生的过程,自幼至死,中间有许多劳动,动必有损,以至四肢九窍也都归向了死地。这是什么缘故?实在是因为愈看重肉体,愈保不住它啊!

听说善养生的人,在陆上行走,遇不见攻击的牛虎;在军中作战,碰不到杀伤人的兵刃。牛虽凶悍,却无法以角来攻击;虎虽勇猛,爪子也没了用处;刀刃虽利,却难以使用。这乃是因为善养生的人,绝不进入致死的境地。

一些年轻的道家,常把老子的哲学思想拿来作为自己的诗集主旨。有关生之悲哀和死之神秘这方面的感触,老子虽有,却很少提到。而庄子,不但慨叹世俗生命的短促,对死亡的神秘感到迷惑,而且以天赋的诗人文笔,写下了自己的感言。

以下便是庄子最优美的篇章——生死谈。

生是死的结束,死是生的开始

《庄子》之《知北游》

谁知道生死两方面的关联性?人所以能生,是因为气的集聚,气聚便是生,气散就是死。生死原是互为循环,我又何必为此忧虑?人们喜欢生的神奇,厌恶死的腐臭,岂不知臭腐会转为神奇,神奇又将化为臭腐。万物本就是一体的啊!

人类灵魂的颤动

《庄子》之《齐物论》

人的灵魂在睡时关闭也好,醒后活动也好,其和环境都脱不了争斗关系。不管那是宽大懒散的人,或深沉狡猾、谨密小心的人,只要他们心意一动,随之而来的,不是提心吊胆,就是丧魂失魄。

他们的心神像是射出去的利箭,专门窥伺别人的是非以便攻击;又好像突发的咒语,在耐心等候制胜的机会。如此驰逐竞争,使他们的精神像萧飒的秋冬一样,一天天消沉下去,无法自拔,更别说恢复本性。最后,这衰微的心灵日渐枯竭,慢慢走向死亡。

人的心灵,时而欣喜,时而愤怒,时而悲哀,时而欢乐,时而忧虑长叹,时而犹豫固执,时而轻佻放纵,时而张狂作态,好像气息吹进虚寂的窍孔所发出的声音,又像是地气蒸发凝结成的朝氲。

这些变化,日夜轮流替代,呈现在我们眼前,可是遗憾的是不知它们来自何处?如果真能领悟,便不难了解宇宙间生生化化的道理了。

如果没有这些情绪的变化,就没有我;如果没有我,又哪能感觉出它们的演变?可见我与它们是最接近的,然而却又不知它们是受谁的主使。仿佛真有个“灵魂”存在。尽管看不到它的形迹,倒可看到它的作用;尽管看不到它的形状,却知它本就是真实的存在。

再以人体来比喻:人体具备了百骸、九窍、六脏等各部。在这些成分中,人最喜欢哪一个?是全都喜欢,还是偏爱哪一个?或是把它们当服侍我的臣仆看待?若是臣仆,它们的行为就是被动的,当然就意味着有某个“灵魂”在控制它们。

你知道这“真灵”也罢,不知道也罢,对它的真实性并不会有什么增损。人既生,就有形体;有形体,就有死亡。纵然不是立即死去,也不过偷生世上,坐待死神的降临罢了。就这样天天和外来的事物抵触,看着光阴飞逝而过,却又无法阻止,岂不是太可悲了吗?

终身劳碌,见不到辛苦的果实;疲累至死,不知道自己的归宿。这样的人生岂不太可叹、太可怜了吗?有人或认为形体无恙,便不会死亡,但是,这又有什么意思?要知道,形体一旦死亡,精神和心灵也随着毁灭,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人生在世,原就是这样迷糊吗?还是只有我迷糊,别人不迷糊?

梦见饮酒作乐的人,醒后反遇悲伤的事

《庄子》之《齐物论》《大宗师》

我怎知道贪生不是迷惑,怕死不是像流落异乡的孤儿?

丽姬是艾地封疆官的女儿,当晋王迎娶她的时候,哭得像个泪人似的。等她到了晋王的宫里,和晋王睡在舒适的床上,吃着美味的菜蔬肉羹,这才懊悔当初不该哭泣。我怎知道死了的人,不会像丽姬那样,懊悔当初不该求生呢?

梦见饮酒作乐的人,早晨起来却碰到悲伤哭泣的事;梦见伤心痛哭的,醒后反有像打猎那样快乐的事发生。当人在梦境中,并不晓得那是梦;而人生在世深入迷途,又像在做梦一般;人在梦醒后,才知道以前是梦;人死了譬如大醒,那时才知道人生也不过是一场大梦而已。

可是有些愚蠢的人,不知道自己是活在梦中,还以为自己清醒得很,一副什么都知道的神情。整天君呀、民呀、贵呀、贱呀,喊个不停!真是执迷不悟,心胸狭窄极了。

孔丘和你都在做梦,说你们做梦的我也是在做梦。这些话常人听了,必以为怪异。但在万世之后,还怕遇不到一个解得开这个道理的大圣人吗?

“古时候的真人,不知道喜爱生存,也不知道憎恨死亡。”

人生短促

《庄子》之《知北游》

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白驹穿过石隙一般,转瞬即逝。万物突然生,突然长,又突然地衰退死亡,莫不是顺着自然的变化而来。但是生物却因此而哀伤,人类更因此而悲痛。其实,离开人世就好像解开自然的束缚,毁坏自然的剑囊一样,魂魄 走向哪里,形体也跟着走向哪里。

孟孙才的死:本身就是一场梦

《庄子》之《大宗师》

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没有掉眼泪,心不觉难过,居丧不悲哀。三种悲哀的表示,他一项都没有,反而以善于居丧闻名鲁国,这不是虚有其名吗?”

孔子答道:“孟孙才已经尽了居丧之道,他比知道丧礼的人更精进了一层。丧事本应简化,只是世俗难以办到,而他已经有所简化了。他不知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不知迷恋生前,也不知追求死后;仅把生死看做物的变化,一味听从那不可知的演变而已。”

“人的形体无时不在变化,哪能晓得那不变化的是什么。人的精神是不变的,又哪里晓得那形体已变化了呢。我和你还是在梦中啊!孟孙氏突然遇着形体上的变化,却并不以此连累他的心神。他以为,形体上的变化并不是真死,而是搬了新居。他之所以哭,乃是随别人哭而哭,他的心却是毫无感觉可言。”

“人们常以暂有的形体说道:‘这是我!这是我!’其实,这个‘我’果真是自己吗?譬如你曾梦作鸟在空中翱翔,梦作鱼在水底戏游,那么在这里和我谈话的你,是醒着的你,还是做梦的鱼鸟?”

“偶然碰到如意的事,来不及笑;真正从内心发出的笑声,事先也来不及安排。因此,唯有安于造物者的安排,忘却生死,顺着自然的变化,才能进入虚无的境界,与天合为一体。”

庄子梦为蝴蝶

《庄子》之《齐物论》

从前,我(庄周)曾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活生生的蝴蝶,在花丛间高兴地飞舞着,那时候的我,丝毫不知自己就是庄周。醒来后,看见自己仍是人形,不觉迷惑半晌:到底是我做梦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我和蝴蝶一定有分别了。

但是在梦里,我和蝴蝶,何尝有分别?说我是蝴蝶可以,说蝴蝶是我又有什么不可?这就叫做“物化” ——形象的变化。

广成子论不朽

《庄子》之《在宥》

黄帝在位十九年,教令通行天下,民心因而归向。一天,黄帝听说广成子在崆峒山上隐居,便亲自去看他,说:“听说先生已经达到至道的境界,请问至道的精气是什么?我想用天地的精气,助长五谷的成熟,以养百姓;又想调和阴阳,以顺万物的情性。”

广成子说:“你所问的,是万物的本质;你想做的,却是摧残万物。自你治理天下以来,云气没有集中就下雨;草本没有枯黄便凋落;日月的光辉,也逐渐昏暗不明。像你这样浅陋的心志,又有什么资格来谈至道的境界?”

于是黄帝躬身而退。回去后,便抛弃了王位,盖了一间清静的小屋,坐在洁白的茅草上静思。这样过了三个月,他又来拜望广成子。

广成子朝南而卧,黄帝顺着下风,跪行而上,深拜叩头说:“先生已达至道的境界,请问如何修身才可以长久生存?”

广成子惊奇地坐起来,说道:“问得好!来!我告诉你至道的境界。至道的精气,幽远而不可穷究;至道的极境,细微而无法看见。”

“不要求去看,不要求去听,专一精神,清静无为,形体自然会走向正道;必定要静寂,必定要清心,不要劳动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神,自然就可以长生。”

“因为,眼睛不看,耳朵不听,心里就不会思虑,精神自会与形体冥合,形体也就长生了。不要动摇你的心志,不要因外物而动心,因为多用心智,乃是祸害的根源。”

“如果能做到这些,我定助你上太虚的空中,进至阳的境地;我还会引你到幽远寂寥的至阴之地。天地万物各有功用,阴阳两气也各守其根!你只要注意修身,万物自会茁壮,又何必劳心为它经营?我就是因为专处于恬淡的境地,所以至今一千二百岁了还不见衰老。”

黄帝再三叩头说:“广成子可说是和天同体了。”

广成子又说:“来,我再告诉你:万物的变化没有穷尽,世人却以为有终始;万物的变化不可测量,世人却以为是有极限。得到我‘道’的人,在上可以为皇,在下可以为王;丧失我‘道’的人,活时只能看日月之光,死后也不过是一堆土壤。”

“如今万物生于土地葬于土地,而我却要带着你,经无穷的道途,游无垠的旷野。我和日月一样光明,和天地同样长久。在我之前,万物泯然而不知;在我之后,万物更是昏暗而无识。众人认为有生有死,所以必有死尽的一天;唯有了解生死如一的我,方能永远长存。”

至道的人不会受到伤害

《庄子》之《秋水》

河伯说:“既如此,道有什么可贵的呢?”

北海若答道:“知道大道的,必定通达事理;通达事理的,必能明白权变;明白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来伤害自己。至德的人,火不能烧死他,水无法淹死他,寒暑也损害不了他,禽兽更伤不了他。这并不是说靠近它们而不受损伤,乃是因为他能辨别安宁和危险;安守穷困和通达;进退都非常小心,所以才没有物能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