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中春卧寄王子〔一〕

田中開白室〔二〕,林下閉玄關〔三〕。卷跡人方處〔四〕,無心雲自閒〔五〕。竹深喧暮鳥,花缺露春山〔六〕。勝事那能説〔七〕,王孫去未還〔八〕。

〔一〕岑參《感舊賦》序云:“十五隱於嵩陽。”詩當作於此時。丘中:指詩人隱居的嵩山之少室山中。王子:名未詳。

〔二〕開白室:脩建簡陋的房屋。開,脩建。白室,猶“白屋”,指不施彩畫的陋室。

〔三〕閉玄關:關閉門户,指很少與人往來。玄關,猶門户。

〔四〕卷跡人:隱居不出的人。卷跡,藏跡,不露踪跡。《論語·衞靈公》:“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方處:常居。處,居。《易·繫辭》下:“上古穴居而野處。”

〔五〕無心雲:自然往來的浮雲。陶淵明《歸去來辭》:“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六〕竹深二句:謂傍晚歸鳥在竹叢深處喧鳴;春花盛開,於稀疏處露出山色。

〔七〕勝事句:謂隱居的樂趣難以用語言表達。勝事:佳事,指隱居的樂趣。那能説:哪裏能説得盡。

〔八〕王孫:王孫公子。此借指詩題中的“王子”。《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宿東溪懷王屋李隱者〔一〕

山店不鑿井,百家同一泉〔二〕。晚來南村黑,雨氣和人煙〔三〕。霜畦吐寒菜,沙雁噪河田〔四〕。隱者不可見〔五〕,天壇飛鳥邊〔六〕。

〔一〕詩作于居嵩山期間往遊王屋時。東溪:疑指王屋山東側之青蘿河。王屋:王屋山。《元和郡縣志》卷五河南府王屋縣:“王屋山,在縣北十五里。周迴一百三十里,高三十里。《禹貢》:‘底柱、析城,至於王屋’是也。”在今山西陽城、垣曲兩縣之間,主峯在今河南濟源縣西。李隱者:未詳。

〔二〕店:疑爲居之訛。同一泉:同飲一泉之水。

〔三〕雨氣:傍晚山脚的雲氣。氣,底本作“色”,從《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人煙:炊煙。

〔四〕霜畦:秋圃。畦,田隴。吐寒菜:謂秋菜已出土。梁江洪《秋風曲》之二:“凄葉留晚蟬,虚庭吐寒菜。”沙雁:河邊沙灘上的棲雁。噪:鳴噪。以上六句寫東溪景物。

〔五〕隱者:即詩題中的李隱者。

〔六〕天壇:當爲李隱者所居之處。王屋山上有接天壇,爲山之絶頂。李濂《遊王屋山記》云:天擅,世人謂之西頂。上有黑龍洞,洞前有太乙池。飛鳥邊:極言其高。

滻水東店送唐子歸嵩陽〔一〕

野店臨官路〔二〕,重城壓御堤〔三〕。山開灞水北〔四〕,雨過杜陵西〔五〕。歸夢秋能作,鄉書醉懶題〔六〕。橋回忽不見,征馬尚聞嘶〔七〕。

〔一〕自開元二十二年至天寶八載(七三四——七四四),岑參曾出入長安與洛陽,奔波求仕。此詩與下選四篇皆作於這一時期。滻水:古關中八川之一。《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引《上林賦》:“終始灞、滻,出入涇、渭。”索隱:“張揖云:‘滻亦出藍田谷,北至霸陵入灞。’”源出今陝西藍田西南山谷,北流至西安市,東入灞水。店:客店。唐子:未詳。嵩陽:《舊唐書·地理志》:河南府登封縣,本隋嵩陽縣。在今河南登封縣。

〔二〕野店:郊野的客店,即詩題中的“滻水東店”。臨:迫,挨近。官路:公路。

〔三〕重(chóng蟲)城:内外雙層城墻。唐長安城京城内有皇城。《舊唐書·地理志》:京師“自東内(大明宫)達南内(興慶宫)有夾城複道,經通化門達南内。”壓:逼近。御堤:禁苑之堤。又《地理志》:“禁苑,在皇城之北。苑城東西二十七里,南北三十里,東至灞水,西連故長安城,南連京城,北枕渭水。”

〔四〕山開句:謂灞水之北山勢開闊。灞水:《元和郡縣志》卷一萬年縣:“霸水,在縣東二十里。”

〔五〕杜陵:《元和郡縣志》卷一萬年縣:“杜陵,在縣東南二十里,漢宣帝陵也。”在今西安市東南。

〔六〕歸夢:回鄉之夢。鄉書:家信。此前岑參曾隱居嵩山少室,故以嵩陽爲家。

〔七〕橋回二句:謂橋迴路轉,已望不見友人身影,但尚可聽到乘馬的嘶鳴。橋:即灞橋。《三輔黄圖》卷六:“霸橋在長安東,跨水作橋。漢人送客至此橋,折柳贈别。”在今西安市東。征馬:遠行的馬。

宿華陰東郭客舍憶閻防〔一〕

次舍山郭近〔二〕,解鞍鳴鐘時〔三〕。主人炊新粒,行子充夜飢〔四〕。關月生首陽〔五〕,照見華陰祠〔六〕。蒼茫秋山晦〔七〕,蕭瑟寒松悲。久從園廬别〔八〕,遂與朋知辭〔九〕。舊壑蘭杜晚,歸軒今已遲〔一〇〕。

〔一〕華陰:《舊唐書·地理志》:京畿道華州有華陰縣。在今陝西省華陰縣。東郭:城東。閻防:《唐才子傳》卷二:“(閻)防,河中人。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李璩榜及第。顔真卿甚敬愛之,欲薦於朝,不屈。爲人好古博雅,詩語真素,魂清魄爽,放曠山水,高情獨步。於終南山豐德寺結茅茨讀書,百丈溪是其隱處。……後信命不務進取,以此自終。有詩集行世。”

〔二〕次舍句:謂寄宿的客店近於華陰東郭。次舍:住店。山郭:山城,指華陰城,以城在華山之北,故稱山郭。

〔三〕解鞍句:謂到店時正值山寺的暮鐘鳴響。解鞍:卸下馬鞍,即投宿。

〔四〕炊新粒:做新米飯。行子:出行的人。此係作者自謂。

〔五〕關:指潼關。《元和郡縣志》卷二華陰縣:“潼關在縣東北三十九里,古桃林塞也。春秋時晉侯使詹嘉處瑕以守桃林之塞(見《左傳·文公十三年》),是也。關西一里有潼水,因以名關。”首陽:首陽山,即雷首山,亦名首山。相傳爲伯夷、叔齊餓死處。在今山西永濟縣南。

〔六〕華陰祠:即西嶽廟。在今華山北麓之華嶽鎮。

〔七〕蒼茫:無涯貌。晦:暗。

〔八〕園廬:田園廬舍。指詩人在嵩陽隱居之地。

〔九〕朋知:知心朋友。辭:告别。

〔一〇〕舊壑二句:謂故居少室山中的蘭草、杜若已經凋謝,懊悔自己歸來太晚。從中反映出詩人功名無就的苦悶。歸軒:歸車。《文選》江淹《别賦》:“朱軒繡軸。”李善注:“軒,車通稱也。”

夜過盤豆隔河望永樂寄閨中效齊梁體〔一〕

盈盈一水隔〔二〕,寂寂二更初。波上思羅襪〔三〕,魚邊憶素書〔四〕。月如眉已畫,雲似鬢新梳〔五〕。春物知人意,桃花笑索居〔六〕。

〔一〕盤豆:《讀史方輿紀要》卷四十八河南府閿鄉縣:“盤豆城,在縣西南二十里。”位於黄河南岸。在今河南靈寶縣西盤豆鎮。豆,底本作“石”,形近而誤,當作“豆”。河:指黄河。永樂:《舊唐書·地理志》:河中府有永樂縣。地處黄河北岸。在今山西芮城縣西南。盤豆與永樂隔河相對。閨中:女子居室,此借指妻室。齊梁體:南朝齊梁時流行的一種綺豔詩風,世稱齊梁體。岑詩用其體,但感情健康。

〔二〕盈盈:水清淺貌。一水:指黄河。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三〕羅襪:絲織的襪子。此借指妻子。曹植《洛神賦》:“陵波微步,羅襪生塵。”

〔四〕素書:此指家信。素,白色生絹。古人寫文章或書信常用一尺左右的絹帛,故亦稱“尺素”。《樂府詩集》卷三十八《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五〕月如二句:謂望新月而想到妻子已畫的蛾眉,看碧雲又想到妻子新梳的鬢髮。月如眉、雲似鬢:唐張泌《粧樓記》:“明皇幸蜀,令畫工作十眉圖,横雲、斜月皆其名。”

〔六〕春物:春天的景物,即下句所言“桃花”。索居:獨居。二句意謂妻子獨居,應被桃花所笑。

晚過盤豆寺禮鄭和尚〔一〕

暫詣高僧話〔二〕,來尋野寺孤。岸花藏水碓〔三〕,溪竹映風爐〔四〕。頂上巢新鵲〔五〕,衣中帶舊珠〔六〕。談禪未得去〔七〕,輟櫂且踟蹰〔八〕。

〔一〕豆:底本作石,爲豆之誤字。禮:致禮。鄭和尚:未詳。

〔二〕暫:暫時,短時間。詣:至。高僧:指鄭和尚。話:用作動詞,談話。

〔三〕水碓(duì對):舊時一種利用水力搗米的器具。

〔四〕竹:底本作水,下注:“一作竹”。律詩不得重水字,當作竹。映:照。風爐:一種煮茶的炊具。明陶宗儀《説郛》卷八十三引陸羽《茶經》中:“風爐,以銅鐵鑄之,如古鼎形。”

〔五〕鵲:《四部叢刊》《岑嘉州詩》作“鶴”,是。韓偓《永明禪師房》:“支公禪寂處,時有鶴來巢。”周朴《福州東禪寺》:“鸛鵲尚巢頂,誰堪舉世傳。”按:鸛鵲亦鶴類鳥。

〔六〕舊珠:久用的念珠。念珠爲和尚念佛時計誦經遍數的串珠。

〔七〕談禪(chán纏):談論禪理。禪,即梵語“禪那”,意譯“思維脩”,静思息慮之意,省作禪。未得去:不願離去。

〔八〕輟(chuò綽)櫂:放下船槳,即停船。櫂:船槳。踟蹰:猶豫徘徊貌。《詩·邶風·静女》:“愛而不見,搔首踟蹰。”傳:“踟蹰,猶躑躅也。”

題永樂韋少府廳壁〔一〕

大河南郭外,終日氣昏昏〔二〕。白鳥下公府,青山當縣門〔三〕。故人是邑尉〔四〕,過客駐征軒〔五〕。不憚煙波闊,思君一笑言〔六〕。

〔一〕永樂:見上《夜過盤豆隔河望永樂寄閨中効齊梁體》注〔一〕。韋少府:未詳。少府:唐稱縣尉曰少府。

〔二〕大河二句:言黄河從永樂城南流過,終日水氣迷茫。氣昏昏:煙霧迷茫貌。《元和郡縣志》卷十二河中府永樂縣:“河水,經縣南二里。”

〔三〕白鳥:鷺、鶴一類白色水鳥。公府:謂官署。縣門:縣衙門。

〔四〕故人:老朋友,即韋少府。邑尉:縣尉。

〔五〕過客:作者自謂。駐征軒:停駐遠行的車子。

〔六〕不憚二句:言不懼黄河煙波浩淼,渡河與韋少府歡聚。君:指韋少府。

登古鄴城〔一〕

下馬登鄴城,城空復何見〔二〕?東風吹野火〔三〕,暮入飛雲殿〔四〕。城隅南對望陵臺〔五〕,漳水東流不復回〔六〕。武帝宫中人去盡,年年春色爲誰來〔七〕?

〔一〕開元二十七年(七三九)春,自長安往遊河朔時作。鄴城:建安九年(二〇四)曹操據鄴,十八年爲魏王,定都於此,成爲中原繁盛的名都。《舊唐書·地理志》:相州有鄴縣。“周大象二年(五八〇),隋文輔政,相州刺史尉遲迥舉兵不順,楊堅令韋孝寬討迥,平之,乃焚燒鄴城,徙其居人,南遷四十五里。……煬帝初,於鄴故都大慈寺置鄴縣。”其舊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

〔二〕復何見:又見到了什麽。

〔三〕野火:燐火。

〔四〕飛雲殿:蓋古鄴城宫殿名。

〔五〕城隅:城角。望陵臺:即銅雀(爵)臺。《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建安十五年(二一〇)冬,作銅爵臺。”《藝文類聚》卷六十二引《鄴中記》:“鄴城西北之臺,皆因城爲基址,中央名銅雀臺,北則冰井臺。”故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樂府詩集》卷三十一《平調曲·銅雀臺》引《鄴都故事》:“魏武帝遺命諸子曰:‘吾死之後,葬於鄴之西崗上……每月朝十五,汝等時登臺,望吾西陵墓田。’”故又稱望陵臺。

〔六〕漳水:《水經注·濁漳水》:“又東出山,過鄴縣西。”注:“(魏)武又以郡國之舊,引漳流,自城西東入,逕銅雀臺下,伏流入城,東注,謂之長明溝也。……城之西北有三臺,皆因城爲之基,巍然崇舉,其高若山。建安十五年魏武所起,平坦略盡。”又云:“其中曰銅雀臺,高十丈,有屋百餘間。臺成,命諸子登之,並使爲賦,陳思王下筆成章,美捷當時。”

〔七〕武帝二句:言鄴城舊貌全非,殿空人盡,而春色依然,使人慨嘆不已。《文選》陸機《弔魏武帝文》序引《魏武帝遺令》云:“吾婕妤妓人,皆著銅爵臺,於臺堂上施八尺牀繐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朝十五,輒向帳作妓。汝等時登銅爵臺,望吾西陵墓田。”武帝:曹操死後謚魏武帝。

暮秋山行〔一〕

疲馬卧長坂〔二〕,夕陽下通津〔三〕。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四〕。蒼旻霽涼雨〔五〕,石路無飛塵。千念集暮節〔六〕,萬籟悲蕭晨〔七〕。鴂昨夜鳴,蕙草色已陳〔八〕。况在遠行客〔九〕,自然多苦辛。

〔一〕詩寫旅途勞頓,有傷時不遇之意,當作於出仕前游河朔途中。暮秋:晚秋。

〔二〕疲馬:勞頓困乏之馬。長坂:漫長的山坡。

〔三〕下:落。通津:四通八達的渡口。

〔四〕颯颯:風聲。《楚辭·九歌·山鬼》:“風颯颯兮木蕭蕭。”殷璠《河嶽英靈集》評云:“又‘山風吹空林、颯颯如有人’,亦稱幽致也。”

〔五〕蒼旻:蒼天。霽涼雨:秋雨初止。《説文·雨部》:“霽,雨止也。”

〔六〕千念:指紛亂的思緒。暮節:重陽節(農曆九月九日)。《文選》謝靈運《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良辰感聖心,雲旗興暮節。”

〔七〕萬籟:大自然的一切聲響。蕭晨:秋晨。《文選》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哲匠感蕭晨。”李善注:“蕭晨,言秋晨也。言秋晨蕭瑟。”

〔八〕鴂(tí jué題决)二句:謂鴂先鳴,蕙草凋零,喻己年華流逝,將失去建功立業的機會。《離騷》:“恐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爲之不芳。”五臣云:“鵜鴂秋分前鳴,則草木凋落。”鴂:亦作鵜鴂,即杜鵑。蕙草:香草名。陳:故,舊,萎。

〔九〕况:何况。遠行客:遠離家鄉的旅人。作者自謂。

臨河客舍呈狄明府兄留題縣南樓〔一〕

黎陽城南雪正飛〔二〕,黎陽渡頭人未歸〔三〕。河邊酒家堪寄宿〔四〕,主人小女能縫衣。故人高卧黎陽縣〔五〕,一别三年不相見。邑中雨雪偏著時〔六〕,隔河東郡人遥羡〔七〕。鄴都唯見古時丘〔八〕,漳水還如舊日流〔九〕。城上望鄉應不見〔一〇〕,朝來好是懶登樓〔一一〕。

〔一〕詩作於開元二十七年冬自河朔歸長安途經黎陽縣時。臨河:《元和郡縣志》卷十六河北道:“臨河縣,本漢黎陽縣地,隋開皇六年分置臨河縣,屬衞州。……黄河,南去縣五里。”狄明府:未詳。明府:唐稱縣令爲明府。洪邁《容齋四筆、官稱别名》:“唐人好以它名標榜官稱。……下至縣令曰明府,丞曰贊府,贊公,尉曰少府、少公、少仙。”狄時任黎陽縣令,故云。留題:行至某處,就地有所題詠。

〔二〕黎陽:《元和郡縣志》卷十六河北道:“黎陽縣,古黎侯國,漢以爲黎陽縣。在黎陽山北,屬魏郡。”在今河南濬縣東北。

〔三〕黎陽渡:即黎陽津。《元和郡縣志》卷十六黎陽縣:“白馬故關,在縣東一里五步。……後更名黎陽津。”

〔四〕河:指黄河。酒家:即詩題中“客舍”。

〔五〕故人:即“狄明府”。高卧:高枕而卧。謂吏治清平,閑適無公事。

〔六〕邑:即黎陽縣。偏著:偏着,偏落。謂雨雪亦似有情而偏落其邑。

〔七〕河:黄河。東郡:《舊唐書·地理志》:滑州本隋東郡,武德元年(六一八)改爲滑州。故地在今河南滑縣東。與黎陽縣隔河相望。

〔八〕鄴都:即古鄴城。見前《登古鄴城》注〔一〕。古時丘:古時遺留下來的廢墟。

〔九〕漳水:見前《登古鄴城》注〔五〕。

〔一〇〕城:黎陽城。

〔一一〕好是:甚是。登樓:漢末王粲客寓荆州,登樓望鄉,作《登樓賦》以抒懷。詩暗用其意。樓,即題中“縣南樓”。

送王大昌齡赴江寧〔一〕

對酒寂不語〔二〕,悵然悲送君〔三〕。明時未得用〔四〕,白首徒攻文〔五〕。澤國從一官〔六〕,滄波幾千里〔七〕。羣公滿天闕〔八〕,獨去過淮水〔九〕。舊家富春渚〔一〇〕,嘗憶卧江樓〔一一〕。自聞君欲行,頻望南徐州〔一二〕。窮巷獨閉門,寒燈静深屋〔一三〕。北風吹微雪,抱被肯同宿〔一四〕。君行到京口〔一五〕,正是桃花時〔一六〕。舟中饒孤興,湖上多新詩〔一七〕。潛虯且深蟠〔一八〕,黄鵠舉未晚〔一九〕。惜君青雲器〔二〇〕,努力加餐飯〔二一〕。

〔一〕開元二十八年(七四〇)冬作。王大昌齡:即王昌齡,字少伯,在家族弟兄中排次居長。唐人多以行第稱呼友人,因稱“王大”。京兆(今陝西西安市)人。開元十五年(七二七)進士,授汜水尉。後中制舉博學宏辭科,官校書郎。出爲江寧丞。晚年貶龍標(今湖南黔陽縣)尉,後居鄉里,爲刺史閭丘曉所殺。王詩句奇格俊,雄渾自然,尤長於五言古詩和七言絶句,時人推爲“七絶聖手”。《全唐詩》録存其詩一百八十餘首,兩《唐書》有傳。開元二十八年冬,王昌齡謫官江寧縣丞,岑作此詩送别。王有《留别岑參兄弟》、李頎有《送王昌齡》詩,均作於此時。江寧:《新唐書·地理志》:“昇州江寧郡,上元縣……貞觀九年(六三五)更白下曰江寧。”在今江蘇南京市。

〔二〕寂不語:默默無言。

〔三〕悵然:惆悵失意貌。《文選》宋玉《神女賦》序:“罔兮不樂,悵然失志。”君:指王昌齡。

〔四〕明時句:謂王不被當朝重用。明時:清明之時。《文選》曹植《求自試表》:“志欲自効於明時,立功於盛世。”

〔五〕白首:頭髮已白,指年老。時王昌齡年已五十一歲。徒:白白地。攻文:研治詩文。

〔六〕澤國句:言王赴任江寧縣丞。澤國:多水之地。江寧地處長江之濱,故云。從:爲,任。

〔七〕滄波句:謂自汴河水路赴江寧須行幾千里。滄波:水,水路。

〔八〕天闕:指朝廷。

〔九〕獨去句:謂單單讓王一人渡過淮河前去江寧。淮水:即淮河。王此行須渡淮河,故云。以上八句寫王昌齡貶江寧。

〔一〇〕富春:富春江。即浙江流經富陽縣的那一段。渚:水中小洲。參父岑植曾任衢州(今浙江衢縣)司倉參軍,衢州境内的穀水江(今衢江)爲浙江之一源,故稱富春渚爲舊家。

〔一一〕卧江樓:指富春江畔之樓。

〔一二〕南徐州:《舊唐書·地理志》:潤州丹徒縣爲晉之南徐州。公元三一七年,晉元帝司馬睿建東晉,中原士族渡江避亂,遂定“僑寄法”,在京口(今江蘇鎮江市)僑置徐州,因名南徐州。岑植又任潤州句容(今江蘇句容)縣令,其地當東晉南徐州之地,故云。

〔一三〕窮巷二句:謂己亦仕途困頓,寒夜孤燈,正處於窮巷陋舍。

〔一四〕肯:願。以上八句寫二人友情。

〔一五〕君:指王昌齡。京口:鎮江市,三國時爲吴之京口戍。《資治通鑑》卷六六:“(劉備)乃自詣京見孫權。”注:“《爾雅》:絶高曰京。其城因山爲壘,緣江爲境,因謂之京口。”

〔一六〕桃花時:桃花盛開之時。

〔一七〕舟中二句:謂孤舟行於江湖之上,對景當富有興致,必多新詩。饒:富有。

〔一八〕潛虯句:謂王如潛虬,暫時深藏水底。虯:同虬,兩角龍。蟠:盤曲。

〔一九〕黄鵠(hú胡)句:謂其仍能如黄鵠高舉,爲時未晚。黄鵠:大鳥名。相傳黄鵠高飛,一舉千里。

〔二〇〕惜:珍借。青雲器:喻必致高位的人才。

〔二一〕努力句:勸慰友人多自珍攝。語見古詩《行行重行行》:“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以上八句送别並勸慰。

至大梁却寄匡城主人〔一〕

一從棄魚釣〔二〕,十載干明王〔三〕。無由謁天階〔四〕,却欲歸滄浪〔五〕。仲秋至東郡〔六〕,遂見天雨霜〔七〕。昨夜夢故山〔八〕,蕙草色已黄。平明辭鐵丘〔九〕,薄暮遊大梁〔一〇〕。仲秋蕭條景,拔剌飛鵝鶬〔一一〕。四郊陰氣閉〔一二〕,萬里無晶光〔一三〕。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一四〕。故人南燕吏〔一五〕,籍籍名更香〔一六〕。聊以玉壺贈,置之君子堂〔一七〕。

〔一〕天寶元年(七四二)八月作於大梁。大梁:本戰國時魏都,唐屬汴州,在今河南開封市。却寄:回寄。匡城:《舊唐書·地理志》:滑州有匡城縣。在今河南長垣縣西南。匡城主人:據岑參《醉題匡城周少府廳壁》詩,知此匡城主人即周少府,時周任匡城縣尉。

〔二〕一從:自從。棄魚釣:指放棄隱居生活。

〔三〕十載句:岑參自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獻書闕下”(《感舊賦》序),至天寶元年(七四二)作此詩,歷時九載,“十載”是舉其成數。干:求。明王:聖明的君王。

〔四〕無由:無緣。《儀禮·士相見禮》:“某也願見,無由達。”鄭注:“無由達者,久無因緣以自達也。”謁天階:謁見皇帝。

〔五〕却欲句:言又打算歸隱。歸滄浪:指歸隱。滄浪,水色。《楚辭·漁父》:“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一説爲水名(其地衆説不一)。

〔六〕仲秋:秋天的第二個月,即農曆八月。東郡:見《臨河客舍呈狄明府兄留題縣南樓》注〔七〕。

〔七〕雨霜:下霜。雨,用作動詞。

〔八〕故山:指嵩陽故居。夜:底本作“日”,據《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以上八句寫仕途不遇的感慨。

〔九〕平明:天剛亮。鐵丘:唐滑州有鐵丘,在今河南濮陽縣北。

〔一〇〕薄暮:傍晚。

〔一一〕拔剌:亦作“潑剌(là辣)”,象聲詞。擬鳥飛聲。杜甫《漫成》詩:“船尾跳魚潑剌鳴。”鵝鶬:雁。《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引《子虚賦》:“連駕鵝,雙鶬下。”索引:“駕鵝,《爾雅》云:‘舒雁,鵝也。’郭璞曰:‘野鵝也。’”《正義》:“司馬彪云:‘鶬似雁而黑,亦呼爲鶬括。’”

〔一二〕陰氣閉:陰霾密布。

〔一三〕晶光:日光。

〔一四〕長風二句:殷璠《河嶽英靈集》云:“至如‘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可謂逸才。”以上八句寫大梁秋日四郊景色。

〔一五〕南燕吏:即“匡城主人”周少府。南燕,《舊唐書·地理志》:“滑州胙城,漢南燕縣,隋改爲胙城,隸滑州。”匡城與胙城緊鄰,故以南燕代指匡城。

〔一六〕籍籍句:形容友人名聲很盛。籍籍:喧聒。

〔一七〕聊以二句:謂當以玉壺相贈,揚其高風亮節。玉壺:南朝宋鮑照《代白頭吟》:“清如玉壺冰。”取高潔之意。君子:指“匡城主人”。以上四句贈别。

山房春事二首〔一〕

其一

風恬日暖蕩春光〔二〕,戲蝶遊蜂亂入房。數枝門柳低衣桁〔三〕,一片山花落筆牀〔四〕。

〔一〕漫遊大梁時作。山房:山中房舍。

〔二〕恬:静,和。

〔三〕衣桁(hàng沆):衣架。

〔四〕筆牀:筆架。

其二

梁園日暮亂飛鴉〔一〕,極目蕭條三兩家。庭樹不知人去盡〔二〕,春來還發舊時花。

〔一〕梁園:又稱兔園。見前高適《别韋參軍》注〔一〇〕。

〔二〕去:底本作“死”,下注:“一作去”,是。詩寫人事已非而景物依然。清沈德潛《唐詩别裁集》卷十九云:“後人襲用者多,然嘉州實爲絶調。”

偃師東與韓樽同詣景雲暉上人即事〔一〕

山陰老僧解《楞伽》〔二〕,潁陽歸客遠相過〔三〕。煙深草濕昨夜雨,雨後秋風渡漕河〔四〕。空山終日塵事少〔五〕,平郊遠見行人小。尚書磧上黄昏鐘,别駕渡頭一歸鳥〔六〕。

〔一〕天寶元年(七四二)作。偃師:《舊唐書·地理志》:河南府有偃師縣。在今河南偃師縣。韓樽:未詳。景雲:景雲寺。故址在今河南鞏縣西南,地處偃師之東。《唐詩紀事》“景雲”下無“暉”字,作“景雲上人”。則景雲爲人名。《全唐詩》卷八〇八:“景雲,善草書,與岑參同時,詩三首。”上人:佛教中稱有德善行者爲上人,後爲和尚的敬稱。即事:就眼前之事有感而作。

〔二〕山陰:山的北面。解:了悟。《楞伽》:佛經《楞伽阿跋多羅寶經》的簡稱。

〔三〕潁陽:《舊唐書·地理志》:河南府有潁陽縣。“載初元年(六八九),析河南、伊闕、嵩陽三縣置武臨縣。開元十五年(七二七),改爲潁陽。”在今河南登封縣西。岑參早年曾隱居嵩陽,故自稱“潁陽歸客。”過:訪。

〔四〕漕河:漕運之河。古代稱水道運糧爲漕運,此指洛水。洛水爲唐江南運糧至洛陽及長安的水路通道。

〔五〕空山:深山。塵事:世俗之事。《文選》陶淵明《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口》:“閒居三十載,遂與塵事冥。”李善注:“塵事,塵俗之事也。”

〔六〕尚書磧、别駕渡:均不詳何地,疑在洛水上。磧(qì氣):此指淺水中的沙石堆。歸鳥:歸林之鳥,係詩人自喻。

秋夜宿仙遊寺南涼堂呈謙道人〔一〕

太乙連太白〔二〕,兩山知幾重〔三〕。路盤石門窄,匹馬行才通〔四〕。日西到山寺〔五〕,林下逢支公〔六〕。昨夜山北時,星星聞此鐘〔七〕。秦女去已久〔八〕,仙臺在中峯〔九〕。簫聲不可聞,此地留遺蹤〔一〇〕。石潭積黛色,每歲投金龍〔一一〕。亂流争迅湍,噴薄如雷風〔一二〕。夜來聞清磬〔一三〕,月出蒼山空。空山滿清光〔一四〕,水樹相玲瓏〔一五〕。迴廊映密竹〔一六〕,秋殿隱深松。燈影落前溪〔一七〕,夜宿水聲中。愛兹林巒好,結宇向溪東〔一八〕。相識唯山僧,鄰家一釣翁。林晚栗初拆〔一九〕,枝寒梨已紅。物幽興易愜,事勝趣彌濃〔二〇〕。願謝區中緣〔二一〕,永依金人宫〔二二〕。寄報乘輦客〔二三〕,簪裾爾何容〔二四〕?

〔一〕天寶三載(七四四)出仕前居終南山時作。下選三篇同。秋:底本作“冬”,據《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仙遊寺:《長安志》卷十八:“仙遊寺在盩厔縣(今陝西周至縣)東南三十五里。”謙道人:未詳。道人:晉、宋間佛教初行,未有僧稱,遂稱和尚爲道人。

〔二〕太乙:太乙山,亦名太一。《文選》張衡《西京賦》:“於前則終南、太一。”李善注:“《漢書》曰:‘太一山,古文以爲終南。’《五經要義》曰:‘太一一名終南山,在扶風武功縣(今陝西武功縣)。’此云終南、太一,不得爲一山明矣。蓋終南,南山之總名,太一,一山之别號耳。”太白:即太白山。《元和郡縣志》卷二郿縣:“太白山在縣東南五十里。”在今陝西郿縣南。

〔三〕兩山句:謂自太乙山至太白山峰巒重疊。山勢逶迤。

〔四〕路盤:山路盤曲。石門:山崖對立如門。二句寫入寺途中山路險峻。

〔五〕山寺:即“仙遊寺”。到:底本作“倒”,據《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

〔六〕支公:晉釋支遁(字道林)善清言,時負盛名。後即以支公泛稱高僧。此借指謙道人。

〔七〕星星句:謂依稀隱約可以聽到仙遊寺的鐘聲。星星:細微。此言稀疏。

〔八〕秦女:《水經注·渭水》:“又東逕武功縣北。”注:“又有鳳凰女祠。秦穆公時,有簫史者善吹簫,能致白鵠孔雀。穆公女弄玉好之。爲作鳳臺以居之。積數十年,一旦隨鳳去。云雍宫有簫管之聲焉。今臺傾祠毁,不復然矣。”

〔九〕仙臺:即鳳臺,相傳在太白山中峯。

〔一〇〕遺蹤:遺跡。

〔一一〕石潭:即太白山中之仙遊潭。《陝西名勝志》卷二:“望仙澤在盩厔縣東南三十里。……又五里,即長楊宫,故地稍南爲仙遊潭,闊二丈,其水深黑,號五龍潭,唐時每歲降中使投金龍於此。”金龍:銅製的龍。投金龍入潭,是當時朝廷祈雨的一種儀式。

〔一二〕湍:急流。噴薄句:謂水激盪飛湧,聲如風雷。以上十二句寫傍晚山寺景色。

〔一三〕清磬:清越的磬聲。磬,拜佛時敲擊的鳴器,狀如鉢。

〔一四〕清光:月光。

〔一五〕水樹句:謂樹映水中,玲瓏可觀。玲瓏:空明貌。

〔一六〕迴廊:山寺中迴折鈎連的廊屋。

〔一七〕燈影:燈光。以上八句寫秋夜山寺的清幽。

〔一八〕結宇:構造房舍。

〔一九〕拆:裂,栗熟後大殼即自行裂開。以上六句想象自己結宇溪東後的生活。

〔二〇〕彌:愈。

〔二一〕謝:辭。區中緣:人世間的塵緣。

〔二二〕金人宫:指佛寺。《漢書·霍去病傳》:“收休屠祭天金人。”注:“師古曰:‘今之佛象是也。’”句謂永遠皈依佛道。

〔二三〕乘輦客:在朝做官的人。輦,車。漢以後多指人君之乘。

〔二四〕簪裾:顯宦者華貴的服飾。何容:怎能享受此樂。以上六句寫隱居的樂趣。

還高冠潭口留别舍弟〔一〕

昨日山有信,祗今耕種時〔二〕。遥傳杜陵叟〔三〕,怪我還山遲。獨向潭上酌,無人林下期〔四〕。東溪憶汝處,閒卧對鸕鷀〔五〕。

〔一〕高冠潭:《讀史方輿紀要》卷五十三西安府鄠縣:“高觀谷水,縣東南三十里。西北流入於灃水。”《長安縣志》卷十三:“終南山自鄠縣東南圭峰入(長安)縣西南界,東爲高冠谷,高冠谷水出焉。”又:“高冠谷内有石潭,名高冠潭。”舍弟: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參有兩弟,名岑秉、岑亞。

〔二〕山有信:山中有信至。祗今:如今,現在。

〔三〕杜陵叟:應指相隣的隱者。杜陵,見前《滻水東店送唐子歸嵩陽》注〔五〕。

〔四〕期:約,邀。以上爲山中來信。

〔五〕東溪:指高冠谷東的溪水。鸕鷀:魚鷹。末二句留别舍弟。

終南雲際精舍尋法澄上人不遇歸高冠東潭石淙望秦嶺微雨作貽友人〔一〕

昨夜雲際宿,旦從西峯回〔二〕。不見林中僧,微雨潭上來。諸峯皆青翠,秦嶺獨不開〔三〕。石鼓有時鳴,秦王安在哉〔四〕?東南雲開處,突兀獼猴臺〔五〕。崖口懸瀑流,半空白皚皚〔六〕。噴壁四時雨,傍村終日雷〔七〕。北瞻長安道,日夕生塵埃〔八〕。若訪張仲蔚〔九〕,衡門滿蒿萊〔一〇〕。

〔一〕終南:終南山。雲際精舍:即雲際山大定寺。杜甫《渼陂行》:“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仇注引《長安志》:“雲際山大定寺,在鄠縣東南六十里。”法澄上人:未詳。高冠東潭:見前《還高冠潭口留别舍弟》注〔一〕。石淙:當爲高冠谷内地名。秦嶺:唐人習稱終南山爲秦嶺。貽:遺贈。

〔二〕旦:早晨。

〔三〕不開:不開朗。指爲雲霧所籠罩。

〔四〕石鼓二句:慨嘆秦王不在,未能使四夷安定。石鼓:鼓形的大石。《漢書·五行志》上:“成帝鴻嘉三年五月乙亥,天水冀南山大石鳴。……石長丈三尺,廣厚略等。……民俗名曰石鼓。石鼓鳴,有兵。”此指開元、天寶間唐與吐蕃等外族屢有戰事。秦王:唐太宗李世民。隋義寧時進封秦王(見《舊唐書·太宗紀》)。安:何。

〔五〕突兀:高峻貌。獼猴臺:疑指終南山峰名。

〔六〕崖口二句:謂崖口懸着潔白的瀑布,從半空奔瀉而下。瀑流,瀑布。皚皚:潔白貌。

〔七〕噴壁二句:謂瀑布飛濺在石壁上,像四季不斷的雨;其傍村落可以聽到瀑布終日不絶的轟鳴。終日雷:聲如雷鳴,終日不絶。

〔八〕瞻:望。長安道:通向長安的大道。塵埃:塵土。

〔九〕張仲蔚:皇甫謐《高士傳》:“張仲蔚者,平陵人也。與同郡魏景卿俱修道德,隱身不仕,明天官、博物,善屬文,好詩賦。常居窮素,所處蓬蒿没人。閉門養性,不治榮名。時人莫識,唯劉龔知之。”此以張仲蔚自比。

〔一〇〕衡門:《詩·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注:“衡門,横木爲門也。”朱熹《詩集傳》:“此隱居自樂而無求者之辭。言衡門雖淺陋,然亦可以遊息。”滿蒿萊:布滿雜草。

灃頭送蔣侯〔一〕

君住灃水北,我家灃水西。兩村辨喬木〔二〕,五里聞鳴鷄〔三〕。飲酒溪雨過,彈棋山月低〔四〕。徒開蔣生徑,爾去誰相攜〔五〕?

〔一〕灃頭:灃水頭。灃亦作豐。灃,底本作澧,形近而訛。《元和郡縣志》卷二鄠縣:“豐水在縣東南終南山,自發源北流,經縣東二十八里,北流入渭。”在今西安市南。蔣侯:未詳。侯,猶言君。

〔二〕辨喬木:樹木清晰可辨。喬木,高樹。

〔三〕五里句:晉陶淵明《桃花源記》:“阡陌交通,鷄犬相聞。”此即用其意。

〔四〕彈(tán談)棋:古時一種博戲。《後漢書·梁統傳》附梁冀:“能挽滿、彈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錢之戲。”注引《藝經》:“彈棋,兩人對局,黑白棋各六枚,先列棋相當,更先彈也。其局以石爲之。”山月低:言時很晚。

〔五〕徒開:猶白白地開辟。開,底本作聞,下注:“一作開”,是。蔣生徑:趙岐《三輔决録》:“蔣詡,字元卿,隱於杜陵,舍中三徑,唯羊仲、求仲從之遊,二仲皆挫廉逃名之士。”此以蔣詡事喻與蔣侯友誼篤厚,言蔣侯去後,無人可與往來交遊。誰相攜:與誰攜手同遊。

初授官題高冠草堂〔一〕

三十始一命,宦情多欲闌〔二〕。自憐無舊業,不敢恥微官〔三〕。澗水吞樵路〔四〕,山花醉藥欄〔五〕。祗緣五斗米〔六〕,辜負一漁竿〔七〕。

〔一〕天寶三載(七四四),岑參舉進士以第二人及第,授官右内率府兵曹參軍。詩即作於此時。高冠草堂:詩人在終南山隱居之處。高冠,高冠谷,見前《還高冠潭口留别舍弟》注〔一〕。

〔二〕三十二句:謂年至三十才做右内率府兵曹參軍的小官,以前做官的心情幾乎消失殆盡。一命:指官秩的最低級。《周禮·地官》“黨正”:“一命齒於鄉里。”疏:“天子之士,命數序官:有上士、中士、下士,則上士三命,中士二命,下士一命。則此一命謂下士。”宦情:做官的心情。多欲闌:幾乎消失殆盡。闌,盡。

〔三〕自憐二句:謂家無舊業,爲生活所迫,不敢嫌官職卑小。舊業:家中遺留的産業財富。恥微官:以官職卑小爲羞恥。

〔四〕澗水句:謂澗水隱没了小道。澗水:指高冠谷水。吞:淹没。樵路:樵夫走的山間小徑。

〔五〕山花句:謂圍欄中的山花色紅如醉。藥欄:欄杆。《資暇録》:“今園廷中藥欄,欄即藥,藥即欄,猶言圍援,非花藥之欄也。”

〔六〕祗緣:只因。五斗米:微薄的官俸。《晉書·陶潛傳》:“以(潛)爲彭澤令。……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吾不能爲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里小人。’義熙二年,解印去縣。”

〔七〕辜負句:謂有負於隱居生活。

高冠谷口招鄭鄠〔一〕

谷口來相訪,空齋不見君〔二〕。澗花然暮雨〔三〕,潭樹煖春雲〔四〕。門徑稀人迹〔五〕,簷峯下鹿羣〔六〕。衣裳與枕席,山靄碧氛氲〔七〕。

〔一〕招:《文苑英華》作“贈”。詩爲作者初授官至谷口訪鄭鄠不遇而作。鄭鄠:未詳。

〔二〕空齋句:謂至其家而不遇。

〔三〕澗花句:謂暮雨中澗旁的山花紅似火燃。然:同燃,言花紅似火。杜甫《絶句》:“山青花欲燃。”

〔四〕煖:同暖。

〔五〕門徑:門前的小路。

〔六〕簷峯:簷外的山峯。

〔七〕衣裳二句:謂友人室中衣物枕席籠罩在雲氣之中。氛氲:雲氣瀰漫貌。

田假歸白閣西草堂〔一〕

雷聲傍太白,雨在八九峯〔二〕。東望白閣雲,半入紫閣松〔三〕。勝概紛滿目〔四〕,衡門趣彌濃〔五〕。幸有數畝田,得延二仲蹤〔六〕。早聞達士語〔七〕,偶與心相通〔八〕。誤徇一微官〔九〕,還山愧塵容〔一〇〕。釣竿不復把,野碓無人舂〔一一〕。惆悵飛鳥盡,南谿聞夜鐘〔一二〕。

〔一〕初授官後作。田假:唐代官吏到職田理田的假期。《新唐書·選舉志》:“四門學生補太學,太學生補國子學,每歲五月,有田假。”李嶠詩《田假限疾不獲還莊載想田園兼思親友率成短韻用寫長懷贈杜幽素》:“夏沼蓮初發,秋田麥稍稀。”可知田假在夏日。又《資治通鑑》卷二一二:唐玄宗開元十年春正月“乙丑,收職田”。胡三省注:“唐文武官有職分田。”田,底本作“因”,誤。據《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白閣:白閣峯。爲終南山諸峰之一,在陝西鄠縣東南。杜甫《渼陂西南臺》:“錯磨終南翠,顛倒白閣影。”仇注:“《通志》:紫閣、白閣、黄閣三峯,具在圭峯東。紫閣,旭日射之,爛然而紫。白閣陰森,積雪不融。黄閣不知所謂,三峯不甚遠。”

〔二〕雷聲二句:謂雷聲好像在太白山上方響着,而雨只落在八九個山峯上。太白:太白山,在陝西郿縣南。

〔三〕東望二句:謂白閣、紫閣二峯雲氣相連。以上四句寫夏日山雨的奇觀。

〔四〕勝概:美景。紛滿目:紛紛然呈現於眼前。

〔五〕衡門:指白閣西草堂,此指隱居生活。彌:更。

〔六〕得延句:謂能使二仲得以隱居。延:及。二仲:求仲、羊仲。見前《灃頭送蔣侯》注〔五〕。

〔七〕達士:達觀有識、不同流俗者。《漢書·仲長統傳》:“至人能變,達士拔俗。”

〔八〕偶與句:謂己心恰與達士相通。偶:恰。以上六句寫對早年隱居生活的眷戀。

〔九〕誤徇句:謂自己錯誤地曲繞於一介小官。徇,曲從。

〔一〇〕愧塵容:以沾染塵俗爲愧。塵容:出仕爲官後的容貌。

〔一一〕釣竿二句:謂爲官之後,早年隱居時的器物皆被棄置。碓:舂米工具。

〔一二〕惆悵二句:謂飛鳥歸林,静夜聞鐘,心中茫然若失。以上八句寫入仕後的惆悵。

驪姬墓下作 夷吾、重耳墓隔河相去十三里〔一〕

驪姬北原上,閉骨已千秋〔二〕。澮水日東注〔三〕,惡名終不流〔四〕。獻公恣耽惑〔五〕,視子如仇讎〔六〕。此事成蔓草〔七〕,我來逢古丘〔八〕。蛾眉山月苦,蟬鬢野雲愁〔九〕。欲弔二公子〔一〇〕,横汾無輕舟〔一一〕。

〔一〕作於天寶五、六載(七四六——七四七)間往遊河朔時。孋姬:春秋時驪戎之女。公元前六五八年,晉獻公伐驪戎,得驪姬,立爲夫人。孋姬欲立其子奚齊爲太子,譖害太子申生,申生自縊死。羣公子重耳、夷吾等相繼奔亡在外。獻公死,奚齊繼位。不久,即與驪姬同被大夫里克所殺(事見《左傳·莊公二十八年》、《僖公四年》、《僖公九年》)。《元和郡縣志》卷十二絳州正平縣(在今山西新絳縣西南):驪姬墓在縣南八里。夷吾:晉獻公之子。里克殺驪姬母子後,夷吾賄秦穆公,穆公送他回晉,立爲晉惠公。重耳:晉獻公之子,有賢名。出亡十九年,後由秦送回即位,是爲晉文公。在位九年,國力大盛,繼齊桓公之後成爲諸侯盟主。河:指汾河。源出山西寧武縣西南之管涔山,至新絳東南折向西流,至河津縣西南入黄河。

〔二〕北原:汾河以北的平原。新絳縣地在汾河之北。閉骨:埋骨。

〔三〕澮水:源出絳州翼城(今山西翼城縣)之澮山,西南流至正平縣西入汾水。東注:蓋爲西注之誤。

〔四〕惡名句:言驪姬的惡名難冲刷。《左傳·成公六年》:“(韓獻子)對曰:‘……不如新田(在今山西曲沃縣西南)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澮以流其惡。’”此即用其語。

〔五〕獻公:即晉獻公。恣耽惑:放情縱樂,沉迷荒亂。此指獻公爲驪姬讒言所惑。

〔六〕視子句:言把自己的孩子看成敵人。仇讎(chóu酬):《説文解字注·言部》“讎”下段注:“《人部》曰:仇,讎也。仇讎,本皆兼善惡言之,後乃專謂怨爲讎矣。”

〔七〕蔓草:《左傳·隱公元年》:“(祭仲)對曰:‘……無使滋蔓。蔓,難圖也。蔓草猶不可除,况君之寵弟乎?’”疏:“此以草喻也。草之滋長引蔓則難可芟除。”此即用其意,謂驪姬亂晉之事已難以消除。

〔八〕古丘:指驪姬墓。

〔九〕蛾眉:《詩·衞風·碩人》:“螓首蛾眉。”朱熹《集傳》:“蛾,蠶蛾也。其眉細而長曲。”蟬鬢:崔豹古今注》卷下:“魏文帝宫人莫瓊樹始製爲蟬鬢,望之飄渺如嬋翼然。”二句言過驪姬墓時,見山月如眉正落,野雲如鬢帶愁。因驪姬是美女,故有此聯想。

〔一〇〕弔:憑弔。二公子:指夷吾、重耳。

〔一一〕横:横渡。《漢書·揚雄傳》:“上迺帥羣臣横大河。”注:“師古曰:‘横,横度之也。’”此點題下注:“夷吾、重耳墓隔河相去十三里。”

題平陽郡汾橋邊柳樹 參曾居此郡八九年〔一〕

此地曾居住,今來宛似歸〔二〕。可憐汾上柳,相見也依依〔三〕。

〔一〕寫作時間同上篇。平陽郡:《舊唐書·地理志》:“晉州,……天寶元年,改爲平陽郡。”在今山西臨汾縣。汾:汾水。約於開元八年(七二〇),岑參父岑植官晉州刺史,參隨父居晉州,至開元十七年(七二九)移居嵩陽,歷時八年餘。

〔二〕宛:仿佛。

〔三〕可憐二句:《詩·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依依:柔弱貌。此有相見依戀之意。

胡笳歌送顔真卿使赴河隴〔一〕

君不聞胡笳聲最悲,紫髯緑眼胡人吹〔二〕。吹之一曲猶未了,愁殺樓蘭征戍兒〔三〕。涼秋八月蕭關道〔四〕,北風吹斷天山草〔五〕。崑崙山南月欲斜〔六〕,胡人向月吹胡笳。胡笳怨兮將送君〔七〕,秦山遥望隴山雲〔八〕。邊城夜夜多愁夢,向月胡笳誰喜聞〔九〕!

〔一〕天寶七載(七四八)作。胡笳:我國古代北方少數民族的一種管樂器,其音悲涼。《樂府詩集》卷五十九《胡笳十八拍》序:“唐劉商《胡笳曲》序曰:‘蔡文姬善琴,能爲《離鸞别鶴》之操。胡虜犯中原,爲胡人所掠,入番爲王后,王甚重之。武帝與邕有舊,敕大將軍贖以歸漢。胡人思慕文姬,乃捲蘆葉爲吹笳,奏哀怨之音。’”顔使赴河隴,爲胡故地,所以詩人製《胡笳歌》送别。樂府舊題有《胡笳曲》。顔真卿:《舊唐書》本傳:字清臣,京兆萬年(今陝西長安縣)人。開元中進士,遷侍御使,出爲平原太守。復官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尚書右丞,太子太師,封魯郡公。德宗朝,李希烈反,遣真卿使諭,被害,謚文忠。有《顔魯公集》。河隴:河西、隴右。殷亮《顔魯公行狀》:“(天寶)七載,又充河西隴右軍試覆屯交兵使。”《舊唐書·地理志》:河西節度使治,在涼州(今甘肅武威縣)。隴右節度使治,在鄯州(今青海樂都縣)。

〔二〕紫髯(rán然):醬紫色鬍鬚。胡人:古代對北方邊地及西域各民族的稱呼。庾信《咏懷》:“胡笳落淚曲,羌笛斷腸歌。”

〔三〕殺:極。樓蘭:漢西域國名,後更名鄯善。在今新疆羅布泊西南,若羌縣東北,故址已爲流沙所没。此借指西域邊地。征戍兒:駐守邊塞的士卒。以上四句言悲涼的胡笳聲,牽動守邊兵士歸鄉的愁思。

〔四〕蕭關:漢代關中四關之一,爲關中至塞北的交通要衝。在今寧夏固原縣東南。

〔五〕天山:唐時稱伊州(今新疆哈密)西州(今新疆吐魯番東南達克阿努斯城)以北一帶山脈爲天山。

〔六〕崑崙山:在今新疆、西藏之間,西接帕米爾高原,東延入青海境。《新唐書·地理志》:肅州酒泉郡(今甘肅酒泉縣)有崑崙山,詩即指此酒泉南的祁連山主峯。月欲斜:月將斜落,謂夜除。以上四句寫塞外涼秋的肅殺景色及月夜笳聲的悲哀。

〔七〕君:指顔真卿。

〔八〕秦山:即終南山。終南山又名秦嶺,故云。隴山:又名隴坻、隴坂。《新唐書·地理志》:隴右道有隴坻山。在今陝西隴縣西。隴山雲:指顔出使之地。

〔九〕邊城二句:言顔到邊地後夜多思鄉之夢,悲怨的笳聲更不堪聞。以上四句以胡笳聲之悲涼,襯託、傾訴與友人的惜别之情。沈德潛《唐詩别裁》卷五:“只言笳聲之悲,見河隴之不堪使,而惜别在言外矣。”

送鄭堪歸東京氾水别業 得閑字〔一〕

客舍見春草,忽聞思舊山〔二〕。看君灞陵去〔三〕,匹馬成皋還〔四〕。對酒風與雪,向家河復關〔五〕。因悲宦游子〔六〕,終歲無時閑〔七〕。

〔一〕鄭堪:未詳。東京:即洛陽。《元和郡縣志》卷五:“天寶元年(七四二),改東都爲東京,至德元年(七五六)復爲東都。”《舊唐書·地理志》:“天寶元年改東都爲東京也。”氾水:《地理志》又云:“孟州有氾水縣。……開元二十九年,移治所於武牢,成皋府在縣北。”境内有氾水。故縣在今河南滎陽縣西氾水鎮。氾一:本作“汜”。《漢書·高祖本紀》:“項羽大司馬曹咎渡兵氾水。”注:“如淳曰:‘氾,音祀。’師古曰:‘此水舊讀音凡,今彼鄉人呼之音祀。’”别業:别墅。得閑字:古時相約作詩,先選定數字爲韻,由各人分拈,按所拈之韻賦詩。“得閑字”,即拈得閑字韻。

〔二〕舊山:故居,指氾水别業。

〔三〕灞陵:《元和郡縣志》卷一萬年縣:“白鹿原,在縣東二十里。亦謂之霸上,漢文帝葬其上,謂之霸陵。王仲宣詩曰:‘南登霸陵岸,迴首望長安’,即此也。”在今陝西長安縣東。

〔四〕匹馬句:謂鄭堪隻身回氾水别業。成皋:漢縣名,隋改爲氾水縣,唐因之。

〔五〕對酒二句:言餞别時有風雪,還家途中要經過河與關塞。

〔六〕宦游子:在外做官者。

〔七〕終歲句:詩第一句寫春,第五句寫冬,表現出對友人終年在外奔波的同情。

送費子歸武昌〔一〕

漢陽歸客悲秋草〔二〕,旅舍葉飛愁不掃〔三〕。秋來倍憶武昌魚〔四〕,夢著只在巴陵道〔五〕。曾隨上將過祁連〔六〕,離家十年恒在邊〔七〕。劍鋒可惜虚用盡,馬蹄無事今已穿〔八〕。知君開館常愛客,摴蒱百金每一擲〔九〕。平生有錢將與人,江上故園空四壁〔一〇〕。吾觀費子毛骨奇〔一一〕,廣眉大口仍赤髭〔一二〕。看君失路尚如此〔一三〕,人生貴賤那得知。高秋八月歸南楚〔一四〕,東門一壺聊出祖〔一五〕。路指鳳皇山北雲〔一六〕,衣沾鸚鵡洲邊雨〔一七〕。勿嘆蹉跎白髮新〔一八〕,應須守道勿羞貧〔一九〕。男兒何必戀妻子,莫向江村老却人〔二〇〕。

〔一〕費子:未詳。武昌:《舊唐書·地理志》:鄂州“武昌,漢鄂縣,屬江夏郡。吴、晉爲重鎮,以名將爲鎮守。”在今湖北鄂城縣。

〔二〕漢陽:《地理志》又云:鄂州有漢陽縣。在今武漢市漢陽。

〔三〕愁不掃:意謂羈愁鬱積,任憑葉落驛門而不加掃除。

〔四〕武昌魚:《三國志·陸凱傳》:三國吴末主孫皓,自建業遷都武昌,百姓泝流供給,其患甚重,左丞相陸凱上疏諫止,引童謡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武昌魚以味道鮮美著稱。

〔五〕夢著句:謂做夢只在回家的路上。著:同着。巴陵:《舊唐書·地理志》:岳州有巴陵縣。在今湖南省岳陽。費子歸武昌道經巴陵,故云。以上四句寫費子思歸。

〔六〕祁連:祁連山。漢時匈奴呼天爲“祁連”,此當指今新疆境内的天山。

〔七〕恒在邊:常轉戰於邊地。

〔八〕劍鋒二句:謂可惜費子空將劍鋒用盡,馬蹄踏穿,而今却去職賦閒。虚:白白地。用盡:梁吴均《詠懷》其一:“野戰劍鋒盡,攻城才智貧。”穿:踏破。以上四句寫費子從軍戍邊,轉戰十年,一旦去職,即成徒勞。

〔九〕摴蒱(chū pú初蒲):博戲的一種。李肇《唐國史補》下:“洛陽崔師本,又好爲古之摴蒲。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關,人執六馬,其骰五枚,分上爲黑,下爲白。黑者刻二爲犢,白者刻二爲雉,其采十四;二犢三白爲犢,其采十;全白爲白,其采八;四者貴采也。開爲十二,塞爲十一,塔爲五,秃爲四,撅爲三,梟爲二,六者雜采也。貴采得連擲,得打馬,得過關,餘采則否。新加進九退六兩采。”又見《太平御覽》卷七五四“摴蒱”。

〔一〇〕將:送。江上故園:指費子的武昌故居。空四壁:謂家中十分貧窮。《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家居徒四壁立。”《索引》:“案孔文祥云:‘徒,空也。家空無資儲,但有四壁而已。’”以上四句言費子重義輕財,豪爽好友。

〔一一〕毛骨奇:相貌奇特。

〔一二〕仍:仍然,還。赤髭:唇上紅色鬍鬚。

〔一三〕失路:不得意。以上四句謂費子相貌當貴,却失意如此,可知人生貴賤難料。

〔一四〕高秋:深秋。南楚:指今湖南衡陽以東、江西南昌、九江及安徽南部地區。《史記·貨殖列傳》:“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

〔一五〕東門:指長安東門。一壺:一壺酒。聊:姑且。出祖:古人出行前祭祀路神稱祖道,引申爲餞别。《詩·大雅·韓奕》:“韓侯出祖,出宿于屠。顯父餞之,清酒百壺。”孔疏:“《正義》曰:此言韓侯既受賜而將歸,在道餞送之事也。言韓侯出京師之門,爲祖道之祭。爲祖若訖,將欲出宿于屠地。於祖之時,王使卿士之顯父以酒餞送之。其清美之酒,多至於百壺,言愛韓侯而送酒多也。”此即用其意。

〔一六〕鳳皇山:即鳳凰山。在今武漢市武昌北二里。

〔一七〕鸚鵡洲:在今武漢市漢陽西南長江中。

〔一八〕蹉跎:謂光陰虚度。

〔一九〕勿羞貧:不要把貧賤當作恥辱。《論語·衞靈公》:“君子憂道不憂貧。”

〔二〇〕莫向句:謂不要回家中無所事事,終老一生。江村:指費子家鄉。老却人:老了人。以上八句餞行並勸慰。

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一〕

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二〕。平明發咸陽〔三〕,暮及隴山頭。隴水不可聽,嗚咽令人愁〔四〕。沙塵撲馬汗,霧露凝貂裘〔五〕。西來誰家子〔六〕?自道新封侯〔七〕。前月發安西〔八〕,路上無停留。都護猶未到〔九〕,來時在西州〔一〇〕。十日過沙磧,終朝風不休。馬走碎石中,四蹄皆血流〔一一〕。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塞垣苦,豈爲妻子謀〔一二〕。山口月欲出,先照關城樓〔一三〕。溪流與松風,静夜相颼飀〔一四〕。别家賴歸夢〔一五〕,山塞多離憂〔一六〕。與子且攜手,不愁前路脩〔一七〕。

〔一〕天寶八載(七四九),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入朝,奏調岑參爲右威衞録事參軍,充節度使幕掌書記。是年暮秋,岑參赴安西,詩即作於西行途中。隴山:見上《胡笳歌送顔真卿使赴河隴》注〔八〕。宇文判官:未詳。蓋宇文氏時任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屬下判官。判官,《舊唐書·職官志》:“節度、觀察、團練、防禦諸使,各有判官一人。”《通典》卷三十二《職官》十四“都督”:“判官分判倉、兵、騎、冑四曹事。”

〔二〕驛騎(jì記):驛馬。此謂乘驛馬赴隴。星流:喻速度快如流星。

〔三〕平明:天剛亮。咸陽:戰國時秦都,故址在今陝西長安縣東渭城故城。此借指長安。《水經注·渭水》:“太史公曰:長安,故咸陽也。”

〔四〕隴水二句:《元和郡縣志》卷三十九清水縣:“小隴山,一名隴坻,又名分水嶺。……隴坂九迴,不知高幾里。每山東人西役,升此瞻望,莫不悲思。隴上有水,東西分流,因號驛爲分水驛。行人歌曰:‘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遥望秦川,肝腸斷絶。’”此即用其意。嗚咽:指低沉的流水聲。以上六句寫己過隴山時的情境。

〔五〕沙塵二句:謂宇文判官鞍馬風塵,艱難跋涉。貂裘:貂皮袍子。

〔六〕誰家子:猶言“那人是誰”?

〔七〕新封侯:指宇文判官。蓋此時宇文氏新任判官。

〔八〕安西:《舊唐書·地理志》:“安西大都護府。長壽二年(六九三),收復安西四鎮,依前於龜兹國置安西都護府。”在今新疆庫車。

〔九〕都護:指安西節度使高仙芝。《通典》卷三十二職官:“漢宣帝地節二年(前六八)初置西域都護,爲加官也。大唐永徽中始於邊方置安東、安西、安南、安北四大都護府,後又加單于、北庭都護府。府置都護一人,掌所統諸蕃慰撫征討,斥堠安輯蕃人,及諸賞罰叙録勛功,總判府事。”又玄宗時,安西節度使例兼安西都護,故稱。

〔一〇〕西州:《舊唐書·地理志》:河西道有西州。在今新疆吐魯番東南。

〔一一〕十日四句:寫宇文判官在碎石中騎馬行走,境況艱難。沙磧:沙漠。終朝(zhāo召):終日。

〔一二〕萬里四句:贊揚宇文判官慷慨報國,不辭辛苦。奉王事:盡力於王事,即爲國効力。塞垣:邊塞的城垣,此指邊塞。以上十六句寫宇文判官道途辛苦。

〔一三〕山口:隴山山口。關:指大震關,亦名隴關。《元和郡縣志》卷三十九清水縣:“隴山……東去大震關五十里。”關在隴山脚下。

〔一四〕颼飀:風聲。《文選》左思《吴都賦》:“與風颺,瀏颼飀。”

〔一五〕别家句:謂離鄉後只有在夢中歸還。

〔一六〕離憂:離别家鄉的憂思。

〔一七〕與子二句:謂與宇文判官同行,不愁前面的路途遥遠。子:指宇文氏。脩:長,遥遠。以上八句寫偕同宇文判官出塞。

西過渭州見渭水思秦川〔一〕

渭水東流去,何時到雍州〔二〕?憑添兩行淚〔三〕,寄向故園流〔四〕。

〔一〕天寶八載(七四九)赴安西途中作。渭州:《舊唐書·地理志》:隴右道有渭州。在今甘肅隴西縣西南。渭水流經此地。渭水:源出渭州之鳥鼠同穴山,渭州治所襄武在渭水西岸。秦川:指關中。《讀史方輿紀要》“陝西”:“秦孝公徙都之,謂之秦川,亦曰關中。”注:“按潘岳《關中記》:‘東自函關,西至隴關,二關之間,謂之關中。’”即今陝西中部地區。

〔二〕雍州:《舊唐書·地理志》:武德元年,改隋京兆郡爲雍州,開元元年,復改雍州爲京兆府。此借指長安。

〔三〕憑:請。

〔四〕故園:《唐才子傳》卷三:岑參“有别業在杜陵山中”。詩因稱長安爲故園。

過酒泉憶杜陵别業〔一〕

昨夜宿祁連〔二〕,今朝過酒泉。黄沙西際海,白草北連天〔三〕。愁裏難消日,歸期尚隔年〔四〕。陽關萬里夢,知處杜陵田〔五〕。

〔一〕天寶八載(七四九)赴安西途經酒泉作。酒泉:《舊唐書·地理志》:河西道肅州治酒泉。“郡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爲郡名。”在今甘肅酒泉縣。杜陵别業:見前《西過渭州見渭水思秦川》注〔四〕。

〔二〕祁連:祁連戍。《新唐書·地理志》:肅州酒泉郡福禄縣東南百二十里有祁連戍。

〔三〕黄沙二句:言黄色的沙漠向西與更大的沙海相接,茫茫的白草向北好像連着天邊。際:接。海:翰海,大沙漠。白草:即今俗稱之芨芨草。《漢書·西域傳》:“鄯善國,本名樓蘭,……多葭葦、檉柳、胡桐、白草。”顔師古注:“白草似莠而細,無芒,其乾熟時正白色,牛馬所嗜也。”

〔四〕愁裏二句:謂歸期尚遥,愁悶中難以度日。消日:消磨時光。

〔五〕陽關二句:意謂旅途中做夢總是想到家鄉。陽關:《舊唐書·地理志》:河西道沙州壽昌縣:“陽關,在縣西六里。玉門關在縣西北一百一十八里。”以其居玉門關之南,故名陽關。在今甘肅敦煌西南。二關自古爲出塞必經之地。知處:夢知之處。

逢入京使〔一〕

故園東望路漫漫〔二〕,雙袖龍鍾淚不乾〔三〕。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四〕。

〔一〕天寶八載(七四九)作。入京使:進京城長安的使者。

〔二〕故園:指長安。漫漫:長遠貌。《楚辭·離騷》:“路曼曼其脩遠兮。”五臣云:“曼曼,遠貌。”

〔三〕龍鍾:眼淚横溢貌。王褒《與周弘正書》:“援筆攬紙,龍鍾横集。”

〔四〕憑君傳語:猶今俗謂托您捎個口信。沈德潛云:“人人胸臆中語,却成絶唱。”(見《唐詩别裁集》卷十九)

經火山〔一〕

火山今始見,突兀蒲昌東〔二〕。赤焰燒虜雲,炎氛蒸塞空〔三〕。不知陰陽炭,何獨然此中〔四〕?我來嚴冬時,山下多炎風〔五〕。人馬盡汗流,孰知造化功〔六〕!

〔一〕赴安西途經火山作。火山:亦稱火焰山,在今新疆吐魯番東。山由紅砂岩構成,赤色形如火焰,氣候乾熱,故名。

〔二〕突兀:高貌。蒲昌:《舊唐書·地理志》:西州有蒲昌縣,在今新疆鄯善縣。

〔三〕赤焰二句:言火山地區好像赤色的火焰在燃燒,炎熱的空氣蒸騰於整個天空。虜、塞:皆指西北邊地。

〔四〕陰陽炭:《文選》賈誼《鵩鳥賦》:“且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功;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謂陰陽燃燒,熔鑄萬物。此言陰陽之炭的燃燒,爲何皆集於此?

〔五〕炎風:熱風。

〔六〕孰知:誰知。造化功:大自然的功能。《淮南子·精神》:“偉哉造化者。”注:“謂天也。”

銀山磧西館〔一〕

銀山磧口風似箭,鐵門關西月如練〔二〕。雙雙愁淚沾馬毛,颯颯胡沙迸人面〔三〕。丈夫三十未富貴〔四〕,安能終日守筆硯〔五〕。

〔一〕作於赴安西途中。銀山磧:《新唐書·地理志》:西州交河郡:“自州西南有南平、安昌兩城,百二十里至天山西南入谷,經礌石磧,二百二十里至銀山磧。又四十里至焉耆界吕光館。”銀山磧又稱銀山,在今新疆托克遜西。館:驛館,蓋即吕光館。

〔二〕鐵門關:《新唐書·地理志》:“自焉耆(在今新疆焉耆西南)西五十里過鐵門關。”月如練:形容月色皎潔。練,白色熟絹。

〔三〕颯颯:風聲。迸人面:風沙擊人臉面。

〔四〕丈夫句:謂己年已三十,尚未建功立業。古人以三十歲爲“而立”之年。詩人實際已三十五歲,此舉其成數而言。

〔五〕安能句:謂豈能成天與筆硯打交道。守筆硯:《後漢書·班超傳》:“超家貧,常爲官傭書以供養。久勞苦,嘗輟業投筆,嘆曰:‘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効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詩用其事。

題鐵門關樓〔一〕

鐵關天西涯,極目少行客。關門一小吏,終日對石壁。橋跨千仞危〔二〕,路盤兩崖窄。試登西樓望〔三〕,一望頭欲白〔四〕。

〔一〕作於赴安西途中。鐵門關:見前《銀山山磧西館》注〔二〕。

〔二〕橋:指峽口上的木橋。千仞危:形容極爲高峻。仞,古以七尺或八尺爲一仞。

〔三〕西樓:指鐵門關樓。

〔四〕一望句:謂登關樓西望,路途艱難,使人驚愁,頭髮欲白。

磧中作〔一〕

走馬西來欲到天〔二〕,辭家見月兩回圓〔三〕。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絶人煙〔四〕。

〔一〕赴安西途中作。磧:此當指新疆吐魯番西的銀山磧。見前《銀山磧西館》注〔一〕。

〔二〕欲到天:似乎已到天邊。形容路途遥遠。

〔三〕辭家句:謂行期已經兩月。

〔四〕平沙:平遠廣闊的沙漠。人煙:人間居家的炊煙。沈德潛《唐詩别裁集》卷十九:“投宿無所,則磧中無人可知矣。”

過磧〔一〕

黄沙磧裏客行迷〔二〕,四望雲天直下低〔三〕。爲言地盡天還盡,行到安西更向西〔四〕。

〔一〕至安西作。

〔二〕客:詩人自謂。

〔三〕四望句:謂極目四望,雲天下垂,與沙漠相連,因覺天低。

〔四〕爲言二句:傳説到了天地的盡頭,哪知行至安西,向西還有茫茫無際的天地。安西:見前《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注〔八〕。

磧西頭送李判官入京〔一〕

一身從遠使,萬里向安西〔二〕。漢月垂鄉淚〔三〕,胡沙費馬蹄。尋河愁地盡〔四〕,過磧覺天低。送子軍中飮〔五〕,家書醉裏題〔六〕。

〔一〕詩作於初至安西時。磧西頭:指安西一帶。《唐會要》卷七十八:“開元十二年(七二四)以後,或稱磧西節度,或稱安西節度。”判官:見上《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注〔一〕。頭:邊

〔二〕一身二句:謂己孤身一人不遠萬里來安西節度使幕府任職。一身:詩人自謂。從:任。使:指安西節度使府。

〔三〕漢月二句:言望月思鄉,旅途艱辛。

〔四〕尋河:尋求黄河之源。《漢書·張騫傳》:“漢使窮河源,其山多玉石,采來,天子按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云。”此用其事,謂西行極遠。

〔五〕子:指李判官。

〔六〕家書:家信。

早發焉耆懷終南别業〔一〕

曉笛别鄉淚〔二〕,秋冰鳴馬蹄〔三〕。一身虜雲外,萬里胡天西〔四〕。終日見征戰,連年聞鼓鼙〔五〕。故山在何處?昨日夢清溪〔六〕。

〔一〕天寶九載(七五〇)作於安西。焉耆:《舊唐書·地理志》:安西大都護府所統四鎮有焉耆都督府,“在安西都護府東八百里”。即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縣西南一帶。終南别業:指終南山高冠草堂。

〔二〕鄉淚:思鄉之淚。

〔三〕秋冰句:言騎馬踏着作響的秋冰前進。

〔四〕一身兩句:謂己孤身獨處於萬里胡天的西塞之外。

〔五〕終日二句:謂邊地成年累月征戰不斷。鼙(pí皮):軍鼓的一種。《説文》:“鼙,騎鼓也。”

〔六〕故山:猶家鄉。清溪:即東溪,見前《宿東溪懷王屋李隱者》注〔一〕。

題苜蓿烽寄家人〔一〕

苜蓿烽邊逢立春,胡蘆河上淚沾巾〔二〕。閨中只是空相憶,不見沙場愁殺人〔三〕。

〔一〕作於天寶十載(七五一)初第一次自安西東歸時。苜蓿烽:爲關外五烽之一,當在胡蘆河附近。烽:底本作“峰”,誤。

〔二〕胡蘆河:慧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一:“或有報云:從此(瓜州)北行五十餘里,有瓠蘆河,上廣下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門關,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關外西北,又有五烽,候望者居之,各相去百里,中無水草。”此胡蘆河即玉門關外的疏勒河,又名窟窿河。立春:天寶十載立春在正月初一(七五一年二月一日)。詩人於九載冬十二月離安西,此時東經五烽,渡胡蘆河進入玉門關。二句寫思鄉之情。

〔三〕閨中:指妻子。沙場:沙漠。愁殺人:猶今言“愁死人”。二句謂遠客思鄉之愁甚於家人懷念征人。

戲問花門酒家翁〔一〕

老人七十仍沽酒〔二〕,千壺百甕花門口。道旁榆莢仍似錢〔三〕,摘來沽酒君肯否?

〔一〕天寶十載春作於武威。花門:即花門樓,涼州客舍之名。

〔二〕沽:買或賣。此句指賣,末句爲買。

〔三〕榆莢:榆樹的果實。榆樹在春天未生葉時,枝條開花生榆莢,圓如銅錢,謂之榆錢。漢初有榆莢錢,今見榆莢,故有此戲問。旁:原作“傍”,誤。

武威春暮聞宇文判官西使還已到晉昌〔一〕

岸雨過城頭〔二〕,黄鸝上戍樓〔三〕。塞花飄客淚,邊柳掛鄉愁〔四〕。白髮悲明鏡〔五〕,青春换敝裘〔六〕,君從萬里使,聞已到瓜州〔七〕。

〔一〕天寶十載(七五一)春作於武威。宇文判官:見上《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注〔一〕。晉昌:《新唐書·地理志》:隴右道有瓜州晉昌郡。在今甘肅安西縣東南。

〔二〕岸雨:底本“岸”下注:“一作片”,是。片雨,即陣雨。他注本作“片雲”,誤。“雲”爲平聲,與詩律不合。當作“雨”。宋本、《文苑英華》、明抄本皆作“片雨”。岑參晚發五溪詩亦云:“江村片雨外,野寺夕陽邊”可證。

〔三〕戍樓:邊境上瞭望戍守的城樓。

〔四〕塞花二句:言行旅西域,望見邊塞的野花和春柳,使人頓生思鄉之愁。

〔五〕白髮句:言對鏡見白髮而悲己老大無成。

〔六〕青春句:言時已暮春,才换下皮衣,謂氣候之寒。敝裘:破爛的皮衣。

〔七〕君:指宇文判官。瓜州:即晉昌。

河西春暮憶秦中〔一〕

渭北春已老,河西人未歸〔二〕。邊城細草出,客館梨花飛〔三〕。别後鄉夢數〔四〕,昨來家信稀〔五〕。涼州三月半,猶未脱寒衣〔六〕。

〔一〕寫作時間同上篇。河西:即河西節度使府涼州(今甘肅武威縣)。秦中:關中。

〔二〕渭北:指今陝西境内渭水以北地區,即詩題之“秦中”。春已老:指春暮。人:詩人自謂。

〔三〕邊城:指涼州城。細草:嫩草。客館:猶今言旅館。

〔四〕鄉夢數(shuò朔):思鄉之夢頻繁。

〔五〕昨:昔。

〔六〕涼州二句:謂涼州暮春三月半仍然寒冷,未能脱去冬衣。猶:還。

武威送劉單判官赴安西行營便呈高開府〔一〕

熱海亘鐵門〔二〕,火山赫金方〔三〕。白草磨天涯〔四〕,胡沙莽茫茫〔五〕。夫子佐戎幕〔六〕,其鋒利如霜〔七〕。中歲學兵符,不能守文章〔八〕。功業須及時,立身有行藏〔九〕。男兒感忠義,萬里忘越鄉〔一〇〕。孟夏邊候遲〔一一〕,胡國草木長。馬疾過飛鳥,天窮超夕陽〔一二〕。都護新出師〔一三〕,五月發軍裝。甲兵二百萬〔一四〕,錯落黄金光〔一五〕。揚旗拂崑崙〔一六〕,伐鼓震蒲昌〔一七〕。太白引官軍〔一八〕,天威臨大荒〔一九〕。西望雲似蛇,戎夷知喪亡〔二〇〕。渾驅大宛馬,繫取樓蘭王〔二一〕。曾到交河城,風土斷人腸〔二二〕。塞驛遠如點,邊烽互相望〔二三〕。赤亭多飄風,鼓怒不可當〔二四〕。有時無人行,沙石亂飄揚〔二五〕。夜静天蕭條,鬼哭夾道旁。地上多髑髏,皆是古戰場〔二六〕。置酒高館夕〔二七〕,邊城月蒼蒼〔二八〕。軍中宰肥牛,堂上羅羽觴〔二九〕。紅淚金燭盤〔三〇〕,嬌歌豔新妝。望君仰青冥〔三一〕,短翮難可翔〔三二〕。蒼然西郊道,握手何慨慷〔三三〕。

〔一〕天寶十載(七五一)作於武威。劉單:《登科記考》卷九:天寶二年(七四三),進士二十六人,劉單爲狀元。《唐才子傳·丘爲傳》:“天寶初,劉單榜進士。”《舊唐書·高仙芝傳》:天寶六載,高仙芝爲安西行營節度使,曾令劉單草告捷書。又《楊炎傳》:元載自作相,嘗選擢朝士有文學才望者一人厚遇之,將以代己,初引禮部郎中劉單,單卒,引吏部侍郎薛邕。又《元和姓纂》卷五有禮部侍郎劉單,岐山人。疑爲禮部郎中之誤。岑參作此詩時,蓋劉單正爲高仙芝屬下判官。行營:軍營。高開府:即高仙芝。天寶十載正月,高仙芝以邊功加開府儀同三司,故稱“高開府”。《舊唐書》本傳:高仙芝,本高麗人。美姿容,善騎射,勇决驍果。少隨父至安西,以父有功授游擊將軍。年二十餘即拜將軍,與父同班秩。開元末,爲安西副都護、四鎮都知兵馬使。

〔二〕熱海:《新唐書·西域傳》:“碎葉川長千里,東頭有熱海。”碎葉川即今蘇聯境之楚河,熱海即今蘇聯吉爾吉斯共和國托克馬克東之伊塞克湖。亘(gèn艮):連接。鐵門:鐵門關。在今新疆焉耆西南。

〔三〕火山:見前《經火山》注〔一〕。赫:用作動詞,明。金方:西方。《漢書·五行志》上:“金,西方。萬物既成,殺氣之始也。”

〔四〕白草:見上《過酒泉憶杜陵别業》注〔三〕。磨:通摩,接。

〔五〕莽茫茫:廣闊無際貌。以上四句寫安西獨特景色。

〔六〕夫子句:指劉單任職軍府。

〔七〕其鋒句:以兵刃鋒利喻劉單才幹卓越。

〔八〕中歲二句:言劉單中年即不空守詩文而習讀兵書。兵符:兵書。《史記·五帝本紀》《正義》:“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符,伏蚩尤。”

〔九〕功業二句:贊揚劉單立身行藏有道,建立功業及時。行藏:出處行止。《論語·述而》:“子謂顔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吾與爾有是夫!’”

〔一〇〕男兒二句:言男子(指劉單)以忠義爲懷,萬里從戎,遠去鄉土。

〔一一〕孟夏句:謂邊地節候與内地不同,初夏來得遲。孟夏:夏季第一個月。邊候:邊地的節氣物候。

〔一二〕馬疾二句:謂劉單馬快踰飛鳥,奔赴西方極遠之地。窮:盡。超夕陽:謂更在落日之西,極言其遠。以上十二句寫劉單赴安西。

〔一三〕都護:即安西都護高仙芝。據《資治通鑑》及《新唐書·玄宗紀》記載,天寶十載(七五一)四月,諸胡潛引大食(今伊朗)兵馬,欲攻安西四鎮,仙芝聞之,急率番、漢兵馬三萬衆擊大食。遂於五月出師,深入七百里,七月至怛羅斯城(今蘇聯哈薩克共和國江布爾城南),相遇大戰,高仙芝所將番兵葛羅禄部叛變,與大食軍夾攻唐軍,仙芝大敗。

〔一四〕甲兵句:此次出征,《資治通鑑》載用兵三萬,兩《唐書》並云二萬,“二百萬”乃誇張之辭。

〔一五〕錯落句:言陽光照耀下兵器鎧甲閃爍着耀眼的光芒。錯落:紛雜交錯。

〔一六〕崑崙:崑崙山。見前《胡笳歌送顔真卿使赴河隴》注〔六〕。

〔一七〕伐鼓:擊鼓。《詩·小雅·采芑》:“伐鼓淵淵。”箋:“謂戰時進士衆也。”蒲昌:蒲昌海。在新疆羅布泊西南,今已涸。

〔一八〕太白:即金星。《史記·天官書》:“用兵象太白:太白行疾,疾行;遲,遲行。……順角所指,吉;反之,皆凶。出則出兵,入則入兵。”此謂唐軍出師,有太白星引導,上應天象,是必勝的徵兆。

〔一九〕天威句:謂唐朝皇帝的威嚴震懾西域邊地。大荒:《山海經·大荒西經》:“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是謂大荒之野。”此指西域邊地。

〔二〇〕雲似蛇:《初學記》卷一引《兵書》:“有雲如丹蛇隨星,大戰殺將。”戎夷:《禮記·王制》:“東方曰夷,西方曰戎。”此指西域敵軍。二句言天象已示戎夷將亡。

〔二一〕渾驅:盡驅。大宛(yuān鴛):漢西域城國。在今蘇聯吉爾吉斯共和國安集延一帶。大宛盛産名馬,漢武帝曾得其名馬三千匹。樓蘭:漢西域城國,在今新疆羅布泊西南。據《漢書·西域傳》,武帝元封三年(前一〇八)欲通西域,遣將軍趙破奴率兵擊車師(在今新疆吐魯番一帶),先至樓蘭擒其王,攻破車師,西域遂平。詩以驅大宛馬、擒樓蘭王爲譬,言高仙芝此次出師必勝。以上十二句扣題“便呈高開府”,頌揚高仙芝的聲威與戰功。

〔二二〕交河城:《舊唐書·地理志》:西州中都督府有交河縣,在今新疆吐魯番西北雅爾和屯。風土句:謂交河地區自然條件極壞,不易習慣。風土:風物土宜。

〔二三〕塞驛:邊地驛站。塞,底本作“寒”,誤,據《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邊烽:邊境用以報警的烽火臺。《墨子·號令》:“晝則舉烽,夜則舉火。”《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與魏王博,而北境傳舉烽。”《集解》:“文穎曰:‘作高木櫓,櫓上作桔橰,頭兜零,以薪置其中,謂之烽。常低之,有寇,即火然舉之以相告。’”

〔二四〕赤亭:即赤亭守捉。《新唐書·地理志》:伊州納職縣(今哈密縣西南)西三百九十里有羅護守捉,又西經達匪草堆,百九十里至赤亭守捉,與伊、西路合。約在今新疆吐魯番附近。守捉:唐邊防軍隊戍邊,大曰鎮,小曰守捉。飄風:暴風。鼓怒:動怒。當:同“擋”。

〔二五〕有時二句:寫邊地暴風迅猛異常,飛沙走石,人不敢行。

〔二六〕夜静四句:言西州一帶古來皆爲戰場。髑髏(dú lóu獨樓):死人頭骨。以上十二句追憶交河城見聞,反映了出邊地的惡劣氣候和戰争給人民帶來的災難。

〔二七〕高館:猶高堂。

〔二八〕邊城:指武威。

〔二九〕肥牛、羽觴:《楚辭·招魂》:“肥牛之腱,臑若芳些。”王逸注:“言取肥牛之腱,爛熟之,則肥濡美也。”又:“瑶漿蜜勺,實羽觴些。”王逸注:“實,滿也;羽,翠羽也。觴,觚也。”洪興祖《補注》:“杯上綴羽,以速飲也。”羽觴,一説爲兩旁有耳似翼的酒器。羅:列。

〔三〇〕紅淚:紅燭淚。金燭盤:承燭的銅盤。

〔三一〕望君句:祝愿劉單仕途得志,直上青雲。

〔三二〕短翮(hé合)句:言己久不得志,好比短翮弱羽難於高飛。翮:羽莖。鮑照《贈傅都曹别》:“短翮難可翔,徘徊煙霧裏。”

〔三三〕蒼然:蒼茫邈遠貌。西郊:指武威城西。以上十句寫餞别。

武威送劉判官赴磧西行軍〔一〕

火山五月行人少,看君馬去疾如鳥〔二〕。都護行營太白西〔三〕,角聲一動胡天曉〔四〕。

〔一〕居武威期間作。劉判官:疑即前詩之劉單判官。見《武威送劉單判官赴安西行營便呈高開府》注〔一〕。磧西:磧西節度。《唐會要》卷七十八:“(開元)十二年以後,或稱磧西節度,或稱四鎮節度,至二十一年十二月,王斛斯除安西四鎮節度使,遂爲定額。”磧西節度治西州,在今新疆吐魯番東南。行軍:軍營。

〔二〕火山二句:謂劉判官不畏五月火山炎熱,驅馬疾行。君:指劉判官。

〔三〕都護行營:指高仙芝部的軍營。太白西:喻極西之地。《史記·天官書》:“察日行以處位太白,曰西方。”

〔四〕角:軍營中的號角。胡天:指西域。

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一〕

火山六月應更熱,赤亭道口行人絶〔二〕。知君慣度祁連城,豈能愁見輪臺月〔三〕?脱鞍暫入酒家壚〔四〕,送君萬里西擊胡。功名祗向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五〕。

〔一〕天寶十載(七五一)居武威時作。李副使:未詳。副使:《舊唐書·職官志》:節度使有佐職副使一人。磧西:見前《武威送劉判官赴磧西行軍》注〔一〕。官軍:唐軍。

〔二〕火山二句:謂火山地區六月氣候更爲炎熱,行人斷絶。赤亭道口:即今火焰山之勝金口。

〔三〕知君二句:謂李副使曾多次出入西域,當不愁此次西行。君:指李副使。祁連城:在今甘肅張掖縣西南。輪臺:此當指漢輪臺,在今新疆輪臺縣西南。李副使赴磧西需經此地。

〔四〕脱鞍:猶下馬。酒家壚:指酒店。壚,酒店中放置酒甕的土圍。《漢書·司馬相如傳》:“乃令文君當盧。”注:“師古曰:‘賣酒之處累土爲盧以居酒甕,四邊隆起,其一面高,形如鍛盧,故名盧耳。’”盧同壚。

〔五〕功名二句:贊揚李副使以軍功獲取功名,是真正的英雄。

送薛播擢第歸河東〔一〕

歸去新戰勝,盛名人共聞〔二〕。鄉連渭川樹〔三〕,家近條山雲〔四〕。夫子能好學,聖朝全用文〔五〕。弟兄負世譽,詞賦超人羣〔六〕。雨氣醒别酒,城陰低暮曛〔七〕。遥知出關後,更有一終軍〔八〕。

〔一〕天寶十一載(七五二)作於長安。薛播:《舊唐書》本傳:薛播,河中寶鼎(在今山西河津縣西南)人。天寶中舉進士,補校書郎,累授萬年縣丞、武功令、殿中侍御史,復除晉州刺史、河南尹。遷尚書左丞、禮部侍郎。貞元三年(七八七)遇疾卒,贈禮部尚書。爲詩人薛據之弟。又《登科記考》卷九,載播爲天寶十載進士。河東:《舊唐書·地理志》:河東道河中府,本隋河東郡,武德元年置蒲州。開元八年,置中都,改蒲州爲河中府。天寶元年,改爲河東郡。在今山西永濟縣西蒲州。

〔二〕歸去二句:謂薛播新從考場獲勝登第,名揚天下。

〔三〕鄉連句:自渭水入黄河,對岸即是薛播家鄉河東郡,故云。渭川:渭水。

〔四〕條山:中條山。《元和郡縣志》卷十二河東縣:“雷首山,一名中條山,在縣南十五里。”在今山西永濟縣東。

〔五〕夫子二句:謂薛播學識精深,正可爲當朝所用。聖朝:當朝。全用文:言重視文士。

〔六〕弟兄二句:言薛氏兄弟皆負盛名,詞賦超羣。據《舊唐書·薛播傳》:薛播伯父元曖卒後,其妻林氏,博涉《五經》,善屬文,“其子彦輔、彦國、彦偉、彦雲及播兄據、摠並早孤幼,悉爲林氏所訓導,以至成立,咸致文學之名,開元、天寶中二十年間,彦輔、據等七人並舉進士,連中科名,衣冠榮之。”負世譽:謂得世人贊美。

〔七〕雨氣二句:言餞别時正值天雨,雨氣使人醒酒,城陰見日西沉。暮曛(xūn勛):落日。

〔八〕關:潼關。薛播自長安歸河東需過潼關。終軍:《漢書·終軍傳》:“終軍字子雲,濟南(今山東濟南市東)人也。少好學,以辯博能屬文聞於郡中。年十八,選爲博士弟子。……初,軍從濟南當詣博士,步入關,關吏與軍繻(出入關的符信)。軍問:‘以此何爲?’吏曰:‘爲復傳還,當以合符。’軍曰:‘大丈夫西遊,終不復傳還。’棄繻而去。軍爲謁者使,行郡國,建節,東出關,關吏識之,曰:‘此使者乃前棄繻生也。’”此謂薛播像終軍一樣,入關時還是一布衣書生,出關時已是衣錦榮歸了。

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一〕

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宫〔二〕。登臨出世界〔三〕,磴道盤虚空〔四〕。突兀壓神州〔五〕,峥嶸如鬼工〔六〕。四角礙白日〔七〕,七層摩蒼穹〔八〕。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九〕。連山若波濤,奔湊似朝東〔一〇〕。青槐夾馳道〔一一〕,宫館何玲瓏〔一二〕。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一三〕。五陵北原上〔一四〕,萬古青濛濛〔一五〕。浄理了可悟〔一六〕,勝因夙所宗〔一七〕。誓將掛冠去〔一八〕,覺道資無窮〔一九〕。

〔一〕天寶十一載(七五二)秋作於長安。高適、薛據:見前高適《同諸公登慈恩寺浮圖》注〔一〕。慈恩寺:《長安志》卷八:“大慈恩寺,隋無漏寺之地,武德初廢。貞觀二十二年(六四八),高宗在春宫,爲文德皇后立爲寺,故以‘慈恩’爲名。……寺西院浮圖六級,崇三百尺,永徽三年(六五二)沙門玄奘所立。……長安中,更拆改造,依東夏刹表舊式。”浮圖:亦作浮屠、佛圖。梵語Buddhastūpa(音譯“佛陀窣堵波”)音譯之訛略,即佛塔。《魏書·釋老志》:“凡宫塔制度,猶依天竺舊狀而重構之,從一級至三、五、七、九,世人相承謂之‘浮圖’,或云‘佛圖’。”慈恩寺塔又名大雁塔,在今西安市南郊。天寶十一載秋,高適、薛據、杜甫、岑參、儲光羲等同登慈恩寺塔,各有題咏。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題下自注云:“時高適、薛據先有作。”知岑、杜、儲詩皆爲和作。薛詩今佚,餘俱存,可參閲。

〔二〕塔勢句:《妙法蓮華經·見寶塔品》第十一:“爾時佛前有七寶塔,高五百由旬,縱廣二百五十由旬,從地湧出。”此即用其意,言塔突出於平地之上。天宫:猶天空。《圓覺經》:“地獄天宫,皆爲浄土。”

〔三〕出世界:高出宇宙。佛經以過去現在未來爲世,東西南北爲界。

〔四〕磴道:石階。句謂塔的石級盤踞空中。

〔五〕突兀:高聳貌。神州:指中國。《史記·鄒衍傳》:“以爲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

〔六〕峥嶸:高峻貌。鬼工:鬼斧神工。兩句極言塔勢之高,如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爲。陳子昂《感遇》十九:“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七〕四角句:極言塔高,好像妨礙了太陽的運行。大雁塔爲方形,四周皆有曲檐,稱四阿。

〔八〕七層句:言七層方塔高摩青天。慈恩寺塔原本六級,後漸損,武則天長安元年(七〇一)依東夏刹表舊式重修,增爲七層。摩:挨近。蒼穹:蒼天。

〔九〕窺:視。驚風:疾風。以上十句寫塔勢高峻。

〔一〇〕連山二句:謂遠望羣山連綿起伏,如波濤狂奔向東。

〔一一〕馳道:御道,皇帝乘輦經行之道。《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七年治馳道。”《集解》:“應劭曰:‘馳道,天子道也,若今之中道。’”

〔一二〕宫館:長安城中的宫殿樓館。玲瓏:分明貌。兩句寫長安城内景色。

〔一三〕蒼然:蒼茫貌。關中:指今陝西中部地區。

〔一四〕五陵:《文選》班固《西都賦》:“南望杜、霸,北眺五陵。”李善注:“《漢書》曰:‘高帝葬長陵,惠帝葬安陵,景帝葬陽陵,武帝葬茂陵,昭帝葬平陵。’”

〔一五〕青濛濛:青色迷茫貌。以上八句寫登塔所見。

〔一六〕浄理:佛理。了可悟:了然徹悟。佛教中謂徹悟佛理爲了悟。

〔一七〕勝因:佛教語,善因,美好的因緣。夙所宗:早就信仰。

〔一八〕掛冠:辭官。《後漢書·逢萌傳》:“時王莽殺其子宇,萌謂友人曰:‘三綱絶矣。不去,禍將及人。’即解冠掛東都城門,歸將家屬浮海,客於遼東。”

〔一九〕覺道句:意謂佛道不生不滅,可以應用無窮。覺道:悟道。資:用。以上四句抒懷,謂當棄官皈依佛教。沈德潛《唐詩别裁集》卷一:“登慈恩寺塔詩,少陵下應推此作。高達夫、儲太祝皆不及也。薛據詩失傳,無可考。”

題李士曹廳壁畫度雨雲歌〔一〕

似出棟梁裏,如和風雨飛〔二〕。掾曹有時不敢歸,謂言雨過濕人衣〔三〕。

〔一〕天寶十一載(七五二)作於長安。李士曹:即李翥。高適有《同李九士曹觀壁畫雲作》,體裁亦同,當係同賦。李翥:時任京兆府士曹參軍。士曹:府尹屬官。《新唐書·百官志》下:“士曹、司士、參軍事,掌津梁、舟車、舍宅、工藝。”廳壁畫度雨雲:謂畫帶雨的飛雲於廳壁。

〔二〕似出二句:謂所畫之雲好像從棟梁間生出,又像和着風雨翻飛。

〔三〕掾曹二句:極言畫技精妙,使人疑入真境。掾曹:猶掾屬,佐治官吏。此指李士曹。

送李翥遊江外〔一〕

相識應十載,見君只一官〔二〕。家貧禄尚薄,霜降衣仍單〔三〕。惆悵秋草死,蕭條芳歲闌〔四〕。且尋滄洲路,遥指吴雲端〔五〕。匹馬關塞遠,孤舟江海寬〔六〕。夜眠楚煙濕〔七〕,曉飯湖山寒。砧浄紅鱠落,袖香朱橘團〔八〕。帆前見禹廟〔九〕,枕底聞嚴灘〔一〇〕。便獲賞心趣,豈歌《行路難》〔一一〕。青門須醉别〔一二〕,少爲解征鞍〔一三〕。

〔一〕天寶十一載(七五二)秋作於長安。李翥,曾任單父縣尉,後任京兆府士曹參軍。高適有《秦中送李九赴越》詩,與此詩作於同時。蓋李翥是年去官,高、岑作詩送行。江外:長江以南地區。

〔二〕相識二句:謂與李翥相識已逾十年,李尚未升遷。天寶二年(七四三),岑在長安,蓋於是時與李翥相識。君:指李翥。一官:指任小官。《舊唐書·職官志》:京兆府士曹參軍的官是正七品下。

〔三〕家貧二句:謂李翥俸禄微薄,家境貧寒,霜降仍穿單衣。尚:且。

〔四〕惆悵二句:謂見秋草枯萎,一年將盡,使人傷懷。惆悵:失意貌。闌:盡,殘。

〔五〕且尋二句:承上言李翥宦途失意,將往遊楚地。滄洲:濱水之地,多稱隱者所居之處。遥指:遠向。吴:指今江、浙一帶。以上八句寫李仕宦失意,往遊江外。

〔六〕匹馬二句:謂李翥只身遠行,道路阻遠,水陸並行。

〔七〕楚:指今江、浙一帶,古屬楚地。

〔八〕砧浄二句:謂沿途水鄉生活别有趣味,能嘗到新鮮的魚鱠和清香的朱橘。砧:通椹,椹板,切魚肉的墊板。紅鱠:細切的鮮魚肉。團:圓。

〔九〕禹廟:《史記·夏本紀》:“帝禹東巡狩,至於會稽而崩。……太史公曰:或言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因葬焉。命曰會稽。”《正義》:“《括地志》云:‘禹陵在越州會稽縣南十三里。廟在縣東南十一里。’”在今浙江紹興。

〔一〇〕嚴灘:東漢隱士嚴光垂釣處。《後漢書·逸民列傳》:嚴光字子陵,一名遵,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縣)人。少有高名,與光武帝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乃變姓名,隱身不見,披羊裘垂釣澤中,耕于富春山,後人名其垂釣處曰子陵瀨。以上八句寫李旅途生活。

〔一一〕便獲二句:承上勸慰李翥,謂江南此遊别有樂趣,可不必感嘆行路的艱難。《行路難》:《樂府詩集》卷七十《雜曲歌辭》:“《樂府解題》曰:‘《行路難》,備言行路艱難和離别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爲首。’”

〔一二〕青門:長安城門名。《三輔黄圖》:“長安城東盡南頭一門曰霸城門,民見門色青,名曰青城門。或曰青門。”醉别:謂以酒餞行。

〔一三〕少:少傾,不多時。解征鞍:謂解鞍停留。征鞍:遠行的馬鞍,此借指行人。末四句餞别。

送顔平原 并序〔一〕

十二年春〔二〕,有詔補尚書十數公爲郡守〔三〕,上親賦詩,觴羣公〔四〕。宴於蓬萊前殿〔五〕,仍贈以繒帛〔六〕,寵餞加等〔七〕。參美顔公是行,爲寵别章句〔八〕。

天子念黎庶〔九〕,詔書换諸侯〔一〇〕。仙郎受剖符,華省輟分憂〔一一〕。置酒會前殿〔一二〕,賜錢若山丘。天章降三光〔一三〕,聖澤該九州〔一四〕。吾兄鎮河朔,拜命宣皇猷〔一五〕。駟馬辭國門,一星東北流〔一六〕。夏雲照銀印〔一七〕,暑雨隨行輈〔一八〕。赤筆仍在篋〔一九〕,鑪香惹衣裘〔二〇〕。此地鄰東溟,孤城帶滄洲〔二一〕。海風掣金戟〔二二〕,導吏呼鳴騶〔二三〕。郊原北連燕,剽劫風未休〔二四〕。魚鹽隘里巷,桑柘盈田疇〔二五〕。爲郡豈淹旬,政成應未秋〔二六〕。易俗去猛虎,化人似馴鷗〔二七〕。蒼生已望君〔二八〕,黄霸寧久留〔二九〕。

〔一〕天寶十二載(七五三)夏在長安作。顔平原:即平原太守顔真卿。見前《胡笳歌送顔真卿使赴河隴》注〔一〕。《舊唐書·顔真卿傳》:天寶十二載,楊國忠怒其不附己,出爲平原太守。平原,《舊唐書·地理志》:河北道德州,天寶元年改爲平原郡。郡治在今山東陵縣。

〔二〕十二年:指天寶十二載(七五三)。

〔三〕詔:詔書,皇帝的命令或文告。補:選員補充官位之闕。尚書:尚書省。《舊唐書·職官志》:“尚書省領二十四司,尚書令一員。武德中,太宗爲之,自是闕而不置。令總領百官,儀刑端揆,其屬有六尚書:一曰吏部,二曰户部,三曰禮部,四曰兵部,五曰刑部,六曰工部。凡庶務,皆會而決之。左右僕射各一員。掌統理六官,綱紀庶務,以貳令之職。自不置令,僕射總判省事。”十數公:十幾人。郡守:太守。唐天寶年間改州爲郡,置太守。爲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

〔四〕上:指唐玄宗。觴:酒器。用作動詞,宴飲。

〔五〕宴:筵席。用作動詞,謂設筵。蓬萊前殿:龍朔二年(六六二),唐高宗改大明宫爲蓬萊宫。宫有四殿,前殿爲含元殿。故址在今陝西長安縣東。

〔六〕仍:乃。贈:賞賜。繒帛:華貴的絲織物。

〔七〕寵餞加等:指皇帝賜宴餞行,恩寵逾常。

〔八〕美:贊美。顔公:即顔真卿。章句:指詩作。

〔九〕天子:指唐玄宗李隆基。黎庶:老百姓。

〔一〇〕换:選調。諸侯:借指郡守。《漢書·王嘉傳》:“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

〔一一〕仙郎二句:謂顔真卿由尚書郎受命出任郡守,不復在尚書省任職。顔此前爲尚書省武部(即兵部)員外郎。仙郎:唐稱尚書省各部郎官爲仙郎。剖符:符是古代任官的一種憑證。分封諸侯或任命外官時,將符剖分爲二,一半付給受命者,另一半留在朝廷,遇事遣使者持半符驗合。此指授予顔郡守之職。華省:同畫省,指尚書省。省中皆以胡粉塗壁,紫青界之,畫古賢列士,故稱。輟分憂:停止爲天子分憂,指中止在尚書省任職。

〔一二〕前殿:指含元殿。

〔一三〕天章:指唐玄宗親賦詩章。三光:日、月、星三光。句謂玄宗詩如三光之輝。

〔一四〕聖澤:皇帝的恩澤。該:同賅,遍。九州:古分天下爲九州,此指全國。

〔一五〕吾兄二句:言顔真卿受命於天子,出鎮平原郡。吾兄:指顔真卿。鎮:鎮守。河朔:平原郡屬河北道。此指平原郡。拜命:受命。宣皇猷:宣揚皇帝的德政。《尚書·君陳》:“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后于内。”以上八句寫顔奉命出任平原太守。

〔一六〕駟馬二句:寫顔離京登程。駟馬:漢太守車駕四馬。此指顔的車騎。國門:指長安城門。星:星郎,即尚書郎。《史記·天官書》:“南宫朱鳥、權、衡。衡、太微,三光之廷。……後聚一十五星,蔚然,曰郎位。”《正義》:“郎位十五星,在太微中帝座東北,周之元士,漢之光禄、中散、諫議,此三署郎中,是今之尚書郎。”東北流:向東北方向疾馳。

〔一七〕銀印:漢官吏秩比二千石者皆配銀印。《漢書·百官公卿表》:“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凡吏秩比二千石以上,皆銀印青綬。”此借指顔太守之印。

〔一八〕暑雨句:《後漢書·鄭弘傳》:“(弘)拜爲騶令,政有仁惠,民稱蘇息。遷淮陰太守。四遷,建初爲尚書令。……出爲平原相,徵拜侍中。”注:“《謝承書》曰:‘弘消息繇賦,政不煩苛。行春大旱,隨車致雨。白鹿方道,俠轂而行。弘怪問主簿黄國曰:鹿爲吉爲凶?國拜賀曰:聞三公車幡畫作鹿,明府必爲宰相。’”此即用其意。《舊唐書》本傳亦云:“四命爲監察御史,充河西隴右軍試覆屯交兵使。五原有寃獄,久不決,真卿至,立辯之。天方旱,獄決乃雨,郡人呼之爲御史雨。”輈:車轅,此指車。

〔一九〕赤筆:郎官所用之筆。《通典》卷二十二《職官》四:漢尚書郎“月賜赤管大筆一雙,隃麋墨一丸。”篋(qiè怯):指書箱。

〔二〇〕鑪香句:《通典》卷二十二《職官》四又云:“尚書郎侍史一人,女侍史二人,皆選端正妖麗,執香爐香囊護衣服。”惹:染。

〔二一〕此地二句:謂平原郡東臨東海,北接滄州。東溟:東海。孤城:指平原郡城。帶:底本作“弔”,據《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帶滄洲:指平原郡北與滄州接境。

〔二二〕掣:牽曳。金戟:指顔出任太守時的儀仗。

〔二三〕導吏:古官員出行時前導喝道的小吏。鳴騶:顯貴出行,隨從騎卒喝開道。《文選》孔稚珪《北山移文》:“及至鳴騶入谷,鶴書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李善注:“如淳《漢書注》曰:‘騶馬,以給騶使乘之。’臧榮《續晉書》曰:‘騶,六人。’”以上十二句送别。

〔二四〕郊原二句:謂平原郡北近燕地,經常受到異族的侵擾。燕:春秋時燕國,有今河北省北部地區。唐時燕屬河北道,北與東北少數民族奚、契丹毗鄰,時有戰事發生。剽劫:侵擾掠奪。

〔二五〕魚鹽二句:謂平原郡桑柘茂盛,兼有魚鹽之利。柘(zhè這):樹木名,亦名黄柘。葉可飼蠶,木可染黄赤色,稱“柘黄”。盈:滿。田疇:田地。

〔二六〕爲郡二句:謂顔到任治理郡事。很短時間即見成効。爲:治理。淹:遲延。旬:旬月,十整月。《漢書·車千秋傳》:“特以一言寤意,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未秋:謂不到秋天。

〔二七〕易俗二句:謂革除苛政,誠心愛護百姓。猛虎:指苛政。《禮記·檀弓》下:“苛政猛於虎也。”化人:教化開導民衆。人:民,百姓。馴鷗:《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每旦之海上,從漚鳥遊。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漚鳥皆從汝遊,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漚鳥舞而不下也。”

〔二八〕蒼生句:謂天下百姓已在盼望你。

〔二九〕黄霸:《漢書·黄霸傳》:黄霸字次公,淮陽陽夏(今河南太康縣)人。宣帝時任揚州刺史、潁川太守,爲政外寬内明,得吏民心,户口歲增,治爲天下第一。後爲御史大夫、丞相,封建成侯。句謂顔必像黄霸那樣很快升遷,不會久居平原郡守之職。以上十句贊美顔公。

送祁樂歸河東〔一〕

祁樂後來秀〔二〕,挺身出河東。往年詣驪山,獻賦温泉宫〔三〕。天子不召見,揮鞭遂從戎〔四〕。前月還長安,囊中金已空〔五〕。有時忽乘興,畫出江上峯。牀頭蒼梧雲,簾下天台松〔六〕。忽如高堂上,颯颯生清風〔七〕。五月火雲屯〔八〕,氣燒天地紅。鳥且不敢飛,子行如轉蓬〔九〕。少華與首陽,隔河勢争雄〔一〇〕。新月河上出,清光滿關中。置酒灞亭别〔一一〕,高歌披心胸〔一二〕。君到故山時〔一三〕,爲謝五老翁〔一四〕。

〔一〕天寶十一載五月居長安期間作。祁樂:即畫家祈岳。夏文彦《圖繪寶鑑·補遺》:“祁樂、項洙,范山人,並工山水。”河東:見前《送薛播擢第歸河東》注〔一〕。

〔二〕後來秀:後起之秀。《世説新語·賞譽》下:“范豫章(寧)謂王荆州(忱):‘卿風流俊望,真後來之秀。’”

〔三〕詣:到。驪山、温泉宫:《新唐書·地理志》:京兆府昭應縣“有宫在驪山下,貞觀十八年(七四二)置,咸亨二年(六七一)始名温泉宫。天寶元年(七四二)更驪山曰會昌山。……六載,更温泉曰華清宫,宫治湯井爲池,環山列宫室,又築羅城,置百司及十宅。”山在今陝西臨潼縣東南,上有華清池温泉及華清宫遺址。獻賦:借漢代賦家多向皇帝獻賦得官之事,言祁樂曾到驪山向唐皇帝進獻文章以求仕舉。

〔四〕天子二句:言未被天子賞識召見而棄文從軍。

〔五〕前月二句:謂祁樂從軍歸來,一貧如洗。以上八句叙祁樂經歷。

〔六〕有時四句:謂祁樂善畫,興來揮毫,山水松雲,皆出筆下。蒼梧: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寧遠縣南,相傳爲舜所葬之地,多雲氣。天台: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縣東北。蒼梧、天台均爲借指。

〔七〕忽如二句:言祁樂作畫精妙傳神,使人有身臨其境之感。以上六句寫祁樂善畫。

〔八〕火雲屯:言夏日火燒雲積集。

〔九〕子:指祁樂。轉蓬:隨風飄轉的蓬草。曹植《雜詩》:“轉蓬離本根,飄颻隨長風。”

〔一〇〕少華、首陽:二山名。《太平御覽》卷三十九華山:“薛綜注《西京賦》曰:‘華山對河東首陽山,黄河流於二山之間。古語云:本一山當河,河水過之而曲行,河神巨靈以手擘開其上,以足踏離其下,中分爲兩,以通河流。今睹手迹於華嶽上,足迹在首陽山下,俱存焉。’”少華山在今陝西華陰縣東南。首陽山,一名雷首山,在今山西永濟縣南。

〔一一〕灞亭:灞陵亭,在長安東灞陵附近灞水橋上。唐人自長安送客東行,多於灞亭置酒餞别。

〔一二〕披心胸:謂相見以誠,無話不談。

〔一三〕君:指祁樂。故山:此指五老山,在祁樂家鄉河東郡,因稱“故山”。

〔一四〕謝:告,致意。五老翁:沈約《宋書》曰:“堯升首山,遵河渚,有五老遊焉。”《元和郡縣志》卷十二河中府永樂縣:“五老山,在縣東北十三里。堯升首山觀河渚,有五老人飛爲流星上入昴,因號其山爲五老山。”以上十二句寫餞别祁樂歸河東。

梁園歌送河南王説判官〔一〕

君不見梁孝王脩竹園〔二〕,頹牆隱轔勢仍存〔三〕。嬌娥曼臉成草蔓〔四〕,羅帷珠簾空竹根〔五〕。大梁一旦人代改,秋月春風不相待〔六〕。池中幾度雁新來,洲上千年鶴應在。梁園中有雁池、鶴洲〔七〕。梁園二月梨花飛,卻似梁王雪下時〔八〕。當時置酒延枚叟〔九〕,肯料平臺狐兔走〔一〇〕。萬事翻覆如浮雲,昔人空在今人口〔一一〕。單父古來稱宓生〔一二〕,祗今爲政有吾兄。家兄時宰單父。〔一三〕輶軒若過梁園道〔一四〕,應傍琴臺聞政聲〔一五〕。

〔一〕寫作時間同上篇。梁園:亦稱兔園。見前高適《宋中十首》之二注〔一〕。故址在今河南商丘市東南。河南:《舊唐書·地理志》:開元二十一年(七三三),分天下爲十五道。河南道理汴州(今河南開封市)。河南判官:蓋爲河南道採訪處置使判官。王説:未詳。

〔二〕梁孝王脩竹園:見前高適《宋中十首》之一注〔二〕、之二注〔一〕。脩竹園:園名。《史記·梁孝王世家》《索隱》:“按今城東二十里臨新河,有故臺址,不甚高,俗云平臺,又一名脩竹苑。”

〔三〕頹牆句:謂梁園宫閣舊跡仍存。隱轔:不平貌。《文選》司馬相如《上林賦》:“隱轔鬱壘,登降施靡。”李善注:“郭璞曰:‘隱轔鬱壘,堆壟不平貌。’”

〔四〕嬌娥曼臉:嬌美的宫女。曼,美貌。草蔓:蔓生荒草。

〔五〕羅帷珠簾:綾羅織成的帷幔和珍珠綴飾的簾子。以上二句謂昔日梁孝王園中的美女珠寶如今已蕩然無存,空餘野草竹根,一片廢墟。

〔六〕大梁二句:謂人事疊變,光陰倏忽,良辰美景不等人。大梁:戰國時魏都,在今開封,此借指梁孝王都城睢陽(在今商丘)。人代:人世。唐避李世民諱,改世爲代。

〔七〕池中二句:謂園中雁池、鶴洲等亦無昔日之狀。此二句下小字是作者原注。

〔八〕梁園二句:言二月梁園梨花盛開如雪,使人想起當年孝王雪天宴樂的佚事。《文選》謝惠連《雪賦》:“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悦,遊於兔園。迺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迺歌《北風》於《衞》詩,詠《南山》於周《雅》。”

〔九〕延:請。枚叟:枚乘,字叔。淮陰人。長於辭賦,曾爲梁孝王文士。《漢書》有傳。

〔一〇〕肯料:怎能想到。平臺:見前高適《宋中十首》之一注〔四〕。

〔一一〕萬事二句:言世事滄桑如浮雲飄忽,梁孝王故事空留於今人談説之中。以上十四句爲“梁園歌”。

〔一二〕單父:《舊唐書·地理志》:宋州有單父縣。在今山東單縣。宓(fú扶)生:宓不齊,字子賤,孔子學生。《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賤爲單父宰。”《正義》:“《説苑》云:‘宓子賤理單父,彈琴,身不下堂,單父理。’”

〔一三〕祗今:當今,現在。吾兄:指參兄岑况。

〔一四〕輶軒:皇帝使臣所乘輕車。梁園道:唐宋州天寶元年改爲睢陽郡,屬河南道,單父屬睢陽郡,王説爲河南道採訪處置使判官,掌考察州縣官吏,有可能去睢陽,故云。

〔一五〕琴臺:《大清一統志》卷一四四:“琴臺在單縣東南一里舊城北。《寰宇志》:‘琴臺在單父縣北一里,高三丈,即子賤彈琴之所。’”聞政聲:謂聽到對其政績的稱美。以上四句爲送别之辭。

終南山雙峯草堂作〔一〕

斂跡歸山田,息心謝時輩〔二〕。晝還草堂卧,但與雙峰對〔三〕。興來恣佳遊,事愜符勝概〔四〕。著書高窗下,日夕見城内〔五〕。曩爲世人誤,遂負平生愛〔六〕。久與林壑辭,及來松杉大〔七〕。偶兹近精廬,屢得名僧會〔八〕。有時逐樵漁,盡日不冠帶〔九〕。崖口上新月,石門破蒼靄〔一〇〕。色向羣木深,光摇一潭碎〔一一〕。緬懷鄭生谷〔一二〕,頗憶嚴子瀨〔一三〕。勝事猶可追,斯人邈千載〔一四〕。

〔一〕作於天寶十載(七五一)後居終南山時。終南:終南山。雙峰草堂:當爲詩人在終南山的别墅,似因其面對兩個山峰而名。

〔二〕斂跡二句:謂辭别世人,歸隱山田。斂跡:收斂形跡,即歸隱。息心:息雜念。謝:辭别。時輩:時人,此指仕宦者。

〔三〕晝還二句:言白晝仍在草堂卧對雙峰。但:只。

〔四〕興來二句:謂乘興任意游賞山水,心境與自然諧合,十分愜意。恣:任意。符:合。勝概:美景。

〔五〕著書二句:謂於草堂窗下著書,傍晚可以望見長安城内景色。

〔六〕曩爲二句:言己以前惑於世俗之見(指誤入仕途),以至辜負了平生的愛好。曩:從前。負:辜負,背棄。

〔七〕久與二句:言離開山林已久,此次重歸,松杉都已長大。

〔八〕偶兹二句:言己居處與佛寺相近,得常與名僧往來。偶兹:值此。精廬:即佛寺。

〔九〕逐:隨。樵漁:砍柴捕魚者。盡日:整日,整天。不冠帶:不戴帽繫帶。冠帶,用作動詞,戴帽繫帶。

〔一〇〕崖口:即終南山中石鱉崖口,亦稱石鱉谷。《陝西通志》卷九咸寧縣:“石鱉谷在縣西南五十五里。”石門:即終南山中石門谷。《陝西通志》卷九藍田縣:“石門谷在縣西南四十里。”破:開。蒼靄:山中晚間蒼茫的雲氣。

〔一一〕色向二句:言月下蒼靄的顔色向叢林而更深,潭水摇盪,波光零亂。

〔一二〕鄭生谷:西漢隱士鄭樸隱居的山谷。在今陝西涇陽縣西北。《三輔決録》:“鄭樸字子真,谷口人也。脩道静默,世伏其清高。成帝時元舅大將軍王鳳以禮聘之,遂不屈。揚雄稱其德曰:‘谷口鄭子真,耕於巖石之下,名振京師。’”

〔一三〕嚴子瀨:東漢隱士嚴光隱居垂釣之處。見上《送李翥遊江外》注〔一〇〕。

〔一四〕勝事二句:言己有意追隨鄭、嚴,但可惜他們已遠去千載。勝事:指隱居。斯人:這些人,指鄭樸、嚴光等隱者。

終南東溪中作〔一〕

溪水碧於草,潺潺花底流〔二〕。沙平堪濯足〔三〕,石淺不勝舟〔四〕。洗藥朝與暮,釣魚春復秋。興來從所適〔五〕,還欲向滄洲〔六〕。

〔一〕天寶十二載作於長安。

〔二〕潺潺:流水聲。

〔三〕堪:可。濯:洗。

〔四〕石淺句:謂溪水清淺,不能行船。勝(shēng升):承受。

〔五〕從所適:隨意而往。

〔六〕向滄洲:指歸隱退居。

春夢〔一〕

洞房昨夜春風起〔二〕,故人尚隔湘江水〔三〕。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四〕。

〔一〕此詩見載《河嶽英靈集》,當作於天寶十二載(七五三)以前。

〔二〕洞房:深邃的内室。《楚辭·招魂》:“姱容脩態,絙洞房些。”注:“洞,深也。”

〔三〕故人:老朋友。“故人尚隔”《四部叢刊》《岑嘉州詩》作“遥憶美人”。湘江:《元和郡縣志》卷三十七:桂州全義縣:“湘水,出縣東南八十里陽朔山下。”在今廣西、湖南境。此指湖南湘江以南。

〔四〕江南:唐置江南道,轄蘇、杭、湖等四十餘州,即今長江以南江蘇、湖北、安徽、浙江等大部地區。此謂夢經湖北而至湖南,與友人相會。

首春渭西郊行呈藍田張二主簿〔一〕

迴風度雨渭城西〔二〕,細草新花踏作泥。秦女峰頭雪未盡〔三〕,胡公陂上日初低〔四〕。愁窺白髮羞微禄〔五〕,悔别青山憶舊溪。聞道輞川多勝事,玉壺春酒正堪攜〔六〕。

〔一〕居長安期間作。首春:初春。渭西:渭城之西。藍田:《舊唐書·地理志》:京兆府有藍田縣。在今陝西藍田縣。張二主簿:未詳。主簿:《新唐書·百官志》:畿縣有主簿一人,正九品上。掌縣衙簿書。

〔二〕迴風句:言郊遊時值風雨天氣。迴風:旋風。度雨:吹雨。渭城:秦咸陽故城,漢高祖元年改名新城,武帝元鼎三年改爲渭城。故地在今陝西咸陽市東。

〔三〕秦女峰:在今陝西渭南縣。雪未盡:積雪尚未消融。

〔四〕胡公陂:疑指渼陂。《長安志》卷十五:“渼陂在鄠縣西五里,合胡公泉爲陂。”日初低:太陽剛要落山。

〔五〕愁窺二句:言己年老無成,官職卑微,不如歸隱。

〔六〕輞川:水名,一名輞谷水。在今陝西藍田縣南。川口兩山夾峙,過此豁然開朗,山巒掩映,風景秀美。沈德潛《唐詩别裁集》卷十三:“主簿應居輞川,故謂攜酒往遊。”

題三會寺蒼頡造字臺〔一〕

野寺荒臺晚〔二〕,寒天古木悲,空階有鳥跡〔三〕,猶似造書時〔四〕。

〔一〕居長安期間作。三會寺蒼頡造字臺:《長安志》卷十二:“三會寺在(長安)縣西南二十里宫張邨,唐景龍中,中宗幸寺,其地本倉頡造書堂。”蒼頡:即倉頡。相傳爲漢字的創造者。《韓非子·五蠹》:“古者倉頡之作書也,自環者謂之私,背私謂之公,倉頡因以知之矣。”

〔二〕野寺:指三會寺。荒臺:指倉頡造字臺。

〔三〕鳥跡:《説文》許慎《自序》:“黄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異也,初造書契。”

〔四〕造書時:創造文字的時候。

秋夜聞笛〔一〕

天門街西聞搗帛〔二〕,一夜愁殺湘南客〔三〕。長安城中百萬家,不知何人吹夜笛。

〔一〕居長安期間作。

〔二〕天門街:皇宫門前的大街。搗帛:即搗衣,爲征人縫製寒衣。

〔三〕湘南:即今湖南湘水以南。

裴將軍宅蘆管歌〔一〕

遼東九月蘆葉斷〔二〕,遼東小兒採蘆管。可憐新管清且悲〔三〕,一曲風飄海頭滿〔四〕。海樹蕭索天雨霜,管聲寥亮月蒼蒼〔五〕。白狼河北堪愁恨,玄兔城南皆斷腸〔六〕。遼東將軍長安宅〔七〕,美人蘆管會佳客。弄調啾颼勝洞簫〔八〕,發聲窈窕欺横笛〔九〕。夜半高堂客未回,祗將蘆管送君杯〔一〇〕。巧能陌上驚《楊柳》,復向園中誤《落梅》〔一一〕。諸客愛之聽未足,高捲珠簾列紅燭〔一二〕。將軍醉舞不肯休〔一三〕,更使美人吹一曲〔一四〕。

〔一〕居長安期間作。裴將軍:未詳。蘆管:一種北方少數民族樂器。陳暘《樂書》:“蘆管之製,胡人截蘆爲之,大概與觱篥相類,出於北國者也。”

〔二〕遼東:遼水之東,即今遼寧南部遼河以東地區。蘆葉斷:指蘆竹之葉斷落,正宜採用。

〔三〕可憐:猶可愛。清且悲:指管聲清越悲涼。

〔四〕謂蘆管所奏之曲十分嘹亮,在海邊隨風飄盪。海頭:海邊。海指今渤海。遼東東近渤海,故云。

〔五〕海樹二句:謂海邊秋月灰白,樹木蕭索,白霜遍地,更覺管聲悲涼。天雨霜:古人誤以爲霜從天降,故云。雨,用作動詞,降。寥亮:同嘹亮。蒼蒼:灰白色。

〔六〕白狼河二句:承上文言其曲感染力極強,使人愁恨斷腸。白狼河:即今遼寧大凌河。玄兔城:東漢有玄兔郡,在今遼寧瀋陽市東。白狼河北、玄兔城南皆泛指東北邊地。以上八句寫蘆管之聲清且悲。

〔七〕遼東將軍:即裴將軍。長安宅:在長安的住宅。此句寫聽奏蘆管的地點。

〔八〕弄調:吹奏曲調。啾颼:擬聲詞,形容管聲幽咽。勝:超過。洞簫:古樂器名,亦稱排簫。以竹管編排而成。漢王褒有《洞簫賦》。

〔九〕窈窕:形容管聲宛轉優美。欺横笛:壓倒横笛。

〔一〇〕夜半二句:謂席間以蘆管侑酒,客人飲至夜半仍興濃未歸。

〔一一〕巧能二句:謂蘆管所奏之曲美妙動聽,猶如古曲《折楊柳》和《梅花落》。《楊柳》:即《折楊柳》。《樂府詩集》卷二十二《横吹曲辭》二:“《折楊柳》,《唐書·樂志》曰:‘梁樂府有《胡吹歌》云: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技。下馬吹横笛,愁殺行客兒。’此歌辭元出北國,即鼓角横吹曲《折楊柳》是也。”《落梅》:即《梅花落》。同書卷二十四《横吹曲辭》四:“《梅花落》,本笛中曲也。”以上八句寫在裴將軍宅聽美人吹蘆管。

〔一二〕珠簾:以珍珠製成的簾子。

〔一三〕將軍:即裴將軍。

〔一四〕更使:猶言再教。以上四句極言蘆管聲美。

送楊瑗尉南海〔一〕

不擇南州尉,高堂有老親〔二〕。樓臺重蜃氣〔三〕,邑里雜鮫人〔四〕。海暗三山雨〔五〕,花明五嶺春〔六〕。此鄉多寶玉〔七〕,慎莫厭清貧〔八〕。

〔一〕楊瑗:未詳。底本瑗下注:“一作張子。”尉南海:赴任南海縣尉。尉:用作動詞,任縣尉。南海:《舊唐書·地理志》:嶺南道廣州有南海縣。在今廣東廣州市北。

〔二〕不擇二句:謂楊瑗因家中有年老的父母,所以不嫌南海荒僻而赴任。《説苑·建本》:“子路曰:‘負重道遠者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者不擇禄而仕。’”詩即用其意。不擇:不加選擇,猶不嫌。高堂:指父母所居之正室。老親:年老的父母。

〔三〕重:重叠。蜃氧:即海市蜃樓。《史記·天官書》:“海旁蜃氣象樓臺。”

〔四〕邑里:猶城鄉。雜:混雜往來。鮫人:傳説中的海底人魚。晉張華《博物志》卷二:“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能泣珠。”

〔五〕三山:在南海縣境,臨江三峯並起,高三十餘丈。在今廣州市南。

〔六〕五嶺:大庾、騎田、都龐、萌渚與越城嶺的總稱。在今廣東、廣西省邊境。

〔七〕此鄉:指南海。多寶玉:多産珍寶珠玉。據韓愈《送鄭尚書序》,南海多珠香象犀玳瑁奇物。

〔八〕慎莫句:囑咐楊瑗勿厭生活清苦,要以節操清廉爲重。

送楊子〔一〕

斗酒渭城邊〔二〕,壚頭耐醉眠〔三〕。梨花千樹雪,柳葉萬條煙〔四〕。惜别添壺酒,臨岐贈馬鞭〔五〕。看君潁上去〔六〕,新月到家圓〔七〕。

〔一〕居長安期間作。楊子:未詳。

〔二〕斗:酒器。渭城:見前《首春渭西郊行呈藍田張二主簿》注〔二〕。

〔三〕壚頭:酒店。耐醉眠:甘願大醉。

〔四〕柳:底本原作“楊”,注:“一作柳”,是。

〔五〕臨岐:臨别。岐,岔路口,分手處。

〔六〕君:指楊子。潁上:《舊唐書·地理志》:河南道有潁上縣。在今安徽潁上縣西北。

〔七〕新月:農曆月初之月。到家圓:謂到家恰值月中,月亮正圓。亦暗寓與家人團圓之意。

送人赴安西〔一〕

上馬帶胡鉤,翩翩度隴頭〔二〕。小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三〕。萬里鄉爲夢,三邊月作愁〔四〕。早須清黠虜,無事莫經秋〔五〕。

〔一〕天寶十三載(七五四)作於長安。安西:即安西都護府,在今新疆吐魯番西。

〔二〕上馬二句:言友人躍馬戎裝,奔赴安西。胡鉤:疑爲吴鉤,音近而訛。《吴越春秋》卷二:闔閭既寶莫邪,復命於國中作金鉤,令曰:能爲善鉤者,賞之百金。吴作鉤者甚衆。而有人貪王之重賞也,殺其二子,以血釁金,遂成二鉤,獻於闔閭,鉤師呼二子之名,兩鉤俱飛著父之胸。此後遂以吴鉤爲貴兵器。隴頭:即隴山。見前《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注〔一〕。

〔三〕小來二句:謂友人少年時代即立下報國大志,出塞從軍不是爲了邀功得賞。愛封侯:喜封侯之賞。

〔四〕三邊:古稱幽、并、涼三州爲三邊。《後漢書·鮮卑傳》:“靈帝立,幽、并、涼三州緣邊諸郡,無歲不被鮮卑寇抄。”此泛指西北邊塞。月作愁:謂征人望月而生思鄉之愁。

〔五〕黠(xiá霞)虜:指西域異族敵軍。無事:指没有戰事。莫經秋:不要經年。意謂望其早日歸來。

赴北庭度隴思家〔一〕

西向輪臺萬里餘〔二〕,也知鄉信日應疏。隴山鸚鵡能言語,爲報家人數寄書〔三〕。

〔一〕天寶十三載(七五四)赴北庭途中作。北庭:《舊唐書·地理志》:北庭都護府,貞觀二十年(六四六)置庭州,長安二年(七〇二)改爲北庭都護府。治所庭州,在今新疆奇臺縣西北。隴:隴山,亦名隴坻、隴坂。在今陝西西部與甘肅交界處。

〔二〕輪臺:《舊唐書·地理志》:北庭都護府有輪臺,在今新疆烏魯木齊市東北。

〔三〕隴山兩句:謂鸚鵡能言,望能告知家人多寫書信,以慰鄉思。鸚鵡:鳥名,善學人語。《禽經》:“鸚鵡出隴西,能言鳥也。”數(shuò朔):頻,常。

發臨洮將赴北庭留别 得飛字〔一〕

聞説輪臺路,連年見雪飛〔二〕。春風曾不到,漢使亦應稀〔三〕。白草通疏勒〔四〕,青山過武威〔五〕。勤王敢道遠〔六〕,私向夢中歸〔七〕。

〔一〕赴北庭途中作。臨洮:《舊唐書·地理志》:隴右道有洮州,武德二年置。天寶元年,改爲臨洮郡。在今甘肅臨潭縣。

〔二〕輪臺:見前《赴北庭度隴思家》注〔二〕。連年:整年。

〔三〕漢使:此借指唐朝使臣。

〔四〕疏勒:《資治通鑑》卷四十五:“耿恭以疏勒城傍有澗水可固,引兵據之。”胡注:“此疏勒城在車師後部,非疏勒國城也。據《西域傳》,疏勒國去長史所居五千里,後部去長史所居五百里,耿恭自後部金蒲城移居疏勒城,其後范羌又自前部交河城從山北至疏勒迎恭,審觀本末,則非疏勒國城明矣。”此疏勒城位於唐北庭治内。在今新疆烏魯木齊市東。

〔五〕武威:在今甘肅武威縣。

〔六〕勤王句:言爲王事盡力,不敢嫌路途遥遠。

〔七〕私向句:謂祇能私下在夢中回歸故鄉。

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一〕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涼州。涼州七里十萬家〔二〕,胡人半解彈琵琶〔三〕。琵琶一曲腸堪斷〔四〕,風蕭蕭兮夜漫漫〔五〕。河西幕中多故人〔六〕,故人别來三五春〔七〕。花門樓前見秋草〔八〕,豈能貧賤相看老〔九〕。一生大笑能幾回,斗酒相逢須醉倒。

〔一〕天寶十三載(七五四)赴北庭途中作。涼州:《舊唐書·地理志》:河西道有涼州中都督府,爲河西節度使治所。在今甘肅武威。館:驛館,客館。夜集:夜宴。

〔二〕《舊唐書·地理志》:涼州“天寶元年改爲武威郡。……天寶領縣五,户二萬二千四百六十二,口十二萬二百八十一。”《元和郡縣志》卷四十:涼州“州城本匈奴所築,漢置爲縣。城不方,有頭尾兩翅,名爲鳥城(《初學記》作“蓋鳥城”)。南北七里,東西三里。”底本“里”下注:“一作城。”《資治通鑑》卷二一九:“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亦通。

〔三〕胡人句:謂涼州城内少數民族大多會彈奏琵琶。半解:一半人懂得。琵琶:亦作枇杷。《釋名·釋樂器》:“枇杷,本出於胡中,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枇,引手卻曰杷。象其鼓時,因以爲名也。”

〔四〕腸堪斷:極言琵琶聲之悲切動人。

〔五〕蕭蕭:風聲。漫漫:漫長貌。

〔六〕河西句:天寶十載(七五一),岑參曾從河西節度使高仙芝幕居涼州。十二載(七五三)哥舒翰任河西節度使,其幕僚如高適、嚴武等又是岑參早年的朋友,故云。故人:朋友。

〔七〕三五春:三、五年。

〔八〕花門樓:蓋涼州客舍名。岑參有《戲問花門酒家翁》云:“千壺百甕花門口。”明刊吴慈培校《岑嘉州集》及明抄本題下有注云:“在涼州。”與此詩可以互證。

〔九〕豈能句:言不甘貧賤終生,有共勉及時努力之意。

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一〕

輪臺城頭夜吹角〔二〕,輪臺城北旄頭落〔三〕。羽書昨夜過渠黎〔四〕,單于已在金山西〔五〕。戍樓西望煙塵黑〔六〕,漢兵屯在輪臺北〔七〕。上將擁旄西出征〔八〕,平明吹笛大軍行〔九〕。四邊伐鼓雪海湧,三軍大呼陰山動〔一〇〕。虜塞兵氣連雲屯,戰場白骨纏草根〔一一〕。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脱〔一二〕。亞相勤王甘苦辛,誓將報主静邊塵〔一三〕。古來青史誰不見,今見功名勝古人〔一四〕。

〔一〕任職北庭期間作。輪臺:見《赴北庭度隴思家》注〔二〕。封大夫:即封常清。據《舊唐書·封常清傳》,封常清,蒲州猗氏(今山西臨猗)人。從高仙芝幕,累以軍功授鎮將、折衝、充節度判官,加朝散大夫。天寶十一載(七五二),爲安西副大都護,攝御史中丞,持節充安西四鎮節度、經略、支度、營田副大使,知節度事。十三載入朝,攝御史大夫。俄知北庭都護,持節充伊西節度等職。明年十二月,與安禄山叛軍作戰,兵敗被誅。大夫:御史大夫。《舊唐書·職官志》:“御史臺置大夫一員,掌持邦國刑憲典章,以肅正朝廷。”西征:此次西征,史書闕載。

〔二〕角:號角,軍營中用以號令、報時。

〔三〕旄頭:髦頭星。《史記·天官書》:“昴曰髦頭,胡星也。”旄亦作髦。旄頭星隕落,是胡兵將亡的預兆。

〔四〕羽書:緊急軍事文書。渠黎:即渠犂。《通典·邊防典》七:“輪臺、渠犂,地名,在今交河、北庭界中,其地相連。”《讀史方輿紀要》卷六五:“渠犂城,在廢庭州西南,輪臺東。”舊址在今新疆吉木薩爾與米泉縣之間。

〔五〕單于:匈奴對其首領的稱呼。此借指西域少數民族首領。金山:《新唐書·地理志》:“隴右道西州交河郡,開元中曰金山都督府。”《讀史方輿紀要》卷六五:“金山,在庭州東南。此西域之金山也。……亦謂之金沙嶺,一名金嶺。……唐貞觀中,嘗置城爲戍守處,曰金嶺城。永徽二年(六五一)西突厥寇庭州,陷金嶺城。……開元中,改西州曰金山都督府,亦以山名。”即今新疆烏魯木齊市東之博格多山,爲天山之一峯。

〔六〕戍樓句:謂在戍樓上已能望見金山西邊敵軍入侵的煙塵。煙塵:烽煙與塵土。

〔七〕漢兵句:謂唐軍已屯兵於輪臺城北。漢兵:指唐軍。以上六句寫雙方戰前態勢。

〔八〕上將:指封常清。旄:旄節。《舊唐書·職官志》:“天寶中,緣邊禦戎之地,置八節度使,受命之日,賜之旌節,謂之節度使,得以專制軍事。行則建節符,樹六纛。外任之重,無比焉。”

〔九〕平明句:謂天亮時大軍奉命出發。

〔一〇〕四邊二句:極寫唐軍軍威雄壯。伐鼓:擊鼓。雪海:當指天山以北之沙陀磧(今烏魯木齊市北之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因其地冬季寒冷多雪,一片蒼白,故云。三軍:古兵制中軍、左軍、右軍(亦稱上、中、下)爲三軍。陰山:清蕭雄《聽園西疆雜述詩》卷二《烏魯木齊章》云:“天山至此(指烏魯木齊)亦名陰山,如長春子過沙陀抵陰山,岑參《輪臺歌》‘三軍大呼陰山動’,皆謂此處一帶。非《漢書·匈奴傳》遼東外之陰山也。”地即今新疆境内之天山東部。

〔一一〕虜塞二句:言戰鬥氣氛異常緊張,戰場上白骨露野,凄涼慘澹。虜塞:邊地要塞。連雲屯:極言軍隊之多。白骨纏草根:謂昔日戰場枯骨無人收埋,露棄荒草之中。

〔一二〕劍河二句:謂風雪嚴寒,天冷得好像要把馬蹄凍脱。劍河、水名,當在北庭附近。沙口:未詳。底本“沙”下注:“一作河。”河,蓋指劍河。河口,疑在劍河之上。脱:脱落,打滑。以上八句寫出師。

〔一三〕亞相二句:贊揚封常清爲王事盡力,誓平邊患,報効君主。亞相:《漢書·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銀印青綬,掌副丞相。”漢制多以御史大夫爲副丞相,故稱亞相。唐代以亞相稱御史大夫。杜甫《哭韋大夫之晉》:“漢道中興盛,韋經亞相傳。”封常清於天寶十三載朝命攝御史大夫,故云。報主:報効君主。静邊塵:平定邊患。

〔一四〕青史二名:謂誰不見古來載入史册的立功英雄,而封常清的功績必將勝過古人。青史:史册,歷史。古以竹簡記事,故稱史册爲青史。《文選》江淹《詣建平王上書》:“俱啓丹册,竝圖青史。”以上四句稱頌封常清的報國精神。

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一〕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二〕,平沙莽莽黄入天〔三〕。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四〕。匈奴草黄馬正肥〔五〕,金山西見煙塵飛〔六〕,漢家大將西出師〔七〕。將軍金甲夜不脱,半夜行軍戈相撥〔八〕,風頭如刀面如割〔九〕。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一〇〕,幕中草檄硯水凝〔一一〕。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一二〕,車師西門佇獻捷〔一三〕。

〔一〕走馬川:當指唐輪臺西之白楊河,即今之瑪納斯河。清徐松《西域水道記》:“塔西河西四十許里爲瑪納斯河,五源分出哈屯博克達山之衞和勒晶嶺。……余數渡斯河,冬則盡涸。”按:“瑪納”爲蒙語“巡邏”之音譯。維吾爾語“騎馬巡行”爲qɑpmɑk(音“恰馬”),與漢語“走馬”音義相近,故此河蒙語稱“瑪納斯河”,維語稱“恰馬河”,漢語稱“走馬川”。

〔二〕君不見句:川下“行”字當因題目中之“行”字而衍。句應作“君不見走馬川,雪海邊”。此詩連句用韻,三句一轉,是以“川”、“邊”、“天”爲韻,與下文韻例相合。雪海:見《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注〔一〇〕。

〔三〕平沙句:謂茫無邊際的沙漠延至天際。莽莽:無邊際貌。

〔四〕輪臺三句:謂輪臺九月之夜狂風怒號,吹得斗大的石頭滿地亂滾。輪臺:見《赴北庭度隴思家》注〔二〕。川:指走馬川。大如斗:形容石大。以上六句寫輪臺九月氣候的嚴酷。

〔五〕匈奴句:謂敵人乘秋高馬肥時侵擾。西域部族以騎兵作戰,秋日草盛,馬正肥壯,故云。匈奴:借指西域異族敵軍。

〔六〕金山:見《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注〔五〕。煙塵飛:指發生戰事。

〔七〕漢家大將:指封常清。

〔八〕將軍二句:謂日夜兼程,緊急行軍。金甲:鐵甲。戈相撥:兵器互相碰撞。戈,此泛指兵器。

〔九〕風頭句:極言風勢凛烈,吹人面有如刀割。

〔一〇〕馬毛二句:謂馬汗蒸騰,融化了身上的雪,又很快結成了冰。五花:五花馬。即剪馬鬣爲五瓣花樣。連錢:《爾雅·釋畜》:“青驪驎驒。”郭璞注:“色有深淺,斑駁隱粼,今之連錢驄。”旋:即,立刻。

〔一一〕幕中:戎幕之中,指軍營。草檄:起草聲討敵人的文書。凝:結凍。以上八句寫戰前態勢。

〔一二〕虜騎二句:謂敵騎如聽到大軍的聲勢,必定害怕而不敢交鋒。懾:懼怕。短兵:短兵器。《楚辭·九歌·國殤》:“操吴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注:“短兵,刀劍也。”接:接戰。

〔一三〕車師句:言封常清出師必勝,自己則可在庭州西門外等待獻獲的戰利品。車師:《舊唐書·地理志》:北庭都護府“金滿,流沙州北,前漢烏孫部舊地,後漢車師後王庭。”即北庭都護府治庭州,在今新疆烏魯木齊市東北。佇:等待。捷:戰利品。《説文》手部:“捷,獵也,軍獲得也。”以上三句預祝封大夫出師奏捷。

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一〕

胡地苜蓿美,輪臺征馬肥〔二〕。大夫討匈奴〔三〕,前月西出師〔四〕。甲兵未得戰,降虜來如歸〔五〕。橐駝何連連,穹帳亦纍纍〔六〕。陰山烽火滅,劍水羽書稀〔七〕。卻笑霍嫖姚,區區徒爾爲〔八〕。西郊候中軍,平沙懸落暉〔九〕。驛馬從西來,雙節夾路馳。喜鵲捧金印,蛟龍盤畫旗〔一〇〕。如公未四十,富貴能及時。直上排青雲,傍看疾若飛〔一一〕。前年斬樓蘭,去歲平月支〔一二〕。天子日殊寵,朝廷方見推〔一三〕。何幸一書生,忽蒙國士知〔一四〕。側身佐戎幕〔一五〕,斂袵事邊陲〔一六〕。自逐定遠侯,亦著短後衣〔一七〕。近來能走馬,不弱并州兒〔一八〕。

〔一〕天寶十三載(七五四)作於北庭。北庭:指北庭都護府治所庭州。

〔二〕胡地二句:謂封常清所治北庭部屬兵強馬壯。胡地:指西北邊地。苜蓿:植物名。豆科,二年生草本,莖高尺餘,葉長圓形,花紫,可作馬飼料。《史記·大宛列傳》:“馬嗜苜蓿。漢使取其實來,於是天子始種苜蓿、蒲陶肥饒地。”征馬:戰馬。

〔三〕大夫:指封常清。匈奴:借指西域異族軍隊。

〔四〕前月句:指天寶十三載西征事。前月:上月。

〔五〕甲兵二句:言未曾接戰,敵人甘願歸附。

〔六〕橐駝二句:形容降敵及戰利品衆多。橐駝:即駱駝。連連:接連不斷。穹帳:即穹廬,游牧民族所用氈房,猶今蒙古包。《史記·匈奴列傳》:“匈奴父子乃同穹廬而卧。”纍纍:連綴不絶。

〔七〕陰山二句:言戰事平息,邊境安定,從劍水方向傳來的報急文書也少了。陰山:見《輪臺歌》注〔一〇〕。烽火:邊境報警信號。劍水:見《輪臺歌》注〔一二〕。羽書:見高適《燕歌行》注〔八〕。

〔八〕卻笑二句:言漢代名將霍去病的戰功與封常清相比也甚微小。却笑:反笑。霍嫖姚:西漢名將霍去病。據《漢書·霍去病傳》,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六次深入漠北,往擊入侵匈奴,斬獲十萬餘衆,打開漢通西域之路,官至驃騎將軍,封冠軍侯。區區:微小貌。爾:王引之《經傳釋詞》卷七:“爾,猶如此也。”以上十二句寫封常清戰功顯赫。

〔九〕中軍:指主帥。左、中、右三軍主帥領中軍。此指封常清所在之軍。落暉:落日。

〔一〇〕驛馬四句:謂封常清凱旋時軍容嚴整,場面壯觀:驛馬報捷,雙節夾路,金印耀目,旌旗飛舞,儀仗煊赫,簇擁主將而至。雙節:時封常清任北庭都護充伊西節度使等職,得用雙節。《舊唐書·職官志》:“大將以爲刺史者,兼治軍旅,遂依天寶邊將故事,加節度使之號,連刺數郡,奉辭之日,賜雙旌雙節。”喜鵲捧金印:《後漢書·靈帝紀》注引《搜神記》:“(張)顥爲梁相,新雨後,有鵲飛翔近地,令人擿之,墮地,化爲圓石。顥命椎破,得一金印,文曰‘忠孝侯印’。”蚊龍盤畫旗:謂旗幟上有蛟龍圖案。

〔一一〕如公四句:謂封常清年未四十而仕途顯達,在旁人看來,其升遷快如飛騰。公:指封常清。排青雲:排開青雲而直上,言升遷迅速。

〔一二〕前年二句:謂封常清連年屢建奇功。樓蘭:見《武威送劉單判官赴安西行營便呈高開府》注〔二一〕。月支:亦作月氏,西域國名。其祖先居今敦煌與青海祁連縣之間,漢文帝時敗於匈奴,多數西遷今伊犂河上游地區,稱大月支;餘部入祁連山區,稱小月支。見《史記·匈奴傳》、《漢書·西域傳》。《舊唐書·地理志》:隴右道西域有月支都督府,以吐火羅葉護阿緩城置。在今阿富汗阿巴德西北。《資治通鑑》卷二一六天寶十二載(七五三):“是歲,安西節度使封常清擊大勃律(唐西域國名,在今克什米爾東北部),至菩薩勞城……遂大破之,受降而還。”

〔一三〕天子二句:謂封常清正受皇帝的殊恩。方:正。見推:被賞識推重。以上十四句寫封常清凱旋時的威儀和得寵。

〔一四〕何幸二句:謂己本布衣書生,却意外受到封常清的信任。書生:詩人自謂。國士:一國中才能出衆者。此指封常清。

〔一五〕側身:惶恐不安之意。《詩·大雅·雲漢序》:“遇烖(災)而懼,側身脩行。”疏:“側者,不正之言,謂反側也。憂不自安,故處身反側。”佐戎幕:在軍幕任職。時岑參任封屬下判官,故云。

〔一六〕斂袵:整理衣服,表示敬意。事,從事,任職。邊陲:邊疆。

〔一七〕自逐二句:言自從追隨班超(借指封常清),也穿上了軍衣。定遠侯:即班超。班超早年家貧,以抄寫官書爲生,後投筆從戎,西擊匈奴,屢建大功,封定遠侯。見《後漢書·班超傳》。著:穿。短後衣:前長後短,便於騎射之服。此指軍衣。《莊子·説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説之。’”

〔一八〕近來二句:謂己近來已能騎馬馳騁,不弱於并州健兒。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帶。《隋書·地理志》:“太原山川重復,實一都之會。……人性勁悍,習於戎馬。……故自古言勇俠者,皆推幽并云。”《文選》鮑照《擬古》其一:“幽并重騎射,少年好馳逐。”

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 (選四)〔一〕

漢將承恩西破戎〔二〕,捷書先奏未央宫〔三〕。天子預開麟閣待〔四〕,祗今誰數貳師功〔五〕。

〔一〕天寶十三載(七五四)冬作於北庭。封大夫:封常清。播仙:《新唐書·地理志》:隴右道西州交河郡蒲昌有播仙鎮。在今新疆且末縣西南車爾臣河西岸。封常清破播仙戰事,史傳無載。凱歌:《樂府詩集》卷二十:“唐《凱歌樂辭》,《唐書·樂志》曰:‘唐制,凡命將出征,有大功獻俘馘,其凱歌用鐃吹二部,樂器有笛篳篥簫笳饒鼓歌七種,迭奏《破陣樂》等四曲。’”

〔二〕漢將:指封常清。承恩:猶奉命。戎:古稱西方少數民族曰戎。《周禮·王制》:“西方曰戎。”

〔三〕未央宫:西漢宫殿名。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北長安故城内西南隅。此借指唐宫。

〔四〕麟閣:麒麟閣。漢宣帝在閣内繪功臣像,表而揚之。《漢書·蘇武傳》:“甘露三年(前五一),單于始入朝,上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皆有功德,知名當世,是以表而揚之,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召虎、仲山甫焉。凡十一人,皆有傳。”注:“張晏曰:‘武帝獲麒麟時作此閣,圖畫其像於閣,遂以爲名。’”

〔五〕祗今句:言當今封常清功過前人,李廣利亦不足論。貳師:西漢大將李廣利。《漢書·李廣利傳》:“太初元年(前一〇四),以廣利爲貳師將軍,發屬國六千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號‘貳師將軍。’”以上爲第一首。總叙封常清功績。

官軍西出過樓蘭〔一〕,營幕傍臨月窟寒〔二〕。蒲海曉霜凝馬尾〔三〕,葱山夜雪撲旌竿〔四〕。

〔一〕官軍:唐軍。樓蘭:漢樓蘭國,在今新疆若羌縣東北。

〔二〕營幕句:謂唐軍征戰於極西之地。月窟:月亮所出之地。古以月出,宿於西方,故以月窟喻極西之地。《文選》揚雄《長楊賦》:“西厭月,東震日域。”李善注:“服虔曰:‘音窟,月所生也。’”

〔三〕蒲海:即蒲昌海。《後漢書·西域傳》:“蒲昌海一名鹽澤,去玉門關三百餘里。”即今新疆羅布泊。

〔四〕葱山:即葱嶺。《後漢書·西域傳》:“(西域)中央有河。……其河有兩源,一出葱嶺東流。”注:“葱領,山名也。《西河舊事》云:‘其山高大,生葱,故名。’”即今帕米爾高原與崑崙山脈、喀剌崑崙山脈等。撲旌竿:指風雪撲打旗竿。以上爲第二首。寫行軍途中苦寒氣候。

鳴笳疊鼓擁回軍〔一〕,破國平蕃昔未聞〔二〕。丈夫鵲印摇邊月,大將龍旗掣海雲〔三〕。

〔一〕鳴笳句:謂在軍樂聲中凱旋班師。鳴笳疊鼓:吹着胡笳,不停地擊鼓。“壘”下底本注:“一作攂。”回軍:指勝利班師的唐軍。

〔二〕蕃:指播仙叛軍。《周禮·秋官·大行人》:“九州之外,謂之蕃國。”

〔三〕丈夫、大將:皆指封常清。鵲印:見《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軍獻上》注〔一〇〕。摇邊月:指金印光與月争輝。龍旗:畫有龍的旗幟。掣海雲:謂風展旌旗,宛如海邊的彩雲。海,指蒲昌海。以上爲第三首。寫封常清勝利回師,聲勢浩大。

日落轅門鼓角鳴〔一〕,千羣面縛出蕃城〔二〕。洗兵魚海雲迎陣〔三〕,秣馬龍堆月照營〔四〕。

〔一〕轅門:軍營之門。古時行軍住宿,將兩兵車轅木相向倒立,因名轅門。鼓角:戰鼓與號角,軍中令行禁止的信號。

〔二〕面縛:背綁着手。《左傳·僖公六年》:“許男面縛銜璧。”注:“縛手於後,唯見其面。”蕃城:當指播仙鎮。

〔三〕洗兵:洗濯兵器。魚海:泛指湖泊。陣:軍陣,此指唐軍。

〔四〕秣馬:喂馬。龍堆:白龍堆沙漠。今稱庫穆塔格,在新疆羅布泊東北邊緣。《漢書·匈奴傳》:“豈爲康居、烏孫能踰白龍堆而寇西邊哉?”注:“孟康曰:‘龍堆形如土龍身,無頭有尾,高大者二、三丈,埤者丈餘,皆東北向,相似也,在西域中。’又《西域傳》:‘樓蘭最在東垂,近漢,當白龍堆,乏水草,常主發導,負水儋糧,送迎漢使。’”以上爲第四首,寫敵軍兵敗投降。

北庭作〔一〕

雁塞通鹽澤〔二〕,龍堆接醋溝〔三〕。孤城天北畔,絶域海西頭〔四〕。秋雪春仍下,朝風夜不休〔五〕。可知年四十,猶自未封侯〔六〕。

〔一〕天寶十四載(七五五)春作於北庭。

〔二〕雁塞:未詳確指何地,當係北庭境内地名。鹽澤:即蒲昌海。見《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第二首注〔三〕。

〔三〕龍堆:即白龍堆。見《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第四首注〔四〕。醋溝:在白龍堆沙漠北緣,又名酸水。

〔四〕孤城:指北庭治所庭州城。絶域:極遠之地。此指西域。《文選》孫綽《遊天臺山賦》:“邈彼絶域,幽邃窈窕。”李善注:“絶,遠也。”海:當指蒲類海(今新疆哈密西北之巴里坤湖)。庭州在蒲類海西邊。

〔五〕秋雪二句:謂北庭天氣異常,自秋至春寒冷多雪,大風終日不停。

〔六〕可知二句:謂己年已四十,而功名無就。詩中反映了詩人羈旅西域,事與願違的矛盾心情。

輪臺即事〔一〕

輪臺風物異,地是古單于〔二〕。三月無青草,千家盡白榆〔三〕。蕃書文字别,胡俗語音殊〔四〕。愁見流沙北,天西海一隅〔五〕。

〔一〕天寶十四載(七五五)三月作於輪臺。

〔二〕輪臺二句:言西域本匈奴舊地,風俗景物與内地不同。《漢書·陳湯傳》:“西域本屬匈奴。”

〔三〕白榆:白皮榆樹,即枌。《漢書·韓安國傳》:“纍石爲城,樹榆爲塞。”注:“如淳曰:‘塞上種榆也。’”

〔四〕蕃書二句:謂西域文字、語言均與漢族不同。蕃、胡:均指西域少數民族。

〔五〕愁見二句:謂身處異域,不勝愁思。流沙:沙漠。沙丘隨風流移,故稱。自玉門關至銀山,皆爲大沙漠,輪臺在其西北面。天西海一隅:謂輪臺在極西之地。隅:邊側之地。《尚書·益稷》:“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蒼生。”

北庭貽宗學士道别〔一〕

萬事不可料,嘆君在軍中〔二〕。讀書破萬卷,何事來從戎〔三〕。曾逐李輕車,西征出太蒙〔四〕。荷戈月窟外,擐甲崑崙東〔五〕。兩度皆破胡〔六〕,朝廷輕戰功〔七〕。十年祗一命,萬里如飄蓬〔八〕。容鬢老胡塵,衣裘脆邊風〔九〕。忽來輪臺下〔一〇〕,相見披心胸〔一一〕。飲酒對春草,彈棋聞夜鐘〔一二〕。今且還龜兹〔一三〕,臂上懸角弓〔一四〕。平沙向旅館,匹馬隨飛鴻〔一五〕。孤城倚大磧〔一六〕,海氣迎邊空〔一七〕。四月猶自寒,天山雪濛濛〔一八〕。君有賢主將,何謂泣途窮〔一九〕?時來整六翮,一舉凌蒼穹〔二〇〕。

〔一〕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四月作於北庭。貽:贈。宗學士:未詳。學士:官名。唐有集賢院學士、翰林學士等。

〔二〕君:指宗學士。

〔三〕讀書二句:謂宗學富才高,爲何來此從軍。從戎:從軍。

〔四〕曾逐二句:謂宗學土當年曾跟隨主將,征戰西域。逐:隨。李輕車:《漢書·李廣傳》:李廣從弟李蔡,武帝元朔年間爲輕車將軍,後隨大將軍衞青擊匈奴右賢王有功,封樂安侯,拜丞相。詩借指唐主將。鮑照《代東武吟》:“始隨張校尉,占募到河源。後逐李輕車,追虜窮塞垣。”太蒙:古人以爲西邊日入之所。《爾雅·釋地》:“西至日所入爲太蒙。”

〔五〕荷戈二句:意謂戎裝轉戰西陲。月窟:喻極西之地。見《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第二首注〔二〕。擐甲:穿着鎧甲,猶言戎裝。崑崙:崑崙山。見《胡笳歌送顔真卿使赴河隴》注〔六〕。

〔六〕兩度:兩次。

〔七〕朝廷句:言未能得到朝廷的賞賜和提拔。

〔八〕十年二句:謂宗長期在邊地征戰而未得升遷,身世飄零如浮轉的蓬草。一命:指官階低微。見《初授官題高冠草堂》注〔二〕。飄蓬:飄轉不定的蓬草。宋陸佃《埤雅·釋草》:“蓬,末大於本,遇風輒拔而旋。”

〔九〕容鬢二句:謂在邊塞的風沙中,宗學士鬢髮已白,容顔衰老,身上的皮衣也脆損破爛了。胡塵:指邊地的風沙塵土。以上十四句寫宗學士曾兩度西征立有軍功,却仍居卑職。

〔一〇〕輪臺,見《輪臺歌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注〔一〕。

〔一一〕披心胸:相見以誠,喻友情真摯。

〔一二〕彈棋句:謂二人彈棋,夜半未眠。彈棋:見《灃頭送蔣侯》注〔四〕。夜鐘:夜半的鐘聲。

〔一三〕龜兹(qiūcí秋詞):安西四鎮之一。《舊唐書·地理志》:安西都護府所統四鎮:“龜兹都護府,本龜兹國。……至顯慶四年(六五九),仍自西州移安西府置于龜兹國城。”在今新疆庫車。

〔一四〕角弓:飾以獸角的弓。

〔一五〕平沙二句:謂宗學士單人匹馬,孤身行於沙漠中,惟有飛雁相伴。平沙:平遠的沙漠。旅館:官置旅舍。飛鴻:飛雁。

〔一六〕孤城:指北庭。倚:靠近。大磧:大沙漠。北庭北臨沙陀磧,即今古爾班通古特沙漠。

〔一七〕海:當指今之博斯騰湖。見《登北庭北樓呈幕中諸公》注〔五〕。海氣:指海市蜃樓。

〔一八〕四月二句:謂西域荒遠,氣候異於内地,天山四月還在飛雪。天山:指今新疆境内之天山東段。

〔一九〕君有二句:謂宗學士跟隨賢將,不必以眼前困境爲懷。泣途窮:《晉書·阮籍傳》:“籍憤世喪亂,尤好老、莊,或閉户視書,累月不出;或登山臨水,經日忘歸。常駕車出遊行至途窮,輒痛哭而返。”此指困難的處境。君:指宗學士。

〔二〇〕時來二句:謂宗學士應等待時機,振翮奮發,直上青雲。整:振。六翮:勁羽。《戰國策·楚策》:“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摇乎高翔。”鮑彪注:“翮,羽本。”蒼穹:青天。以上十六句道别。

登北庭北樓呈幕中諸公〔一〕

嘗讀《西域傳》〔二〕,漢家得輪臺〔三〕。古塞千年空,陰山獨崔嵬〔四〕。二庭近西海〔五〕,六月秋風來〔六〕。日暮上北樓,殺氣凝不開〔七〕。大荒無鳥飛,但見白龍塠〔八〕。舊國眇天末〔九〕,歸心日悠哉〔一〇〕。上將新破胡,西郊絶煙埃〔一一〕。邊城寂無事,撫劍空徘徊〔一二〕。幸得趨幕中,託身廁羣才〔一三〕。早知安邊計,未盡平生懷〔一四〕。

〔一〕居北庭期間作。北庭北樓:即北庭治所庭州之北城樓。幕中諸公:軍幕中的同僚。

〔二〕《西域傳》:指《漢書·西域傳》。

〔三〕漢家句:《漢書·西域傳》:“漢興至於孝武,事征四夷,廣威德,而張騫始開西域之迹。其後驃騎將軍擊破匈奴右地,降渾邪、休屠王,遂空其地。始築令居以西,初置酒泉郡,後稍發徙民充實之,分武威、張掖、燉煌,列四郡,據兩關焉。自貳師將軍伐大宛之後,西域震懼,多遣使來貢獻,漢使西域者益得職。於是自燉煌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臺、渠犂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以給使外國者。”漢家:指漢朝。輪臺:漢輪臺在今新疆輪臺縣東南。

〔四〕古塞二句:言日月流逝,漢輪臺千年來已空廢,唯有陰山巍然屹立。古塞:即漢輪臺。陰山:此指北庭境内之天山。崔嵬(wéi違):高峻貌。

〔五〕二庭:指漢車師國前後二王庭。據《漢書·西域傳》,漢車師前國王治交河城(即今新疆吐魯番交河故城),稱前王庭;漢車師後國王治務塗谷(即唐庭州城,在今新疆吉木薩爾城北),稱後王庭。一説二庭指西突厥之南庭與北庭,誤。西海:《水經·河水注》:“敦薨之水,自西海經尉犂國。”即今新疆博斯騰湖。

〔六〕六月句:謂北庭氣候六月已入涼秋。

〔七〕殺氣句:言秋日肅殺之氣充盈天地之間。殺氣:肅殺之氣。《禮記·月令》:“仲秋之月。……殺氣浸盛,陽氣日衰。”凝不開:凝結不散。

〔八〕大荒二句:謂登樓遠望,一片荒漠,鳥跡不至,祇能看見白龍堆沙漠。但見:祇見。白龍塠:底本“塠”下注:“即堆。”白龍堆:見《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第四首注〔四〕。此泛指沙漠。以上十句寫北庭的氣候景物。

〔九〕舊國句:言故鄉遠在天際。舊國:故鄉。眇(miǎo秒):遠。《楚辭·哀郢》:“心嬋媛而傷懷兮,眇不知其所蹠。”注:“眇,猶遠也。”天末:天邊,喻極遠。

〔一〇〕歸心句:謂思歸之心日增。悠哉:憂思貌。《詩·周南·關雎》:“悠哉悠哉,輾轉反側。”注:“悠,思也。”

〔一一〕上將二句:謂封常清新近擊敗胡兵,西邊戰事已經平息。上將:指封常清。新破胡:當指封常清西征事。絶煙埃:戰火已經平息。

〔一二〕邊城二句:謂邊境平静,已無用武之處。

〔一三〕幸得二句:謂己有幸置身軍幕中諸賢行列。廁:次,猶言參與。《文選》潘岳《秋興賦》:“攝官承乏,猥廁朝列。”李善注:“廁,次也,雜也。”

〔一四〕早知二句:言己早有安邊之計,但没有機會施展平生抱負。以上十句寫懷抱未展之慨。

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一〕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二〕。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三〕。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煖錦衾薄〔四〕。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五〕。瀚海闌干百丈冰〔六〕,愁雲黲淡萬里凝〔七〕。中軍置酒飲歸客〔八〕,胡琴琵琶與羌笛〔九〕。紛紛暮雪下轅門〔一〇〕,風掣紅旗凍不翻〔一一〕。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一二〕。山迴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一三〕。

〔一〕居北庭期間作。武判官:未詳。京:京城長安。

〔二〕北風二句:謂西域邊地八月即北風怒號,漫天大雪。白草:見《過酒泉憶杜陵别業》注〔三〕。胡天:指西域。

〔三〕忽如二句:寫室外雪景。謂一夜大雪,覆樹壓枝,猶如春風催開了潔白的梨花。如:底本作“然”,據《四部叢刊》《岑嘉州詩》改。

〔四〕散入二句:寫室内寒冷。謂大雪被風吹入營帳,打濕羅幕,寒冷侵人肌骨。珠簾:用珍珠綴成的簾子。羅幕:絲羅製成的帷幕。狐裘:狐皮袍。錦衾:錦緞被子。

〔五〕都護:指軍中主將。《漢書·西域傳》:“其後日逐王畔單于,將衆來降,護鄯善以西使者鄭吉迎之。既至漢,封日逐王爲歸德侯,吉爲安遠侯。是歲,神爵三年(前五九)也。乃因使吉并護北道,故號曰都護。都護之起,自吉置矣。”注:“師古曰:‘都猶總也,言總護南北之道。’”角弓:用獸角裝飾的硬弓。不得控:拉不開。鐵衣:鐵甲。冷難著:冷得難以挨身。

〔六〕瀚海二句:謂到處冰天雪地,奇寒徹骨,暗示武判官行旅之苦。瀚海:維吾爾語稱山中險隘深谷爲hangheli(音杭海爾),坡谷幽静處爲hanghiro(音杭海洛),翰海爲其音轉。此指天山峽谷山崖峭壁。一説瀚海即大沙漠。闌干:縱横貌。

〔七〕愁雲句:謂陰雲密布,凝封天地。黲淡:陰暗貌。以上十句寫邊塞風雪嚴寒的景色。

〔八〕中軍句:謂在主帥營帳内爲武判官設宴餞行。歸客:指武判官。

〔九〕胡琴句:謂以西域少數民族音樂侑酒。胡琴、琵琶、羌笛皆西域少數民族樂器。胡琴泛指西域之琴,非今之胡琴;琵琶見《涼州館中與諸判官夜集》注〔三〕;羌笛,《文選》馬融《長笛賦》:“近世雙笛從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李善注:“《風俗通》曰:‘笛元羌出。又有羌笛。然羌笛與笛二器不同,長於古笛。有三孔,大小異,故謂之雙笛。’”

〔一〇〕轅門:軍營之門。見前《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第四首注〔一〕。

〔一一〕凍不翻:旗被凍硬,風吹不能飄展。隋虞世基《出塞》其二:“霧烽黯無色,霜旗凍不翻。”翻,舒展飄拂。以上四句寫雪中宴飲餞行。

〔一二〕君:指武判官。天山路:自輪臺東歸長安,需翻越天山,故云。天山:《元和郡縣志》卷四十隴右道伊州:“天山,一名白山,一名析羅漫山,在州北一百二十里。”即今新疆烏魯木齊以東之博格多山脈。

〔一三〕山迴二句:謂佇立久望,友人身影已遠,留下的祇是雪地上馬的足迹。以上四句寫送别。

玉門關蓋將軍歌〔一〕

蓋將軍,真丈夫,行年三十執金吾,身長七尺頗有鬚〔二〕。玉門關城迥且孤,黄沙萬里白草枯,南臨犬戎北接胡〔三〕。將軍到來備不虞,五千甲兵膽力粗〔四〕,軍中無事但歡娱〔五〕。暖屋繡簾紅地爐,織成壁衣花氍毹〔六〕。燈前侍婢瀉玉壺,金鐺亂點野酡酥〔七〕。紫紱金章左右趨,問著只是蒼頭奴〔八〕。美人一雙閑且都,朱脣翠眉映明矑〔九〕。清歌一曲世所無,今日喜聞《鳳將雛》〔一〇〕。可憐绝勝秦羅敷,使君五馬謾踟蹰〔一一〕。野草繡窠紫羅襦〔一二〕,紅牙縷馬對樗蒱,玉盤纖手撒作盧,衆中誇道不曾輸〔一三〕。櫪上昂昂皆駿駒,桃花叱撥價最殊〔一四〕。騎將獵向城南隅,臘日射殺千年狐〔一五〕。我來塞外按邊儲〔一六〕,爲君取醉酒剩沽〔一七〕。醉争酒盞相喧呼,忽憶咸陽舊酒徒〔一八〕。

〔一〕寫作時間同上篇。玉門關:《元和郡縣志》卷四十瓜州晉昌縣:“玉門關在縣東二十步。”在今甘肅安西縣東雙塔堡亂山子一帶。

〔二〕蓋將軍四句:寫蓋將軍年齡、官職、相貌。蓋將軍:未詳。行年:猶年紀。執金吾:《漢書·百官公卿表》上:“中尉,秦官,掌徼循京師,有兩丞、候、司馬、千人。武帝太初元年(前一〇四)更名執金吾。”注:“應劭曰:‘吾者禦也,掌執金革,以禦非常。’”《後漢書·陰皇后紀》:“(光武)後至長安,見執金吾車騎甚盛,因嘆曰:‘仕宦當作執金吾。’”《舊唐書·職官志》:“左右金吾衞,大將軍各一員,正三品。將軍各二員,從三品。”頗有鬚:鬍鬚很多。

〔三〕玉門關三句:謂蓋將軍所守玉門關城地處遠僻,南北毗鄰異族,爲軍事要塞。迥且孤:偏遠而孤獨。犬戎:古時對西北少數民族的蔑稱。《國語·周語》:“穆王將征犬戎。”韋昭注:“犬戎,西戎之别名。在荒服。”唐玉門關南爲吐蕃,北爲突厥。故云。

〔四〕將軍二句:謂蓋將軍身當重任,率兵駐守玉門關城,以備不測。備不虞:防備不測之變。以上八句寫蓋將軍身居要職,率兵守塞。

〔五〕軍中句:謂邊地無事,蓋將軍終日祇是歡飲娱樂。

〔六〕暖屋二句:言蓋將軍室内裝飾物品十分豪華。繡簾:繡花簾。壁衣:壁毯。氍毹(qú yú渠俞):西域特有的毛織品,似毯。應劭《風俗通》:“織毛褥謂之氍毹。”

〔七〕燈前二句:謂酒肴名貴,器物精美。侍婢:使女。瀉玉壺:用玉壺斟酒。金鐺(chēng撐):一種平底鍋。野酡酥:用野駝肉、油製成的酥酪一類食物。酡,疑當作“駝”。

〔八〕紫紱二句:言左右往來侍奉之奴僕亦身佩紫綬金印。紫紱(fú弗):繫印的絲帶。金章:金印。唐制官二品、三品纔佩紫綬,此極言蓋將軍的豪侈。蒼頭:奴僕的别稱。

〔九〕美人二句:謂一對歌妓姿容美艷。閑且都:儀容雅致美麗。閑,通嫻,雅静。都:美。《漢書·司馬相如傳》:“相如時從軍騎,雍容閑雅,甚都。”注:“師古曰:‘都,閑美之稱也。’《詩·鄭風·有女同車》之篇曰‘洵美且都’,《山有扶蘇》之篇又云‘不見子都’,則知都者,美也。”翠眉:以青黛所染之眉。明矑:明亮的瞳仁。《文選》揚雄《甘泉賦》:“玉女亡所眺其清矑兮,宓妃曾不得施其蛾眉。”舊注:“服虔曰:‘矑,童子也。’”

〔一〇〕清歌二句:謂歌女聲音清亮動聽。清歌:歌聲清越響亮。一説指無伴奏的清唱。《鳳將雛》:古曲名。《樂府詩集》卷四十四引《古今樂録》:“吴聲十曲……三曰《鳳將雛》,……古有歌,自漢至梁不改,今不傳。”

〔一一〕可憐二句:謂歌女美貌絶倫,勝過羅敷。可憐:猶可愛。羅敷:漢樂府《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蹰。”使君:漢稱太守爲使君。五馬:太守車駕用五馬。謾:空,枉然。踟蹰:徘徊不願離去。

〔一二〕野草句:謂美人服飾華麗考究,上繡草紋圖案。繡窠:彩繡窠狀花紋。紫羅襦:紫色綾羅做成的短衣。唐崔令欽《教坊記》:“《聖壽樂舞》,衣襟皆各繡一大窠,皆隨其衣本色,製純縵衫,下纔及帶,若短汗衫者以籠之,所以藏繡窠也。”

〔一三〕紅牙三句:謂歌女賭樗蒱,一擲成盧,當衆誇矜手法高明。紅牙縷馬:用象牙雕製並嵌有紅紋的樗蒱賭具。馬,同碼。撒作盧:樗蒱戲用骰五枚,分上黑下白,擲之全黑者爲盧,得中頭彩。故下文云“不曾輸”。樗蒱:見《送費子歸武昌》注〔九〕。

〔一四〕櫪上二句:謂蓋將軍坐騎皆名貴駿馬。櫪:馬廐。昂昂:高大貌。駿駒:駿馬。桃花叱撥:駿馬名。《續博物志》:“唐天寶中,大宛進汗血馬六匹。一曰紅叱撥,……二曰紫叱撥,……六曰桃花叱撥。”價最殊:最爲名貴。

〔一五〕臘日:古以歲終祭祀百神之日爲臘日。《禮記·月令》“孟冬之月。……大割祠於公社及門閭,臘先祖五祀。”梁宗懍《荆楚歲時記》:“十二月八日爲臘日。”周以十月爲歲終,故臘在孟冬,漢以後夏曆以十二月爲歲終,故臘日在十二月。以上二十二句寫蓋將軍的驕奢。

〔一六〕按邊儲:檢查邊地糧草軍械的儲備。按:督察。時岑參任安西、北庭支度副使,故有此語。

〔一七〕君:指蓋將軍。酒剩沽:猶言“多買酒”。張相《詩詞曲語辭匯釋》卷三:“剩沽,猶言多沽也。”

〔一八〕醉争二句:謂看到軍中醉後争奪杯盞,高聲呼叫的樣子,突然想起了昔日長安街頭的酒徒。咸陽:秦都咸陽,此借指長安。以上四句以所見所感作結,微含諷刺之意。此詩每句用韻,一韻到底,是“柏梁體”。

玉關寄長安李主簿〔一〕

東去長安萬里餘,故人何惜一行書〔二〕!玉關西望堪腸斷〔三〕,况復明朝是歲除〔四〕。

〔一〕天寶八載(七四九)除夕首次赴安西途經玉門故關作。玉關:玉門關。此當指玉門故關。《元和郡縣志》卷四十隴右道沙州壽昌縣:“玉門故關,在縣西北一百一十七里。”遺址在今甘肅敦煌西北。長安:當指長安縣。《舊唐書·地理志》:京兆府有長安縣。在今陝西長安縣。李主簿:未詳。主簿:見《首春渭西郊行呈藍田張主簿》注〔一〕。

〔二〕東去二句:言身處塞外,渴望得到故友的書信。故人:指李主簿。

〔三〕玉關句:言出玉門關,滿目荒涼,令人心傷。堪腸斷:形容悲愁至極。

〔四〕况復:况且。歲除:除夕。

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一〕

天山有雪常不開,千峯萬嶺雪崔嵬〔二〕。北風夜捲赤亭口〔三〕,一夜天山雪更厚。能兼漢月照銀山,復逐胡風過鐵關〔四〕。交河城邊飛鳥絶,輪臺路上馬蹄滑〔五〕。晻靄寒氛萬里凝,闌干陰崖千丈冰〔六〕。將軍狐裘卧不暖,都護寶刀凍欲斷〔七〕。正是天山雪下時,送君走馬歸京師〔八〕。雪中何以贈君别?惟有青青松樹枝〔九〕。

〔一〕居北庭期間作。蕭治:未詳。京:長安。

〔二〕天山二句:謂天山高峻,積雪常年不化。開:融化。

〔三〕赤亭口:即赤亭道口。見《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注〔二〕。

〔四〕能兼二句:謂雪光能和月光一起照到銀山,雪花能隨北風越過鐵門關。銀山:《讀史方輿紀要》卷六十五:“銀山在焉耆城北,其山連亘綿遠,與龜兹接境。”山在今新疆焉耆東北。胡風:北風。鐵關:鐵門關。見前《銀山磧西館》注〔三〕。以上六句寫天山雪景。

〔五〕交河二句:謂風大雪猛,飛鳥绝跡,馬行艱難。交河,即西州,天寶元年更名交河郡,轄今新疆吐魯番盆地一帶。治所高昌,即今達克阿奴斯城。

〔六〕晻(ǎn俺)靄二句:言寒冷異常,雪氣凝結,冰柱縱横。晻靄:陰暗貌。寒氛:寒氣。闌干:縱横。陰崖:背陰的山崖。

〔七〕將軍二句:極寫奇寒襲人,將軍的狐皮亦不能禦寒,都護的寶刀也似乎要被凍斷。以上六句寫天氣奇寒。

〔八〕正是二句:言蕭治動身歸京,時值大雪。君:指蕭治。

〔九〕雪中二句:謂雪中無以贈别,惟折青松相贈。結句既狀實情,亦寓友誼常在,歲寒不凋之意。以上四句贈别。

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一〕

側聞陰山胡兒語〔二〕,西頭熱海水如煮〔三〕。海上衆鳥不敢飛,中有鯉魚長且肥海中有赤鯉。岸傍青草常不歇〔四〕,空中白雪遥旋滅〔五〕。蒸沙爍石然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六〕。陰火潛燒天地爐,何事偏烘西一隅〔七〕?勢吞月窟侵太白,氣連赤坂通單于〔八〕。送君一醉天山郭,正見夕陽海邊落〔九〕。柏臺霜威寒逼人,熱海炎氣爲之薄〔一〇〕。

〔一〕居北庭期間作。熱海:即今蘇聯境内雷巴契耶東之伊塞克湖。唐天寶年間屬北庭都護府轄境。崔侍御:未詳。京:指長安。

〔二〕陰山:即唐北庭境内之天山。

〔三〕西頭:西邊。

〔四〕常不歇:常年不枯。

〔五〕空中句:謂空中飄飛的雪花一到熱海上空便立即融化。旋:即。

〔六〕蒸沙二句:極寫熱海炎熱:砂石熔銷,雲彩燃燒,月亮也好像在滾沸的水中煎煮。爍(shuò朔),通鑠,銷熔。

〔七〕陰火二句:言陰火在地下燃燒,爲何却偏烘西邊一角。天地爐:賈誼《鵩鳥賦》:“且夫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

〔八〕勢吞二句:言熱氣蒸騰,遍及整個西域邊地,而且上侵金星。月窟:見《獻封大夫破播仙凱歌六首》第二首注〔二〕。太白,即金星。《史記·天官書》:“察日行以處位太白。”《索隱》:“孫炎注《爾雅》,以爲(金星)晨出東方高三丈,命曰啓明:昏見西方高三舍,命曰太白。”古以太白爲主西方之星,故云。赤坂:即赤土阪。《漢書·西域傳》:“又歷大頭痛、小頭痛之山,赤土、身熱之阪,令人身熱無色,頭痛嘔吐,驢畜盡然。”即今之帕米爾高原。單于:此指古匈奴所據之西域邊地。以上十二句描寫熱海奇熱。

〔九〕送君二句:言落日時在交河城爲崔侍御餞行。君:指崔侍御。天山郭:天山城,當指交河城,以其在天山南麓,故名。海邊:熱海西邊。

〔一〇〕柏臺二句:謂崔侍御執法清峻,威嚴逼人,有若風霜,使熱海的炎氣也爲之減弱。柏臺:御史臺。《通典》卷二十四職官六:“御史臺,……其府中列柏樹……。”因稱御史臺爲柏臺。霜威:威嚴若霜。又《通典》卷二十四職官六:“故御史爲風霜之任,彈糾不法,百僚震恐,官之雄峻,莫之比焉。”薄:減弱。之:底本注:“一作君。”指崔侍御。以上四句送崔侍御。

送崔子還京〔一〕

匹馬西從天外歸〔二〕,揚鞭只共鳥争飛〔三〕。送君九月交河北〔四〕,雪裏題詩淚滿衣。

〔一〕任職北庭期間作。崔子:未詳。京:指長安。

〔二〕匹馬句:想像崔子單人匹馬由西域回歸長安。天外:喻極遠之地。

〔三〕揚鞭句:謂崔子揚鞭催馬,疾如飛鳥。

〔四〕交河:見前《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注〔五〕。

火山雲歌送别〔一〕

火山突兀赤亭口〔二〕,火山五月火雲厚〔三〕。火雲滿山凝未開,飛鳥千里不敢來〔四〕。平明乍逐胡風斷,薄暮渾隨塞雨回〔五〕。繚繞斜吞鐵關樹,氛氲半掩交河戍〔六〕。迢迢征路火山東,山上孤雲隨馬去〔七〕。

〔一〕居北庭期間作。火山:見《經火山》注〔一〕。

〔二〕突兀:孤高貌。赤亭口:即赤亭道口,見《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注〔三〕。

〔三〕火雲:火山地區夏季的火燒雲。

〔四〕火雲滿山二句:謂火山地區極爲酷熱,滿山火雲凝結,連千里之外的飛鳥也不敢來。

〔五〕平明二句:謂火山一帶火雲剛被晨風吹散,傍晚又隨雨凝聚起來。乍:忽。渾:全。塞雨:邊地的雨。

〔六〕繚繞二句:謂火山的熾熱雲氣迴環彌漫,吞没了鐵門關的樹木和交河的戍樓。繚繞:盤繞迴旋。氛氲:雲氣彌漫貌。《文選》謝惠連《雪賦》:“其爲狀也,散漫交錯,氛氲蕭索。”李善注:“王逸《楚辭》注曰:‘氛氲,盛貌。’”

〔七〕迢迢二句:言惟有一片火山上的孤雲隨旅人迢迢東去。

胡歌〔一〕

黑姓蕃王貂鼠裘〔二〕,葡萄宫錦醉纏頭〔三〕。關西老將能苦戰,七十行兵仍未休〔四〕。

〔一〕居北庭期間作。

〔二〕黑姓蕃王:指西突厥之分支突騎施别部。《舊唐書·突厥傳》:“蘇禄者,突騎施别種也。……有大首領莫賀達干、都摩度兩部落,最爲强盛。百姓又分爲黄姓、黑姓兩種,互相猜阻。”貂鼠裘:貂皮衣。

〔三〕葡萄宫錦:織有葡萄花紋的宫錦。宫錦,皇宫所用之錦。《鄴中記》:“錦有葡萄紋錦。”纏頭《資治通鑑》卷二二三:“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彩。”胡三省注:“唐人宴集,酒酣爲人舞,當此禮者以綵物爲贈,謂之纏頭。倡伎當筵舞者,亦有纏頭喝賜,杜甫詩所謂‘舞罷錦纏頭’者也。”一説突厥族人習慣以布纏頭。以上兩句寫邊地部落首領生活的逸樂豪侈。

〔四〕關西老將:指年邁的漢族將士。關西:此指函谷關以西。《後漢書·虞翊傳》:“喭曰:‘關西出將,關東出相。’”行兵:征戰。以上兩句寫唐軍將士戎馬生涯的艱辛。

趙將軍歌〔一〕

九月天山風似刀,城南獵馬縮寒毛〔二〕。將軍縱博場場勝,賭得單于貂鼠袍〔三〕。

〔一〕任職北庭期間作。趙將軍:疑即趙崇玼。趙曾任右羽林大將軍。李嘉言《岑詩繫年》注二十六:“《送劉郎將歸河東》詩原注曰:‘參曾北庭事趙中丞。’《送郭司馬赴伊吾郡請示李明府》詩原注曰:‘郭子是趙節度同好。’集中又有《趙將軍歌》,似即一人。……趙本安西將領,或天寶十四載封常清被召入朝後,代爲北庭節度者。”

〔二〕城南:指庭州城南郊野。獵馬:出獵之馬。

〔三〕將軍二句:謂蕃漢將領騎射比試,趙將軍場場得勝,贏得蕃將的貂皮袍。縱博:指與蕃將以騎射獵物爲賭。單于:此指唐軍中少數民族將領。

送張都尉東歸〔一〕

白羽绿弓弦,年年只在邊〔二〕。還家劍鋒盡,出塞馬蹄穿。逐虜西踰海,平胡北到天〔三〕。封侯應不遠,燕頷豈徒然〔四〕。

〔一〕居北庭期間作。《四部叢刊》《岑嘉州詩》題下注云:“時封大夫初得罪。”《舊唐書·玄宗紀》: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一月,封常清自安西入奏,命禦胡。十二月與賊戰,敗,被斬。張都尉:未詳。都尉,《舊唐書·職官志》:“諸府,折衝都尉各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諸府折衝都尉掌領五校之屬,以備宿衞,以從師役,總其戎具、資糧、差點、教習之法令。”

〔二〕白羽二句:言張都尉長於騎射,常年轉戰邊塞。白羽:以白色羽毛製成的箭。绿弓弦:绿弦之弓。李白《贈宣城宇文太守兼呈崔侍御》:“彎弓绿弦開,滿月不憚堅。”邊:邊塞。

〔三〕還家四句:謂張都尉屢經戰陣,劍鋒折盡,馬蹄踏穿。西踰海,北到天:極言經歷之廣,踏遍西北邊陲。踰:越。

〔四〕封侯二句:以漢班超封侯事喻張都尉即將升官受賞。《後漢書·班超傳》:“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豈徒然:猶言豈能空有此相貌。

與獨孤漸道别長句兼呈嚴八侍御〔一〕

輪臺客舍春草滿,潁陽歸客腸堪斷〔二〕。窮荒絶漠鳥不飛,萬磧千山夢猶懶〔三〕。憐君白面一書生〔四〕,讀書千卷未成名。五侯貴門脚不到〔五〕,數畝山田身自耕。興來浪迹無遠近〔六〕,及至辭家憶鄉信。無事垂鞭信馬頭,西南幾欲窮天盡〔七〕。奉使三年獨未歸〔八〕,邊頭詞客舊來稀〔九〕。借問君來得幾日〔一〇〕,到家不覺换春衣〔一一〕。高齋清晝卷帷幕,紗帽接慵不著〔一二〕。中酒朝眠日色高〔一三〕,彈棋夜半燈花落〔一四〕。冰片高堆金錯盤,滿堂凛凛五月寒〔一五〕。桂林蒲萄新吐蔓〔一六〕,武城刺蜜未可餐〔一七〕。軍中置酒夜撾鼓,錦筵紅燭月未午〔一八〕。花門將軍善胡歌〔一九〕,葉河蕃王能漢語〔二〇〕。知爾園林壓渭濱〔二一〕,夫人堂上泣羅裙〔二二〕。魚龍川北盤谿雨,鳥鼠山西洮水雲〔二三〕。臺中嚴公於我厚,别後新詩滿人口〔二四〕。自憐棄置天西頭〔二五〕,因君爲問相思否〔二六〕?

〔一〕天寶十五載(七五六)春居北庭期間作。獨孤漸:未詳。長句:唐人慣稱七言古詩爲長句。杜甫《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仇注引計東曰:“長句,謂七言歌行。”嚴八侍御:嚴武,字季鷹。據《舊唐書》本傳,武弱冠以門蔭策名,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奏充判官,遷侍御史。至德初,肅宗興師靖難,大收才傑,武杖節赴行在,累遷給事中。既收長安,以武爲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出爲綿州刺史,遷劍南節度使。入爲太子賓客,兼御史中丞。後封鄭國公,永泰元年(七六五)四月以疾終。此詩當作於嚴武遷殿中侍御史不久。

〔二〕輪臺二句:言春天又至,詩人思鄉之情更甚。潁陽歸客:作者自謂。岑參早年移居潁陽,有少室别業,故稱。又《偃師東與韓樽同詣景雲暉上人即事》詩云:“山陰老僧解《楞迦》,颍陽歸客遠相過。”

〔三〕窮荒絶漠:指極遠荒僻、人迹罕至之地。夢猶懶:謂與家鄉相隔千山萬磧,連夢中也不敢歸去。以上四句自述居邊心情。

〔四〕憐:猶惜。白面書生:文弱的讀書人。

〔五〕五侯貴門:指權貴之家。《漢書·元后傳》:“(漢成帝)河平二年(前二七),上悉封舅(王)譚爲平阿侯,(王)商成都侯,(王)立紅陽侯,(王)根曲陽侯,(王)逢時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

〔六〕浪迹:行蹤無定,隨興而往。

〔七〕無事二句:謂任馬隨意而行,足迹遍及西南邊地。窮天盡:到天地盡頭,喻行蹤極遠。以上八句寫獨孤漸家居時生活。

〔八〕奉使句:岑參自謂出使西域,已歷三年未歸。

〔九〕邊頭句:言北庭軍中工詩善文者本來就少,視獨孤漸爲知音同好。舊來稀:一向就少。

〔一〇〕借問:請問。君:指獨孤漸。

〔一一〕到家句:承上句言,謂據來時得用幾日推算,便知其到家時春季已經過去。换春衣:换下春衣。

〔一二〕高齋二句:言獨孤漸歸家後生活閑散自在,脱略形跡,連帽子都懶戴。紗帽:後唐馬縞《中華古今注》卷中:“武德九年(六二六)十一月,太宗詔曰:‘自今已後,天子服烏紗帽,百官士庶皆同服之。’”杜甫《西閣》:“朱紱猶紗帽,新詩近玉琴。”朱注:“《唐書》:隋貴臣多服烏紗帽,後漸廢,貴賤通服折上巾,在唐時爲隱居之服。”接:《廣韻》卷一支部:“,接,白帽。”慵:懶。

〔一三〕中(zhònɡ重)酒句:言酒醉而眠,日高不起。

〔一四〕彈棋:古時的一種博戲。見前《灃頭送蔣侯》注〔四〕。燈花落:謂夜深。

〔一五〕冰片二句:言飾金盤裏堆着冰塊,雖在五月,也使人感到凛凛涼氣。冰片:冰塊。古人冬季以窖藏冰,夏日取之用以降温。金錯盤:嵌有金色花紋的盤子。凛凛:寒冷貌。以上十句與獨孤漸道别並懸想其到家後生活。

〔一六〕桂林:當爲西域地名,未詳確址。蒲萄:即葡萄,爲西域特産。

〔一七〕武城:馮承鈞《西域地名》:“Aɑtɑnɑ,《西域城圖志》阿斯塔克,在哈喇和淖西五里。《新疆識略》阿斯塔那,今屬吐魯番縣。考斯坦因(A'stein)在其地所得西州高昌縣武城城主范羔《墓誌》,此地應爲唐之武城。”在今新疆吐魯番西南。刺蜜:一種可食用的草本植物。《元和郡縣志》卷四十隴右道西州前庭縣:“交河在縣西。高昌國,土良沃,穀麥一歲再熟。……澤間有草,名爲羊刺,其上生蜜,食之與蜂蜜不異,名曰刺蜜。”未可餐:不能喫。兩句以西域時物示下文置酒飲宴的時間,與首句“輪臺客舍春草滿”相應。

〔一八〕軍中二句:謂在軍營中置酒送别,豐宴鼓樂,盛况空前。撾(zhuā抓)鼓:擊鼓。錦筵:華貴的筵席。南朝宋鮑照《代陳思王京洛篇》:“坐視青苔滿,卧對錦筵空。”月未午,月亮未至中天,即未到午夜。

〔一九〕“花門將軍”與下“葉河蕃王”皆指歸唐的少數民族將領。花門:唐時回紇的别稱。《新唐書·地理志》:“甘州張掖郡……删丹,北渡張掖河,西北行出合黎山峽口,傍河東壖屈曲東北行千里,有寧寇軍,故同城守捉也。天寶二載爲軍。軍東北有居延海,又北三百里有花門山堡,又東北千里至迴鶻衙帳。”

〔二〇〕葉河:一名葉葉河。《新唐書·地理志》北庭大都護府:“又渡葉葉河,七十里有葉河守捉。”在今新疆烏蘇縣境。

〔二一〕知爾句:言獨孤漸家居渭水邊。壓:臨。渭濱:渭水之濱。

〔二二〕夫人句:岑有《送李明府赴睦州便拜覲太夫人》詩云“夫人江上泣羅裙”,與此相同,則夫人即太夫人,指其母,故云堂上。

〔二三〕魚龍川二句:寫渭水附近風物。魚龍川:《水經注·渭水》:“水出縣之蒲谷鄉弦中谷。……其水東北流,歷澗,注以成淵,潭漲不測,出五色魚,俗以爲靈而莫敢採捕,因謂是水爲龍魚水,自下亦通謂之龍魚川。”其水流經今陝西隴縣,於寶鷄縣西北注入渭水。盤谿:此當指今甘肅平涼縣境内之潘楊澗河,爲涇水諸源之一。鳥鼠山,《元和郡縣志》卷三十九隴右道渭州渭源縣:“鳥鼠山,今名青雀山,在縣西七十六里,渭水所出,凡有三源並下。其同穴鳥如家雀,色小青;其鼠如家鼠,色小黄。”在今甘肅渭源縣西。洮水:《元和郡縣志》卷三十九隴右道洮州臨潭縣:“洮水,出縣西南三百里嵹臺山。”在今甘肅臨潭縣。以上十句送别。

〔二四〕臺中二句:謂嚴武與己交厚,别後新詩已傳諸人口。臺:御史臺。時嚴武官侍御史。

〔二五〕自憐句:自歎久在邊地,不得遷調。棄置:放在一邊無人過問。

〔二六〕因君:猶言“托你”。以上四句呈嚴武。

優鉢羅花歌 并序〔一〕

參嘗讀佛經,聞有優鉢羅花,目所未見。天寶庚申歲〔二〕,參忝大理評事〔三〕,攝監察御史〔四〕,領伊西北庭度支副使〔五〕。自公多暇〔六〕,乃於府庭内栽樹種藥〔七〕,爲山鑿池〔八〕,婆娑乎其間〔九〕,足以寄傲〔一〇〕。交河小吏有獻此花者,云得之於天山之南〔一一〕。其狀異於衆草,勢巃嵸如冠弁,嶷然上聳,生不傍引〔一二〕;攢花中折,駢葉外包〔一三〕。異香騰風,秀色媚景〔一四〕。因賞而嘆曰:“爾不生於中土,僻在遐裔。使牡丹價重,芙蓉譽高〔一五〕,惜哉!”夫天地無私,陰陽無偏〔一六〕,各遂其生,自物厥性〔一七〕。豈以偏地而不生乎〔一八〕?豈以無人而不芳乎?適此花不遭小吏,終委諸山谷,亦何異懷才之士,未會明主,擯於林藪邪〔一九〕?因感而爲歌。歌曰:

白山南〔二〇〕,赤山北〔二一〕,其間有花人不識。緑莖碧葉好顔色,葉六瓣,花九房〔二二〕,夜掩朝開多異香〔二三〕。何不生彼中國兮生西方?移根在庭,媚我公堂〔二四〕,恥與衆草之爲伍,何亭亭而獨芳〔二五〕!何不爲人之所賞兮,深山窮谷委嚴霜〔二六〕。吾竊悲陽關道路長〔二七〕,曾不得獻于君王〔二八〕。

〔一〕居北庭期間作。優鉢羅:梵語音譯亦作烏鉢羅、優鉢剌。義譯爲青蓮花。唐慧苑《華嚴經音義》:“優鉢羅,具正云尼羅、烏鉢羅。尼羅者,此云青,烏鉢羅者,花號也。其葉狹長,近下小圓,向上漸尖,且花莖似藕稍有刺也。”此花漢語稱“雪蓮”,爲多年生草本,約高十五至五十釐米,幼時全株有異香。花管狀,外有葉狀包片,多爲白、紅色或紫紅色。

〔二〕天寶庚申歲:唐天寶無庚申年。《四部叢刊》《岑嘉州詩》作“景申”,蓋唐避高祖李淵父李昞之諱改“丙”爲“景”。丙申歲,即天寶十五載(七五六)。

〔三〕忝:謙詞,猶言“辱居”。大理評事:《舊唐書·職官志》大理寺“評事十二人,從八品下,掌出使推覈。”

〔四〕攝:代理。監察御史:《舊唐書·職官志》:御史臺“監察御史十員,正八品上。……監察掌分察巡按郡縣,屯田,鑄錢,嶺南選補,知太府,司農出納,監决囚徒。……尚書省有會議,亦監其過謬。”

〔五〕領:任。伊西:即伊西節度。《新唐書·方鎮表》四:先天元年(七一二)“北庭都護領伊西節度等使”。開元十五年(七二七),“分伊西,北庭置二節度使。”十九年(七三一)“合伊西、北庭二節度爲安西四鎮北庭經略、節度使。”二十九年“復分置安西四鎮節度,治安西都護府。”又《職官志》:“凡天下邊軍,有支度使,以計軍資糧仗之用。每歲所費,皆申度支會計,以長行旨爲準。”支度副使當爲其從官。度支:當作“支度”。聞一多《岑嘉州繫年考證》:“户部郎官稱度支,各道節度使屬僚之判官當稱支度,二名不相混……岑集《優鉢羅花歌》序稱‘度支副使’,必傳寫誤倒。”

〔六〕公:公門,公府。《詩·召南·羔羊》:“退食自公。”傳:“公,公門也。”

〔七〕府庭:此指北庭治所的官署。

〔八〕爲,造。

〔九〕婆娑:盤姗,猶今言漫步。《文選》宋玉《神女賦》:“既姽嫿於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間。”李善注:“婆娑,猶盤姗也。”

〔一〇〕寄傲:寄托傲世之志。晉陶淵明《歸去來兮辭》:“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一一〕天山:即今新疆境内之天山,交河縣在其南麓。

〔一二〕勢巃嵸(lónɡ zōnɡ龍綜)三句:言花狀如帽,高高挺立,不生傍枝。巃嵸:高貌。《切韻》殘卷:“巃,巃嵸,高貌。”弁,古人的一種帽子。嶷然:高聳貌。引:伸。

〔一三〕攢花二句:言花序從中開放,外部包着葉狀花瓣。攢:聚攏。折:一作拆,是。拆,開。駢葉:並生葉。雪蓮花外層有葉狀包片,故云。

〔一四〕異香二句:謂濃烈的花香乘風飄散,秀麗的花色在陽光下更加嫵媚。騰風:乘風。景:日光。

〔一五〕爾不四句:謂優鉢羅花勝於牡丹、荷花,可惜生在偏遠之地,鮮爲世人所知。中土:指中國,猶今言“内地”。遐裔:遥遠的邊地。《文選》張華《鷦鷯賦》:“孔翠生乎遐裔。”芙蓉:荷花的别名。一説爲木芙蓉。

〔一六〕陰陽:陰陽二氣,古人認爲由此生成萬物。無偏:没,没有偏愛。

〔一七〕各遂其生二句:謂萬物各依其本性生長。遂:順。《莊子·在宥》:“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羣生。”王先謙《集解》:“成云:‘欲象陰陽,設官分職。遂,順也。’”物,用如動詞,形成。

〔一八〕偏地:偏遠之地。

〔一九〕適此五句,謂假如雪蓮花不被小吏發現,就將被棄置山谷。好像懷才者未遇賢明的君主,一生被棄于野而不受重用。適:假如。遭:遇。委諸:棄於。會:遇到。擯:拋棄。林藪:山林草澤。

〔二〇〕白山:即天山。《元和郡縣志》卷四十隴右道下,伊州伊吾縣:“天山,一名白山。”

〔二一〕赤山:又名赤石山,即火山,因山石多爲赤色,故名。

〔二二〕花九房:花有九個花瓣。花房:花冠,花瓣的總稱。

〔二三〕夜掩朝開:夜間閉合,早晨開放。

〔二四〕媚:裝扮,美化。公堂:官署的廳堂。

〔二五〕亭亭:孤峻高潔貌。《後漢書·蔡邕傳》:“情志泊兮心亭亭。”注:“亭亭,孤峻之貌。”

〔二六〕委嚴霜:因嚴霜摧殘而憔悴。《文選》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李善注:“委,猶悴也。”

〔二七〕竊悲:暗自悲歎。陽關道路:指西域由陽關入京之路。

〔二八〕曾:乃。

首秋輪臺〔一〕

異域陰山外〔二〕,孤城雪海邊〔三〕。秋來唯有鴈,夏盡不聞蟬〔四〕。雨拂氊牆濕,風摇毳幕羶〔五〕。輪臺萬里地,無事歷三年。

〔一〕至德元載(七五六)首秋作于輪臺。首秋:農曆七月。輪臺:唐輪臺在今烏魯木齊市北。

〔二〕異域:此指西域。

〔三〕孤城:指輪臺。雪海:此指輪臺以北的大沙漠。見《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注〔五〕。

〔四〕秋來二句:謂輪臺風物别於内地,秋天唯有大鴈,夏末不聞蟬鳴。

〔五〕氊牆、毳(cuì脆)幕:西域游牧民族居住的氊帳,即今蒙古包。《文選》李陵《答蘇武書》:“韋韝毳幙,以禦風雨。”李善注:“毳幙,氊帳也。”羶(shān山):羊膻氣。

醉裏送裴子赴鎮西〔一〕

醉後未能别,待醒方送君〔二〕。看君走馬去,直上天山雲〔三〕。

〔一〕至德元載(七五六)作於北庭。鎮西:《新唐書·地理志》:“安西大都護府,……至德元載更名鎮西。”

〔二〕方:才。君:指裴子。下同。

〔三〕看君二句:自北庭赴安西須翻越天山,故云。

田使君美人舞如蓮花北鋋歌 此曲本出北同城〔一〕

美人舞如蓮花旋〔二〕,世人有眼應未見。高堂滿地紅氍毹〔三〕,試舞一曲天下無。此曲胡人傳入漢,諸客見之驚且嘆〔四〕。慢臉嬌娥纖復穠,輕羅金縷花葱籠〔五〕。回裾轉袖若飛雪〔六〕,左鋋右鋋生旋風〔七〕。琵琶横笛和未匝,花門山頭黄雲合〔八〕。忽作《出塞》《入塞》聲,白草胡沙寒颯颯〔九〕。翻身入破如有神,前見後見回回新〔一〇〕。始知諸曲不可比,《採蓮》《落梅》徒聒耳〔一一〕。世人學舞祗是舞,恣態豈能得如此〔一二〕。

〔一〕居北庭期間作。田使君:未詳。使君:古代對州郡長官的稱呼。美人:此指舞女。鋋:蓋爲“旋”之誤,詩首句云:“美人舞如蓮花旋”,《四部叢刊》本作“如蓮花,舞北旋”,皆可證。蓮花北旋,疑即胡旋舞。詩中所寫舞態與白居易《胡旋女》詩所述之胡旋舞甚合。白詩云:“弦鼓一聲雙袖舉,迴雪飄摇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舊唐書·音樂志》:“康國(即颯秣健,在今蘇聯烏兹别克共和國撒馬爾汗一帶)樂,……舞二人,緋襖,錦領袖,緑綾渾襠袴,赤皮靴,白袴帑。舞急轉如風,俗謂之胡旋。樂用笛二、正鼓一、和鼓一、銅鈸一。”《新唐書·音樂志》:“胡旋舞,舞者立毯上,旋轉如風。”北同城:《新唐書·地理志》隴右道甘州張掖郡删丹:“北渡張掖河,西北行出合黎山峽口,傍河東壖曲東北行千里,有寧寇軍,故同城守捉也。天寶三載爲軍。”在今内蒙古額濟納旗東南。

〔二〕旋:音眩(xuàn),與下句“見”叶。

〔三〕紅氍毹:紅色的毛製地毯。

〔四〕此曲二句:言這種和曲之舞本由西域傳入中原,觀者無不爲其動作優美而驚嘆不已。以上六句寫舞的新奇。

〔五〕慢臉二句:謂舞女容貌美麗,衣飾華艷,身材豐腴,纖巧匀稱。慢臉:當作“曼臉”,岑參《梁園歌送河南王説判官》:“嬌娥曼臉成草蔓。”曼:美貌。纖復穠:纖巧而豐腴。穠:《玉篇》禾部:“穠,花木盛。”後多指女子體態豐潤。輕羅:透明的薄紗。金縷:金絲綫。葱籠:花木茂盛貌。此指羅紗衣上金綫刺繡的花卉圖案繁多。

〔六〕回裾句:謂舞衣隨着動作回轉,白色長袖翻騰,好像雪花在空中飛舞。

〔七〕左鋋右鋋:“鋋”當作“旋”,忽左忽右地急速旋轉。

〔八〕琵琶二句:言以琵琶、横笛伴舞,音響之美,使天上的黄雲亦爲之合攏駐聽。和未匝(zā咋):伴奏不到一遍曲子。匝:周,遍。花門山:見《與獨孤漸道别長句兼呈嚴八侍御》注〔一四〕。黄雲合:謂樂曲優美,響遏行雲。《列子·湯問》:“薛譚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薛潭乃謝求反,終身不敢言歸。”

〔九〕忽作二句:謂樂曲旋律突然轉變,像《出塞》、《入塞》曲那樣蒼涼悲壯,如響起邊塞颯颯的風聲,如現出連天的白草和浩瀚的沙漠。忽作:突然奏起。《出塞》、《入塞》:漢横吹曲名。《樂府詩集》卷二十一《横吹曲辭》一《出塞》:“《晉書·樂志》曰:‘《出塞》、《入塞》曲,李延年造。’曹嘉之《晉書》曰:‘劉疇嘗避亂塢壁,賈胡百數欲害之,疇無懼色,援笳而吹之,爲《出塞》、《入塞》之聲,以動其遊客之思,於是羣胡皆垂泣而去。’”颯颯:風聲。

〔一〇〕翻身二句:寫樂曲奏至入破,舞女動作輕捷,變化多端,旋轉新穎,動作前後回回不同。入破:唐大曲分段之一。大曲每套十二徧(段),爲散序、中序、破三大段,入破即破段的第一小段。破即“破碎”之意,曲至此段音調急促。《新唐書·五行志》:“天寶初,詩人多爲憂苦流寓之思,多寄興於江湖僧寺。而樂曲多以邊地爲名:有《伊州》、《甘州》、《涼州》等。至其曲遍繁聲,皆謂之‘入破’。又有《胡旋舞》,本出康居,以旋轉便捷爲巧,時又尚之。破者,蓋破碎云。”回回新:每次旋轉姿態都不相同。以上十句寫舞樂。

〔一一〕《採蓮》:《採蓮曲》。《樂府詩集》卷五十《清商曲辭》七:梁武帝作,其詞多寫男女相思之情,曲本《江南曲》而賦漢代採蓮之事。唐大曲中有《採蓮》,雜曲中有《採蓮子》。《落梅》:《梅花落》。《樂府詩集》卷二十四《横吹曲辭》四:“《梅花落》,本笛中曲也。按唐大角曲亦有《大單于》、《小單于》、《大梅花》、《小梅花》等曲,今其聲猶有存者。”聒耳:嘈雜刺耳。

〔一二〕世人二句:謂世人學舞祇會作一般動作,其姿態哪能如此美妙傳神。恣:底本注:“一作姿”,是。以上四句贊嘆舞、曲優美無匹。

酒泉太守席上醉後作〔一〕

酒泉太守能劍舞,高堂置酒夜擊鼓〔二〕。胡笳一曲斷人腸〔三〕,座上相看淚如雨。琵琶長笛曲相和,羌兒胡雛齊唱歌〔四〕。渾炙犂牛烹野駝〔五〕,交河美酒金叵羅〔六〕。三更醉後軍中寢,無奈秦山歸夢何〔七〕。

〔一〕至德二載(七五五)春歸京途次酒泉時作。酒泉:見《過酒泉憶杜陵别業》注〔二〕。太守:岑參另有《贈酒泉韓太守》詩,此太守當即韓太守。此詩底本分爲二詩,前四句一首,後六句一首,皆題《酒泉太守席上醉後作》,此從《四部叢刊》《岑嘉州詩》,合爲一首。

〔二〕酒泉二句:寫太守設筵款待,并舞劍助興。

〔三〕胡笳句:謂胡笳聲悲切動人。胡笳:見《胡笳歌送顔真卿使赴河隴》注〔一〕。

〔四〕琵琶二句:言在琵琶羌笛的伴奏下,少數民族歌手齊聲唱歌。羌兒、胡雛:皆指當地少數民族歌者。

〔五〕渾炙句:言餚饌别有風味,席上有烤全牛與烹駝峰。渾炙:整烤。犂牛:毛黄黑相雜的牛。《論語·雍也》:“犂牛之子,騂且角。”注:“犂,雜文。”劉寶楠《正義》:“犂牛者,黄黑相雜之牛也。”野駝:此指野駝峰。

〔六〕交河:見前《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注〔五〕。美酒:指當地特産的葡萄酒。叵羅:一種管狀吸飲酒器。金:底本作“歸”,注:“一作金”,是。據改。

〔七〕無奈句:言醉後宿于軍營,仍然夢回故鄉,這是没有辦法的事。秦山:見《胡笳歌送顔真卿使赴河隴》注〔六〕。

行軍詩二首 時扈從在鳳翔〔一〕

吾竊悲此生〔二〕,四十幸未老。一朝逢世亂,終日不自保〔三〕。胡兵奪長安,宫殿生野草〔四〕。傷心五陵樹,不見二京道〔五〕。我皇在行軍,兵馬日浩浩〔六〕。胡雛尚未滅,諸將懇征討〔七〕。昨聞咸陽敗,殺戮浄如掃〔八〕。積屍若丘山,流血漲豐鎬〔九〕。干戈礙鄉國,豺虎滿城堡〔一〇〕。村落皆無人,蕭條空桑棗〔一一〕。儒生有長策,無處豁懷抱〔一二〕,塊然傷時人〔一三〕,舉首哭蒼昊〔一四〕。

〔一〕至德二載(七五五)作于鳳翔。行軍:行營。此指唐肅宗在鳳翔的駐地。扈從:皇帝出行時的隨從人員。鳳翔:《舊唐書·地理志》關内道鳳翔府:“至德二年,肅宗自順化郡幸扶風郡,置天興縣,改雍縣爲鳳翔縣,並治郭下。”在今陝西鳳翔縣。又《肅宗本紀》:天寶十五載(七五六)六月,安禄山叛軍攻陷長安;七月,玄宗第三子李亨在靈武(今寧夏靈武縣西北)即位,是爲肅宗,改元至德。翌年二月,肅宗至鳳翔郡。杜甫、裴薦等舉薦岑參爲右補闕。

〔二〕竊悲:暗自悲傷。

〔三〕一朝二句:謂時逢安史之亂,終日不能自全。一朝:一旦。世亂:指安史之亂。據《舊唐書·安禄山傳》,天寶十四載(七五五)十一月,安禄山起兵反叛於范陽(今北京市西南),以諸蕃馬步十五萬,夜半行,平明食,日六十里,犯長安。

〔四〕胡兵二句:謂安史叛軍進佔長安,唐朝百官奔亡,宫殿盡空。此暗指玄宗棄國逃蜀之事。胡兵:指安史叛軍。安禄山本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縣)雜種胡人,其部亦多爲同羅、奚、契丹、室韋諸族,故稱。《舊唐書·玄宗本紀》:天寶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唐玄宗西奔逃蜀,安史叛軍遂侵佔長安,屯兵皇苑之中。

〔五〕傷心二句:謂自長安陷落,整個中原都淪於叛軍之手,兩京道路塞絶不通。五陵:指唐五陵。“高祖葬獻陵,太宗葬昭陵,高宗葬乾陵,中宗葬定陵,睿宗葬橋陵”(《唐紀》)。二京:指西京長安和東京洛陽。

〔六〕我皇:指唐肅宗李亨。日浩浩:軍勢一天比一天彊盛。

〔七〕胡雛:當指安禄山之子安慶緒。《舊唐書·安禄山傳》:至德二載正月,嚴莊立安慶緒,斫殺安禄山。二月,肅宗南幸鳳翔郡,始知安禄山死。尚:還。懇:請求。

〔八〕昨聞二句:唐軍在咸陽附近慘敗,被叛軍殺戮殆盡。咸陽敗:《資治通鑑》卷二一九:至德元載(七五六)冬十月“甲申(四日),房琯以中軍、北軍爲前鋒,庚子(二十日)至便橋(即西渭橋),辛丑(二十一日),二軍遇賊將安守忠於咸陽之陳濤斜(在今咸陽市東)。琯効古法,用車戰,以牛車二千乘,馬步夾之,賊順風鼓噪,牛皆震駭。賊縱火焚之,人畜大亂,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存者数千而已。癸卯(二十三日),琯自以南軍戰,又敗。”浄如掃:喻殺戮殆盡,如掃過一般。

〔九〕流血句:血流使豐鎬二水爲之漲高。豐鎬:豐水和鎬水。《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引《子虚賦》:“出入涇渭,酆鄗潦潏。”司馬貞《索隱》:“張揖云:‘豐水出鄠縣南山豐谷,北入渭。鎬在昆明池北。’郭璞云:‘鎬水,豐水下流也。’”二水皆在咸陽之東,爲唐兵敗之處。

〔一〇〕干戈二句:言戰争風雲遮蔽長安,到處都是安史叛軍。干戈:指戰争。礙:障蔽。鄉國、城堡:皆指長安。豺虎:喻安史叛軍。

〔一一〕村落二句:謂戰禍所及,村落絶無人迹,田野祇剩下桑棗樹。蕭條:冷落凋敝。

〔一二〕儒生二句:詩人自謂有治亂經世良策而不被重用。儒生,作者自謂。長策:良策。豁懷抱:施展胸中抱負。豁:開,施展。據杜確《岑嘉州詩集序》云:“(參)入爲右補闕,頻上封章,指述權佞,改爲起居郎。尋出虢州長史。”故知參在朝屢爲奸佞排擠。

〔一三〕塊然:孤獨之狀。傷時人:憂時傷亂之人。此係作者自謂。

〔一四〕哭蒼昊:向天痛哭。蒼昊:蒼天。

早知逢世亂,少小謾讀書。悔不學彎弓,向東射狂胡〔一〕。偶從諫官列〔二〕,謬向丹墀趨〔三〕。未能匡吾君,虚作一丈夫〔四〕。撫劍傷世路〔五〕,哀歌泣良圖〔六〕。功業今已遲,覽鏡悲白鬚〔七〕。平生抱忠義,不敢私微軀〔八〕。

〔一〕早知四句:悔己早年未學武藝,未能在國難時躍馬殺敵,建立功業。世亂:指安史之亂。謾:通“漫”,徒,空。岑參《虢州南池候嚴中丞不至》云:“徒教柳葉長,謾使梨花開。”向東射狂胡:時岑參隨肅宗在鳳翔,安史亂軍已佔領鳳翔東邊之地,故云。狂胡:指安史叛軍。

〔二〕偶:偶然。諫官:岑參時任右補闕,職務是向皇帝進諫。

〔三〕謬:妄,自謙之詞。丹墀:皇宫前塗紅的臺階。

〔四〕未能二句:謂己不能救國家於危難之中,白作七尺男兒。匡:救。《左傳·成公十八年》:“匡乏困,救災患。”注:“匡,亦救也。”虚作:枉作。

〔五〕撫劍句:言按劍慨嘆世途坎坷,國家多難。

〔六〕哀歌句:謂爲己徒有良謀不能施展而哀傷。良圖:良好的謀略。

〔七〕功業二句:謂建功立業的年華己晚,對鏡悲己鬚髮已白。覽:看。

〔八〕平生二句:言己平生滿懷報國之情,並不把個人的生命放在心上。私:愛惜。微軀:微賤之身,作者自謂。

宿岐州北郭嚴給事别業〔一〕

郭外山色暝〔二〕,主人林館秋〔三〕。疏鐘入卧内〔四〕,片月到牀頭。遥夜惜已半,清言殊未休〔五〕。君雖在青瑣,心不忘滄洲〔六〕。

〔一〕至德二載(七五七)秋在鳳翔作。岐州《元和郡縣志》卷二鳳翔府:“(後魏)文帝改(雍城)鎮爲岐州,隋開皇元年,於州城内置岐陽宫,岐州移於今理。大業二年罷州爲扶風郡,武德元年復爲岐州。至德元年改爲鳳翔郡。”此用舊稱,即今陝西鳳翔。北郭:北郊。嚴給事:即嚴武。武時爲給事中。《舊唐書·嚴武傳》:“至德初,肅宗興師靖難,大收才傑,武杖節赴行在。宰相房琯以武名臣之子,素重之,及是,首薦才略可稱,累遷給事中。”又《職官志》:給事中掌陪侍左右,分判省事。

〔二〕暝:昏暗貌。

〔三〕主人:指嚴武。林館:此指嚴武别墅。

〔四〕疏鐘:稀疏的鐘聲。卧内:卧室之内。

〔五〕遥夜二句:謂長夜過半,與友人暢談未休。遥夜:長夜。已半:過半。清言:清談。殊:猶。

〔六〕君:指嚴武。青瑣:宫門上的青色花紋。《漢書·元后傳》:“曲陽侯(王)根驕奢僭上,赤墀青瑣。”注:“師古曰:‘青瑣者,刻爲連環文,而青塗之也。’”此指嚴武身爲給事中,任職朝中。滄洲:水邊之地,指隱居。

行軍九日思長安故園 時未收長安〔一〕

強欲登高去〔二〕,無人送酒來〔三〕。遥憐故園菊〔四〕,應傍戰場開〔五〕。

〔一〕至德二載秋作於鳳翔。九日:即農曆九月九日重陽節。《文選》曹丕《與鍾繇書》:“歲月往來,忽九月九日,九爲陽數,而日月竝應,故曰重陽。”長安故園:岑參入仕前曾居長安,有别業在杜陵山中,故云。據《舊唐書·肅宗本紀》:唐軍於至德二載九月收復長安。

〔二〕強:勉強。登高:古人有重陽登高賞菊、佩茱萸、飲菊花酒的風俗。《續齊諧記》:“汝南桓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鷄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始於此。”

〔三〕送酒:《南史·陶潛傳》:“(潛)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逢(王)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歸。”

〔四〕憐:愛念。

〔五〕應傍句:謂長安仍在戰亂之中。傍:依。

奉和中書舍人賈至早朝大明宫〔一〕

鷄鳴紫陌曙光寒〔二〕,鶯囀皇州春色闌〔三〕。金闕曉鐘開萬户〔四〕,玉階仙杖擁千官〔五〕。花迎劍珮星初落〔六〕,柳拂旌旗露未乾〔七〕。獨有鳳皇池上客〔八〕,《陽春》一曲和皆難〔九〕。

〔一〕乾元元年(七五八)春作於長安。據《資治通鑑》卷二二〇,至德二載(七五七)九月,唐軍克復長安,十月,肅宗率百官還京。岑參時任右補闕,亦隨還長安。奉和:仿照他人詩的體裁或題材作詩,可依原韻或另擬新韻。中書舍人:《舊唐書·職官志》:中書省“中書舍人六員。舍人掌侍奉進奏,參議表章。凡詔旨敕制,及璽書册命,皆按典故起草進畫。”賈至:字幼隣,洛陽人。舊書《文苑傳》:“至,天寶末爲中書舍人。”大明宫:唐宫殿名。《舊唐書·地理志》:“大明宫,在西内之東北,高宗龍朔二年(六六二)置。”《全唐詩》卷二二五有賈至《早朝大明宫呈兩省僚友》、卷一二八有王維《和賈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卷二二五有杜甫《奉和賈至早朝大明宫》,皆爲同時之作。

〔二〕鷄鳴:《漢官儀》:“宫中輿臺,並不得畜鷄,夜漏未明三刻鷄鳴,衞士候於朱雀門外,著絳幘爲鷄唱。”《周禮·春官》:“雞人……夜嘑旦以嘂百官。”注:“夜漏未盡,鷄鳴時也,呼旦以驚起百官使夙興。”紫陌:古以天帝居處爲紫宫,京師爲天子所居,上應天象,亦稱紫宫,因稱京師街道爲紫陌。陌,街道。

〔三〕皇州:古稱帝都爲皇州,此指長安。春色闌:春色已晚。《文選》謝莊《宋孝武宣貴妃誄》:“白露凝兮歲將闌。”李善注:“闌,猶晚也。”上句寫上朝時間,下句寫上朝季節。

〔四〕金闕句:謂一聲曉鐘,宫中門户皆開。金闕:宫闕。

〔五〕玉階:宫殿前的臺階。仙杖:皇帝的儀仗。千官:指早朝的文武百官。

〔六〕劍珮:劍把上的飾物。星初落:夜星剛落,即天色微明。

〔七〕旌旗:指宫中旗仗。據《新唐書·儀衞志》,皇帝每朝有黄、赤、白、黑、青諸色旗幟。以上鶯囀、花迎、柳拂,皆寫早朝時的景物。

〔八〕鳳皇池:指中書省。《通典》卷二十一中書省:“以其地在樞近,多承寵任,是以人固其位,謂之鳳凰池焉。”賈至官中書舍人,故稱之爲“鳳凰池上客”。

〔九〕《陽春》句:稱贊賈至詩作絶高,酬和很難。《陽春》:即《陽春白雪》,是極高雅的古樂曲。《文選》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爲《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寄左省杜拾遺〔一〕

聯步趨丹陛〔二〕,分曹限紫微〔三〕。曉隨天仗入〔四〕,暮惹御香歸〔五〕。白髮悲花落,青雲羨鳥飛〔六〕。聖朝無闕事〔七〕,自覺諫書稀〔八〕。

〔一〕乾元元年(七五八)作於長安。左省:即門下省。以其地處大明宫宣政殿左,故名。杜拾遺:杜甫。杜時任左拾遺。

〔二〕聯步:同步,指一同上朝。岑與杜在至德二載至乾元元年初(七五七—七五八)同仕于朝。岑任右補闕,杜任左拾遺。丹陛:殿前紅色臺階,爲官員上朝之處。

〔三〕分曹句:時杜甫在門下省,岑參在中書省。門下省在大明宫宣政殿東廊日華門之東,稱左省,又稱左曹、東省。中書省在西廊月華門之西,稱右省,亦稱右省、右曹、西省。限:隔。紫微:古以紫微星垣喻皇帝居處,詩指上朝時皇帝所居之宣政殿。沈德潛《唐詩别裁集》卷十云:“岑居右省,杜居左省,紫微省居中,故云限。”

〔四〕天仗:皇帝的儀仗,亦稱仙仗。唐代朝會時門下、中書省官員由東西閣儀衞依次引入殿中,分東西班相對而立。

〔五〕惹:染。御香:朝會時殿中所燃之香。

〔六〕白髮二句:謂己年華已老,見花落而悲;不被重用,空羡青雲之鳥。青雲:喻高位。

〔七〕聖朝:當朝。闕事:過失。

〔八〕諫書:進諫的奏章。稀:少。補闕掌諷諫,無諫書,實質是不納諫。《唐詩别裁集》云:“下半自傷遲暮無可建白也。感歎語以回護出之,方是詩人之旨。”

送張獻心充副使歸河西雜句〔一〕

將門子弟君獨賢,一從受命常在邊〔二〕。未至三十已高位,腰間金印色赭然〔三〕。前日承恩白虎殿〔四〕,歸來見者誰不羨〔五〕。篋中賜衣十重餘,案上軍書十二卷〔六〕。看君謀智若有神,愛君詞句皆清新〔七〕。澄湖萬頃深見底,清冰一片光照人〔八〕。雲中昨夜使星動〔九〕,西門驛樓出相送〔一〇〕。玉瓶素蟻臘酒香〔一一〕,金鞭白馬紫遊繮〔一二〕。花門南,燕支北〔一三〕,張掖城頭雲正黑〔一四〕,送君一去天外憶〔一五〕。

〔一〕廣德元年(七六三)作於長安。張獻心:未詳。副使:《舊唐書·職官志》:節度使有節度副使一人,佐理軍務。河西:《舊唐書·地理志》:“河西節度使,斷隔羌胡,統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墨離、豆盧、新泉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河西節度使治在涼州”,即今甘肅武威縣。雜句:雜言詩。

〔二〕將門二句:言張爲將門之後,受任後常年戍邊。君:指張獻心。一從:自從。

〔三〕金印:漢代將軍佩金印,此謂張已任將軍之位。

〔四〕前日句:謂前不久受命爲節度副使。白虎殿:《漢書·王商傳》:“河平四年(前二五)單于來朝,引見白虎殿。”注:“師古曰:‘在未央宫中。’”此借指唐宫。白虎,亦作“白獸”。杜甫《北征》:“淒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闥。”仇注:“《三輔黄圖》:未央宫,有白虎殿。唐避太祖諱改爲‘獸’。白獸闥,即白獸門也。”

〔五〕羨:羨慕。

〔六〕篋中二句:謂張受賜衣物並兵書。篋:此指衣箱。十重餘:十幾件。軍書:兵書。以上八句寫張受命得寵。

〔七〕看君二句:謂張謀略和智慧過人,詩句清新。

〔八〕澄湖二句:喻張心胸坦蕩純潔,如千頃湖水澄澈見底,光潔照人。以上四句寫張的爲人。

〔九〕使星動:指張受命後赴河西幕府。《後漢書·李郃傳》:“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單行,各至州縣,觀採風謡。使者二人當到益部,投郃候舍。時夏夕露坐,郃因仰觀,問曰:‘二君發京師時,寧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驚相視曰:‘不聞也。’問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一〇〕西門:長安西門。驛樓:驛站之樓。

〔一一〕玉瓶:玉製酒瓶。素蟻:倒酒時泛起的白色泡沫,亦稱浮蟻。臘酒:農曆十二月所釀之酒。

〔一二〕金鞭:飾金馬鞭。紫遊繮:紫絲編織的馬繮繩。《晉書·五行志》中:“海西公太和中,百姓歌曰:‘青青御路楊,白馬紫遊繮。’”

〔一三〕花門:見《與獨孤漸道别長句兼呈嚴八侍御》注〔一九〕。燕支:燕支山。“燕”亦作“焉”。《舊唐書·地理志》河西道甘州删丹縣:“焉支山在縣界。”在今甘肅山丹縣東南。

〔一四〕張掖:《舊唐書·地理志》河西道甘州:“隋張掖郡,武德二年,平李軌,置甘州,天寶元年,改爲張掖郡,乾元元年之後爲甘州。”此用舊稱。在今甘肅張掖縣。雲正黑:喻戰局緊張。《資治通鑑》卷二二二:“廣德元年(七六三)七月……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張赴任河西節度副使,當在河西隴右陷落前奉命歸守。

〔一五〕天外憶:言張此去很遠,日後祇能思念于千里之外。以上七句送别。

佐郡思舊遊 并序〔一〕

己亥歲〔二〕,春三月,參自補闕轉起居舍人〔三〕。夏四月,署虢州長史〔四〕。適見秋草〔五〕,涼風復來,昔桓譚出爲六安丞,常忽忽不樂〔六〕,今知之矣。悲州縣瑣屑,思掖垣清閒〔七〕,呈左右省舊遊〔八〕。

幸得趨紫殿〔九〕,卻憶侍丹墀〔一〇〕。史筆衆推直〔一一〕,諫書人莫窺〔一二〕。平生恒自負,垂老此安卑〔一三〕。同類皆先達,非才獨後時〔一四〕。庭槐宿鳥亂,階草夜蟲悲〔一五〕。白髮今無數,青雲未有期〔一六〕。

〔一〕乾元二年作於虢州。佐郡:佐理郡務。長史爲州郡副職,故云。舊遊:往日的朋友。

〔二〕己亥歲:乾元二年(七五九)。

〔三〕補闕:參至德二載(七五七)六月任右補闕。轉:遷調。起居舍人:《舊唐書·職官志》:“起居舍人,掌修記言之史,録天子之制誥德音,如記事之制,以記時政損益。季終,則授之於國史。”

〔四〕署:暫任。虢州:《舊唐書·地理志》河南道有虢州,在今河南靈寶縣。長史:《舊唐書·職官志》:“上、中州皆署長史一人。尹、少尹、别駕、長史、司馬掌貳府州之事,以綱紀衆務,通判列曹。”

〔五〕適:正,恰。

〔六〕昔桓譚二句:《後漢書·桓譚傳》:“桓譚字君山,沛國相(今安徽濉溪市西北)人也。……有韶會議靈臺所處,帝謂譚曰:‘吾欲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出爲六安郡丞。意忽忽不樂,道病卒,時年七十餘。”注:“六安郡故城在今壽州安豐縣南(今安徽壽縣西南)。”郡丞:漢郡太守副職,唐長史與之地位相當,故岑參用以自比。忽忽:失意貌。

〔七〕悲州縣二句:言地方公事繁瑣細碎,不如在中書省任職清閑。掖垣:皇宫旁垣,此指中書省。《文選》劉楨《贈徐幹》:“誰謂相去遠,隔此西掖垣。”

〔八〕左右省:門下省與中書省。《通典》卷二十一“中書省”注:“時謂尚書省爲南省,門下、中書爲北省。亦謂門下省爲左省,中書爲右省,或通謂之兩省。”

〔九〕紫殿:漢殿名。《三輔黄圖》:“武帝又起紫殿,雕文刻鏤黼黻,以玉飾之。”此借指唐宫。

〔一〇〕卻:還。丹墀:見《行軍詩二首》注〔三〕。

〔一一〕史筆句:謂己任起居舍人記事直切,得到衆人稱贊。史筆:史家記事之筆法。

〔一二〕諫書:指任右補闕時所上的勸諫奏章。窺:看到。

〔一三〕平生二句:謂己平生十分自信,如今將老,祇能安於現狀。恒:常。垂老:將老。卑:指微職。

〔一四〕同類二句:謂同輩皆先顯達,而己却不才,落後於人。同類:猶同輩。先達:先己顯達。《後漢書·朱暉傳》:“暉以(張)堪先達,舉手未敢對。”非才:不才,作者自謙之辭。

〔一五〕庭槐二句:謂秋夜庭院中宿鳥驚飛,秋蟲悲鳴,更添愁思。

〔一六〕白髮二句:慨嘆年歲將老,白髮更多,而升遷已無指望。時岑參年四十五。青雲:喻高位。期:希望。

早秋與諸子登虢州西亭觀眺〔一〕

亭高出鳥外,客到與雲齊〔二〕。樹點千家小,天圍萬嶺低〔三〕。殘虹掛陝北〔四〕,急雨過關西〔五〕。酒榼緣青壁〔六〕,瓜田傍緑溪。微官何足道,愛客且相攜〔七〕。唯有鄉園處,依依望不迷〔八〕。

〔一〕居虢州期間作。西亭:虢州西山亭子。

〔二〕亭高二句:極言西亭之高超出飛鳥,人到亭中,彷彿置身雲端。

〔三〕樹點二句:言由亭上俯視,遠樹如點,山嶺猶在脚下。

〔四〕掛:懸。陝北:陝州之北。《舊唐書·地理志》河南道有陝州大都督府,在今河南三門峽市西。

〔五〕關西:古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縣)之西。

〔六〕酒榼(kè課):酒器。緣:沿。青壁:青色山崖。句謂依山崖置酒。

〔七〕微官二句:謂何必計較官職微小,且與友人相攜同遊。

〔八〕唯有二句:言登亭遠眺,唯對家鄉佇望最久,使人思念不已。鄉園:此指長安。依依:思念貌。《三國志·蜀書·費詩傳》引諸葛亮與孟達書曰:“追平生之好,依依東望,故遺有書。”不迷:不被其他景物所迷,謂看得真切。

送裴判官自賊中再歸河陽幕府〔一〕

東郊未解圍〔二〕,忠義似君稀〔三〕。誤落胡塵裏〔四〕,能持漢節歸〔五〕。卷簾山對酒,上馬雪沾衣。却向嫖姚幕〔六〕,翩翩去若飛〔七〕。

〔一〕乾元二年(七五七)作於虢州。裴判官:未詳。賊:指史思明叛軍。河陽幕府:當指李光弼幕府。《資治通鑑》卷二二一:乾元二年九月,李光弼移兵據守河陽。河陽幕府即指此。河陽:在今河南孟縣東南,黄河北岸。

〔二〕東郊:指東都洛陽東郊。

〔三〕君:指裴判官。

〔四〕胡塵:指史思明叛軍。

〔五〕能持句:謂裴判官能堅守節操,逃出賊營,回歸唐朝。《漢書·蘇武傳》:天漢元年(前一〇〇),蘇武以中郎將使持節出使匈奴,被拘,徙流北海,武杖漢旄節牧羊,卧起操持,凡十九年。矢志不降,後漢匈和親,武持節而歸。詩即用其意,點題自賊中歸。

〔六〕却:仍。嫖姚:漢代名將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人稱霍嫖姚。此借指李光弼,點題再歸河陽幕府。

〔七〕翩翩:躍馬疾馳貌。

題虢州西樓〔一〕

錯料一生事,蹉跎今白頭〔二〕。縱横皆失計〔三〕,妻子也堪羞〔四〕。明主雖然棄,丹心亦未休〔五〕。愁來無去處,祗上郡西樓〔六〕。

〔一〕任職虢州期間作。西樓:虢州西城樓。

〔二〕錯料二句:言己一生光陰虚度,如今鬢髮已白。蹉跎:虚度時光。

〔三〕縱横句:謂己策略皆無所成。魏徵《述懷》:“縱横計不就,慷慨志猶存。”失計:失策,失誤。

〔四〕妻子句:謂家人也覺羞恥。

〔五〕明主二句:言己雖不爲皇帝重用,但憂國之心未泯。明主:指唐肅宗。棄:被棄置不用。丹心:赤誠報國之心。

〔六〕愁來二句:謂愁来時無處可去,祇有登樓遥望長安,以寄哀緒。

西亭子送李司馬〔一〕

高高亭子郡城西〔二〕,直上千尺與雲齊。盤崖緣壁試攀躋,羣山向下飛鳥低〔三〕。使君五馬天半嘶,絲繩玉壺爲君提〔四〕。坐來一望無端倪,紅花緑柳鶯亂啼,千家萬井連迴溪〔五〕。酒行未醉聞暮雞〔六〕,點筆操紙爲君題〔七〕。爲君題,惜解攜〔八〕,草萋萋,没馬蹄〔九〕。

〔一〕任職虢州期間作。西亭子:即西山亭。李司馬:未詳。司馬:《舊唐書·職官志》:諸州皆置司馬一人,爲刺史佐僚。

〔二〕郡城:指虢州城。虢州天寶元年曾改爲弘農郡,故稱郡城。

〔三〕盤崖二句:謂沿懸崖峭壁登亭遠望,羣山在下,飛鳥覺低。盤,繞。攀躋:攀登。以上四句寫西亭地勢之高。

〔四〕使君二句:謂虢州刺史在西亭爲李司馬設酒餞行。使君:漢稱郡太守爲使君,此指虢州刺史。五馬:漢太守車駕五馬,此指虢州刺史車馬。天半嘶:謂馬至西亭,猶在半空嘶鳴。絲繩玉壺:指精美的酒器。君:指李司馬。

〔五〕坐來三句:謂亭中遠眺,一望無際,但見柳緑花紅,黄鶯啼鳴。千家萬户,迴溪繚繞。無端倪:無涯無際。《文選》謝靈運《遊赤石進帆海》:“溟漲無端倪,虚舟有超越。”注:“翰曰:‘端倪,猶涯際也。’”迴溪:迴轉的溪流。

〔六〕酒行:行酒,飲酒。

〔七〕點筆:猶落筆。爲君題:爲李司馬題詩。以上七句寫太守於西亭餞行。

〔八〕惜解攜:不忍分别。解攜:猶分手。

〔九〕草萋萋二句:謂李司馬乘馬遠行而去,茂盛的芳草淹没了馬蹄。結句以草没馬蹄的細節描寫,顯出作者的依依惜别之情。《楚辭·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後多以王孫指旅人遊子,詩即本此。以上寫題詩送行。

原頭送范侍御 得山字〔一〕

百尺原頭酒色殷,路傍驄馬汗斑斑〔二〕。别君祗有相思夢,遮莫千山與萬山〔三〕。

〔一〕居虢州期間作。原頭:原邊。原指西原。《舊唐書·玄宗紀》:“天寶十五載(七五六),哥舒翰將兵八萬,與賊將崔乾祐戰於靈寶西原。”《一統志》:“西原在靈寶西南五十里。”在今河南靈寶縣西南。范侍御:未詳。岑參另有《虢州西山亭子送范端公》詩,疑即一人。侍御:即侍御史。《舊唐書·職官志》:御史臺“侍御史四員,掌糾舉百僚,推鞫獄訟。”

〔二〕百尺二句:言在西原邊置酒爲范侍御餞行。殷:深紅色。傍:同旁。驄馬:指御史所乘之馬。《後漢書·桓典傳》:“(桓)典字公雅。……常乘驄馬,京師畏憚,爲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

〔三〕遮莫:不論。唐人口語。

題山寺僧房〔一〕

窗影摇羣木,牆陰載一峯〔二〕。野爐風自爇〔三〕,山碓水能舂〔四〕。勤學翻知誤,爲官好欲慵〔五〕。高僧暝不見,月出但聞鐘〔六〕。

〔一〕居虢州期間作。僧房:僧人居室。

〔二〕窗影二句:言窗外摇動着許多樹影,牆陰之上一峯獨秀。

〔三〕野爐句:謂室外煮茶的鼎爐借風自燃。爇(ruò弱):燃燒。

〔四〕山碓:即水碓。見《晚過盤豆寺禮鄭和尚》注〔三〕。舂:舂米。

〔五〕勤學二句:謂至僧房悟得禪理,反知讀書爲誤,作官念頭也淡漠了。好欲慵:謂正感困乏。好:正。

〔六〕高僧二句:謂天色已晚,僧人未歸,月出時唯聞山寺鐘聲。

虢州後亭送李判官使赴晉絳 得秋字〔一〕

西原驛路掛城頭,客散紅亭雨未收〔二〕。君去試看汾水上,白雲猶似漢時秋〔三〕。

〔一〕居虢州期間作。李判官:未詳。晉絳:《舊唐書·地理志》:河東道有晉州、絳州,皆在今山西境内。汾水流經二州。二州治所,晉州在今臨汾縣,絳州在今新絳縣。

〔二〕驛路:公路。掛城頭:謂向西地勢高峻,西原上大道高出城牆,故云。紅亭:即虢州後亭。雨未收:雨未停。

〔三〕君去二句:時唐軍已收復兩京之地,故用漢武帝故事,期望唐朝恢復盛時山河。君:指李判官。汾水:《元和郡縣志》卷十二河東道寶鼎縣:“汾水,北去縣二十五里。”《漢武故事》:“元鼎四年(前一一三),上行幸河東,祠后土,顧視帝京,欣然,中流與羣臣飲燕。上歡甚,乃自作《秋風辭》。”辭頭兩句爲“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黄落兮雁南歸。”其中又有“泛樓船兮濟汾河”之句。

虢州送天平何丞入京市馬〔一〕

關樹晚蒼蒼,長安近夕陽〔二〕。回風醒别酒,細雨濕行裝〔三〕。習戰邊塵黑〔四〕,防秋塞草黄〔五〕。知君市駿馬,不是學燕王〔六〕。

〔一〕任職虢州期間作。天平:《舊唐書·地理志》:虢州湖城縣,“乾元元年(七五八)改爲天平縣”。在今河南靈寶縣西。何丞:未詳。丞:縣丞,縣令副職,輔理縣政。京:長安。市馬:買馬。

〔二〕關:潼關。自虢州入長安須經潼關。蒼蒼:深暗貌。近夕陽:長安在虢州之西,故云。

〔三〕回風二句:謂何丞入京正值風雨天。回風:旋風。

〔四〕習戰句:謂時國難未靖,何丞爲平亂而積極備戰習武。習戰:練習作戰,猶今言演習。《春秋穀梁傳》莊公八年:“出曰治兵,習戰也。入曰振旅,習戰也。”邊塵黑:指邊地發生戰事。據《舊唐書·吐蕃傳》,乾元之後,吐蕃乘唐内亂,日蹙邊城,擄掠殺傷,數年之後,鳳翔之西,邠州之北,盡爲蕃戎之境,湮没者數十州。

〔五〕防秋:《舊唐書·陸贄傳》:“西北邊常以重兵守備,謂之防秋。”詩指防備異族入侵。塞草黄:時異族騎兵常乘秋高馬肥時侵掠,故云。

〔六〕知君二句:謂何丞買馬是爲了報國殺敵,不是像燕昭王那樣市馬求名。燕王:燕昭王。《戰國策·燕策》:燕昭王欲招賢士,問於郭隗,“郭隗先生曰:‘臣聞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於君曰:請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馬。馬已死,買其首五百金,反以報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馬,安事死馬,而捐五百金。涓人對曰:死馬且買之五百金,況生馬乎?天下必以爲王能市馬,馬今至矣。於是不期年,千里之馬至者三。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况賢於隗者乎?’”

虢州郡齋南池幽興因與閻二侍御道别〔一〕

池色浄天碧,水涼雨淒淒〔二〕。快風從東南,荷葉翻向西〔三〕。性本愛魚鳥,未能返巖溪〔四〕,中歲徇微官,遂令心賞睽〔五〕。及兹佐山郡,不異尋幽棲〔六〕。小吏趨竹徑,訟庭侵藥畦〔七〕。胡塵暗河洛,二陝震鼓鼙〔八〕。故人佐戎軒,逸翮凌雲霓〔九〕。行軍在函谷,兩度聞鶯啼〔一〇〕。相看紅旗下,飲酒白日低〔一一〕。聞君欲朝天〔一二〕,駟馬臨道嘶〔一三〕。仰望浮與沉,忽如雲與泥〔一四〕。夜眠驛樓月〔一五〕,曉發關城雞〔一六〕。惆悵西郊暮,鄉書對君題〔一七〕。

〔一〕居虢州期間作。郡齋:虢州公府。閻二侍御:未詳。《四部叢刊》《岑嘉州詩》題下注云:“時任虢州長史。”

〔二〕池色二句:謂南池色浄如碧天,水波清涼,雨帶寒意。淒淒:陰涼之氣。《詩·鄭風·風雨》:“風雨淒淒,雞鳴喈喈。”

〔三〕快風二句:謂一陣涼風從東南方吹來,池中荷葉翻向西邊。快風,爽風。以上四句寫南池小景。

〔四〕性本二句:謂己性好隱逸而未能實現。魚鳥、巖溪:皆指隱逸生活。

〔五〕中歲二句:謂中年屈就小官,遂違初衷。中歲:中年。徇:屈就。微官:小官。岑參於三十歲纔任右内率府兵曹小官。心賞:内心的賞好、意願。睽(kuí奎):違背。

〔六〕及兹二句:謂現在虢州任佐僚,與幽居山中無異。佐山郡:岑參時任虢州長史,爲州之佐官。山郡:虢州多山,故稱。幽棲:隱居山林。《文選》謝靈運《鄰里相送方山》:“資此永幽棲,豈伊年歲别。”李善注:“郭璞《山海經》曰:‘山居爲棲。’”

〔七〕小吏二句:寫公府環境,隸役奔走于竹徑,訟庭近於藥圃。小吏:州府中的差役。趨:奔走。訟庭:理訟之庭。侵:近。藥畦:藥圃。以上八句寫佐山郡幽居之興。

〔八〕胡塵二句:據《資治通鑑》卷二二一,肅宗乾元二年(七五九)九月,洛陽失守。十二月,史思明遣將攻陝州西進。上元元年(七六〇),史思明入駐洛陽宫闕。次年二月,並陷河陽、懷州,復欲乘勝西入關,使子史朝義將兵爲前鋒,自北道襲陝城。數次進兵,皆爲唐將衞伯玉所敗。胡塵:指史思明叛軍。河洛:指黄河、洛水之間地區。二陝:陝東、陝西。相傳周初周公與召公分治陝東、陝西。震鼓鼙:指發生戰争。

〔九〕故人二句:言閻二侍御身爲軍帥之佐,在軍中大展其才,置身高位。佐戎軒:指閻爲軍帥的輔佐之官。戎軒:戰車。逸翮:勁翮,喻高才。《文選》郭璞《遊仙》:“逸翮思拂霄。”凌:高出。

〔一〇〕行軍二句:謂閻從軍在函谷關,已經兩年。行軍:從軍,即佐戎軒。

〔一一〕白日低:天色已晚。

〔一二〕君:指閻二侍御。欲朝天:將要朝見天子。時肅宗已在長安。

〔一三〕臨道嘶:在路旁嘶鳴。

〔一四〕仰望二句:贊頌閻高貴若在雲霄,慨嘆己位卑微若處塵泥。浮沉:即高低。

〔一五〕驛樓:驛站之樓。

〔一六〕曉發句:《元和郡縣志》卷六引《西征記》:“函谷關城,……日入則閉,雞鳴則開,秦法也。”此指潼關。二句寫閻入京的旅途生活。

〔一七〕惆悵二句:言遠望西郊去長安的大道,頓生惆悵之情。鄉書:家書。君:指閻二侍御。以上十六句寫飲酒道别。

九日使君席奉餞衞中丞赴長水〔一〕

節使横行東出師〔二〕,鳴弓擐甲羽林兒〔三〕。臺上霜風凌草木〔四〕,軍中殺氣傍旌旗〔五〕。預知漢將宣威日〔六〕,正是胡塵欲滅時〔七〕。爲報使君多泛菊〔八〕,更將弦管醉東籬〔九〕。

〔一〕任職虢州期間作。九日:指九月九日重陽節。使君席:虢州刺史送别衞中丞的酒宴。衞中丞:衞伯玉。《舊唐書·衞伯玉傳》:衞伯玉,幼習藝,天寶中仗劍之安西,以邊功累遷至員外諸衞將軍。肅宗即位,興師靖難,自安西歸長安。乾元二年(七五七)十月,破史思明部僞將李歸仁於彊子坂,以功遷右羽林大將軍,知軍事,轉四鎮、北庭行營節度使、遷神策軍節度。上元二年(七六一)二月,大破史朝義於永寧(河南洛寧縣)。廣德元年(七六三)冬,拜江陵尹,兼御史大夫。其任御史中丞當在此前。又《資治通鑑》卷二二二:上元二年建子(十一)月,“神策節度使衞伯玉攻史朝義,拔永寧,破澠池、福昌、長水等縣。”詩當作於此役出師之前。中丞:御史中丞。《舊唐書·職官志》:御史臺“中丞二員……大夫、中丞之職,掌持邦國刑憲典章,以肅正朝廷,中丞爲之貳。”長水:《舊唐書·地理志》:河南府有長水縣。在今河南洛寧縣西南。

〔二〕節使:節度使。《舊唐書·職官志》:“至德以後,天下用兵,中原刺史亦循其例,受節度使之號。”此指衞伯玉。東出師:向東發兵。長水在虢州之東,故云。東,底本原作“西”,下注:“一作東”,是。

〔三〕鳴弓擐甲:謂戎裝整齊。擐甲:身穿鎧甲。《顔氏家訓·書證》:“擐是穿著之名。”羽林兒:衞伯玉曾以功封右羽林大將軍,故稱其軍士爲羽林兒。羽林:羽林軍,唐禁軍名。《舊唐書·職官志》:“龍朔二年(六六二),置左右羽林軍。”

〔四〕臺上句:言衞時爲御史中丞,威嚴如霜,凌逼草木。臺:御史臺。

〔五〕軍中句:言衛所帥軍隊戰鬬氣氛濃厚。殺氣:戰鬬氣氛。傍旌旗:彌漫于軍旗周圍。

〔六〕宣威日:揚威出師之日。

〔七〕胡塵:指史思明叛軍。

〔八〕爲報句:寄語刺史多準備菊花酒。以壯行色。泛菊:古時重陽節會友飲酒,以菊置酒中,稱菊花酒。

〔九〕更將句:更以音樂侑酒,共同暢飲於東籬之下。將:帶。弦管:指音樂。東籬:晉陶淵明《飲酒·結廬在人境》:“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蕭統《陶淵明傳》:“嘗九月九日出宅邊菊叢中坐,久之,滿手把菊,忽值(王)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歸。”

衞節度赤驃馬歌〔一〕

君家赤驃畫不得,一團旋風桃花色〔二〕。紅纓紫繮珊瑚鞭,玉鞍錦韉黄金勒〔三〕。請君鞲出看君騎〔四〕,尾長窣地如紅絲〔五〕。自矜諸馬皆不及〔六〕,卻憶百金新買時〔七〕。香街紫陌鳳城内〔八〕,滿城見者誰不愛。揚鞭驟急白汗流〔九〕,弄影行驕碧蹄碎〔一〇〕。紫髯胡雛金剪刀〔一一〕,平明剪出三鬉高〔一二〕。櫪上看時獨意氣,衆中牽出偏雄豪〔一三〕。騎將獵向南山口,城南狐兔不復有〔一四〕。草頭一點疾如飛〔一五〕,卻使蒼鷹翻向後〔一六〕。憶昨看君朝未央,鳴珂擁蓋滿路香〔一七〕。始知邊將真富貴〔一八〕,可憐人馬相輝光〔一九〕。男兒稱意得如此〔二〇〕,駿馬長鳴北風起。待君東去掃胡塵〔二一〕,爲君一日行千里〔二二〕。

〔一〕衞節度:衞伯玉。據《唐書》本傳,衞伯玉乾元二年官四鎮、北庭行營節度使,詩當作於此後不久。時岑在虢州。赤驃:有白色斑點的紅馬。

〔二〕君家二句:謂衞節度家的赤驃馬神態不凡,畫家難以描摹。畫不得:描畫不出。一團旋風:形容馬奔馳疾如旋風。桃花色:粉紅色。

〔三〕紅纓二句:謂馬具十分精美。紅纓:繫在馬頸下的飾物。繮:底本作“鞚”,據明抄本改。珊瑚鞭:柄上嵌有珊瑚的馬鞭。韉:馬鞍墊。勒:帶嚼口的馬絡頭。

〔四〕鞲:底本注:“一作鞁”,是。《説文》革部:“鞁:車駕具也。”徐鍇《繫傳》曰:“猶今人言鞁馬也。”字亦作“鞲”作“備”,“鞲”是“鞴”之訛。此用作動詞,言配備馬具。

〔五〕窣(sù訴)地:猶拂地。

〔六〕自矜句:自誇别的馬都比不上。矜:誇耀。

〔七〕新:一本作“初”。

〔八〕香街紫陌:皆指京城長安繁華的街道。鳳城:京城。杜甫《夜》:“銀漢遥應接鳳城。”趙次公注:“秦穆公女吹簫,鳳降其城。因號丹鳳城。其後言京都之城曰鳳城。”此指長安。

〔九〕揚鞭句:寫馬飛奔情態。驟急:疾馳。白汗:指馬汗。《戰國策·楚策》:“夫驥之齒至矣,服鹽車而上大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潰,漉汁灑地,白汗交流,外阪遷延,負轅而不能上。”注:“白汗,不緣暑而汗也。”

〔一〇〕弄影句:言馬在日光下踏行姿態矯健俊逸。碧蹄碎:碧玉般的馬蹄踏着碎步。

〔一一〕紫髯胡雛:指馬夫。胡雛:胡兒。

〔一二〕三鬉高:馬鬉剪飾成三花。宋郭若虚《圖畫見聞志》卷五:“唐開元、天寶之間,承平日久,世尚輕肥、三花飾馬……。三花者,剪騣爲三瓣。”

〔一三〕櫪上二句:謂馬於廐中,氣概軒昂不凡;在牽出時,又爲衆馬之雄豪。櫪(lì立):馬廐。獨意氣:氣概特出超羣。

〔一四〕騎將二句:言騎此馬去終南山射獵,能把那裏的野獸獵盡。將(jiāng江):語助詞。南山:終南山。

〔一五〕草頭句:謂馬疾馳如飛,遠遠望去,好像草梢上的一個小黑點。草頭:草梢。

〔一六〕卻使句:言馬極快,反使疾飛的獵鷹落在後邊。蒼鷹:獵鷹。翻:反。以上二十句寫馬的豪雄駿逸。

〔一七〕憶昨二句:回想衞伯玉當年朝京師時場面盛大。據《通鑑》,至德元載,肅宗即位,十月還長安,衞伯玉將千人自安西歸長安,時岑參官右補闕,故得見其歸京時的儀容。朝未央:朝見皇帝。未央:漢武帝建未央宫,此借指唐宫。鳴珂:謂馬飾上的佩玉瑯璫作響。擁蓋:擎着華蓋。擁:擎,持。蓋:華蓋,古時顯官出行時所用儀仗,狀如平頂圓傘。

〔一八〕邊將:衞伯玉原爲安西邊將,故云。

〔一九〕憐:愛慕。

〔二〇〕稱(chèn趁)意:稱心如意。

〔二一〕掃胡塵:平息叛亂。胡塵:指史思明叛軍。

〔二二〕君:指衞伯玉。以上八句預祝衞節度騎此馬平賊立功。

潼關鎮國軍句覆使院早春寄王同州〔一〕

胡寇尚未盡〔二〕,大軍鎮關門〔三〕。旌旗遍草木,兵馬如雲屯〔四〕。聖朝正用武,諸將皆承恩〔五〕。不見征戰功,但聞歌吹喧〔六〕。儒生有長策,閉口不敢言〔七〕。昨從關東來〔八〕,思與故人論〔九〕。何爲廊廟器,至今居外藩〔一〇〕?黄霸寧淹留,蒼生望騰騫〔一一〕。卷簾見西岳〔一二〕,仙掌明朝暾〔一三〕。昨夜聞春風,戴勝過後園〔一四〕。各自限官守,何由叙涼温〔一五〕。離憂不可忘,襟背思樹萱〔一六〕。

〔一〕寶應元年(七六二)作於潼關。岑參時任太子中允兼殿中侍御史充關西節度判官。潼關:在今陝西潼關縣東北。鎮國軍:即鎮國節度軍。據《新唐書·方鎮表》,上元二年(七六一)在華州(今陝西華陰縣)置鎮國節度,兼守潼關。句覆:未詳。使院:鎮國節度官署。王同州:王姓同州刺史,生平不詳。同州,《舊唐書·地理志》:關内道有同州,在今陝西大荔縣。

〔二〕胡寇句:《資治通鑑》卷二二二:上元二年(七六一),史思明被殺,子史朝義稱帝,仍將叛軍作亂。胡寇:指安史叛軍餘部。

〔三〕大軍句:言鎮國節度大軍鎮守潼關。關:指潼關。

〔四〕旌旗二句:謂大軍旌旗遍野,兵馬如雲之聚。如雲屯:形容兵馬衆多。

〔五〕聖朝二句:謂朝廷正在用兵,將領們都得到皇帝的寵任。

〔六〕不見二句:言諸將不思征戰平亂,祇會貪圖享樂。歌吹喧:歌舞喧鬧。

〔七〕儒生二句:言己雖有安國平亂的良策,但閉口不敢言語。長策:良策。

〔八〕關東:潼關之東,指虢州。

〔九〕思與句:言很想和老朋友交談。故人:老朋友,指王同州。

〔一〇〕何爲二句:謂爲什麽像王同州這樣的棟梁之材却得不到皇帝的重用。廊廟器:指才能出衆,足當重任的棟梁之材。此指王同州。居外藩:唐人重視朝官,故以外任地方官爲不受重用。

〔一一〕黄霸二句:謂才如黄霸的賢太守豈能久留於外,百姓都在望其飛騰升遷。此以黄霸比王同州。黄霸:見《送顔平原》注〔二九〕。

〔一二〕西岳:即華山,在今陝西華陰縣境。

〔一三〕仙掌:指華山東峯仙人掌。朝(zhāo召)暾:早晨的太陽。

〔一四〕戴勝二句:言戴勝鳥飛過後園,春天已經來了。戴勝:一種候鳥,春夏間飛回北方,冬季飛往南方。《禮記·月令》:季春之月,“鳴鳩拂其羽,戴勝降於桑。”

〔一五〕各自二句:言二人都受職守限制,無由共聚暢談。官守:作官的職守。何由,猶怎能。叙涼温:問候起居冷暖。

〔一六〕離憂二句:謂離别的愁緒不會忘却,真想在屋前屋後種滿忘憂草,以排遣憂思。襟背:屋前和屋後。樹:種植。萱:草名,又稱“忘憂草”。《詩·衞風·伯兮》:“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傳:“諼草令人忘憂。”《釋文》:“諼,本又作萱。”

送王七録事赴虢州〔一〕

早歲即相知〔二〕,嗟君最後時〔三〕。青雲仍未達,白髮欲成絲〔四〕。小店關門樹,長河華嶽祠〔五〕。弘農人吏待〔六〕,莫使馬行遲。

〔一〕寶應元年(七六二)春作於潼關。岑參《送王録事卻歸華陰》題下注云:“王録事自華陰尉授虢州録事參軍,旬日即復舊官。”王七録事:即王季友。《唐才子傳》卷四:“季友,河南人。暗誦書萬卷,論必引經。家貧賣屐,好事者多攜酒就之。其妻柳氏,疾季友窮醜,遣去。來客酆城,洪州刺史李公,一見傾敬,即引佐幕府。工詩,性磊浪不羈,愛奇務險,遠出常性之外。”

〔二〕早歲句:謂早年即與其爲知己。

〔三〕嗟君句:嘆惜玉落後於時輩,出仕很晚。趙《金石存》卷四《上元元年華嶽題名》條二《大唐上元元年冬十有二月十一日同謁華嶽祠書記》:“華陰縣令王宥……處士王季友、張彪……。”知上元元年王季友尚未出仕。

〔四〕青雲二句:謂王尚未至高位,而頭髮却已成白絲。

〔五〕關:指潼關。長河:黄河。黄河流經華陰縣北。華嶽祠:見《宿華陰東郭客舍憶閻防》注〔四〕。

〔六〕弘農:《舊唐書·地理志》:“虢州,漢弘農郡。”唐置弘農縣,爲虢州治所,在今河南靈寶縣。人:民,百姓。避李世民諱改。

陝州月城樓送辛判官入奏〔一〕

送客飛鳥外,城頭樓最高〔二〕。樽前遇風雨〔三〕,窗裏動波濤〔四〕。謁帝向金殿,隨身唯寶刀〔五〕。相思灞陵月,祗有夢偏勞〔六〕。

〔一〕寶應元年(七六二)作於陝州。《舊唐書·地理志》:河南道有陝州大都督府。在今河南三門峽市西。月城:一種弦月形的城。《資治通鑑》卷一八四:“餘衆東走月城。”胡注:“月城,蓋臨洛水築偃月城。”辛判官:未詳。入奏:入京向皇帝報告。

〔二〕送客二句:謂在月城最高處的城樓上送别辛判官。飛鳥外:極言樓高,似在飛鳥之外。

〔三〕樽前句:謂餞行時正值風雨天。樽:酒樽。此指酒筵。

〔四〕窗裏句:謂城樓窗口可以望見黄河翻滾的波濤。陝州北臨黄河,故云。

〔五〕謁帝二句:言辛判官隻身入朝,唯有寶刀相伴。謁帝:覲見皇帝。金殿:皇帝所居之殿。

〔六〕相思二句:言己亦思念長安,但祇能在夢中歸去。灞陵:在今陝西西安市東。此借指長安。

劉相公中書江山畫障〔一〕

相府徵墨妙,揮毫天地窮〔二〕。始知丹青筆,能奪造化功〔三〕。瀟湘在簾間,廬壑横座中〔四〕。忽疑鳳凰池〔五〕,暗與江海通。粉白湖上雲,黛青天際峰〔六〕。晝日恒見月,孤帆如有風。

巖花不飛落,澗草無春冬。擔錫香爐緇〔七〕,釣魚滄浪翁〔八〕。如何平津意〔九〕,尚想塵外蹤〔一〇〕?富貴心獨輕,山林興彌濃〔一一〕。喧幽趣頗異〔一二〕,出處事不同〔一三〕。請君爲蒼生〔一四〕,未可追赤松〔一五〕。

〔一〕廣德元年(七六三)作于長安。劉相公:劉晏。《舊唐書·劉晏傳》:晏字士安,曹州南華(今山東東明縣東南)人。歷殿中侍御史、度支郎中,杭、隴、華三州刺史,遷河南尹,加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判度支。寶應二年(七六三),遷吏部尚書,平章事。坐與中官程元振交通,及元振得罪,宴罷相,爲太子賓客。德宗朝,楊炎入相,誣構劉晏謀通朱泚,遭誅。相公:宰相的尊稱。顧炎武《日知録·雜論》“相公”:“前代拜相者必封公,故謂之相公。”中書:即中書令,指宰相。江山畫障:畫有山水的屏障。亦稱列幛,猶今之屏風。

〔二〕相府:指劉晏宰相公府。徵墨妙:謂徵求善畫者。墨:指畫。揮毫:揮筆作畫。天地窮:極盡天地之奇觀,言畫技高超。窮,極。

〔三〕始知二句:謂纔知畫家之筆能取得自然的奇妙。丹青筆:指畫筆。丹青,繪畫的顔料。奪:奪取。造化功:自然界的創造力。

〔四〕瀟湘二句:謂畫上山水逼真,瀟湘流水、廬山峰壑一時俱在堂中。瀟湘:瀟水流至零陵縣與湘水合流,稱爲瀟湘。在今湖南境。此指畫中之水。廬壑:廬山的峰壑。在今江西境。此指畫中之山。

〔五〕鳳凰池:即中書省。《通典·職官典》:“中書省地在樞近,多承寵任,是以人固其位,謂之鳳凰池也。”

〔六〕粉白二句:謂畫中有粉白色的輕雲,又有黛青色的遠峰。黛青:深青色。

〔七〕擔錫句:謂畫上肩擔錫杖者是廬山香爐峰的僧人。錫:錫杖,亦稱禪杖,僧人法器之一。香爐:廬山有香爐峰,在今江西九江市西南。緇:緇衣。僧人著緇衣,此借指僧人。

〔八〕滄浪翁:指畫中的垂釣者。以上十六句寫畫障。

〔九〕平津:平津侯。《漢書·公孫弘傳》:弘元朔中爲丞相,無爵,漢武帝下詔封爲平津侯。其後以爲故事,漢代位至丞相者皆封侯。詩借指劉相公。

〔一〇〕尚:猶,還。塵外蹤:脱離塵俗之外的蹤跡,指隱居。

〔一一〕富貴二句:謂劉晏心輕富貴,退隱之興却很濃。彌:更。

〔一二〕喧幽句:指官場的喧鬧與隱居的幽静二者旨趣相差很大。趣:旨趣。

〔一三〕出處(chǔ楚):出仕與退隱。處,猶藏,指隱居。

〔一四〕請君句:言請爲百姓着想。蒼生:百姓。《晉書·謝安傳》:謝安隱居不仕,中丞高崧戲之曰:“卿累違朝旨,高卧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

〔一五〕未可句:謂不能去過隱居山林的生活。赤松:即赤松子,傳説中的仙人。《史記·留侯世家》:“留侯(張良)乃稱曰:‘今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乃學辟穀,道引輕身。”《索隱》:“《列仙傳》:‘神農時雨師也,能入火自燒,崑崙山上隨風雨上下也。’”以上八句頌劉相公。

送張秘書充劉相公通汴河判官便赴江外覲省〔一〕

前年見君時〔二〕,見君正泥蟠〔三〕。去年見君處,見君已風摶〔四〕。朝趨赤墀前〔五〕,高視青雲端〔六〕。新登麒麟閣〔七〕,適脱獬豸冠〔八〕。劉公領舟檝〔九〕,汴水揚波瀾。萬里江海通〔一〇〕,九州天地寬〔一一〕。昨夜動使星,今旦送征鞍〔一二〕。老親在吴郡〔一三〕,令弟雙同官〔一四〕,鱸鱠剩堪憶,蓴羹殊可餐〔一五〕。既參幕中畫〔一六〕,復展膝下歡〔一七〕。因送故人行〔一八〕,試歌《行路難》〔一九〕。何處路最難?最難在長安。長安多權貴,珂珮聲珊珊〔二〇〕。儒生直如弦,權貴不須干〔二一〕。斗酒取一醉〔二二〕,孤琴爲君彈〔二三〕。臨岐欲有贈,持以握中蘭〔二四〕。

〔一〕廣德二年(七六四)三月作。張秘書:未詳。秘書:唐秘書省屬官,掌圖書及鈔寫。充:任。劉相公:劉晏。晏於是年正月罷相,此用舊稱。《資治通鑑》卷二二三:廣德二年“三月己酉,以太子賓客劉晏爲河南、江淮以來轉運使,議開汴水……晏乃疏浚汴水,遺元載書,具陳漕運利病,令中外相應。”通:疏浚。汴河:隋爲使黄河與淮河相通,開通濟渠,爲大運河之一段,唐人稱廣濟渠,又稱汴水,跨今河南、安徽境。判官:此指張任劉的僚屬。便赴:順路前往。江外:長江以南,此指張秘書家鄉吴郡。覲省(jìn xǐng近醒):省親。

〔二〕君:指張秘書。下同。

〔三〕泥蟠:以龍盤伏泥中不得昇騰喻不得意。

〔四〕風摶:大鵬乘風高飛,喻人致高位。《莊子·逍遥遊》:“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萬里。”

〔五〕赤墀:丹墀,皇宫前涂紅臺階,此借指朝廷。

〔六〕青雲:喻高位。

〔七〕麒麟閣:漢閣名。《三輔黄圖》卷六:“《漢宫殿疏》云:‘天禄、麒麟閣,蕭何造,以藏秘書、處賢才也。’”此借指秘書省。

〔八〕獬豸(xiè zhì懈至)冠:法冠,御史所戴之帽。《後漢書·輿服志》下:“法冠,一曰柱後。高五寸,以纚爲展,鐵柱卷,執法者服之,侍御史、廷尉正監平也。或謂之獬豸冠。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嘗獲之,故以爲冠。”注:“東北荒中有獸名獬豸,一角,性忠,見人鬭,則觸不直者;聞人論,則咋不正者,楚執法者所服也。”上二句謂張由御史轉爲秘書。以上八句寫張秘書的三年歷官。

〔九〕劉公句:指劉晏任轉運使事。舟檝:船槳,此指船隻。

〔一〇〕萬里句:指汴水治理後連通黄、淮入江而及於海,交通運輸便利。

〔一一〕九州:指中國。以上四句寫劉晏通汴河。

〔一二〕昨夜二句:謂張秘書啓程赴任。使星:天子使臣。見《送張獻心充副使歸河西雜句》注〔九〕。此指張秘書。今旦:今晨。征鞍:遠行之馬,此指征人。

〔一三〕吴郡:《舊唐書·地理志》:江南東道蘇州,本隋吴郡。在今江蘇蘇州市。

〔一四〕令弟句:謂張與其弟皆爲官。令弟:對友人弟弟的敬稱。

〔一五〕鱸鱠二句:謂家鄉鱸魚蓴羹真可回味。以喻張秘書思鄉之情。鱸鱠:切細的鱸魚肉。剩堪:猶言真可。蓴羹:蓴菜羹。蓴:一種水草,可食用。《晉書·張翰傳》:張翰字季鷹,吴郡吴人也。齊王司馬冏辟爲大司馬東曹掾。“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吴中菰菜、蓴羹、鱸魚鱠,曰:‘人生貴得適志,何羈官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

〔一六〕既參句:謂張已作劉晏幕僚,參與幕府諸事的籌劃。畫:謀劃。

〔一七〕復展句:謂張又能得到和父母相聚的歡樂。膝下歡:與父母相聚之樂。膝下:此指父母。《初學記》十七晉劉柔妻王氏《懷思賦》:“想昔日之歡侍,奉膝下而怡裕。”

〔一八〕故人:老友,指張秘書。

〔一九〕《行路難》:古樂府雜曲歌名。《樂府詩集》卷七十《雜曲歌辭》:“《樂府解題》曰:‘《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别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爲首。’”

〔二〇〕珂:馬勒口的石飾。《西京雜記》卷二:武帝時,長安盛飾鞍馬,皆以南海白蜃爲珂,紫金爲華,以飾其上。珮:唐制五品以上皆有珮,以綬帶繫身。見《舊唐書·輿服志》。珊珊:玉相擊聲。此指長安權貴珮玉鳴珂,琳琅作響。

〔二一〕儒生二句:謂讀書人正直不曲,無須向權貴干謁乞求。儒生:書生。直如弦:剛直如綳緊的弓弦。喻性格正直不曲。干(gān甘):求。《後漢書·五行志》引童謡:“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鈎,反封侯。”

〔二二〕斗:酒器。句言置酒餞别。

〔二三〕孤琴句:謂爲君鼓琴送行。

〔二四〕臨岐二句:謂臨别時以蘭相贈,祝二人友情長存。臨岐:臨别。古人送别,多於岔道分手,故云。岐:岔路。持:拿。握:指手。蘭:香草名。一名蕑,高三尺許,花色淡紫,管狀。古人刈而佩之,謂之都梁香。古所謂蘭,皆指此。以上十二句送别。

送郭僕射節制劍南〔一〕

鐵馬擐紅纓,幡旗出禁城〔二〕。明王親授鉞〔三〕,丞相欲專征〔四〕。玉饌天廚送,金杯御酒傾〔五〕。劍門乘嶮過,閣道踏空行〔六〕。山鳥驚吹笛〔七〕,江猿看洗兵〔八〕。曉雲隨去陣,夜月逐行營。南仲今時往,西戎計日平〔九〕。將心感知己,萬里寄懸旌〔一〇〕。

〔一〕永泰元年(七六五)作於長安。郭僕射:郭英乂。字元武,瓜州晉昌(今甘肅安西東)人。《舊唐書·郭英乂傳》:乂習知武藝,歷隴右節度使兼御史中丞,羽林大將軍,加特進。廣德元年,拜尚書右僕射,封定襄郡王。會劍南節度使嚴武卒,以英乂代之,兼成都尹,充劍南節度使。後爲崔旰攻敗,被殺。僕射:唐代不設尚書令,僕射即尚書省長官。節制劍南:指任劍南節度使。《舊唐書·地理志》:“劍南節度使,西抗吐蕃,南撫蠻獠……劍南節度使治,在成都府。”在今四川成都市。

〔二〕鐵馬二句:謂郭僕射帥雄師勁旅,出鎮劍南。鐵馬:配有鐵甲的戰馬。喻雄師。《文選》陸倕《石闕銘》:“鐵馬千羣,朱旗萬里。”李善注:“鐵馬,鐵甲之馬。”擐(guàn貫):穿,戴。幡旗:旌旗,指節度使出使的儀仗。禁城:紫禁城,即皇宫。此借指長安。

〔三〕明王:聖明的君王,指皇帝。授鉞:古命將出征,皆舉行授鉞儀式。鉞:大斧,古人用爲權力的象徵。《文選》張衡《東京賦》:“授鉞四七,共工是除。”薛綜注:“授,與也。鉞,斧鉞也……《六韜》曰:‘凡國有難,君召將以授斧鉞。’”

〔四〕丞相:指郭英乂。專征:受天子之命而專掌征討。《竹書紀年》上:“王受命西伯,得專征伐。”

〔五〕玉饌二句:謂皇帝賜筵與郭送行。玉饌:精美的餚饌。天廚:皇宫的廚房。御酒:宫中美酒。以上六句寫出征。

〔六〕劍門:《舊唐書·地理志》:劍南道劍州劍門“縣界大劍山,即梁山也。其北三十里所,有小劍山。大劍山有劍閣道,三十里至劍處,張載刻銘之所。劍山東西二百三十一里。”嶮:同險。閣道:即棧道,由峭巖陡壁上鑿孔架木舖板而成。自長安西南入蜀,須經劍門山,山勢險峻,多棧道,如在空中行走,故云。

〔七〕笛:軍笛。

〔八〕兵:兵器。《説苑》:“武王伐紂,風霽而乘以大雨。散宜生曰:‘此非妖與?’王曰:‘非也,天洗兵也。’”以上六句寫赴劍南途中生活。

〔九〕南仲二句:謂郭僕射出守劍南,平定邊亂指日可待。南仲:《詩·小雅·出車》:“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朱熹《詩集傳》:“王,周王也。南仲,此時大將也。”此以南仲喻郭。西戎:古指西方部族。此指吐蕃。計日:可計時日,猶指日。

〔一〇〕將心二句:謂詩人感念郭之知己,在萬里之外遥寄思念之情。將心:以心。懸旌:掛在空中飄蕩的旌旗,此喻因思念而心神不定。《戰國策·楚策》一:“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懸旌,而無所終薄。”以上四句祝頌並送行。

早上五盤嶺〔一〕

平旦驅駟馬〔二〕,曠然出五盤〔三〕。江迴兩崖鬭〔四〕,日隱羣峰攢〔五〕。蒼翠煙景曙,森沈雲樹寒〔六〕。松疏露孤驛〔七〕,花密藏迴灘〔八〕。棧道谿雨滑,畬田原草乾〔九〕。此行爲知己,不覺蜀道難〔一〇〕。

〔一〕作於大曆元年(七六六)入蜀途中。《資治通鑑》卷二二四:大曆元年二月:“壬子,以杜鴻漸爲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以平蜀亂。”杜確《岑嘉州詩序》:“副元帥、相國杜公鴻漸表公職方郎中,兼侍御使,列於幕府。”五盤嶺:又稱七盤嶺。《嘉慶一統志》:“七盤嶺,在保寧府廣元縣北一百七十里。”按:與陝西寧強縣接界。岑又有《與鮮于庶子自梁(梓)州成都少尹自褒城同行至利州道中作》云:“前日登七盤,曠然見三巴。”七盤即五盤。

〔二〕平旦:平明,天已大亮。駟馬:駕四馬之車。

〔三〕曠然句:謂登上五盤嶺,四望開闊曠遠,心情舒暢。曠然:開闊曠遠貌。

〔四〕江迴句:謂江流迴轉曲折,兩岸懸崖對峙。江:指嘉陵江。五盤嶺西臨嘉陵江。迴:迴轉曲折。鬭:對峙。

〔五〕日隱:指太陽未出時。羣峰攢:言山峰聚集交錯。攢:聚集。

〔六〕蒼翠二句:謂紅日初昇,羣山蒼翠,煙靄迷蒙,山林白雲繚繞,略有寒意。煙景:煙靄迷蒙的山景。曙:日出。森沈:陰冷貌。雲樹:雲霧繚繞的山樹。

〔七〕孤驛:孤立的驛站。

〔八〕藏:遮掩。迴灘:曲折的江灘。

〔九〕棧道:山崖上險絶處鑿孔架木之通道。畬(shē奢)田:燒草種田。乾:枯乾。

〔一〇〕此行二句:謂此行入蜀是爲報答知己,因而不覺路途艱難。知己:指杜鴻漸。岑參《奉和杜相公初發京城作》:“叨陪幕中客,敢和《出車》詩。”亦是此意。

赴犍爲經龍閣道〔一〕

側徑轉青壁〔二〕,危梁透滄波〔三〕。汗流出鳥道,膽碎窺龍渦〔四〕。驟雨暗谿口,歸雲網松蘿〔五〕。屢聞羌兒笛〔六〕,厭聽巴童歌〔七〕。江路險復永〔八〕,夢魂愁更多。聖朝幸典郡〔九〕,不敢嫌岷峨〔一〇〕。

〔一〕大曆元年入蜀赴嘉州途中作。犍爲:《舊唐書·地理志》:劍南道嘉州,天寶元年改爲犍爲郡,乾元元年復爲嘉州。在今四川樂山市。宋祝穆《方輿勝覽》卷六六:“其他閣道雖險,然在山腰,亦微有徑,可以增置閣道。獨惟此閣石壁斗立,虚鑿石竅,而架木其上,比他處極險。”

〔二〕側徑句:謂龍閣道依崖壁而建。側徑:沿着山崖的小道。指龍閣道。青壁:青石壁。

〔三〕危梁句:謂龍閣道架在嘉陵江上。危梁:險峻的水上棧道。透:跨過。滄波:指嘉陵江。

〔四〕汗流二句:謂行走于閣道,其險令人出汗;下視江中漩渦,使人膽破。鳥道:祇有飛鳥纔能通過的小道。龍渦:巨大的漩渦。

〔五〕驟雨二句:謂暴雨驟至,峽谷昏暗迷茫,雨後松蘿均爲煙雲繚繞。谿口:峽谷口。松蘿:亦名女蘿,植物名。多附生松樹上。

〔六〕羌兒笛:羌童所吹之笛,即羌笛。羌:西部少數民族的古稱。

〔七〕厭聽:飽聽、多聽。厭,通饜。巴:指今四川東部,周時爲巴國之地。

〔八〕江路句:言臨嘉陵江而架的龍閣道又險又長。永:長。

〔九〕聖朝句:謂己有幸被任命爲嘉州刺史。典郡:掌理郡事,指任嘉州刺史。《後漢書·馬嚴傳》:“方今刺史太守,專州典郡。”

〔一〇〕不敢句:謂雖然蜀道艱險,也在所不計。岷、峨:岷山和峨眉山。二山皆在蜀地,均極險峻,此借指赴任途中的艱苦。

奉和相公發益昌〔一〕

相公臨戎别帝京,擁麾持節遠横行〔二〕。朝登劍閣雲隨馬〔三〕,夜渡巴江雨洗兵〔四〕。山花萬朵迎征蓋〔五〕,川柳千條拂去旌〔六〕。暫到蜀城應計日,須知明主待持衡〔七〕。

〔一〕大曆元年四月入蜀,途次益昌和杜相公。相公:底本“相”上注:“一本有杜字。”杜相公:杜鴻漸。《舊唐書·杜鴻漸傳》:杜鴻漸,敏悟好學,舉進士,天寶末,累遷大理司直,朔方留後,支度别使。肅宗即位,授兵部郎中,知中書舍人事,轉武部侍郎。至德二載,兼御史大夫。大曆元年二月,命鴻漸以宰相兼充山、劍副元帥,劍南、西川節度使,以平蜀亂。益昌:《舊唐書·地理志》:山南西道利州有益昌,在今四川廣元縣西南昭化鎮。

〔二〕相公句:謂杜離别長安,遠赴蜀地平亂。《舊唐書·代宗紀》:“(永泰元年)閏十月,……劍南節度使郭英乂爲其檢校西川兵馬使崔旰所殺,邛州柏茂林、瀘州楊子琳、劍南李昌巙皆起兵討旰,蜀中亂。”相公:指杜鴻漸。臨戎:猶言出征。帝京:京城,指長安。擁麾句:唐制,節度使出任皆有旄節。見《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注〔五〕。横行:縱横馳騁。

〔三〕劍閣:大小劍山間的一條棧道。《元和郡縣志》卷二十二山南道利州:“小劍城去大劍戍四十里,連山絶險,飛閣通衢,故謂之劍閣。自縣西南踰小山入大劍口,即秦使張儀、司馬錯伐蜀所由之路也,亦謂之石牛道。”在今四川劍閣縣東北。雲隨馬:言劍閣棧道高峻。

〔四〕巴江:指嘉陵江。嘉陵江自閬中縣以北一段稱巴江,以嘉陵江之源閬、白二水南流曲折如巴字而名。雨洗兵:《藝文類聚》卷五十九引《韓詩外傳》曰:“武王伐紂,到邢丘,軛折爲三,天兩三日不休。武王懼,召太公而問之曰:‘紂未可伐乎?’太公曰:‘不然。軛折爲三者,軍當分介爲三也。天雨三日者,欲洒吾兵也。’”梁簡文帝《泛舟横大江》:“洗兵逢驟雨,送陣去黄雲。”

〔五〕征蓋:指杜出行之麾蓋。蓋:儀仗之一,古大臣出行時所用傘狀圓蓋。

〔六〕川柳:水旁之柳。川:水道。

〔七〕暫到二句:謂杜到蜀城平定叛亂所需時日不會很長,皇帝還待其回京主持朝政。蜀城:即今成都市。應計日:謂不久。明主:此指唐代宗。持衡:執裁朝政。沈德潛《唐詩别裁集》卷十三:“計日定亂,望其歸也。”

入劍門作寄杜楊二郎中時二公並爲杜元帥判官〔一〕

不知造化初〔二〕,此山誰開坼〔三〕?雙崖倚天立,萬仞從地劈〔四〕。雲飛不到頂,鳥去難過壁〔五〕。速駕畏巖傾,單行愁路窄〔六〕。平明地仍黑,停午日暫赤〔七〕。凛凛三伏寒〔八〕,巉巉五丁迹〔九〕。與時忽開閉,作固或順逆〔一〇〕。磅礴跨岷峨〔一一〕,巍蟠限蠻貊〔一二〕。星當觜參分,地處西南僻〔一三〕。陡覺煙景殊〔一四〕,杳將華夏隔〔一五〕。劉氏昔顚覆〔一六〕,公孫曾敗績〔一七〕。始知德不脩,恃此險何益〔一八〕。相公總師旅,遠近罷金革〔一九〕。杜母來何遲〔二〇〕,蜀人應更惜。暫回丹青慮,少用開濟策〔二一〕。二友華省郎,俱爲幕中客〔二二〕。良籌佐戎律,精理皆碩畫〔二三〕。高文出《詩》《騷》,奥學窮討賾〔二四〕。聖朝無外户〔二五〕,寰宇被德澤〔二六〕。四海今一家,徒然劍門石〔二七〕。

〔一〕大曆元年四月入蜀途經劍門關作。劍門:《太平寰宇記》卷八十四劍州劍門縣:“諸葛武侯相蜀,于此立劍門。以大劍山至此有隘束之路,故曰劍門。”參見《送郭僕射節制劍南》注〔六〕。杜、楊二郎中:杜亞和楊炎。《舊唐書·杜亞傳》:杜亞字次公,京兆人。少頗涉學。至德初授校書郎。杜鴻漸爲河西節度,辟爲從事。累授評事、御史。歷工、户、兵、吏四員外郎。永泰末,劍南叛亂,鴻漸以宰相出領山、劍副元帥,以亞及楊炎並爲判官。使還,授吏部郎中,諫議大夫。炎爲禮部郎中,知制誥,中書舍人。又《楊炎傳》:楊炎字公南,鳳翔人。風骨峻峙,文藻雄麗。釋褐辟河西節度掌書記。起爲司勳員外郎,轉吏部郎中,知制誥。擬奏兩税法,後爲相。杜元帥:杜鴻漸。時任山南西道、劍南東、西川副元帥。

〔二〕造化初:天地之始。

〔三〕此山:指大、小劍山。開坼(chè徹):猶開闢。坼:裂。

〔四〕雙崖二句:謂山極高峻,似從地面向上劈開,倚天而立。《一統志》:“大劍山在劍州北,蜀所恃爲外户,峭壁中斷,兩崖相嶔,如門之開,如劍之拄,故又名劍門山。”萬仞:形容極高。仞:古謂七尺或八尺爲一仞。

〔五〕雲飛二句:極言山高,白雲不及山頂,飛鳥難越山崖。

〔六〕速駕二句:謂山道險峻,通過十分困難。速駕:快馬。單行:單人步行。

〔七〕平明二句:謂山崖遮日,天亮時山中仍然昏暗,祇有正午短暫的時刻,纔能見到陽光。平明:天大亮。停午:正午。

〔八〕凛凛句:謂三伏天在山中仍有凛凛寒意。凛凛:寒冷貌。三伏:即初伏、中伏、末伏,爲一年中最炎熱之時。《初學記》卷四引《陰陽書》:“從夏至後第三庚爲初伏,第四庚爲中伏,立秋後初庚爲末伏,謂之三伏。”

〔九〕巉巉:高峭險峻貌。五丁:傳説中的五個力士。《水經注·沔水》:“秦惠王欲伐蜀而不知道,作五石牛,以金置尾下,言能屎金,蜀王負力,令五丁引之成道。秦使張儀、司馬錯滅蜀,因曰石牛道。”迹:遺跡。

〔一〇〕與時二句:謂隨着時代的變化,劍門時通時阻,據守劍門者有順有逆。與時:隨時。開閉:猶通、阻。作固:從事防守。晉張載《劍閣銘》:“惟蜀之門,作固作鎮。是曰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極路之峻。世濁則逆,道清則順。閉由往漢,開自有晉。”此即用其意。

〔一一〕磅礴:氣勢壯闊。跨:超過。岷峨:岷山和峨眉山。岷山:在今四川北部。峨眉山:在今四川峨眉縣西南。

〔一二〕巍蟠句:謂劍門高大盤曲,阻隔南北。巍蟠:高大盤曲。限:隔開。《戰國策·秦策》:“(秦)南有巫山黔中之限,東有崤函之固。”蠻貊(mò陌):古稱南方少數民族爲蠻,北方少數民族爲貊。

〔一三〕星當二句:謂劍門處於西南偏僻的蜀地,上應觜、參二星宿的分野。觜參(zī shēn姿身):星名。均爲二十八宿之一。觜爲西方白虎七宿第六宿,參爲末宿。《漢書·天文志》:“觜、觿、參,益州。”分:分野。古天文學把星辰位置和地上各區域相對應,即所謂“分野”説。

〔一四〕陡覺句:頓覺景色與内地殊異。陡:突然。煙景:指劍門内的景物。

〔一五〕杳將句:謂劍門遠將蜀地與中原隔開。杳(yǎo咬):遥遠。華夏:古稱中國爲華夏,此指中原地區。

〔一六〕劉氏:三國時蜀後主劉禪,字阿斗,繼位後寵任宦官,朝政腐朽,被魏所滅。

〔一七〕公孫:公孫述。東漢初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字子陽。新莽時爲導江卒正(蜀郡太守)。後起兵,據益州稱帝,號成家(取起于成都意)。被漢所滅。敗績:猶失敗。

〔一八〕始知二句:謂纔知不修德政,雖據天險,亦是徒然。晉張載《劍閣銘》四:“興實由德,險亦難恃。自古及今,天命不易。憑阻作昏,尠不敗績。公孫既没,劉氏銜璧。”以上二十四句寫劍門形勢地位並感史述懷。

〔一九〕相公二句:謂杜鴻漸統帥大軍入蜀,戰亂將被平息。相公:指杜鴻漸。總師旅:統帥軍隊。罷金革:指平定戰亂。金革:兵器和甲冑。此指戰事。

〔二〇〕杜母二句:杜母:漢杜詩。《後漢書·杜詩傳》:杜詩字君公,河内汲(今河南汲縣)人。“……(建武)七年,遷南陽太守。性節儉而政治清平,以誅暴立威,善於計略,省愛民役,造作水排,鑄爲農器,用力少,見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廣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時人方於召信臣,故南陽爲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此借指杜鴻漸。惜:愛戴。

〔二一〕暫回二句:謂杜平亂治蜀,無須花很大力氣。暫回:暫用。丹青慮:美妙的策略。揚雄《法言》卷十三《君子》:“或問聖人之言,炳若丹青。”少:稍微。開濟策:開創大業、經世濟民之策。以上六句歌頌杜鴻漸。

〔二二〕二友二句:謂杜亞、楊炎二人由尚書郎中轉爲杜鴻漸幕府判官。華省郎:指任尚書省郎中。華省:畫省。《漢官儀》:“尚書省中皆以胡粉塗壁,紫青界之,畫古列士”,故稱。

〔二三〕良籌二句:謂二人在軍事上才幹超羣,智謀精良,是杜的得力輔佐。良籌:良計。佐戎律:輔佐軍事。碩畫:遠大的謀劃。

〔二四〕高文二句:謂二人在文學上才華出衆,造詣精深,對深奥的學問窮究其理。高文:高超精妙的詩文。出《詩》《騷》:出自《詩經》和《離騷》。奥學:深奥的學問。討賾(zé責):探討精微的道理。以上六句贊美杜、楊二郎中。

〔二五〕聖朝:當朝。外户:指割據者。

〔二六〕寰宇:猶天下。被德澤:蒙受皇帝的恩澤。

〔二七〕四海二句:謂國家統一,劍門徒然險峻,並没有什麽作用。以上四句抒懷并頌國家統一。

先主武侯廟〔一〕

先主與武侯,相逢雲雷際〔二〕。感通君臣分〔三〕,義激魚水契〔四〕。遺廟空蕭然,英靈貫千歲〔五〕。

〔一〕大曆二年(七六七)在成都作。先主:即劉備。《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先主諱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今河北涿縣)人。幼貧,販履織席爲業。靈帝末起兵。後進兵荆州,旋取益州、漢中,章武元年(二二一)稱帝,都成都。國號漢。次年兵敗於吴,病卒。武侯:即諸葛亮。《諸葛亮傳》:諸葛亮,字孔明,琅邪陽都(今山東沂水縣南)人。早年避難荆州,躬耕隴畝,自比管仲、樂毅。劉備欲辟爲謀士,凡三往乃出。佐備聯吴拒曹,西取益州,建立蜀漢。備稱帝,拜爲丞相。備卒,受遺詔輔劉禪。前後六次出師北伐曹魏,卒於軍中,謐忠武侯。《太平寰宇記》卷七十二益州華陽縣:“諸葛武侯祠在先主廟西。”今名武侯祠,在今成都市南門外。

〔二〕雲雷際:喻風雲變幻、動蕩不安的社會局勢。

〔三〕感通句:謂二人意志見解相通,精神一致,於是確立了君臣關係。分:職分。諸葛亮《出師表》:“臣本布衣……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

〔四〕義激句:謂二人激於義氣,情同魚水。魚水契:魚水般的契合。《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於是(先主)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

〔五〕遺廟二句:謂劉備與諸葛亮祠廟雖蕭條冷落,但二人的英靈却永垂千秋。英靈:對死者的美稱。

司馬相如琴臺〔一〕

相如琴臺古,人去臺亦空。臺上寒蕭條,至今多悲風。荒臺漢時月,色與舊時同〔二〕。

〔一〕居成都期間作。司馬相如:《漢書·司馬相如傳》:司馬相如,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市)人,字長卿。以貲爲郎,景帝時爲武騎常侍。後事梁孝王。歸蜀,以琴心挑卓文君夜奔成都。作《子虚賦》,由人薦於武帝,作《上林賦》,任爲郎。通西南夷有功,拜孝文園令。晚年以病免官,家居而卒。《太平寰宇記》卷七十二益州:“相如宅在州西四里,……又有琴臺在焉,今爲金花寺。”在今四川成都市。

〔二〕臺上四句:謂琴臺遺跡荒涼蕭條,唯有月色依舊。慨嘆人事俱非。

江上阻風雨〔一〕

江上風欲來,泊舟未能發〔二〕。氣昏雨已過〔三〕,突兀山復出〔四〕。積浪成高丘,盤渦爲嵌窟〔五〕。雲低岸花掩〔六〕,水漲灘草没。老樹蛇蜕皮,崩崖龍退骨〔七〕。平生抱忠信,艱難殊可忽〔八〕。

〔一〕大曆二年夏赴嘉州途中作。江:即今岷江。

〔二〕泊舟:停船。

〔三〕氣昏:雲氣昏暗。

〔四〕突兀:高峻貌。

〔五〕積浪二句:謂大雨過後,江水驟漲,浪如高丘,急流漩渦如深陷的洞窟。盤渦:漩渦。嵌窟:深陷的洞窟。

〔六〕雲低句:謂雨後雲氣低沉,遮没了江岸的野花。

〔七〕老樹二句:謂古樹經雨,斑駁鱗次,好像蛇退下的皮;山崖崩頹,好像龍的骨架。崩崖:頹崖。

〔八〕平生二句:謂己平生以忠信爲懷,眼前這點風雨完全算不了什麽。殊可忽:真可不顧。

初至犍爲作〔一〕

山色軒檻内,灘聲枕席間〔二〕。草生公府静,花落訟庭閑〔三〕。雲雨連三峽〔四〕,風塵接百蠻〔五〕。到來能幾日〔六〕,不覺鬢毛斑〔七〕。

〔一〕至嘉州作。犍爲:即嘉州。見前《趙犍爲經龍閣道》注〔一〕。

〔二〕山色二句:謂所居之處近見青衣山,下臨岷江,灘聲在耳。軒檻:窗前欄杆。灘聲:水聲。

〔三〕公府:指嘉州刺史官署。訟庭:猶言公堂。

〔四〕三峽:即今瞿塘峽、巫峽、西陵峽,在四川奉節至湖北宜昌間長江兩岸。自嘉州沿江而東,可直至三峽。

〔五〕風塵:風煙塵土。百蠻:泛指西南少數民族地區。

〔六〕能幾日:纔幾天。意謂没有多少日子。

〔七〕鬢毛斑:鬢髮花白。

登嘉州凌雲寺作〔一〕

寺出飛鳥外,青峰戴朱樓〔二〕。搏壁躋半空〔三〕,喜得登上頭。始知宇宙闊,下看三江流〔四〕。天晴見峨眉,如向波上浮〔五〕。迥曠煙景豁〔六〕,陰森枏稠〔七〕。願割區中緣,永從塵外游〔八〕。迴風吹虎穴〔九〕,片雨當龍湫〔一〇〕。僧房雲濛濛〔一一〕,夏月寒颼颼〔一二〕。回合俯近郭,寥落見遠舟〔一三〕。勝概無端倪,天宫可淹留〔一四〕。一官詎足道,欲去令人愁〔一五〕。

〔一〕居嘉州期間作。凌雲寺:宋祝穆《方輿勝覽》卷五十二《嘉定府·寺觀》:“凌雲寺,在府之南山。唐開元中,僧海通於瀆江、沫水、濛水三江之合,悍流怒浪之濱,鑿山爲彌勒大像,高踰三百六十尺,建七層閣以覆之,至韋臯時積十九年而工始備。皐有《大像記》……。天下山水之勝在蜀,蜀之勝曰嘉州,州之勝在凌雲寺,寺之南山,又其勝也。”

〔二〕寺出二句:謂凌雲寺建在高峻的山峰上,連鳥也難以飛越。出:超過。

〔三〕搏壁:攀援崖壁。躋:登。

〔四〕三江:即今泯江、青衣江、大渡河。嘉州地處三江匯流處。

〔五〕天晴二句:謂天晴可以望見峨眉山,如在浩瀚的水波上浮動。峨眉:峨眉山,在嘉州西六十里。

〔六〕迥曠句:謂登寺遠望,煙水渺茫,四下空闊曠遠。迥:遠。煙景:佳麗的景色。豁:開闊。

〔七〕陰森:幽暗貌。枏(nán南):櫚樹和楠樹。枏:同楠。

〔八〕願割二句:謂願脱離塵俗,永遠過世外生活。割:舍,離。區中緣:塵世俗緣。塵外游:指出家隱居。

〔九〕迴風:旋風。

〔一〇〕片雨:夏日的陣雨。龍湫(jiū鳩):龍潭。

〔一一〕濛濛:雲霧迷蒙貌。

〔一二〕颼颼(soū搜):風聲。

〔一三〕回合二句:謂在寺上近可俯視曲折連屬的嘉州城郭,遠可眺望江上稀疏的小舟。回合:回環綴連。郭:城郭。寥落:牢落,稀疏。

〔一四〕勝概二句:謂登寺所見美不勝收,令人留連。勝概:美景。無端倪:無邊際。天宫:佛家語,指佛所居之浄土。此指凌雲寺。淹留:久留。

〔一五〕一官二句:謂一官半職本不足論,但想要去職却又不能。詎足道:豈值一説。去:去官,辭職。

峨眉東脚臨江聽猿懷二室舊廬〔一〕

峨眉煙翠新,昨夜秋雨洗〔二〕。分明峰頭樹,倒插秋江底〔三〕。久别二室間〔四〕,圖他五斗米〔五〕。哀猿不可聽,北客欲流涕〔六〕。

〔一〕居嘉州期間作。峨眉東脚:峨眉山東麓。二室舊廬:指詩人早年隱居的嵩山太室、少室故居。《元和郡縣志》卷六河南道登封縣:“嵩高山,在縣北八里,亦名方外山。又云東曰太室,西曰少室,嵩高總名,即中嶽也。”

〔二〕峨眉二句:謂秋雨過後,峨眉山色葱蘢,新翠如洗。

〔三〕分明二句:謂秋江澄澈,山樹倒映水中,清晰可見。

〔四〕久别:岑參《感舊賦》:“十五隱於嵩陽。”至此時已三十餘年。

〔五〕五斗米:微薄的俸禄。語出《晉書·陶潛傳》。潛嘗爲彭澤令,不樂拜迎,終不肯爲五斗米折腰,棄官而去。

〔六〕哀猿二句:謂聽到山猿凄哀的叫聲,使人頓生思鄉之情。哀猿:山猿凄哀的啼叫。北客:作者自謂。《水經·江水注》:“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此暗用其意。

秋夕聽羅山人彈三峽流泉〔一〕

皤皤岷山老〔二〕,抱琴鬢蒼然〔三〕。衫袖拂玉徽〔四〕,爲彈《三峽泉》〔五〕。此曲彈未半,高堂如空山〔六〕。石林何颼飀,忽在窗户間〔七〕。繞指弄嗚咽,青絲激潺湲〔八〕。演漾怨楚雲,虚徐韻秋煙〔九〕。疑兼陽臺雨,似雜巫山猿〔一〇〕。幽引鬼神聽〔一一〕,浄令耳目便〔一二〕。楚客腸欲斷〔一三〕,湘妃淚斑斑〔一四〕。誰裁青桐枝〔一五〕,絙以朱絲弦〔一六〕。能含古人曲,遞與令人傳〔一七〕。知音難再逢〔一八〕,惜君方老年〔一九〕。曲終月已落,惆悵東齋眠〔二〇〕。

〔一〕居嘉州期間作。羅山人:未詳。山人:隱士。《三峽流泉》:古琴曲名。《樂府詩集》卷六十《琴曲歌辭·三峽流泉歌》:“《琴集》曰:‘《三峽流泉》,晉阮咸所作也’。”

〔二〕皤(pó婆)皤:白,此指白髮。岷山老:隱居岷山的老者,指羅山人。

〔三〕鬢蒼然:兩鬢灰白。

〔四〕玉徽:鑲在琴面外側上的十三個圓形泛音音位標記。《唐國史補》卷下:“蜀中雷氏斵琴,常自品第。第一者以玉徽,次者以瑟瑟徽,又次者以金徽,又次者螺蚌之徽。”

〔五〕《三峽泉》:即《三峽流泉曲》。

〔六〕此曲二句:謂《三峽流泉曲》彈奏不久,美妙的琴聲好像把人帶入空山之中。

〔七〕石林二句:言窗前好像響起山林中颯颯的風聲。

〔八〕繞指:運指。弄:彈。嗚咽:指琴聲低沉幽咽。青絲:琴弦。激:激起。潺湲:水聲。

〔九〕演漾二句:言琴聲摇曳飄颺,好像含怨情的楚雲;又舒徐輕清,似帶韻致的秋煙。演漾:形容琴聲飛揚。虚徐:形容琴聲舒緩輕淡。

〔一〇〕疑兼二句:謂琴聲使人彷彿聽到陽臺雨聲和巫山猿啼。陽臺:山名,在今四川巫山縣境。二句扣題三峽。

〔一一〕幽引句:言琴聲之幽吸引鬼神傾聽。

〔一二〕浄令句:言琴聲之純,使人耳目順適。浄:指琴聲純浄。便(pián駢):安適貌。

〔一三〕楚客:指屈原。原爲楚懷王左徒,頃襄王時,遭誣而被放逐,流浪沅湘一帶。楚亡,自沉汨羅江而死。見《史記·屈原列傳》。腸欲斷:形容琴聲極悲。

〔一四〕湘妃:傳説帝舜二妃娥皇、女英。舜南行死於蒼梧之野,二妃追踪而至,在洞庭湖邊聞此惡訊,南望慟哭,淚灑竹上,斑斑如淚痕。後二妃自投湘水而死,爲湘水之神。以上十四句描寫琴聲淒楚動人。

〔一五〕裁:砍伐裁製。青桐:即梧桐。古琴以梧桐木製者爲最佳。《詩·鄘風·定之方中》:“椅桐梓漆,爰伐琴瑟。”朱熹《集傳》:“桐,梧桐也。……四木皆琴瑟之材也。”

〔一六〕絙(gēng庚):同縆,張列。《楚辭·九歌·東君》:“縆瑟兮交鼓。”王逸注:“縆,急張弦也。……縆,一作絙。”朱絲弦:紅色絲弦。

〔一七〕能含二句:謂古曲靠琴而得以相傳至今。含:猶存。古人曲:古曲,即《三峡流泉曲》。

〔一八〕知音二句:謂羅山人年歲已老,慨嘆知音難以再遇。《列子·湯問》: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鍾子期死,伯牙不復鼓琴。後人多用此指知音難遇。

〔一九〕君:指羅山人。方:正。

〔二〇〕曲終二句:謂曲終月落,令己入眠猶有惆悵之情。以上四句寫聽琴所感。

郡齋平望江山〔一〕

水路東連楚〔二〕,人煙北接巴〔三〕。山光圍一郡,江月照千家〔四〕。庭樹純栽橘〔五〕,園畦半種茶。夢魂知憶處,無夜不京華〔六〕。

〔一〕居嘉州期間作。郡齋:州郡公府。平望:猶遠望。

〔二〕水路句:從嘉州乘船東下,可直抵楚地,故云。楚:指今湖北一帶。

〔三〕人煙句:謂嘉州可北達巴境。巴:《舊唐書·地理志》山南西道有巴州,在今四川巴中縣。此泛指川北地區。

〔四〕山光二句:謂嘉州四周皆山,城下臨江,景色優美。郡:指嘉州。

〔五〕庭:庭院。

〔六〕夢魂二句:謂己身在嘉州,而夜夜夢中思念長安。京華:指京城長安。

巴南舟中夜市〔一〕

渡口欲黄昏,歸人争渡喧。近鐘清野寺,遠火點江村〔二〕。見雁思鄉信,聞猿積淚痕〔三〕。孤舟萬里外,秋月不堪論〔四〕。

〔一〕大曆三年(七六八)秋東歸途中作。巴南:指今四川南部一帶。夜市:夜間集市。底本題下注:“一作夜書事。”

〔二〕近鐘二句:謂近處寺中傳出清越的鐘聲,遠處江邊的村落看到點點燈火。點:底本注:“一作照。”

〔三〕聞猿句:謂江猿啼聲淒楚,催人淚下。

〔四〕孤舟二句:言秋夜孤舟,萬里遠行,對月傷懷,悲愁難言。不堪論:難以訴説。外:底本注:“一作夜。”

阻戎瀘間羣盜 戊申歲,余罷官東歸。屬斷江路,時淹泊戎州作。〔一〕

南州林莽深,亡命聚其間〔二〕。殺人無昏曉〔三〕,屍積填江灣。餓虎銜髑髏,飢烏啄心肝〔四〕。腥裛灘草死,血流江水殷〔五〕。夜雨風蕭蕭〔六〕,鬼哭連楚山〔七〕。三江行人絶,萬里無征船〔八〕。唯有白鳥飛〔九〕,空見秋月圓。罷官自南蜀〔一〇〕,假道來兹川〔一一〕。瞻望陽臺雲〔一二〕,惆悵不敢前〔一三〕。帝鄉北近日〔一四〕,瀘口南連蠻〔一五〕。何當遇長房,縮地到京關〔一六〕。願得隨琴高,騎魚向雲煙〔一七〕。明主每憂人,節使恒在邊〔一八〕。兵革方禦寇,爾惡胡不悛〔一九〕。吾竊悲爾徒,此生安得全〔二〇〕。

〔一〕大曆三年(七六八)罷官嘉州刺史東歸途中作。阻:阻滯,道路不通而止行。戎瀘:戎州、瀘州。《舊唐書·地理志》:劍南道有戎州,在今四川宜賓市。岷江、金沙江于此匯合。瀘州:劍南道有瀘州,在今四川瀘州市。沱江至此與長江合流。羣盜:指楊子琳等叛軍。《資治通鑑》卷二二四:大曆三年四月“壬寅,西川節度使崔旰入朝。……以弟寬爲留後,瀘州刺史楊子琳帥精騎數千乘虚突入成都。……六月,崔寬與楊子琳戰,數不利。秋七月崔寧(即旰)妾任氏出家財數十萬,募兵得數千人,帥以擊子琳,破之,子琳走。”又四年二月,“楊子琳既敗還瀘州,招聚亡命,得數千人,沿江東下,聲言入朝。”詩即指三年楊子琳敗逃後聚衆爲盜事。戊申歲:即大曆三年(七六八)。罷官東歸:指罷任嘉州刺史後欲東歸家鄉。屬斷江路:正遇長江水路不通。屬:正值,恰好。淹泊:滯留。

〔二〕南州二句:謂楊子琳部亡命之徒哨聚于戎、瀘間的深山密林。南州:指戎州、瀘州。亡命:指楊子琳叛軍。

〔三〕無昏曉:不分晝夜。

〔四〕銜髑髏:叼着死人頭骨。飢烏:飢餓的烏鴉。

〔五〕腥裛二句:謂積屍腥臭難聞,江灘上的野草也因之枯死;血流遍野,江水也變成了紅色。裛(yè夜):沾染。殷(yān煙):黑紅色。

〔六〕蕭蕭:風聲。

〔七〕鬼哭句:言戰亂中被殺者甚多。楚山:泛指今四川東部長江沿岸山脈。

〔八〕三江二句:言因戰亂,行人斷絶,交通阻塞。三江:指今四川境内的岷江、沱江、涪江。征船:行舟。

〔九〕白鳥:鷗鷺之類的白色水禽。以上十四句寫戰亂給人民帶來的災難。

〔一〇〕南蜀:指嘉州。以其地處蜀南,故云。

〔一一〕假道:借路。《左傳·僖公二年》:“晉荀息請以屈産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注:“自晉適虢,途出於虞,故借道。”兹川:指戎、瀘間的水路。

〔一二〕陽臺:《太平寰宇記》卷一四八夔州巫山縣:“巫山,盛弘之《荆州記》云:沿峽二十里有新崩灘,至巫峽,因山名也,首尾一百六十里。……陽雲臺高一百二十丈,南枕長江,楚宋玉賦云‘遊陽雲之臺,望高唐之觀’,即此也。”在今四川巫山縣巫峽上。

〔一三〕惆悵句:指因羣盜出没,不敢前行。

〔一四〕帝鄉句:謂長安處在遥遠的北方。帝鄉:指京城長安。北近日:形容非常遥遠。

〔一五〕瀘口句:言戎、瀘地處南方少數民族地區。蠻:古代對南方部族的稱呼。《周禮·夏官·職方氏》:“四夷、八蠻、七閩、九貉。”

〔一六〕何當二句:言哪能遇到有縮地神術的費長房,可越過羣盜聚集的戎瀘,回到長安。長房:東漢有仙術的費長房。晉葛洪《神仙傳》卷五“壺公”:“房有神術,能縮地脈,千里存在目前宛然,放之復舒如舊也。”京關:此指長安。

〔一七〕願得二句:謂願己像琴高一樣,乘鯉魚飛向天空,越過此地。詩人在此表現出急欲回歸的迫切心情。琴高:傳説戰國趙人。會鼓琴,曾爲宋康王舍人,學脩煉長生不老法術,曾在冀州涿城間漫遊。後於涿水中取龍子,並與諸弟子約定時日返回。至時,琴高果然乘赤鯉魚飛騰而出,留居一月,又復入水。事見《法苑珠林》卷四十一“潛遁”引《搜神記》、劉向《列仙傳》。向雲煙:意謂從天空飛過。雲煙:雲靄煙霧,此指天空。以上十句寫東歸受阻及急於歸鄉之情。

〔一八〕明主二句:謂皇帝聖明,常爲百姓安危擔憂,派節度使鎮守邊境。明主:指唐代宗李豫。人:民,百姓。節使:節度使。恒:常。唐四境皆有節度使駐守。

〔一九〕兵革二句:言朝廷設置軍隊,正是爲了防禦寇盜,而你們這些惡徒爲何不思悔改、停止作亂?亦諷邊鎮無能。兵革:兵器和鎧甲,此指軍隊。爾惡:指楊子琳部衆的惡行。悛:悔改。

〔二〇〕吾竊二句:言己暗爲叛軍悲哀,其身將難以自全。意謂其必將滅亡。以上六句寫亂寇必定滅亡。

客舍悲秋有懷兩省舊游呈幕中諸公〔一〕

三度爲郎便白頭〔二〕,一從出守五經秋〔三〕。莫言聖主長不用,其那蒼生應未休〔四〕。人間歲月如流水,客舍秋風今又起〔五〕。不知心事向誰論,江上鳴蟬空滿耳〔六〕。

〔一〕大曆四年(七六九)秋離任後寓居成都客舍作。兩省:指門下省、中書省。舊游:故友。幕中:當指成都節度使幕府。

〔二〕三度爲郎:岑參自廣德元年(七六三)起,在朝中曾任右補闕、轉起居舍人;又任禮部祠部員外郎、吏部考功員外郎、工部虞部郎中、屯田郎中、兵部庫部郎中;入杜鴻漸幕任職方郎中兼侍御史。三度:猶多次。白頭:岑參入杜鴻漸幕約在大曆元年,時已五十餘歲。

〔三〕一從句:謂自永泰元年(七六五)出任嘉州刺史,至大曆四年秋作此詩時,已歷時五年。

〔四〕長不用:永不被重用。其那:怎奈。蒼生:百姓。休:休養安息。

〔五〕人間二句:感歎歲月如流,寓居異鄉,又見秋風。

〔六〕不知二句:謂心事重重,無人傾訴,徒聞江上蟬鳴,使人煩厭。

寄韓樽〔一〕

夫子素多疾〔二〕,别來未得書。北庭苦寒地〔三〕,體内今何如?

〔一〕韓樽:生平未詳。岑又有《偃師東與韓樽同詣景雲暉上人即事》、《喜韓樽相過》詩,知韓與詩人交誼甚厚。

〔二〕夫子:指韓樽。

〔三〕北庭句:蓋韓樽時在北庭。劉永濟《唐人絶句精華》評云:“此詩明白如話,蓋以詩代書柬也。然二十字中,友朋相念之情深矣。”