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东都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乌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元也,奋布衣以登皇位,由数期而创万代,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讨有逆而顺民,故娄敬度(duo)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而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曜后嗣之未造,不亦暗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监于太清,以变子之惑志。

“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人几亡,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fu)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故下人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监,乃致命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然发愤,应若兴云,霆击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zhun),因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纶后辟,治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哉?

“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此乃伏羲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舆,造器械,斯乃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人,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炳乎世宗。案六经而校德,眇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而帝王之道备矣。

“至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铺鸿藻,信景铄,扬世庙,正雅乐,人神之和允洽,群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辂,遵皇衢,省方巡狩,躬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扇巍巍,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于是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为沼,发萍(pin)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邹,谊合乎灵囿。

“若乃顺时节而蒐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驷铁,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整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钟,登玉辂,乘时龙,凤盖棽(shen)丽,和銮玲珑,天官景从,寝威盛容。山灵护野,属御方神,雨师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鋋(chan)彗云,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yanyan)炎炎,扬光飞文,吐焰(yan)生风,喝(he)野歕(pen)山。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按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鼓,申令三驱,輶(you)车霆激,骁骑电鹜。由基发射,范氏施御,弦不睼(tian)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shu)忽,获车己实,乐不极盘,杀不尽物。马踠(wan)余足,士怒未渫(xie)。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祇(qi),怀百灵。

“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征。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幽崖,南耀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之所不征,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陆慑水栗,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尔乃盛礼兴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寮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太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铿鍧(hong),管弦烨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备,太古毕。四夷间奏,德广所及,僸佅(jin mei)兜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煴,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寮遂退。于是圣上睹万方之欢娱,又沐浴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太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之服御,抑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盛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纴(ren),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弗珍,捐金于山,沉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漠,耳目弗营;嗜欲之源灭,廉耻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感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

“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岭九巙,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诉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子徒习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也。”

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𢛐(die)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授子以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斯诗!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而诵之。”

其诗曰:

明堂诗

於昭明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欤缉熙,允怀多福。

辟雍诗

乃流辟雍,辟雍汤汤。圣皇莅止,造舟为梁。皤皤国老,乃父乃兄。抑抑威仪,孝友光明。于赫太上,示我汉行,洪化惟神,永观厥成。

灵台诗

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爰考休征。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百谷蓁蓁,庶草蕃庑。屡惟丰年,于皇乐胥。

宝鼎诗

岳修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xiao)浮云。宝鼎见兮色纷缊,焕其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昭灵德兮弥亿年。

白雉诗

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嘉祥阜兮集皇都,发皓羽兮奋翘英。容絜朗兮于纯精。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译文]

东都主人喟然长叹说:“社会风气对于人的影响真是太大了。先生真不愧是个秦地人,骄傲自夸宫室的豪华,仰仗黄河华山的险固,深知秦昭王的事业,了解秦始皇的威风。但你如何能看清大汉的所作所为呢?大汉创始时,高祖刘邦凭一个平民的身份而登上了皇位,经过几年的征战而创下了万世的基业。这是孔子的“六经”不曾记载过,先哲没有谈论的事情。在这个时候,高祖攻击强横的秦国而正符合上天之意,讨伐叛逆而顺应民心。所以娄敬审时度势而献上定都西都长安的建议,萧何权衡得失而决定拓展长安的体制。这难道是希图奢侈和安逸吗?那是当时的形势逼迫不得已这样做罢了。你竟然不能认识到这一点,反而炫耀后代子孙修建的豪侈,不是太糊涂了吗?现在我将用光武帝建武年间的太平和孝明帝永平年间的事迹教育你,使你认识无为而治的道理,从而改变你的错误观念。

“从前,王莽作乱篡夺汉室大权,致使汉朝皇位传递中断。天上的神灵人间的百姓一起谴责讨伐,四面八方一起剿灭。当时的战乱,活人几乎没有,鬼神也全都灭绝。死人暴尸荒野,沟壑之中没有完好的棺槨,城池荡平剩下的只有残破的屋室。野外满是死人之肉,河谷里流淌着人的鲜血。秦朝末年和项羽称霸的灾殃还不及王莽的一半。自有文字以来,还未曾有过这样的记载。因此下民号哭而上诉于天,天帝关怀下民亲降人间监视,于是将天命传给圣皇光武。从此光武就手握天降的符命,阐发《洛书》的奥秘,打开皇图,考稽帝文的精义,愤然发兵讨伐叛逆,响应者之多如云之兴起。像迅雷一样对昆阳发起攻击,凭着高昂的士气,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击昆阳之敌。于是渡过黄河,据守北岳恒山,在高邑尊立帝号,在河洛建立都城。继承历代明君圣王开创而现在被荒废了的艰难业绩,顺应大自然的意志荡涤一切旧俗恶政。以天地之间的元气为本体创制法令制度,继承天命而加以推行。远继唐尧的传统,近接高祖开创的事业。让众生获得繁育生长,使国家重归一统。这个功劳远在以往明君圣王以上,这份事业要比三皇五帝的操劳还要辛苦。光武帝岂只是一个同历代君王并驾齐驱而杂糅其中的君王,岂只是一个只能处理近古以来所从事的事业,实行个别圣王治乱之法的平庸君主?

“况且光武帝建元初始,天地之间一切都处在变革之中。在整个中国重建了夫妻关系,于是才有了父子之情,才有了君臣之义,人伦从此开始确立,这些就是伏羲氏因此而奠定伟大德业的做法。划分各州的土地,设立集市聚集天下之货,建造船和车,制作各种器械,这些就是轩辕氏开创帝业的所为。恭行上天对叛逆的惩罚,上应天意,下顺民心,这就是商汤王、周武王因此而光大王业的作法。迁都城于洛阳,改鄗为高邑,这是依据盘庚迁都而中兴的准则。就大地的中央建起都城,这是效法周成王隆盛的体制。光武帝不凭上天赐予的土地和至高无上的权柄治理国家,这是因为与汉高祖同受上天符命。约束克制自己反归礼中,奉行始终,躬自俭约,与孝文帝相同。效法古代的典章制度,考察一古代先王的作法,到泰山祭天并刻石以记成功,礼仪的盛大与孝武帝同其光辉。按着《六经》的要求,与古代帝王的德业相比较,审视往昔而与古圣先贤论列事功。体现仁圣的事情已经做毕,帝王之道也就具备了。

“到了孝明帝永平年间,政绩更加光明,社会更加融洽。在三雍之宫举行盛大的礼仪,整治卷龙的法定服装,铺陈气势宏伟的文章,宏扬美好的品德,宣扬于世祖庙前,以端正雅颂之正乐。人与神的关系融洽和谐,群臣的位次庄重严肃。于是天子的大车出动,沿着皇家的大道前进,省察四方,巡行狩牧,尊天重人,亲自观览各诸侯国风俗的善恶,考察文教德化推行的状况,传播帝王的光辉,照耀辽远的地区。这以后增广周王朝京城的旧制,修建东都洛阳,高大雄伟,显赫而有次序,让东都洛阳在全国显示光彩,统领四面八方而成为天下效法的榜样。这时皇城之内,宫殿屋宇光辉灿烂,宫阙庭堂神奇华丽,奢侈而不逾法度,俭朴而不过分豪华。京城之外,就广阔的平原而建皇家的苑囿,引来流泉而作沼池。水上萍藻繁茂而藏鱼,苑囿之中圃草丰盛而繁育禽兽。体制同古代天子的田猎之地相同,规模同周王的灵囿一致。

“顺应时令在农事空闲的季节狩猎,检阅战车和士卒以讲习武事。这时就一定按照《礼记·王制》的要求去实施,考核《诗经》风、雅中有关田猎的诗篇,模仿其做法。翻阅《诗经·国风·驺虞》,观看《诗经·秦风·驷铁》,赞美《诗经·小雅·车攻》,采纳《诗经·小雅·吉日》的作法,司仪官整敕礼仪,天子乘车出发。于是举起雕有鲸鱼图案的撞钟之杵,敲响篆刻有文字的华钟。登上玉雕的大车,驾起八尺以上的大马,绣有彩凤的车盖随风飘荡,车上的銮铃叮咚作响。百官紧随其后,兵威礼容盛大。山神护卫着野外,四方三神驾车护卫其后。毕星雨师在前面洒道,箕星风伯吹去尘埃。千辆兵车车轮滚动如雷鸣,万数骑兵跃马驰骋。大型兵车布满山野,戈矛众多气势如风扫残云。翠羽和旄牛尾装饰的旗帜上扫虹霓,旗帜迎风招展轻擦天空。彩旗飘扬如火花,兵刃摇动闪光华。火光飞扬文彩飞动,如火焰喷吐,四野生风,吹遍原野和山峦,天上的日月为之失去光明,地上的山陵为之震撼摇动。于是在苑囿之中集合,陈列部队按兵屯驻,部曲相并,校队成列,统率三军,告诫将帅。这以后举起烽火,擂响战鼓,发出田猎开始的命令。轻型战车冲击之猛烈有如雷霆相激。骁勇骑兵奔驰之迅速像闪电划过。像楚国的养由基拉弓射箭,像禹时的范氏扬鞭驾车。控弦而不迎着飞禽的前额射箭,揽辔而不从旁射飞禽的翅膀。飞鸟未来得及飞翔就坠落,走兽未来得及逃跑就仆倒。弹指顾盼之间,装载猎物的大车已经装满。欢乐而不乐到极点,猎杀而不斩尽杀绝。战马曲颈昂首四蹄尚有余威,士兵斗志昂扬威风尚未消减。出猎队伍的先驱已登上了归路,护卫皇帝大驾的属车顿辔徐行。于是向天、地、宗庙进献色毛纯正三牺雁、鹜、雉;又以五牲麋、鹿、磨、狼、兔相祭,敬天尊地,迎来百神。

在显示尊卑的明堂之中接受诸侯来朝,到辟雍宫行大射礼,弘扬光明之德业,展示帝王之高风。登上高耸的灵台,以考察帝王美行所致的吉祥征兆。仰观上天,俯察大地,参配天地之象,以使自己的德业与天地相一致。眼望中国而传布德业,俯视四边而提高神灵之威。向西上溯黄河之源,向东来到大海之滨,向北达到不周山崖,向南临近丹穴山边,直至殊方异域,边界断绝而不相邻之地。汉武帝不能征讨、汉宣帝不能使之臣服的少数民族,莫不战战兢兢从陆上或水上奔走而来,称臣于洛京。于是安抚归顺了哀牢王,设置了永昌郡。春正月初一诸侯朝见天子,盟会诸侯于洛京。这一天,天子接受全国各地送上的地图户籍,收纳万国进献的贡品珍宝。对内安抚全国,对外使异族顺绥。继而举行隆重的礼仪,高奏雅颂之乐,供设帷帐在云龙门的内庭。百官排列在庭中,引导各位诸侯王尽观皇帝的礼仪之威,并向他们展示帝王的容止。这时宫庭之中充满千种佳肴,万钟美酒。酒器金罍排成列,酒杯玉觞摆成行。珍馐美味一起进用,赏赐全牲牛、羊、猪。继而进食完毕演奏《雍》乐撤席,由乐官太师指挥演奏。陈列钟磬与琴瑟管箫,钟鼓之乐响亮,管弦之声热烈。高奏五声,尽弹六律,歌赞九功,表演八佾,周天子的大乐《韶》、《武》尽善尽美,上古之乐尽皆演奏完毕。四方少数民族之乐,穿插演奏,帝王恩德广大遍及四面八方。僸佅兜离风格各异的四方之乐,莫不聚集于此。万乐齐备,百礼遍及,皇帝欢悦,群臣陶醉。上天降下阴阳相和之气,吉祥之兆征由天地之间的调和之气生出。然后敲钟宣告朝会结束,百官于是退下。这时皇上看见万方之欢娱,又沐浴在上天的恩泽之中,担心奢侈之心由此萌发,而懒于辛苦劳作。于是就申明旧有的规章,下达明确的诏令,命令有关部门,制定并颁布相应的典章制度,显扬节俭,表彰朴素。去掉后宫奢华的饰物,减少车辇上车服器用之装璜。抑制工商之过度发展,大兴农桑之实业。于是进一步通令全国,抛弃商之末业,重返农之本业。背离伪饰而归于纯真,女子致力于纺织,男子从事耕耘。用陶器和葫芦做器具,用白黑两种朴素的色彩做衣服。以精美的衣服为耻辱而不穿着,把奇丽的饰物看作卑贱而不珍重。弃金于高山,沉珠于深渊。于是百姓荡涤瑕疵和污秽,以天地之间太清之气做戒鉴而心明眼亮。形体精神互为依托和顺而寂寞,耳目不为外物所乱。贪图享受的欲念断绝,廉耻之心生出。人人悠悠然而自得其乐,具有玉润金声之美德。学校遍布全国众多如林,学校内学子满门。进献酬答相互往来,掌握俎豆祭祀之礼的人众多。下列起舞,上座讴歌。跳舞以显扬功德,歌咏以赞美仁义。登堂入室行完饮酒之宴、饫礼,接着共同赞美明帝的大德。人人发表美言宏论,心中全都饱含中和之气,并于身外吐纳天地之元气。赞颂说:隆盛啊,当今的世道!

“今世的学者只知道吟诵产生于虞夏时的《尚书》,咏唱产生于殷周时的《诗经》,讲解庖羲、文王之世的《易经》,论述孔子所作的《春秋》,却很少有人精通古今治乱之历史,探讨汉德的由来。只有先生您很知道一些先代的典章制度,但又只神往于先世奢侈淫靡的末流,温故知新已相当困难,而要理解当今圣上之德业,便很少有这种可能性。况且,您哪里知道西都地势偏僻西邻落后的西戎,关山险阻,四方闭塞,借此防御倒还可以,但怎能与东都地处国之中央,时势平坦,四通八达,四面八方有如车辐聚于车毂相比呢?西都依凭秦岭、九嵕之山,又有泾、渭为之环绕,但怎能比得上东都四河灌通,五岳耸峙,沿黄河溯洛水呈现《图》《书》之祥瑞?西都有豪华的建章、甘泉之宫,设高台而敬列仙,但怎能与东都有灵台、明堂宣扬教化,使天人相和比美呢?西都有太液、昆明之池供游乐,有鸟兽之苑囿供围猎,但怎能比得上东都讲学的辟雍,四周环水,以象征道德传播四海之丰富?西都的游侠极为豪侈,侵犯礼义,但怎能与东都法度如一、威仪整齐众多相比呢?先生您只熟悉秦国阿房宫的通天之高,而不知道西都洛阳法度体制之宏伟;只知道函谷险要可以防守,而不知道为王者的王道德业不需要有外界的护卫。”

东都主人的话还未说完,西都宾便诚惶诚恐改变颜色,退避下阶,表情怯懦而卑下,拱手意欲告辞,主人说:“请回到原位落坐,现在我授给你五篇诗作。”西都宾读罢这五篇诗,就赞叹道:“太美了,这些诗!它们表达的义理比扬雄正大,叙述的事实比司马相如充实。不只是体现了主人的好学,而且正好反映了这个时代。我狂妄简慢,不知约束自己,既然领受了这些诗中的正道,请允许我终生诵读它们而永不忘记。”这些诗是:

明堂诗

啊,光辉的明堂,堂内充满阳光。

圣皇祭祀光武,气氛肃穆辉煌。

天帝举行宴飨,五帝依次于旁。

谁能与其相配,世祖光武正相当。

天下率土诸侯,各将其职事尽上。

啊,永致多福,光辉明亮。

辟雍诗

环流辟雍,清水流淌。

圣皇亲临,并舟做桥梁。

白发国老,如父兄敬仰。

威仪缜密,事父兄孝友明光。

啊,至尊天子,树汉德榜样。

化德于神,永观那成功欢畅。

灵台诗

营造灵台,灵台高大参天。

明帝登临,考察祥端兆征。

日月星辰三光争辉,

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序。

祥和之风徐徐吹来,

滋润万物的甘露充沛。

百谷繁茂,百花盛开。

连年丰收,圣皇尽欢。

宝鼎诗

山出贡品啊河献珍宝,

金光闪烁啊祥云飘飘。

宝鼎出现啊色彩纷纭,

光明灿烂啊刻有龙文。

进呈祖庙啊献给众神,

祖德光明啊福满乾坤。

白雉诗

打开灵篇啊展示瑞图,

获得白雉啊献上素鸟。

祥瑞盛大啊尽集京师,

奋起白羽啊高扬玉颈。

姿容明朗啊光洁晶莹。

彰明皇德啊等待周成,

永享富贵啊承受天庆。

[评介]

萧统的《文选》将班固的《两都赋序》、《西都赋》、《东都赋》分成各自独立的篇章。这种分法是不够恰当的。范晔的《后汉书》抛弃了这种分法,而把《两都赋》看成一个整体,另外加一个序言。他甚至删去了《东都赋》和《西都赋》这两个标题。他更看重其内在的联系和整体性,这是很有见地的。《西都赋》和《东都赋》的确是一个整体,只有将两赋联系起来才能看清作者的真正写作意图。《后汉书·班固传》说:“(固)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顾。因感前世相如、寿王、东方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盛称洛邑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从这段记述可以看出,班固写《两都赋》,其构思是统一的。他针对西土耆老希望朝廷迁都长安而写了此文,用赞美东都洛阳制度之美,来批评西都宾对西都长安的“淫侈之论”。就全文抑奢扬俭这一主题的立意来说,把《西都赋》和《东都赋》孤立起来,也是不适当的。

《东都赋》是《两都赋》这一整体的后半部分。《西都赋》借西都宾之口,极写西都长安都邑、街市、宫室、宴乐、射猎的穷奢极欲,《东都赋》则针对西都宾的夸赞,处处与之对比,以突出东都与西都的区别,进而显示东汉统治者与西汉统治者治国方略的不同。作者在写《东都赋》时,自觉遵守言前赋所未言、议前赋所未议的基本原则。这种叙事、议论上的自觉性,使两赋的写作重点突出,各具特色,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重复和雷同。应该说这是作者对文学基本特征认识上的一次飞跃。

《东都赋》开篇,首先指出西都宾看问题的思想方法和立场的错误:“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你不过是一个孤陋寡闻的秦人,时空条件限制了你的认识水平,所以只能谈秦昭王和秦始皇罢了,根本无法理解奋起于布衣之间,“开万代基业”的汉高祖。这里不仅提出了一个认识要受客观物质条件限制的认识论问题,而且还提出了一个反对以旧标准来认识新事物,反对一切向后看的思想方法问题,给后人以思想启迪。这反映了东汉立国之初,革新政治,一切从头做起的宏伟气势。按理说,作者批评了西都宾,接下去应该盛赞一番汉高祖的宏伟业绩。但他惜墨如金,对汉高祖的功业,只用了一句话来加以概括:“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言焉。”作者把他的全部感情都倾注到对光武刘秀和明帝刘庄的讴歌上。王莽之乱,“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汉室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光武刘秀上应天命,下附人意,“赫然发愤,应若兴云”。班固认为刘秀统一天下的丰功伟绩,可与三皇五帝相比:“四海之内,更造夫妇”,功绩可比伏羲;“分州土,立市朝”,帝功可比轩辕;替天行道,“顺天应人”,光大王业可比商汤周武;“迁都改邑”,效法殷代中兴之主盘庚;重建中央集权,权力集于一人之手,同高祖功业相同;“克己复礼”,崇俭尚礼,谦恭可比孝文;考稽古礼,勒石记功,礼仪之盛可比汉武。如此等等,光武是一个能文能武,能安邦能治国的一代英主,简直就是一个开天辟地的英雄。这种神化帝王的写法,虽说是对皇权的崇拜,但也同欧洲古代英雄史诗对英雄的理想化、概念化、神化的描写非常一致,这也说明汉赋是文学发展的幼年时期的产物。班固生活在公元32至92年,即跨越了光武和明帝两个时代,他深知厚今薄古的道理,他对光武和明帝的歌颂,显然有其政治上的考虑,这使我们看到班固的时代,赋这种文体对政治的强烈依附关系。经常被用来进呈给皇帝看的赋,它的歌功颂德的政治倾向性同产生于民间的乐府民歌的批判精神,不可同日而语。班固是一位忠君的正统人物,但他却被诬为“私改国史”而下狱,几乎定为死罪。一个对封建制度尤其是东汉统治者极为忠诚的人物,却被这个制度所惩罚,这不能不说是这个时代知识分子的悲剧。

宣扬节制,事不逾度,是《东都赋》的又一个重要内容。这也是东汉统治一者从西汉衰亡的历史中引出的一条重要教训,而班固则做了艺术的表现。东汉统治者也大兴土木于东都洛阳,但“奢不可逾,俭不能侈”。东汉统治者也有射猎活动,虽然也是“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声势浩大,但“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盘,杀不尽物”,适可而止,甚而至于对射猎的对象也讲究礼仪。“弦不睼禽,辔不诡遇”,箭不射飞禽的前额和翅膀。这同《西都赋》所描写的“风毛雨血,洒野蔽天”,“草木无余,禽兽殄夷”的射猎形成了强烈对比。反映到治国上,东汉统治者强调礼治,而不是简单的武力征讨。在重大的祭祀和宴飨活动中,除演奏上古《韶》、《武》这样庄重的大乐以外,四方少数民族的音乐也时时间奏,“僸佅兜离,罔不具集”。东汉光武和明帝放弃了对周边少数民族穷兵黩武的错误政策,通过民族文化的交流和融和,实现了民族团结,四方少数民族纷纷朝觐京师洛阳,出现了汉武帝、汉宣帝时代所未曾有过的盛况。“自孝武所未征,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陆慑水栗,奔走而来宾。”《两都赋》虽属歌功颂德之作,但也反映了一定的社会现实的真实面貌。值得特别一提的是,《东都赋》所宣扬的这种节制、节俭的风气,是由东汉最高统治者提倡的。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说:“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个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统治者的提倡,才使节俭形成一种全社会的社会风气。“圣上睹万方之欢娱,又沐浴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于是“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太素”。与此同时,还大力兴办学校,培养懂得儒家礼仪的人才,从而使“嗜欲之源灭,廉耻之心生”,社会风气清明平和。这里自然包含着班固对东汉统治者的溢美之辞,但东汉统治者从王莽之乱的历史阵痛中引出了对治国的清醒认识,这也是事实。这一点一直到今天仍然有值得借鉴之处。

在对比中说理,理足气盛,是本文的一大特色。一般地说,汉大赋都长于铺陈,而《东都赋》的说理却有其独到之处。《两都赋》主题是抑奢扬俭,赞扬东汉统治者的遵守法度。就这个意义讲,《西都赋》的极写奢华,不过是一个铺垫,它是为了《东都赋》极写节俭做比衬的。作者用了一连串的排比和反诘的句式,在对比中说理,使这些道理的阐述明白通达,气势恢宏,大有江河直下,一泻千里的不可阻挡之势。“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于中土,平夷洞达,万方辐凑?”西都地处偏僻,交通阻塞,怎能与地处中原、万方汇聚,交通发达的东都相比?“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西都的建章宫、甘泉宫华美高大,专供祭祀众位神仙,怎能与东都的灵台、明堂统和天人相比,“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西都的太液、昆明池,蓄养鸟兽的苑囿,规模巨大,但怎能比得上东都的学校林立,仁义道德的富有?“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也?”西都游侠奢华无度,侵犯礼义,怎能同东都上下同守法度,人人谦恭知礼相比?在这些对比中,作者借东都主人之口,反复阐明了一个观点,严守法度的节俭之风,远远胜过物质条件的奢侈淫靡。“识函谷之可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圣明的王者治天下,并不需要关山险阻做外界的屏障。至此,本文的观点已经阐述清楚了。但作者并不满足于此,而以“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阶”,进一步烘托东都主人说理的正确性。这不仅体现了赋的“主客问答,伸主抑客”的特点,而且使全文浑然一体,前后照应。

班固以前的司马相如写过《上林赋》等描写宫苑射猎生活的作品,但都长于铺陈,扬雄写过《蜀都赋》,但主要是写物。唯有班固的《两都赋》兼有铺陈和议论的特点,且不仅写物而且写人。班固以后的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均写都城,受班固的影响是十分明显的,但他们都没有像班固那样,把铺陈和议论结合得那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